[P5R]像爱狗那样爱我

对于友人的无理取闹,雨宫莲起初很抗拒。你知道,我是个正经人士,万万不能胡来。边露出脸皮比天大的神情。大家嗡嗡笑了,输家自然有输家的活法,谁管你雨宫几吊子风流债?作势把酒瓶朝他身上送,不依不饶。眼前一排花花绿绿的玻璃画,是酒水消失了又出现的下流圣堂彩窗。他有其他想法。但友人态度坚决,摆明要解千愁恨。你平时闷骚我们,现如今把真心话当少男面纱,就保不住少男节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就在这店里认个主吧!

雨宫不是没考虑真心话,而他过于诚实。十八岁的真心胜过千万城池。大冒险,雨宫想着,要把酒杯递出去,真是无比凄惨。你们下流到如此地步,就不能放过我吗?不可能。风水轮流转。一口烟气喷过来,带着未蒸发的湿润,雨宫听见洗手间里哗哗流水的声响。你知道的,世上就是有这么恶趣味的人,有这么多大跌眼镜的恶作剧。而我们存在于世上是无伤大雅的。友人笑嘻嘻地说,我要帮你找个可爱又帅气的小哥。如果他答应你,那真是再投缘不过啦。雨宫冷哼一声。这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灰尘比光更厚。明智吾郎就是这样出现的。

 

雨宫靠近偏暗的一隅,踹开友人的腿,端起酒杯,只能感觉脚下,不能抬头。他猜对方是店里调酒师,或酒保一员,胸前挂着金属铭牌。是受欢迎的类型,与他一般高,正好瞥见额头下波纹般眼睛。他不由得打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摔到地上,酒杯误伤了路过的男人。对方作势要骂他,此刻雨宫感到内心冰凉,酒精余热挥发在胸口的肌肤上。还请您不要生气。年轻的酒保出现在他面前,英雄救美状,向他俯下身子。于是得以仰视全身。他是个棕发男人,很年轻,身上是千人一面的制服,手腕下压着陶瓷托盘,光能透过大腿间。每呼吸一次,各种香烟混合的味道就从他身边飘来。他有一副好容色,皮肤很薄,鼻梁很高,目不转睛时带有不明不白的意味,比m和n更暧昧不清。雨宫感到尴尬,不去看他的神情,视线转到他身后常绿的假葡萄藤,比西西弗斯更徒劳。抱歉。雨宫笑着说,这才与之正式对视,流出感激的神色。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标榜自己是个正经人。我给你们桌上过酒,我记得你。他眯起眼睛问,你喝什么?我请你。

一切对话都是明智经久不衰的魔力体现,雨宫很快了然于心。他不懂这是招待程式还是真心为他,与空气中的一切交流,威士忌先在发酵的细胞中蔓延了,麻木便是软弱的意识。友人戏谑的目光仍如芒在背,又或是错觉。他看见男酒保那张半忧郁半快乐的脸在阴霾中缓慢靠近,仿佛放送尾声的电影。16厘米的影片,比扫弦更爽利,他不懂要扮演怎样的角色。反应过来时,对方正垂下手臂,发丝刚好遮住太阳穴,正要离开。雨宫扣住他的手腕,病兔似紧张,出于刚成年的底气,指着他胸前的铭牌,CROW君,谢谢你。不是故意打扰你,对不起。他吞了吞口水。只是我忽然感到害怕——东京这么大……万一我以后无法遇见你,该怎么办呢?仔细听来,这句话中竟带点若有若无的悲哀绝望。他不知道工作人员是不能回应问好的,自顾自地说,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会被那个npd揍一顿。作为回报,我愿意听你使唤,像一只真正的狗那样……事实上,这也是我游戏输掉的结果……雨宫的声音弱下去。对面,那个年轻的男人听后竟忍不住哈哈笑了。他说,这位小朋朋,你错怪了,虽然我喜欢狗,但我没有那样的怪癖。

雨宫人畜无害地看着他。话语停顿的间隙,又喝了口威士忌,开始狂咳不止。此时此刻,雨宫认为成为一个色情受虐狂也未尝不可,甚至是命里注定的。一种难以抵御的原力横躺在他内心深处,冲刷着他的大脑,友人的恶作剧只是催化的因子,本性则是难以厘清的,碰撞的瞬间便不可收拾无法挽回。分不清浑身发烫的缘故是酒精还是羞涩。过去,他没有这样偏激的表白体验,而面前这人是性变态也可以忍受。雨宫一声接一声地咳,流出眼泪。酒对于他来说太过于烈性了。他张大嘴巴,缓慢且小心地咀嚼,C——R——O——W——君。银色的柜台上有一个桃红色的广口瓶,灼烧着,壁内有热气源源不断地冒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东京的热夏时节,在他身旁,一个女人神经质地倒酒,汗珠密密麻麻布满整个额头,不断用手帕擦拭。他忽然感到困惑,皮肤一阵情爱的湿气,清晰可见蓝紫色血管渐渐脉冲,下坠的错觉。

他听见对方说,喊我明智就好啦。于是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遮住眼睛。雨宫顺势闭上双眼,眼睫毛扫过对方的掌纹,用舌头吻对方干燥的嘴唇。雨宫想自己现在肯定像一条亢奋的狗啦,回家时口水湿淋淋糊了主人满脸,摇头摆尾,无法控制情绪。在酒柜后的休息间内,他的吻技很差,所幸并没有观众。而友人的恶作剧成功的不能再成功,确有人谈论他时提起明亮的黑眼睛,纯粹得仿佛婴儿。

明智的脸颊柔和温暖,仿佛新生的绒毛。雨宫感受到他具有的许多蔷薇色细胞,鲜明又个性燃烧。威士忌酒液啪塔啪塔滴的到处都是,顺着他的指缝内侧融化在掌心。明智先生,我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无论上天,还是入地。像一条货真价实的狗那样。无论一天,一个星期,或是一辈子。透过明智濡湿的茶色发丝,雨宫看见一抹病弱般无力的笑容缓慢浮现。他曾在某些地方见过类似的神色。他忽然意识到,此时这个唤做明智的男酒保真正作为一个确切的存在,划水般拨开空气进入他的世界。浅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隐蔽而迅速地眨了眨。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真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啦。

 

雨宫缓慢地眨着眼睛,天光透过眼皮弥漫在边际,一块半污的青绿抹布扫过他的鼻尖。一个瘦型妇女出现在他眼前,阳光下,每一道皱纹都有属于自己的阴影。她向这边瞥来,忽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她说,有人替你付了住一宿的钱,现在你可以走了。雨宫钝钝地看向她,你认识?女人敏锐地察觉到他话语间的困惑,戏谑道,为了两千文来这里做工的年轻人满大街都是。这句话的意思是,明智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只狗而已,直到临死都没有辨认的必要。你成年了吗?雨宫说,今天正好十八岁零一天。他还会再来这里吗?刹时间,一阵浓郁且潮湿的烟味飘来,雨宫颤抖着听见女人的声音。不会再来了。

当天傍晚,他路过公园游泳池。游泳池已废弃多年,池内杂草丛生,早已干涸。恍惚间,他发现水池中央趴着一只黑色的小狗。他走过去,发现狗的脖子下挂着走失的金属铭牌,背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慌忙拿出手机时,他发现口袋里塞着一团皱巴巴的纸。打开的一刻,字迹早己被洇湿他处,昏暗中,他看见挤在一起相互拥抱的日文和数字,却无法准确辨认。这时那只走失的黑狗忽然呜咽起来,雨宫感到一阵亲近。电话很快打通了。曾几何时,他也无限接近这种永远有人接听电话的日子,而他也原可以成为永远接听的那一个。这个事实令他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