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小猫,小猫
雨宫曾发誓再不养第二只猫。这话说得果决,不容置疑,但看到那小什物时还是心软了。那样小一绒,仿佛一团可塞入口中的雪球。便是化了也融作掌心滴滴答答地。生怕顷刻间不见了踪影,他把那猫抱起来塞进怀里,说,小家伙,你可听好了,我只收留你一晚,多的可没有噢。
猫难养,更孤傲,不比小孩好伺候。这猫也没什么不同,更是生活不能自理。但雨宫隐隐感到灵性。一双可人的眼睛,总在雨宫即将失控发火时真诚发亮。这猫拥有化解危机的冰雪聪明,不是不识好歹的混蛋猫。
雨宫洗完澡,躺在沙发上。那猫忽然跳上来,蹭蹭雨宫的手心,从容地躺下了。雨宫看了看,翻出一块鱼干,说,小猫小猫,你真可爱呀。给你小鱼干,可不能一整块吞下去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只猫也是这模样。
第一只猫,一只金贵的大棕毛猫。比其他猫吃的少,脾气更大。娇慵,又天真。那么爱着,年年岁岁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全世界捧过去任君挑选。最终还是跑丢了,没了下文。书架上摆着茶壶似的空骨灰盒,守灵的幽灵等待着。或许有一天,雨宫宁可想见尸体也不愿自己的猫成为别人的猫。装进去,便是默认死了。
夜深了,咖啡还冒热气。电影浑浑噩噩地播了一半,他忽然想起这猫明早就要放生了。回到人来人往的东京,一定可以活下来。他不能多养,再多一条生命,再多一条会失去的生命,注定会失去的生命,多痛苦啊!多痛苦啊!从前的猫教会他这个道理,便抽走一部分生命,染了一辈子应激。他盯着猫,小猫睡着了,没有回报他一个眼神。雨宫喃喃道,你这么这么像他,你到底是谁呀?
猫忽然醒了。睁开眼睛,伸了伸懒腰,全然不见先前一副亲呢,又变得高贵优雅了。抖抖脑袋,又舔了舔胸前的毛,一扫尾巴往窗户外扒拉扒拉。雨宫吓坏了,从箱子里翻出一团毛球。扔到地上,小猫终于不扒拉窗户,开始和毛球玩儿了。
雨宫问,小猫小猫,你是不是要走呀?不是说好了收留你一个晚上吗?你呀,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冷,有多少危险?世间的累赘与邪恶,不是一只小猫可以理解的呀。
小明呀。
不知觉地,这名字便从口中漏出来,带着心碎的液滴,如一道狠厉的霹雳直冲脑门。他曾付出那么多心血养的小猫,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不。雨宫绝望地望向那猫。时刻里,暮色滚滚。热风卷着远处的灰粒。猫似乎顿了顿,又似乎离得更远了。仍然与毛球玩得不亦乐乎。
他打开门,捡起松散的毛球,打算压得更紧实,作为送给小猫的礼物。既然你要走,我就不留你啦。他把毛线球丢出去,轰然地落到地上。小猫便跨出门,要越走越远。雨宫摸摸眼睛,说,明智啊,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傻得过头啦?
猫头也不回地追逐毛线球,听见了也没听见的声音,融化了。消失不可寻。先前的停顿也是错觉吗?他想,他在期待什么呢?他在害怕什么呢?那猫回头与不回头与他何干?即使回头便能证明他们曾相遇吗?即使回头便能证明他是谁吗?
那猫终究还是回头了。冷冷瞥他一眼,胡须一抖,钻到篱地里无影无踪。既没有亲近他,也没有感谢他。一切如故,也没有深情。小猫就是小猫。雨宫盯着空荡的窗,想象过往曾有一次那人攀着窗棂出现。翻上来,眼睛扑簌簌。像只猫儿一样。猫儿。那句话又来了。将死未死之际,那人还是服软了。而这是梦。雨宫君,希望这一世过去了,下一世还可以遇见你。我明明不想说的。但无论是变成一片叶子,一枝花,一条阿鱼,一只阿猫,我总要来找你。
找你,找到你。这世没机会做的事,下辈子总要陪着你。我不能老是食言呀。
隔天早上,街边的小猫被车撞死了,雨宫莲遇到一个男孩对着它流泪。男孩很高,茶色头发,有一对漂亮的眼睛。他哭得太伤心了,雨宫甚至看不清他的眼睛。走近一点,他掏出一颗糖果,说,送给你,不要把糖整个吞下去呀。对方接过,这是一个错误。他忽然把脑袋贴到雨宫的胸前,也不说话。雨宫摸摸衬衫,感到一片湿润,问,你为什么哭?男孩摸摸眼睛,湿湿的。糖果躺在他的手心里,多亮啊。他的眼睛也亮亮的,不比糖块儿更暗。风一吹,糖掉到地上,再也没了踪影。雨宫垂着眼望他,忽然感到先前收养的恐惧。从沙粒里刨出一枚钻石,抛了光也价值连城。男孩一副哀作的姿态,说,先生,您也可以想哭就哭。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也曾死过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