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5R]永别了四季常青之绿
*不太对劲的ABO世界观和一个略显粗俗甚至下流的故事,接受不了的读者朋友闭眼退出即可。我很想写这么一个故事于是就写了。
雨宫莲从机场口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挺白的衣服,胸前挂着台照相机。热气从袖口钻进去,一溜烟儿进了皮肤缝隙里。相机的挂脖起了毛,折了皱,被岁月蹉跎出了年轮。机子倒是挺括光亮的,看得出主人爱惜,是一件好货。
他从门内走出,顾不上意大利暑气炎炎蒸上来,先被机场外停车口的吉普赛人虎视眈眈行了一圈注目礼。没忍住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把胸前一台相机塞进背包里,想了想把挂脖耳机也给塞了进去,又想了想把背包换到胸前挂着才彻底安心。想起来以前交往的女友骂他不解风情,自然也不解意大利风情,所幸解歹徒风情。不乐意自己哪天被偷了个精光也不知情。
意大利的夏天热,到处的石子被晒得滚烫,像烫手的山芋没人要。他穿衬衫,里面一件黑色的棉布背心,典型的街头青年打扮,就差三两纹身,当个小混混。没走两步就出一身薄汗,黏糊糊粘在身上,假两件。热个半死。他把衬衫一脱,掏出皮夹去买水。小贩倒是热情,看他听不懂意大利语就用蹩脚的英语哇啦哇啦问他要什么。雨宫莲听了个半懂,就用蹩脚的英语手脚比划回他要买一瓶矿泉水。好不容易沟通顺利,掏出皮夹子要付钱,一张照片不巧从里面掉出来,悠哉悠哉地落到地上。
他原本没注意,阳伞下一个女人比他眼尖,指着相纸喊得比他还着急:oh!Look!!雨宫莲扭头一看,发现是自己收着的相片,连忙把皮夹往腰后一别,转身来捡。好不容易拾起来,相片被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不满地用手一抹,还没来得及抱怨,忽然感觉腰间一松,一转头发现卖水的小贩不见了,自己的钱夹随之不翼而飞。独留他和相纸在原地灰头土脸。
那小贩走得急,留下一手推车矿泉水,一瓶一瓶地砌起来,在日光下五光十色的,像一大块稀有矿石,粗略估计得有七八瓶。他掐着手指一算,一瓶水算他0.3欧,加起来不到3欧,他的钱夹里整整200欧,怎么算怎么亏。他心想,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想来是命中必有一劫。索性不想了,全当出师不利,垂头丧气地坐回推车边,寄希望于对方贪心这几瓶水又反过来拿。那阳伞下的女人看他可怜,长得倒是有点可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听不懂的话,伸手塞给他热热的5欧元。他没敢看对方的脸,只记得对方傲人的胸部垂在阳光下,亮得他睁不开眼。
于是雨宫坐在原地不知往哪里去,一只手捏着5欧,另只手捏着相纸。像只落魄的狗等着日色西垂暮夜月明。
说起来,他来意大利就是为这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相纸。天知道是从哪来的陈年老物,只记得有一天喝得酩酊大醉坐在街边吸烟,吞云吐雾地和对面的流浪狗称兄道弟,一边大倒苦水一边大吹牛皮。东京这地方什么都少,唯独应酬多酒水多;当Alpha什么都好,唯独工作忙钱还少。喝酒喝多了还要花钱治病。这么一看哪都不好,简直就是垃圾。那狗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凑过来向他讨吃的。他把烟往地上一抖说没办法,谁叫我只是个最普通最平庸的Alpha。说完又吸一口烟,聊着聊着觉得自己也像一条流浪狗,忍不住鼻头一酸,谁还没有一个落魄的时候。这么想着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雨宫在脏污的巷子里睁开眼,发现怀里是自己裤子口袋里的皮夹,不用打开就知道洗劫一空,没想到连散钞都不放过,彻底瘪了下去。他打开一瞧,心下一松,对方没有把他身份证也拿走还算最后有点职业道德。一张白色的相片忽忽地从里面掉出来,落在他的大腿上。他放在手心里一瞧,头痛欲裂,以为是酒后未醒,宿醉后遗症。那相纸质感很好,拿在手里滑滑的舒服,是相馆里最好的那一挂,他难得才舍得买一次。上面拍了个街景,入目是店铺招牌,薄荷绿的塑料棚子,用他尚且熟悉的希腊字母组成他不熟悉的单词之线。意大利语,就像每一家新店开张时老板最喜欢留的开张纪念。
他不明所以地把相纸翻过来再次端详,惊讶的发现背面竟然有一串纤细的日语,油墨甚至没干,黑黑的印到他指尖。
「我们」
角落里署着雨宫两个字,被涂黑了又写上去,不说他还以为自己被世界抛弃。
雨宫半眯着眼睛,日光黄油般铺在地上,像一纸乐谱忘了画休止符。他恍惚间感觉近处的手推车被一人拉,竟开始朝外跑起来,定睛一看来者何人,可不是那没良心的蓝头巾小贩?他反应迅速,上前一步,把那推车拦住,停在原地。那小贩看他戾气挺大,当机立断地松手往远处跑去。雨宫莲逮个正着,岂肯善罢甘休,也把手一松追上去,留一车矿泉水在原地摇摇摆摆。
那小贩跑得很快,可惜雨宫莲个高腿长,跑得更快。一边喊抓小偷一边追着进了死路,当地人见怪不怪,鲜少要说帮忙,绕道直行。两个人拐进一条深巷子里,雨宫便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去,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原本像个正义警员,结果脑子里想得到英语脏话全数脱口,变成一通出言不逊,成两个地痞纠葛。
那巷子里原本就站着有人,两个人闯进去吵吵嚷嚷没注意,直到对方咳嗽咳得像要咽气了才一晃神,发现闯了别人的地盘。雨宫莲反应快,闭上眼一抱拳,说对不起这位兄弟,我抓小偷,这就走。转身一看那小贩面如死灰,仿佛要上刑场。两个人追赶战这么久倒是萌生出了一点惺惺相惜的兄弟情谊,没等侧目问他为什么,一股黏腻的血腥味传上来。他一凝神,朝下一看,面前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红红的血如同一眼泉水从颈动脉汩汩地喷出来。旁边站着的人穿着一件皮夹克,挺胖的中年男人,手上还拿着作案工具,滴着血,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人正巧赶上杀人现场。
抓小偷尚且可以大呼小叫义愤填膺,但是遇到正儿八经的杀人犯,他反而被吓得噤了声。此时你只得祈祷对方杀人如麻目中无人,手法娴熟到不把所有目击证人统统赶尽杀绝。当然也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过此人很显然不是个善茬,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鸟话就要上前捉拿二人,磨刀吮血看起来毫不留情。雨宫内心欲哭无泪,心说自己果真是倒霉。很久以前他妈带他去寺庙算卦,庙里的光头和尚端着他的手心半晌,老神在在地咂舌说这小子虽身为Alpha,却谈不上飞黄腾达,过个平凡人生倒是不差,只是不知为何这脉象看起来莫名倒霉,平日里要多多注意才好。他老妈花大价钱给他买了块翡翠的玉石,让他平日里随身携带驱邪避鬼。
他赶巧从内兜里往外一掏,大妙不妙,这玉石分成两半,碎了。
雨宫莲脑袋里想起来多年以前看的教父,家族宴会各个穿得光彩体面,连说话都客客气气斯斯文文,握手敬礼谢谢你好。想来意大利黑手党也该有个礼节性的规矩,于是上前想解释个一二三。没成想那男人是个油盐不进的主,二话不说把手中的匕首一横,往雨宫莲肩膀上一插一拔,捅了一个血窟窿。血漫出来,速度极快,但还是比不上痛觉到达大脑皮层的速度。他闷闷一哼,心说谢谢你没有一刀捅到我的心脏里,现在我死也得死个明白,决心战斗到底。两个大男人岂有被莫名其妙砍死的道理,再怎么说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哪知回头一看,那小贩是个软骨头,看雨宫莲血流如注,当即跪下求饶。男人也给足他面子,刀一斜就把他放倒在地,两眼一翻死了。
雨宫心凉了一半,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说你妈的你别过来,我可不是好惹的祸。他英语烂,说半天别人就听懂一个你妈的。一听更来气,死到临头还嘴脏得要死,烦不烦。驾着刀朝他走过来。雨宫莲痛恨自己没学过摔跤也没锻炼过体能,伤口不断地流血,他连呼吸都控制不好,气喘得像头濒死的牛。拼尽全力也不过把双臂挡在身前,问题是没用啊!他肉体凡身怎么打别人冰刀冷箭,想当年英国大炮到处乱轰凭谁架得住?他只好慢慢往后退,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奇迹,等一个警官到这黑手党地盘治理乱象。
冷汗淌了一额头,警察最终没等到,倒是等到了一双纤细的手。往他眼前一挡,轻轻说了一句意语。他实在听不懂,肩膀从肉痛到骨头,又从骨头痛到肉里,疼得他眼冒金星,什么也听不清看不见。这样下去,用不着捅死他也能流血而亡。来者身上香喷喷,说不出来,倒不是集市上的廉价味,也不同于刚刚给他五欧元之人身上那股女人香,他就只是香,淡淡地钻进他的鼻腔里,就是那种闻久了会忘记它的存在,许久不闻又十分万分渴望的鸦片香。
他把雨宫莲往自己胸前一拨,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脑袋。雨宫莲感觉他的胸腔一阵震动,脑袋愈加安定起来。他们又叽里咕噜讲了半晌。这人似乎很有面子,连那杀人犯都给他赔起笑来。不然就是他很风趣。对方的头发软软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变成一只搁浅的鲸鱼回到海里,觉得自己得救了。
事实证明那人就是来救他的。手被轻轻一扯,整个人就被带走了。期间雨宫莲头晕眼花,感觉半边身体中风,站不稳,一个劲往别人身上钻。那人也不惯他,把手一掼,脑袋一推,用日语说:拜托你自己好好走路。雨宫疼得嘶嘶冒气离了二公尺远,还是听懂了,勉强抬起脑袋自己走两步。鲜血裹着汗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像泪水涟涟,经久不止。那人似乎有点不耐烦,看雨宫莲的白衬衫血糊糊的一片,随手给他丢了。接着把脖子上戴着的紫色丝巾一扯,把雨宫莲按到墙边简单止血包扎。
雨宫莲这才来得及抬眼睛看清楚对方一张脸。听过道德中空,思想中空,倒是第一次见性别中空,莫辨雌雄。对方是亚洲人,和他一般高,一头浅浅的棕发,漂亮的惊人。眼睫毛一翕一张,板着脸孔冷冷地怪罪一眼,他反而慌了神。雨宫琢磨他大概是个男人,垂下眼睛吸气:这位兄弟,多谢你出手相助。要不是你,我早就命丧黄泉了。对方嘴角上翘,不轻也不重地朝他肩膀捏,说我知道你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倒霉蛋,跟着我迟早得死,离了我迟早也得死。语气如此笃定,如同恶魔降世神作预言。
雨宫莲顾不上痛,诧异地张大嘴巴:难道我们认识?随即反驳:怎么可能!遇到这个地步的美人岂会随便忘记?开什么玩笑。他试探地开口,说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美人眉毛一翘,把他上下一番打量。那么美的眼睛。雨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半晌,那美人用鼻孔说少自作多情,我可没说我认识你。转身就走。雨宫莲亦步亦趋跟上去。美人美则美矣,可惜脾气不太好。他大跨步上了车,一言不发坐上驾驶位,留雨宫莲光着臂膀在车门外站着,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黑色的背心上绑着一条沙滩风小丝巾荒诞异常。他现在没那么疼了,在风中站着,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感觉自己像一只流浪狗狗抱着背包好可怜,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最终黑头发那个还是低头钻进后座。反正他一个alpha,再怎么被卖也好过被杀,而且说到底还不知道是谁占谁便宜。想着想着释然,慢慢闭上眼睛。
明智吾郎从后视镜里偷偷瞥,看雨宫脸色发白,仰着脑袋已然昏睡过去。把车一停,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条小丝巾,往脖子上系了个蝴蝶结,跑到药店去买药。
他要买的药很多,碘伏棉签抑制剂,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必备的。尤其是抑制剂,他没说,因为他是omega,雨宫莲是alpha。他把东西往雨宫身上扔,瞥见他口袋里白白的一纸相片。
明智吾郎把车停在酒吧门口,酒吧楼上就是旅店,每个房间他都很熟。说得好听点,他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雨宫莲被放倒在床上,皮肤发烫,正在发烧。想不到一个大小伙子身体如此孱弱,身上破了个洞就快要死了。明智吾郎啧地把他的衣服剥下来,露出白净的皮肤,肩头有个黑糊糊的洞,旁边是殷红的血肉朝外翻,里面是湿淋淋的白骨,伤口外一圈泛白的皮已经卷起来了。张牙舞爪,看起来十分可怖。他也不害怕,开始给他消毒,清理,像缝两块破布那样给他缝合。雨宫莲痛得半死,醒过来大喊一声,问他干嘛耍流氓呐。明智吾郎浑身汗津津,浅色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把针线含在嘴里咬断:在缝合。
哪有这么缝合的呀,我会不会感染而死?雨宫莲不敢看,只好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明智吾郎身上。我还不想死呢。他又补充。明智吾郎皱着眉头说他都是这么缝过来的,反正不该死的没死,死了的也是该死。要是雨宫莲因为他死了也是因为他自己的死期到了,和他无关。他又想把自己身上缝合好的伤疤指给他看,反正掀起袖子就是,说你看啦我技术没问题的,这不活的好好的吗?想了想觉得算了,他的伤口都很丑,长在身上像清理不掉的点点霉斑。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明智张口总结,接着默不作声地低头继续缝针。雨宫莲看他语气不善,凶神恶煞,还以为是泄愤,也没管。英雄难过美人关,脾气差的美人也是美人。美人做什么都值得再三考虑,能原谅的就原谅。准则。殊不知其实明智吾郎觉得上辈子最亏欠的一个人就是他。当然他也亏欠他,不过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剪不断的理还乱。
于是雨宫又接着疼起来,这次不光肩膀疼,脑袋也疼。忘了讲,雨宫莲其人有个毛病,他虽贵为alpha,却闻不了太多信息素的气味,一闻就头痛欲裂。这也是他身为alpha却混得即落魄又凌乱的原因之一——压根融入不了alpha社会。可惜欧洲风情开放,不比日本喷香水戴口罩含蓄的收敛。一路上遇到不少omega,只穿一件小吊带就出了门。空气是剧毒的,他这么闻了一路,头痛症彻底爆发。此时明智吾郎离他很近,看他皱着眉头不吭声,不喊疼了反而更显奇怪,低头问怎么了。
雨宫支支吾吾半晌,最后才悠悠地飘来一句:你是omega呀。
嗯。
明智吾郎看着他笑了。
雨宫红了脸颊,把脸凑得离明智又近一点。如果只有一个人的气味,就算是omega也没有关系,更何况明智身上的气味是极好闻的。他幽幽地来了一句:我们孤A寡O的,这不算耍流氓吧。明智觉得好笑:你刚不是还说我耍流氓吗?雨宫莲有点上火:其实我的头特别痛。为什么?因为空气有毒,欧洲人没有喷阻隔剂的习惯,我不能一下子适应那么多气味冲上来。明智吾郎朝他伤口吹气:谁叫你柔柔弱弱的,还长了只狗鼻子呢?
他眨眨眼睛,把脖子上的小丝巾摘下来,抖了抖朝对方面上一遮,在后脑勺凸起来的地方系了一个蝴蝶结。于是雨宫莲下半张脸就被丝巾遮住了。那感觉就像下半辈子也搭进去了一样。明智转身:走,下楼。
下了楼,酒客们调笑他,说明智先生稀奇呀,拐了个羞答答的客人还蒙面,这是玩哪出新花样。明智礼节性地笑,拍拍自己脸颊:哪有什么客人,这人和我一样是卖的。他们哄笑:那可难办,您可难买。旁的还有多舌的:谁叫您是那位的手下呐。
雨宫莲一句也听不懂,酒客们个个人高马大,嘿嘿笑,看着很有几分瘆人。询问地与明智对视,对方二话不说就把他拉走了。
他问:你们说什么了?明智吾郎不耐烦:什么也没说。他穷追不舍:你快告诉我呀,他们笑得未免太猥琐了。明智不想理他:反正与你无关。雨宫不依不饶接着问,直到明智把手一甩:你烦不烦,谁叫你大学不报个小语种专业来修,现在听不懂怪谁?雨宫莲皱眉,抱怨道:你明明很好,怎么脾气这么坏呀。
对啊,他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明智吾郎后知后觉,他是谁,他可是明智吾郎。别人是参加假面舞会,他是把生活当假面舞会。从来都戴着笑眯眯的友善面具的明智吾郎这是怎么了。
他叹气:他们问你多少钱一晚,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卖的。又不是什么好话,问那么多干嘛。
雨宫莲像小时候偷听了大人秘密那样羞愧,一阵语塞。什么叫卖的?他又不是傻子。抬眼看见明智白花花的手腕带着奶白色珍珠手串,细皮嫩肉的,经得起几下折腾就散架了。他声若蚊蚋:omega怎么卖,这不是很危险吗?明智吾郎赤地笑出声,食指抵住两瓣嘴唇:能活着就好了,谁管那么多。而且和我上床哪有那么容易?我可是靠吸食精血维生的妖怪。
那模样活像个女鬼,看得雨宫莲心脏砰砰地跳,记了很久。
雨宫肩膀坏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就僵着半边跟明智吾郎鬼混,大街小巷乱窜,不是追钱就是打人。他了解到,明智在这一带的地位貌似很高,手下有一众小弟。平时出去从来不担心被偷和被抢。他们走在一起,求明智吾郎教他意大利语,对方就见到什么教他什么,但是都不着调,学到最后也就会说几句客套话。不过倒是真正做了小弟中的一员。
雨宫很好奇明智吾郎一个亚洲人怎么常年呆在意大利,便问他。明智秀气的眉毛簇在一起,满不在乎地说:我妈被男的拐到这里来当妓女,一不小心搞出个我来,又回不去,就这样啰。雨宫莲用手指梳理头发,他没有梳子,一头卷发打了好几个死结:不对呀,那你怎么会说日语?明智一愣,感觉平时喊雨宫莲白痴喊错了,停顿半晌接上:我不是混黑社会吗?那黑社会老大是个日本家伙,自然就学会了。
雨宫莲还想问你们什么关系?想想还是闭了嘴。明智吾郎已经嫌弃他问题太多,接下去可能就翻脸不和他说话了。其实明智的性格一点儿都不坏,平时夜里在酒吧里当酒保,服务态度又乖又甜。别人让他倒酒就倒酒,还会拉提琴,拉小夜曲特别好听。反正只要给钱,除了上床,亲嘴都无所谓。雨宫观察许久,心里颇觉得不公,怎么你和我一起脾气就这么大?有一天他从街心回小酒吧,里面踉跄出来一个亚洲男人,捂着后脑勺,经过雨宫身边,面色猪红,骂骂咧咧:那明智吾郎真是个神经病婊子,就该丢到湖里被水怪咬死。雨宫莲不患耳背,又难得听懂一次。当即回头,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赏了那男人一记重拳,一闪身进了酒吧门帘,听见那男的在后面骂他神经病。感觉自己和明智有种天生一对的美。
后来明智给他撕裂的指关节上药,说雨宫莲,你最爱浪费纱布了,没病也给自己整出病,等会儿两只手都用不了了。雨宫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整钞票,扔到他面前没头没脑地:有这钱和我亲嘴是不是也可以?
明智吾郎把钱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忽然狐媚地勾起嘴角:我可不是钱可以买的呀,而且你雨宫不是正人君子吗?雨宫莲突然觉得恼火:你就说这钱能和你干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道理还没听过吗?明智默不作声良久,久到地老天荒宇宙覆灭,忽然附身掀开雨宫的衬衫,揭开纱布下的伤口用舌头舔起来,边舔边笑:那我今天用嘴给你疗伤。
不清楚几年几月几日,雨宫只觉得自己又痛又痒又爽。伤口太深,筋肉一点一点往上长,一条一条被明智的舌头捺来捺去,痛不可言。对方长长的眼睫毛扫在他的胸膛上,上上下下,如同一只毛笔在他身上正笔提字,刺青,烙印,告召全世界他是苦刑犯,擅长浮想联翩。雨宫被折磨得不行,最后明智吾郎把口水浴血往喉咙里一咽,笑得又乖又甜:今天的服务就到这里。
他真的是一个神经病婊子。雨宫莲红着脸迅速跑进厕所里。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一部挺贵的相机,于是翻出来充电。他不打算拍意大利风情,只想拍明智吾郎在热热的风里。
他们去海边。明智穿一件浅色的衬衫和藏青色泳裤,没有扣扣子,露出光滑白皙的胸膛。雨宫就在旁边咔擦咔擦按快门。阳光下的一切亮晶晶,显出一派生机。明智像吸血鬼出巡,遮阳伞不离手。雨宫莲大喊:把伞扔了呀,男人怎么还怕晒黑!明智吾郎呛他:我晒黑了可没人爱,没人爱就没生意,没生意就没钱赚!雨宫莲才不管:反正不是还有我爱你呐?大不了背包里的所有钱都拿来买你。养一养不就白回来啦?
其实明智吾郎最不相信承诺,而且雨宫莲一个东京社畜能有几个臭钱。不过他还是把伞扔了,一路踩着烫脚的金色沙粒入海。雨宫莲调成录像模式,眼里什么都拍,因为他的男主角很美,在小小的四方镜头里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小面,最后占据整个镜头美得像副名贵的小画,一点也不真实。
有时,明智吾郎不和他一起,说自己有要务在身,什么也不解释双手就滑溜溜地从雨宫莲的掌心里抽走了。雨宫觉得很奇怪,他不仅觉得明智什么也不同他讲很奇怪,连自己在这里乖乖等待都觉得很奇怪。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奇怪些什么,他好像忘了,又好像记得。“人活在世界上就如站在一个迷宫前”,他认为思想不能够再向下走,愈深愈要迷失,“把自己给难死了”。
直到两个星期后,他坐在石桥上撒面包喂鸽子,远远看见一个胸部傲人的女人朝他挥手,仿佛和他很熟似的,他才想起来点什么。他现在听得懂一点意语了,就半生不熟地和那女人打招呼。
你好呀。你好。
你在干嘛呢?我在喂鸽子。
噢,你和那个小偷怎么样了呀,钱呢?什么小偷?噢,他呀,没过几个街区他就死了,钱追不回来啦。
这样啊,真可惜…你来意大利,是旅游吗?我?我…不…大概不是吧!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呢?雨宫莲记不起来了。他耸肩,觉得心里空空的。那女人忽然问:那张相片,怎么样啦?
雨宫莲皱起眉头:什么相片?就是那张从你钱夹子里掉出来的相片呀,洗得有点模糊,照了张小酒馆的门面,就意大利满街都有的小酒馆。
什么小酒馆?什么相片?明智吾郎在给子弹上膛,机械发出冷硬的白噪,他双手裹着一对皮手套,九分有十分的色情。我没见过。他补充。
于是雨宫莲跑到门口,给他们住的小酒馆拍了一张照,打算洗出来哪天再去问那个女人。他忘了那相片的模样了,就像忘了他原本是谁。跑上楼发现明智吾郎正把手枪收到后腰,起身欲离。连忙拦下,说你要走啦,去干嘛?
明智吾郎翻白眼:拿着枪,当然是去杀人啦。语毕,他的神色倏地柔和下来,温存道:我这辈子杀的所有人都是为杀今天这个人做铺垫,杀完他,我这辈子就可算要结束啦。到时候你要标记我,我也同意。
雨宫忽然觉得大事不妙,觉出他语气里的怪异,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他着急: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明智吾郎古怪地瞄了他一眼,说:好吧,你与他好歹也算有世仇,看着他死应该也会觉得很开心吧。
于是他们开着黑色的小轿车去一个不知名的小地方,一路上有海鸥飞过窗户,航迹云远远地缀在天边,像一条一条DNA螺旋,孜孜不倦向二人揭示生命的真谛。明智吾郎把天窗打开,雨宫莲把头探出去,张开双臂拥抱咸咸的海风。明智吾郎要做什么,要杀谁,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知道明智吾郎不像他,不是法治社会的复制果实,不是棋盘上的一枚小小的士卒,眼前的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如果杀了这个人能让一切都好起来,能下半辈子都在一起,那也无所谓。他完全忘了他是谁,那感觉如同一只气球被拴在明智的手腕上。
我知道附近有一个湖,洛基说那里有吃人的水怪。等会儿完事了要不要去那里钓鱼?大家都被吓得半死,肯定没人。我好久没有钓过鱼了。哪怕雨宫莲只听到最后一句话,也欣然应允他:好呀。就像两个人过去的每一天那样。
我今天要去杀的人是我名义上的老大。明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雨宫莲吓了一跳:篡位呐?明智闭上眼睛:不止,他还是我血缘意义上的爹。这叫弑父吧?
他们俩从车上跳下来,身上带了三把枪,其中两支放在明智吾郎身上,一支装两枚子弹塞在外套的内袋里。雨宫莲以为他们只有两把,揣揣不安地通过一条小径,往藏在里面的小教堂走。我忽然想起来一句经典的话,大概是这么讲的:每个人一辈子必有一件事是他一生的主题。耶稣的人生主题是创世,街头诗人的人生主题是流浪,这么说来明智吾郎的人生主题便是复仇,副题是和雨宫莲纠葛。大概就是这样。雨宫莲知道自己肯定没办法拦住他,就像没资格阻止他出卖身体,没资格劝他从良那样。他什么都是,他什么也不是。一张草稿纸,你会在意它的寿命吗?给它最大的尊重是想起来折起来扔进垃圾桶,想不起来就随便忘了。每一段关系都是一张草稿纸,涂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就该扔掉,就是这样。
他们走进雕花的大门,款款迈进门槛,里面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仔细一瞧才发现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坐在十字架前,看起来像秃了头,光溜溜的脑袋像个电灯泡儿。雨宫莲很努力才忍住了没有笑。
明智,来这里找我,有很不寻常的事儿吗?问话的声音像个破锣,很不好听,语气听起来像是调侃,但是一点笑意也没有。雨宫听起来感觉刺耳,但是没有作声。明智忽然笑了,声音甜甜的:对呀,先生。我想这事儿很重要,得和您说一声。我琢磨着我也漂泊了小半辈子,到成家的年龄了。这位先生姓雨宫,小字一个莲,从日本来的,我们很相爱,打算过段时间去佛罗伦萨结婚。因此酒吧的那个差事,恐怕不能再干下去啦。不过您要求的活,我照样一件不少统统都给您做好。希望得您一个批准,怎么样?
明智余音未落,那人哈哈大笑,面目狰狞。雨宫莲皱起眉头,在心里暗骂精神病,不知道局势要怎么走下去。要不要杀,该怎么杀,这些他们都没有商量好,毕竟人生又不是演戏,既不能喊一声咔就重来,也不能提前写一部剧本。他还正在思索,霎时间电闪雷鸣,那人竟掏枪对着明智来了一弹。枪管子冒出缕缕热气,在教堂的彩窗前圣洁又永恒。
这是个惩罚。那人哼了一声,算是给了个解释。明智捂着腹部,弱弱地应了声是。雨宫莲不懂黑社会,也不敢贸然拔枪,扶着明智的腰让他借力。那人又发话了:他知道你是个有毛病的omega吗?又反过来问雨宫莲:你知道吗?雨宫莲迷茫地望向祭坛,与教堂后面的圣像对视,传说中的神穿着橙红色的袍子二指指天,光辉照着大地,无限慈爱。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不知道?他要是给你看过他的腺体,你肯定什么都明白了。你的小爱人是个omega就算了,还是个一生下来腺体上就被终身标记的omega。这可罕见得不得了,接生的护士和他母亲全都被吓跑了,最后哭的哭死的死,全部一辈子倒霉。这些你知道不知道?我再告诉你一点儿。他为了摆脱omega的身份,用手指和小刀在自己肩膀那挖了个洞,割了块肉下来,你知道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一点尊重的意思也没有。腺体受损,一辈子也没办法和alpha成结,这就是他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报应,你知道不知道?我就问你,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我是正义。
我是邪恶。
我是命运的赌徒。
我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是罪该万死的杀人犯。
我是……
我是谁?
你知道吗?
雨宫莲拨开明智吾郎的衣服,露出他脆弱的、褐色的腺体。那里已然一片狼藉,旧的伤疤还没好就添了新的,凹凸不平。像他们俩指着飞机云螺旋上升,一层一层构成命运的巴别塔,构成一个残破的躯体在他面前。饮水、吃饭、睡觉忽然变成自残。你明明明明是我眼里的普通爱人!他的鼻尖贴上对方发抖的肩膀,反复摩挲,如同寻找母亲乳汁的孩童,眼里闪着凶光。忽地重重咬下去。鲜血涌上来,化作甜腥的母乳,灌到他的鼻腔。他觉得很熟悉,就好像终身标记明智吾郎的人正是他自己。或者是前世,或者是前前世,只是他不记得。他逐渐感到麻木,宁愿简单粗暴地质问所有人:这世界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啊?
伴随着连续的枪响,子弹用光了,世界终于安静了,明智吾郎颤抖着把祭坛上的伪神射杀了。
这一幕很血腥,很变态,因为明智吾郎想把他打成一滩肉泥。可是雨宫莲觉得一点也不陌生,仿佛他在六道轮回里看过一遍又一遍。轮回,轮回,明智吾郎朝他开了一枪,原本要射他的脑袋,手一歪变成肩膀。他现在真正的变成双臂残废了。周围忽然有面镜子,在他注意到的一瞬间就爆裂地碎了,变成千片万片立在空中,像天使的翅膀上长了一万双眼睛审判他。全是他。死亡录像带,有他和明智吾郎在电车上牵手,在雨中接吻,在沙滩边晒太阳。可是,究竟哪一个才是他啊!
明智吾郎的手枪里只剩一枚子弹了,他拿不准究竟是给雨宫莲一个痛快还是给自己一个痛快,或者他们俩就这么默默无言原地流血而亡。雨宫莲的手枪是满匣的,可是他没力气抢。血液像癌细胞那样蔓延生长,爱意像癌细胞那样蔓延生长,悲伤也像癌细胞那样蔓延生长。他们俩没有求生的欲望,他们俩被判了死刑必死无疑。
雨宫莲忽然轻轻地问:你说的湖在哪呢?明智咳血地笑:不远,离这里只有三公里呢。雨宫莲说那我们去那儿吧,好不好?明智撑着眼皮说好。
于是黑头发的那个开车,不问三九把油门踩到最底。他们站在湖心中央,撑着一叶白色的小帆船,周围是一片永恒的碧绿。明智吾郎忽然不见了,雨宫莲大声喊他的名字,回声四面八方刺回来。他俯身在青绿的湖水上看见自己的脸庞,觉得不认识。水面倏地冒起小泡,一张美得惊人的脸探出来,裸露的双眼挂满了水滴。他朝上勾住雨宫的后脑勺,伸长脖子与雨宫莲嘴唇贴嘴唇。雨宫莲闭上眼睛,顺从地深深俯下身子,借力滑进了湖面,像落入一副世纪名画,再也没有浮上来。
话说回来,请大家去听玻璃动物的The other side of paradise(虽然大概许多朋友都听过了,不过还是请大家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