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írroyzen

「Bibliothēca omnīs intellegentiās continet」

一个月前,我染上了咔咔啦咔的疯病。

“非常抱歉。”药师取出了两根铁棍似的草药,送到我面前。

“这个,要怎么吃?”

“找一个朋友,抓住末端,能多么用力就多么用力,往后脑勺上,然后从崖边丢下去。”

于是我离开了药房,带着两根草药。街上的人见了我,一眼便明白我染上了什么。巡逻的卫兵拍了拍我肩膀,把我送出了围墙,用加了头盔混响的声音说:“Bon voyage,别回来了。”

于是我乘上地铁,回了学校,看门的闸机一眼便认出了我。虽然它把我认作了别人。

西西南门,或者叫门-西南西,或者叫文星镇文理学院门,是整个文星遗址上最有灵性的不可移动文物。它可以辨认人的脸,一如人从万物中认出人脸一样轻松。而且,为了与人类互补似的,人类脖颈上膨大的光滑球体之上那些细微的差异,他也能认出。

不过我认为那只是它胡乱分类,倚仗人们看不见这些差异招摇撞骗,因为每一次它都会将我认做不同的人。

总之,我回到了学校,走进校医院。校医院里只有急诊亮着灯,却没有开门。我穿过砖墙走了进去,吸了一大口红砖粉末。

医生听见我被粉末呛得咳嗽,从电脑前转过身,关切地问:“怎么样?才换的咸蛋黄香菜味。”

“人各有志,我不做评价。”

“上次柠檬奶油味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怎么样,疖子好了吗?”

“疖子好了,我没有,我感觉自己得了咔咔啦咔的疯病。”

医生从蓝黑色的墨水瓶里抽出钢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症状持续几天了?”

“上个月开始的,当时我在咕咕噜咕给咚咚呜咚王室打工,伪造塑料器铭文。”

“看来不止一个月。”医生小声嘀咕,在白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字迹由三种弧线组成,但按空间方位分类却有六万多种。

“然后那边的药师给了我这两根草药,就把我赶走了。”

我举起手上的东西,医生于是又打量了我一番,反驳道:“索尼手机还没有长到能用‘根’做量词的地步。”

“可是我是魅族用户。”

“对哦,你是考古的学生对吧。”为了冒犯我似的,医生突然说了这样的话。

“不,我是学盗墓的。”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故作严肃地说:“我们学的是考察各类遗迹的价值,将其中的一切转化为商品,如资本之神的其他眷族一样抛弃卖不出去的残渣。我们掘人坟墓,在那些人为自己选好了最好的去处之后,解放其中被禁锢而无法流通的一切。”

医生摆了摆手,示意我停下来,在纸上又写了两笔之后停下来问我:“你中二病史多少年了?”

“我没有因为这个看过医生,所以理论上此时此刻你才开始怀疑我患有这种疾病。”

于是医生又在纸上写了两笔,然后撕下纸张,递给我,说:“拿着回寝室吧。”

我接过纸张,看见上面写满了各种文字中的“草”字,却没有任何诊断和药方。

“没有药吗?”

“你可以把纸烧掉,灰兑水喝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你开一些润喉糖。”

于是我回了寝室,躺在我原本舍友床上的蟑螂从手中抢过医生给的纸张,戴上眼睛细细读了一遍,又还给了我。然后,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我染上咔咔啦咔的疯病的消息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我,读着我脑海里的每一个字,将其纳入识别疯人的范本之中。疯病的元凶是某种原虫,他在啪啪唧啪的雨林之中寻到了一处秘境,同其中居住的一本现代日汉大词典学会了无线电技术,这样他就能将我的思维广播出去。

原虫同词典学习了三年,其中用了七年时间饮用奎宁,又在一夜之间登上了斯德哥尔摩的银行,学会了抵御青蒿素。他学成出山的那天,词典将自己的附录折成纸飞机,让他乘着飞出大山,去海边的冲积滩涂上发展壮大,却在半路中遇上了暴雨。那场暴雨之中的雨滴靛蓝而透亮,如蜜一般粘稠甜蜜。

那时,我正在哒哒咯哒大沙漠之中航行,用橹撑着泥舟,寻找着传说之中能修改一切的八宝菜。咚咚呜咚王室的族长,嘻嘻嗤嘻大公国实际的掌权者,伟大而不灭的哇哇哔哇·咚咚呜咚在自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具遗体,遗体的骨骼与毛发全部腐朽,只剩下皮肤、肌肉、脂肪与器官软塌塌地堆在一起。哇哇哔哇·咚咚呜咚将遗体挂在阳台上风干,又多次加入盐、料酒、十三香和葱姜水,最终,在七七九十七天之后,哇哇哔哇·咚咚呜咚走到阳台,发现一只淡蓝色的缅因猫闯了进来,抢走了遗体,还把他打到几近秃顶。于是他想要修改铭刻在朽木上的律法,判处所有的猫都变成白暨豚和渡渡鸟。这时他又发现朽木早已拒绝一切变动,就决定派遣我寻找八宝菜和纯牛奶。

于是我航行到哒哒咯哒大沙漠,三日的风浪之后终于寻见一处绿洲,正打算登陆歇息之时天空被玫红的云彩笼罩,降起暴雨。我的泥船因此完全溶解,我抓着沙漠之中的一块石头尽力向绿洲滑行。登陆之后,我在洞穴中燃起篝火,又去处瓶子收集雨水。

雨停之后,我看见一架纸飞机落入了瓶中,我却没有多想便喝下了甜得腻人的蓝雨,丝毫不知道此时原虫已经落入瓶中被我喝下了肚。原虫在胃酸里努力求生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处溃疡,钻了进去,又在毛细血管之中迷路了四天,最后问了五十多位当地的巨噬细胞才最终找到了血脑屏障,穿了过去。

原虫在我的脑中播放着一切听到的消息,在我身旁两米只能都能听到。所有路人都对我侧目,为自己听到的内容震惊。而后原虫又将自己的广播附着在模因上,让它随着我制造的信息一并传播。万幸的是,这原虫的高学历磨灭了他繁衍的欲望,疯病才没有从我这里散播出去。

但,原虫播报出的那些讯息,足以让所有人精神上受到伤害。在咕咕噜咕,没有人愿意靠近咔咔啦咔的疯病,因为他们的心灵不能受到如此恶劣的外放的侵蚀。而在我的学校,文星镇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最落后的也是最繁荣的学院废墟里,同样没有人愿意听到这些,哪怕这种外来的疾病本该对来说他们相当陌生。

于是我关上了寝室的大门,锁好窗户,洗漱时避开所有人,也避开镜子。原虫发射的电磁波会被玻璃百分百原路反射回我的脑中,相当恼人,这也让我能够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疯病的患者。

如此三天之后,我吃完了寝室里藏着的所有衣物,连同我所有剥落的皮肤与毛发,还有误闯进来的昆虫和他们的卵。当我准备对空气中与书上床上的小虫下手之时,有人敲开了我的天花板。

“你得补上。”我看着他探下来的头,如此说着。

“你得小声一点。”他看着看着他探下来的脑袋说话的我,如此说着。

“但如果你把天花板敲烂了,声音会更大。”我如此回答。

“你说得对。”于是他把锤子丢了下来,砸到了我身上。根据《初级魔法学入门》这本魔法学最前沿也最深奥的教材上记录的定律,我被锤子推着撞向墙壁,背狠狠地撞烂了墙,摔倒了寝室外的马路上。

所谓“魔法的尽头是大物挂科”,我可算理解了。

事已至此,我也无家可归了。于是我来到学校的长桥上,走在这座烧烤用铁板组成的桥才刷过菜籽油的路面上,一位保安正在封锁长桥,以免有人妨碍夜间维护。

“爬。”他向我吼道。

于是我弯下了身子。

“我是让你滚。”他继续吼。

于是我蜷了起来,在地上左右晃动,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勉强盘成球状。

“走开啊,听不懂吗?”他还是向我吼叫。

可是现在我做什么都由不得他了,我向前滚着,从他身侧驶过。保安本想追上来,却只是跑了两步就被我甩掉。

我一路滚到了学校最大的灰坑边上,坑里全是上周教育局拨款之后食堂里被换掉的餐具和炊具,文化断代上落后隔壁文星镇至少两个分期。

“哈,再见啦,canta per me ne addio,你们可再也听不到烦人的东西啦!”

我滚了下去,触到了灰坑棉被般柔软的底,沉了进去。我眼前一黑,又立马亮了起来。

“哦,你醒啦。”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盯着我的脸继续说:“你的病已经治好了,再也没什么咔咔啦咔的疯病了。”

我挪了挪自己球状的身体,差点从床边滚下去。

“骗你的,愚人节快乐。你早就没救了。”

于是我撞开了医生,撞开病房门,撞开医院门,看见学校已经变成了哒哒咯哒大沙漠。

我跃进沙漠里,狠狠呛了一口半海水,那水一如既往地苦咸。

这次是真的,你们再也见不到什么疯病了。我如此想着。一定要是真的,可别再来了。

我又一次沉了下去,当我的头将被淹没时,天灵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我抬起头,在视线溃散之前看见的最后的事物,是靛蓝暴雨中飞过天空的纸飞机。

致尊敬的星区总督,我同母本的兄弟,亚拉哈兹·克里布吉穆斯:

我写下这封信时,正坐在前往阿尔诃的列车上,无数次级苏索苏个体身边。 开口总是很难,但凡事总是要有个开始,所以,先请让我称一声“您”吧——要知道,这是你从我这里听到这个词唯一的机会了。我无意与你决裂,因为决裂与否并不取决于我,你比我更清楚。 当然,我们也可以讨论更轻松的话题,所以还是闲谈吧。 从贝拉到阿尔诃的列车行程耗时很长,大约是从伽莫尼耶251号站到677号站乘三个来回的时间,即使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251号站到677号站的一半。科技史研究者会喜欢我现在乘坐的列车,因为它用的全是被我们视为落后与野蛮的技术和材料。不过,对阿尔诃与贝拉来说,这些都是难得的高科技。不过从我们一直以来的认知上评价,乘上这列车后我确实感到了失望。 这一班列车要坐很久,而我所在的车厢里都是次级苏索苏个体,他们一边发出某种身体部位震动的声音一边分泌代谢产物,用感光细胞集成体对准我。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去宇宙自然保存所的时候吗,那里的知觉个体陈列厅让我很难受,因为那些标本放得太密了。而现在,我还得面对活的。你知道的,我们都不喜欢活的次级苏索苏个体,正如他们不喜欢活着的我们一样。 我身边的个体,名字叫西翁讷沃。他身体上固定着一个识别器,旧联合体议事厅时期的型号,自然而然年久失修,对其执行了错误代码。说实话,我挺想帮他强行取下来的,不是因为我听信他人宣称,认为这会让他们感到痛苦因而我们应尽善心,而是因为每隔二十秒他就要执行一套重复动作,包括肢体移动、发声器震动、体表分泌代谢产物溶液,一共消耗约四秒。随后的十六秒,他会尝试恢复到某种状态——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状态,或许是他的一个预设置,但他一直没有跟我解释清楚——或者勉强回到执行重复动作前的姿态。整个过程无比恼人。 他说自己从未试图把识别器取下来,其中缘由显而易见,在旧联合体议事厅时代,试图取下识别器的个体不可能活到现在。当然,绝大部分并不是违反管理条例而被无害化,而是死于强制取下导致的识别器自毁造成的机能损害。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至于现在,会取这东西的人大概都死绝了,这一点你也比我更清楚。 这些都是二十或者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实际上,不同地区对此的描述从十五年到四十五年都有,而不是伽莫尼耶附近的二十一至二十七年。要是“黯淡的过去”中没有使用类流阻断装置,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了,不过这样又会让伽莫尼耶面对失败的危险——我们从小都所受的教育中是这样说的。此外,我们都深信次级苏索苏生理上是缺陷的,因而不能评断最高的善。我们都很清楚,一切试图用温和手段包容他们的人若非愚蠢即为大恶,更不要说提倡相互融合。除非我们是不受包容的那个。 我知道你如此虔信这等真理,也听腻了门前的人高声呼喊的怀疑之声,所以我不在这里提及了。虽然我确实非常好奇:当你处理他们时,可曾听见什么吗? 不,请不要回答,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不然你怎么会在新联合体议事厅成立后,在伽莫尼耶星区总督府里,签字同意介入阿尔诃的事务呢?尽管你宣称自己对阿尔诃并无任何企图。 你不信仰“伟人萨伊凡”,我们都不如此信仰,甚至认为这是背弃唯一真理的异端为吸引信众,让邪说同卑劣巫术媾和而诞生的杂种。因而无论是阿尔诃,还是与之有千百年仇怨的贝拉,或者是被双方共同视为仇敌的乌速里亚,又或者是 “大苏索苏”团体、 “新异端派”、 “讷亚伐剌教团”这些各怀主张的群体——抱歉,这一串写得太长了,我不该假定你不知道这些,虽然我知道你只是单纯地认为他们都是敌人罢了——都卷入了新成立而非“复国”的次级苏索苏地区的争端。尽管他们都是次级苏索苏,区别仅在于被不同的外族支持罢了。 对啊,新成立而非复国,仍为我们所主导的新联合体议事厅,怎么可能以他们的想法为他们复国呢?我们不会同意,婆基切、忒恩勒尔、拉伊勒也不会同意,用你的话说,就是“就像是多年前他们如何对付我们一样”。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前几日的新闻,我们与阿尔诃的边境上又一艘偷渡船遇难,是被黯淡的过去中布置的无人机群击毁的,那些无人机的质量很好,或许数百年后仍能守卫我们或许光荣的边境。那是一艘货船,载着两个次级苏索苏和一个伊庇斯型舰载智能,其中一个次级苏索苏是未成熟个体。回收队从残骸上找到了成箱日用品,还有一箱手稿,据舰载智能的日志推断,手稿是成熟的次级苏索苏个体所作。那些文章很快就传遍了我所在许多的小圈子。 不,没必要在意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舰载智能的日志里记录,成熟个体认定那些手稿都是废纸,就如我们的世界里的所有废纸一样。那可以是记载着我们,被他们称为沙德列讷斯的群体,与苏索苏历史的废纸,也可以是“黯淡的过去”之中的一份战报,也可以写着在简陋太空货船上随着空间中引力掀起的波澜中飘荡时见到的火之鸟、龙之心、群星之影、月光之碎片。 但我们会把他们扔进碎纸机,扔进循环仪,让他们不再能以激起感光性视觉的方式被我们感知。 抱歉,稍微偏题了。偷渡船遇难与我这一次的行程有关。手稿中提及,在阿尔诃的星球上,有一片无底的海洋,硕大的鲸鱼会头部朝上,向着海底下潜。在阿尔诃的星球上,太阳同天空颜色一致、融为一体。每当天空的光辉将要消失前,鲸鱼会潜入海底,摊开自己的鳍,头朝上漂浮在海洋深处。而这之后数十年一度的黑夜降临,火焰做成的飞鸟将会不再在天空中飞翔,所有阿尔诃的居民——次级苏索苏,你知道的——将会点燃篝火,围在周边,直到黎明降临。他们将会把一切他们定义的“坏事”刻入木材,扔进火种,每个人都会无条件地拥抱他人,无论白天他们做了什么。即使黎明回归后,他们就会忘掉这一晚的拥抱。 我知道你不会查询时刻表,所以让我写出来吧:这班列车到达之时,阿尔诃的天空将会与太阳一同消失。 我将会坐在他们的篝火边,用次级苏索苏的语言交谈。沙德列讷斯都不喜欢那种语言,我也不例外,但我确确实实学会了它。次级苏索苏语言里,乌托邦和反乌托邦是同源的,区别在于它们的人称前缀不同,用我们的语言表述起来就是“这些部分乌托邦”与“那些部分乌托邦”的区别。他们认为动词是有罪的,而施事必然要承担这些罪,任何动词都亦然。因此,他们没有无辜的概念,只是单纯地认为所有人都在污泥之中——不似我们认为世上总有人不染。 我会和他们谈很多,谈沙德列讷斯与苏索苏同源的历史,谈“黯淡的过去”的本质——这个词的构成对其指代的事实来说是一种欺瞒——还会谈新旧联合议会的种种,以及历史中所有错乱的事件与宇宙亘古不变又俗套无比的悲剧喜剧荒诞剧。那些次级苏索苏,那些阿尔诃人必然会厌恶我,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是沙德列讷斯的一员,是信奉着只有自己是受害者时受害者才会无罪并以此标榜自身、征讨他人的异族的一员。他们会听我的话,因为那时太阳还未升起,所有人都聚坐于火边。 而光明回归天空之时,我就会成为无可饶恕的敌人,无论我在之前说了什么。我逃离了沙德列讷斯,我理解、同情乃至偏向阿尔诃人,我甚至可以单方面为自己过去的一切乞讨大赦,但这都是无用的。动词是有罪的,这个罪必须要施事来承担。你不相信这些异端邪说,但你知道我会奉之真理。我不会深入谈及这些分歧,因为分歧已经在我们从诞生以来就延续的“暗淡的历史”里大展身手,揽括了一切动词的罪。 事实上,我并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夜晚的结束。我曾想投入火中,与最后一块木炭一起被火焰吹入高空;或者跳进海中深渊,漂浮在巨鲸令人战栗的巨大躯壳旁。但一切能引起审美感受的终结都不适用于我,因为我只是在沙德列讷斯生活多年后叛逃出走,前往阿尔诃做出一番无意义的举动。更何况,动词是有罪的。 阿尔诃人的语言里,名词以善的程度被分为五个性,而结局是“限定性”的,也就是不配拥有善恶程度之分的。因此,唯一适合我的,只是冷冷的“结局”二字。 我想说的大致只有这些了,希望你并不会期望我写出更长的东西。不过,无论如何,当信寄到你手中时,我也不可能再向你说些什么了。你不必认为我会感到遗憾,因为那都是不必要的。 所以,道别的时刻到了,但愿你将永远立在高贵的城堡里,永远示以贤明的身影。 再见吧,我不听、不闻的圣人啊。 再见吧,备受世人宠爱的星球战争。

你永远的 萨米尤比勒克·扎赫尔齐

很久以前,人是不会飞的。

那时人们生活在地表,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都同我们一样仰望着天空。

但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为人的故事一定发生在还有人的时代。

我经常试图避开空岛的影子,那些巨大的投影让我不自在。我们的村子不会移动,所以它必然会置于阴影中。我讨厌阴影而非空岛,因为在阴天,我们就生活在云层的投影下。而空岛呢?那是人类最后的土地,在融入天空之前,他们在那里居住过。

但那里早已空无一物,而我恰好厌恶这种失落的传说。

那些人亲手创造了灿烂与辉煌,然后亲手抛弃它们,与地面彻底断绝,消失不见。他们先给后世震撼、惊喜,随后收走这一切,只留下失落和遗憾。我们只能徒劳地记忆他们,震撼于他们的创造,羡慕又或许是嫉妒他们不再匍匐于地面。

没有多少生命甘心匍匐于地表。折断双翼的飞鸟常常在重返蓝天前死去,因为他们触摸过了天空。栖息在大地上的人离开地面,进入空岛,学会飞翔,最终拥抱了无尽无垠的苍穹。

而我们不能脱离大地,只是自欺欺人地在树木上建起村落,希望借此接近天空。

树上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就和居住在群山中一样。我们搭建阶梯与桥梁,用于联通各个住家,也建了少量阶梯连接地面。我们无法脱离它。除了桥梁和栈道,广场也是较大的公共设施。它们一般在粗壮伸展的枝干上,或者在枝桠交错的地方。我们一般在节庆时去广场活动,围绕篝火坐下,随意地聊几句话。

我还很小的时候,火是稀奇的事物。如果住在树上,就不得不注意用火。因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去广场”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或许对其他小孩子也一样。这是极好的事情,因为广场还是教育场所。

我第一次听到人的故事,就是在广场上。

那是卡斯纳特节,一个冠以人名的节日,目的很显然是为了纪念卡斯纳特。我们没有必要了解他是谁,也没有必要了解这个节日该如何度过。节日当晚,广场上聚集了附近的家庭,有声望的老者把小孩子聚在一起,讲起故事来。

那个老者于卡斯纳特同名,称自己讲的故事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人编写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大概是:人能够登上星星、在其上建立家园时,有人带领一些愿意遵守传统的人来到星星上。有一天,一个人,幼小的女性个体,发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希望首领能治好它的伤,但首领并不觉得这只鸟可以活多久。那个小女孩因为传统而无法学习知识,但她很聪明,即使首领阻碍也可以接触到知识。随着阻碍加剧,她和那只鸟一样结束了生命。

我必须承认,此前我对人类了解甚少。我只知道他们喜欢酒精,或许酒精成就了他们的文化。他们升起篝火,烤制食物,饮下含杂的酒精溶液,对着雕刻好的木头唱歌跳舞。可我从未想过他们与我们一样,向往着头顶的天空。他们必然向往着天空,因为卡斯纳特接着讲述了更多的故事,又诵出了人曾经写下的诗句。它们都与飞鸟相关,也与翅膀羽翼相关,还与天空相关。

卡斯纳特说,正是因为向往无尽的天空,人才会登上空岛,又离开空岛;人才会最终彻底脱离地面、拥抱苍穹。

脱离地面,拥抱苍穹——我们一族从始至终将其作为我们的理想,视之为共同的大业。但事实我已经提及,除了树屋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外,我们一无所成。

想要寻找人的踪迹,就必须登上空岛。想要知道人究竟去往何处,也必须登上空岛。 凡事皆须自己探究,就算是最严谨的推断也需要考究来支撑。我曾经想过,人或许去往了比天空更高的地方,但我不能想象那个地方,因为它在我的世界以外。或许他们抵达了黑夜中最黑的背景,或者抵达了夜中闪耀的光点旁。人们似乎认为每一个光点都拥有硕大无朋的实体,而其附近或可有类似我们生存的世界。人们认为它们都是球体的,因而我们的天空便只是球壳,因而这球壳外还有更加深远浩瀚的世界,只是我们被天空阻隔,无法窥见它们。

而无论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空岛都是他们最后生活的地方。

所以我去了空岛。

年轻人的行动力不容小视,但凡有可能做到的,他们就会做出来。因此我和其他几个小孩一起去了空岛也不是什么怪事。我不想赘述自己如何攀爬上空岛,只想说明两点:第一,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你只要见到空岛就会明白;第二,那真的很可怕,家长们都担心得要死,现在我回想起来也怕得不行。

空岛上有什么?人类的遗址、失落的传说。我讨厌这样没头没尾的东西。

用近似石头却是由颗粒聚成的材料,他们建起了建筑群,用了各式屋檐、各式门窗,也堆叠了各类瓦片和瓷砖、木柱和回廊。还有高大的烟囱,它们由各种材料建成。人们又在房屋中摆放各类器具,有的是木质的,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有的是金属的,上面的锈迹正宣告它们的历史;还有一些看上去比较新,材质或许是玻璃和陶瓷之类。尽管不知究竟多久的岁月将器物的形体摧毁,我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不是什么生命,也不是什么文化,只是一种“我曾经活过”的叙述。

“我曾经活过”。这不算是什么告别,也不算是什么超脱,只是单纯陈述一件事实——对他们而言,地表的一切已经不再重要。所以,他们舍弃了自己创造的一切,或是宏伟壮美或是精巧瑰丽的产物。我找到了一些照片,它们居然还保存完好。通过它们,我见到了人的模样,也见到了人的世界,那个史前的壮观世界,属于人的奇迹世界。我找到了一些文本,它们居然也保存完好。那些是诗篇,是文段,是记载,都是人类的奇迹世界的缩影。

但人们抛弃了他们,就像弃去不用的废物一样。他们提到自己走之前带走了一些东西,带走了一大笔财富,也申辩他们抛弃的并非废品。

但无论如何,他们确实将那些物品抛弃了,留给我们一个无法还原的世界,一个无头无尾的失落传说。

对了,我说过,我是为了探寻人类的去向而上空岛的。我寻找到了线索,那是人类特意留下的。它就刻在一块巨石上,刻得很深很大,只用了一种文字:

“致后来者:

“我们已经登上明星。”

四岁那年,莫瑜的时间第一次停止。

时间停止是一个很奇妙的现象。一般来说,时间停止指的是人所生活的主位面的时间停止。当主位面的时间停止时,附属位面仍然在运转。若是有人激活了与情感位面的连接,而这时时间停止了,情感位面会在时间停止时输入携带能量的情感,直到时间继续运行,连接被切断。

于是,时间停止的那一刻,莫瑜坐在还未清扫的瓷砖上,望着抛到空中的玩具小车,情感携带着能量不停冲击着他,直到时间再次流动。等到他再一次组织好思维时,玩具小车已经落在地上很久了。

莫瑜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抓起玩具小车,继续玩耍。他没有发现时间曾经停止,也不知时间为何停止。

五岁那年,莫瑜在不断停止的时间中度过了夏季。

等到他后来能够回忆时,这夏季只剩下碎片。这些碎片包括一首歌的某个小节,走在游泳池边时视线中的一个镜头,在某家理发店里闻到的人工香氛的气味,日光照耀的石砖与绿叶互相衬托的静止画面,还有某首流行歌曲营造的整个氛围。这一切又缓缓化作了将来他对夏日的奇异情结,将他对夏天的幻想导向那个夏天。

这样的记忆都埋在他脑海的深处,它们美好得仿佛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迥异生活,是这个自我虽然记得却从未经历过的奇妙。但事实是,这只是时间停止的部分结果。时间停止带来的额外能量强化了那些时间段的记忆,让它们能够锚定在脑海中的某一处位点,永远带着特定的强烈情感。

就像六岁那年元宵的夜晚,莫瑜的爸爸抱着他,站在游泳池背后的山坡顶端,让他能够看清天空的花。原本渺小的光点升上夜空,骤然发出能使莫瑜的身体与之共振的巨响,他虽然感到害怕,却依旧抬起头,看见那朵巨大而斑斓的花朵。而时间在这时停止。

于是,他的脑海中保留着那样一个场景,具体来讲是场景的碎片——游泳池、小山顶、被人抱着、一声巨响、硕大的烟火。他遗忘了那个夜晚的很多细节,忘记了晚饭、作业、半夜出门的抗拒、无灯街道的漆黑,只是单单记下了时间停止的前后,自己所能感知到的那些事物。但这些保留下的碎片会一直存在于记忆中,直到他的意识随着身体归于尘埃。

此后,时间也时有停止。时间停止剪切下莫瑜生命的片段,把他们以拼图的模样粘贴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这一切听起来很神奇,没有人知道原理,没有人知道原因,时间停止就像是魔法一样不需要什么借口,那是仅作用于他的时停魔法。至少暂且看来是这样。

而莫瑜丝毫没有感受到时间停止的痕迹,继续度过看似连续的时光。

他不会知道,自己用木棍给水渠划分“水道”时,时间曾经停止;他不会知道,为何多年以后,他对某一电脑游戏的记忆会连带着时间、地点以及气味;他不会知道,自己为何在超市闲逛时,目光总会意外落在某一口味的方便面上。他从未要求停止时间,也自然不明白时间停止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些从不属于他的感知,也不曾进入他的想象。

莫瑜没有思考过时间,莫瑜不需要思考时间。在很长的时间里,莫瑜都不必关心这些事情,只是按照自己从未设计从未思索的方式,过着每一天。 十五岁那年,莫瑜第一次思考时间。

那是一个春天,日期上早已立春,气候上仍旧停留在冬季迟迟不肯变化。但一切都是要随着时间流转的,天气在春和冬之间急剧切换,教室的墙上突然挂上了可以撕扯的挂历。那是一个倒计时。莫瑜就这样被动地认知了时间,被强硬地植入了对时间的思考。倒计时的数字只会不停向后退,这给了莫瑜奇妙的暗示。在他无法感知的地方,某个东西的运动顺滑流畅了起来。

倒计时数到了零,莫瑜的初三也结束了。于是他暂时忘记了倒计时的事情,也不必再去思考此前自己接受的事物。当几近直射的阳光刺入皮肤时,一些碎片投映在他的眼前,这些碎片的影像就如照片一般凝固,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高度抽象的词,跟随这个词的还有一个与运动学有关的概念,它们一闪而过,径直滑入遗忘的虚空。

接下来的那个夏天,时间过得比以往都要连续。

等到夏天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传说中的新生活。三年,一百天,三天。有人将这三个词直指刺入莫瑜的脑海,就像是用磨尖的改锥从鼓膜一路穿刺,最后命中脑干,带来一阵难以描述的疼痛。莫瑜曾试图甩掉它们,但这样的咒语时常有意无意在耳边回响。到最后,他听到这些干扰的时候,已经可以把它们当成单纯的声波了。 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暗示,完全相信了这三个词汇背后的理论。

三年,一百天,三天。这三个词是时间的词。时间是一种流体,一种连续的流体,其性质决定了它自己只会做无休止的单向运动。时间是运动的,某位伟人的某种理论认为运动是唯一且固有的,大家也都说时间的运动是唯一且固有的,这也就意味着时间会一直奔向没有尽头的远方,永远永远。永远这个词,也是时间的词。

于是高中生活过去了一年,两年,莫瑜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从来没有。他偶尔能够想起一些碎片上凝固的画面,但那只是偶尔浮现的回忆,时间上属于过去,人物上有一定概率属于自己。这些碎片过于美好而奇异,每一片都散发着充足而纯粹的情感能量,比一般的情感从情感位面获得的要多得多。

但莫瑜没感到奇怪,他的生活与初中与小学与学龄前没有任何区别,而他读过的心理学读物上解释了回忆的美化作用,所以这很正常。莫瑜是这样认为的。

十七岁那年,莫瑜又见到了倒计时。

第一次见到倒计时是在七月,学校头一回在假期补课。夏季的光依旧从接近直射的角度刺入皮肤,让莫瑜能够回忆起一些碎片。这些碎片的时间分布很有特点,如果略微统计,就会发现以某一时刻为分界线,时间越早碎片越多,反之碎片越少。

但莫瑜并没有发现这些规律,只是单纯地想起了什么东西,又在下一秒忘记它们,随后发现了一个电子屏幕。电子屏幕挂在校门口的墙上,用红光拼出好几排大字,其中字体最大的就是倒计时。那个倒计时从一个三开头的三位数开始,一直要倒数到零才会停止。

从三百多到零很漫长,莫瑜可以用这漫长的时间忘记许多东西。每一天他都能看见倒计时,每一天都能听见有人在谈论倒计时。倒计时是在倒数时间,由于时间的运动的性质,倒计时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记录时间,而并非改变时间的流向。莫瑜听见且默默接纳的观点如此。那可是时间,连续的流动的单向的时间。

十七岁的最后一天,莫瑜第一次呼唤时停魔法。

那是一个夜晚,莫瑜下了自习,留在教室勉强赶完了作业,回到寝室匆忙洗漱了一下,躺到了床上。熄灯后的黑暗中,莫瑜在记忆中翻找起碎片。某一时间点开始,碎片一点点变少;又一时间点之后,碎片几乎就不存在了。缺乏碎片的日子堆在一起,这些空白被思维中某个程序压缩至线一般无厚,时间看起来过得太快了。

时间是连续的,时间是流动的,时间是单向的。这是莫瑜接纳的公理。他咀嚼着这三条公理,然后突然发现了什么。

魔法啊,停止时间吧。莫瑜在内心中呼喊。

而时间只是以连续、流动而单向的姿态,进入了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