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啦咔的疯病
一个月前,我染上了咔咔啦咔的疯病。
“非常抱歉。”药师取出了两根铁棍似的草药,送到我面前。
“这个,要怎么吃?”
“找一个朋友,抓住末端,能多么用力就多么用力,往后脑勺上,然后从崖边丢下去。”
于是我离开了药房,带着两根草药。街上的人见了我,一眼便明白我染上了什么。巡逻的卫兵拍了拍我肩膀,把我送出了围墙,用加了头盔混响的声音说:“Bon voyage,别回来了。”
于是我乘上地铁,回了学校,看门的闸机一眼便认出了我。虽然它把我认作了别人。
西西南门,或者叫门-西南西,或者叫文星镇文理学院门,是整个文星遗址上最有灵性的不可移动文物。它可以辨认人的脸,一如人从万物中认出人脸一样轻松。而且,为了与人类互补似的,人类脖颈上膨大的光滑球体之上那些细微的差异,他也能认出。
不过我认为那只是它胡乱分类,倚仗人们看不见这些差异招摇撞骗,因为每一次它都会将我认做不同的人。
总之,我回到了学校,走进校医院。校医院里只有急诊亮着灯,却没有开门。我穿过砖墙走了进去,吸了一大口红砖粉末。
医生听见我被粉末呛得咳嗽,从电脑前转过身,关切地问:“怎么样?才换的咸蛋黄香菜味。”
“人各有志,我不做评价。”
“上次柠檬奶油味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怎么样,疖子好了吗?”
“疖子好了,我没有,我感觉自己得了咔咔啦咔的疯病。”
医生从蓝黑色的墨水瓶里抽出钢笔,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症状持续几天了?”
“上个月开始的,当时我在咕咕噜咕给咚咚呜咚王室打工,伪造塑料器铭文。”
“看来不止一个月。”医生小声嘀咕,在白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字迹由三种弧线组成,但按空间方位分类却有六万多种。
“然后那边的药师给了我这两根草药,就把我赶走了。”
我举起手上的东西,医生于是又打量了我一番,反驳道:“索尼手机还没有长到能用‘根’做量词的地步。”
“可是我是魅族用户。”
“对哦,你是考古的学生对吧。”为了冒犯我似的,医生突然说了这样的话。
“不,我是学盗墓的。”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故作严肃地说:“我们学的是考察各类遗迹的价值,将其中的一切转化为商品,如资本之神的其他眷族一样抛弃卖不出去的残渣。我们掘人坟墓,在那些人为自己选好了最好的去处之后,解放其中被禁锢而无法流通的一切。”
医生摆了摆手,示意我停下来,在纸上又写了两笔之后停下来问我:“你中二病史多少年了?”
“我没有因为这个看过医生,所以理论上此时此刻你才开始怀疑我患有这种疾病。”
于是医生又在纸上写了两笔,然后撕下纸张,递给我,说:“拿着回寝室吧。”
我接过纸张,看见上面写满了各种文字中的“草”字,却没有任何诊断和药方。
“没有药吗?”
“你可以把纸烧掉,灰兑水喝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你开一些润喉糖。”
于是我回了寝室,躺在我原本舍友床上的蟑螂从手中抢过医生给的纸张,戴上眼睛细细读了一遍,又还给了我。然后,他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我染上咔咔啦咔的疯病的消息很快就在学校里传开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我,读着我脑海里的每一个字,将其纳入识别疯人的范本之中。疯病的元凶是某种原虫,他在啪啪唧啪的雨林之中寻到了一处秘境,同其中居住的一本现代日汉大词典学会了无线电技术,这样他就能将我的思维广播出去。
原虫同词典学习了三年,其中用了七年时间饮用奎宁,又在一夜之间登上了斯德哥尔摩的银行,学会了抵御青蒿素。他学成出山的那天,词典将自己的附录折成纸飞机,让他乘着飞出大山,去海边的冲积滩涂上发展壮大,却在半路中遇上了暴雨。那场暴雨之中的雨滴靛蓝而透亮,如蜜一般粘稠甜蜜。
那时,我正在哒哒咯哒大沙漠之中航行,用橹撑着泥舟,寻找着传说之中能修改一切的八宝菜。咚咚呜咚王室的族长,嘻嘻嗤嘻大公国实际的掌权者,伟大而不灭的哇哇哔哇·咚咚呜咚在自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具遗体,遗体的骨骼与毛发全部腐朽,只剩下皮肤、肌肉、脂肪与器官软塌塌地堆在一起。哇哇哔哇·咚咚呜咚将遗体挂在阳台上风干,又多次加入盐、料酒、十三香和葱姜水,最终,在七七九十七天之后,哇哇哔哇·咚咚呜咚走到阳台,发现一只淡蓝色的缅因猫闯了进来,抢走了遗体,还把他打到几近秃顶。于是他想要修改铭刻在朽木上的律法,判处所有的猫都变成白暨豚和渡渡鸟。这时他又发现朽木早已拒绝一切变动,就决定派遣我寻找八宝菜和纯牛奶。
于是我航行到哒哒咯哒大沙漠,三日的风浪之后终于寻见一处绿洲,正打算登陆歇息之时天空被玫红的云彩笼罩,降起暴雨。我的泥船因此完全溶解,我抓着沙漠之中的一块石头尽力向绿洲滑行。登陆之后,我在洞穴中燃起篝火,又去处瓶子收集雨水。
雨停之后,我看见一架纸飞机落入了瓶中,我却没有多想便喝下了甜得腻人的蓝雨,丝毫不知道此时原虫已经落入瓶中被我喝下了肚。原虫在胃酸里努力求生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处溃疡,钻了进去,又在毛细血管之中迷路了四天,最后问了五十多位当地的巨噬细胞才最终找到了血脑屏障,穿了过去。
原虫在我的脑中播放着一切听到的消息,在我身旁两米只能都能听到。所有路人都对我侧目,为自己听到的内容震惊。而后原虫又将自己的广播附着在模因上,让它随着我制造的信息一并传播。万幸的是,这原虫的高学历磨灭了他繁衍的欲望,疯病才没有从我这里散播出去。
但,原虫播报出的那些讯息,足以让所有人精神上受到伤害。在咕咕噜咕,没有人愿意靠近咔咔啦咔的疯病,因为他们的心灵不能受到如此恶劣的外放的侵蚀。而在我的学校,文星镇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最落后的也是最繁荣的学院废墟里,同样没有人愿意听到这些,哪怕这种外来的疾病本该对来说他们相当陌生。
于是我关上了寝室的大门,锁好窗户,洗漱时避开所有人,也避开镜子。原虫发射的电磁波会被玻璃百分百原路反射回我的脑中,相当恼人,这也让我能够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疯病的患者。
如此三天之后,我吃完了寝室里藏着的所有衣物,连同我所有剥落的皮肤与毛发,还有误闯进来的昆虫和他们的卵。当我准备对空气中与书上床上的小虫下手之时,有人敲开了我的天花板。
“你得补上。”我看着他探下来的头,如此说着。
“你得小声一点。”他看着看着他探下来的脑袋说话的我,如此说着。
“但如果你把天花板敲烂了,声音会更大。”我如此回答。
“你说得对。”于是他把锤子丢了下来,砸到了我身上。根据《初级魔法学入门》这本魔法学最前沿也最深奥的教材上记录的定律,我被锤子推着撞向墙壁,背狠狠地撞烂了墙,摔倒了寝室外的马路上。
所谓“魔法的尽头是大物挂科”,我可算理解了。
事已至此,我也无家可归了。于是我来到学校的长桥上,走在这座烧烤用铁板组成的桥才刷过菜籽油的路面上,一位保安正在封锁长桥,以免有人妨碍夜间维护。
“爬。”他向我吼道。
于是我弯下了身子。
“我是让你滚。”他继续吼。
于是我蜷了起来,在地上左右晃动,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勉强盘成球状。
“走开啊,听不懂吗?”他还是向我吼叫。
可是现在我做什么都由不得他了,我向前滚着,从他身侧驶过。保安本想追上来,却只是跑了两步就被我甩掉。
我一路滚到了学校最大的灰坑边上,坑里全是上周教育局拨款之后食堂里被换掉的餐具和炊具,文化断代上落后隔壁文星镇至少两个分期。
“哈,再见啦,canta per me ne addio,你们可再也听不到烦人的东西啦!”
我滚了下去,触到了灰坑棉被般柔软的底,沉了进去。我眼前一黑,又立马亮了起来。
“哦,你醒啦。”医生双手插在白大褂里,盯着我的脸继续说:“你的病已经治好了,再也没什么咔咔啦咔的疯病了。”
我挪了挪自己球状的身体,差点从床边滚下去。
“骗你的,愚人节快乐。你早就没救了。”
于是我撞开了医生,撞开病房门,撞开医院门,看见学校已经变成了哒哒咯哒大沙漠。
我跃进沙漠里,狠狠呛了一口半海水,那水一如既往地苦咸。
这次是真的,你们再也见不到什么疯病了。我如此想着。一定要是真的,可别再来了。
我又一次沉了下去,当我的头将被淹没时,天灵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我抬起头,在视线溃散之前看见的最后的事物,是靛蓝暴雨中飞过天空的纸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