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明星

很久以前,人是不会飞的。

那时人们生活在地表,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都同我们一样仰望着天空。

但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为人的故事一定发生在还有人的时代。

我经常试图避开空岛的影子,那些巨大的投影让我不自在。我们的村子不会移动,所以它必然会置于阴影中。我讨厌阴影而非空岛,因为在阴天,我们就生活在云层的投影下。而空岛呢?那是人类最后的土地,在融入天空之前,他们在那里居住过。

但那里早已空无一物,而我恰好厌恶这种失落的传说。

那些人亲手创造了灿烂与辉煌,然后亲手抛弃它们,与地面彻底断绝,消失不见。他们先给后世震撼、惊喜,随后收走这一切,只留下失落和遗憾。我们只能徒劳地记忆他们,震撼于他们的创造,羡慕又或许是嫉妒他们不再匍匐于地面。

没有多少生命甘心匍匐于地表。折断双翼的飞鸟常常在重返蓝天前死去,因为他们触摸过了天空。栖息在大地上的人离开地面,进入空岛,学会飞翔,最终拥抱了无尽无垠的苍穹。

而我们不能脱离大地,只是自欺欺人地在树木上建起村落,希望借此接近天空。

树上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就和居住在群山中一样。我们搭建阶梯与桥梁,用于联通各个住家,也建了少量阶梯连接地面。我们无法脱离它。除了桥梁和栈道,广场也是较大的公共设施。它们一般在粗壮伸展的枝干上,或者在枝桠交错的地方。我们一般在节庆时去广场活动,围绕篝火坐下,随意地聊几句话。

我还很小的时候,火是稀奇的事物。如果住在树上,就不得不注意用火。因而很长一段时间里,“去广场”对我有极大的吸引力。或许对其他小孩子也一样。这是极好的事情,因为广场还是教育场所。

我第一次听到人的故事,就是在广场上。

那是卡斯纳特节,一个冠以人名的节日,目的很显然是为了纪念卡斯纳特。我们没有必要了解他是谁,也没有必要了解这个节日该如何度过。节日当晚,广场上聚集了附近的家庭,有声望的老者把小孩子聚在一起,讲起故事来。

那个老者于卡斯纳特同名,称自己讲的故事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人编写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大概是:人能够登上星星、在其上建立家园时,有人带领一些愿意遵守传统的人来到星星上。有一天,一个人,幼小的女性个体,发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希望首领能治好它的伤,但首领并不觉得这只鸟可以活多久。那个小女孩因为传统而无法学习知识,但她很聪明,即使首领阻碍也可以接触到知识。随着阻碍加剧,她和那只鸟一样结束了生命。

我必须承认,此前我对人类了解甚少。我只知道他们喜欢酒精,或许酒精成就了他们的文化。他们升起篝火,烤制食物,饮下含杂的酒精溶液,对着雕刻好的木头唱歌跳舞。可我从未想过他们与我们一样,向往着头顶的天空。他们必然向往着天空,因为卡斯纳特接着讲述了更多的故事,又诵出了人曾经写下的诗句。它们都与飞鸟相关,也与翅膀羽翼相关,还与天空相关。

卡斯纳特说,正是因为向往无尽的天空,人才会登上空岛,又离开空岛;人才会最终彻底脱离地面、拥抱苍穹。

脱离地面,拥抱苍穹——我们一族从始至终将其作为我们的理想,视之为共同的大业。但事实我已经提及,除了树屋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外,我们一无所成。

想要寻找人的踪迹,就必须登上空岛。想要知道人究竟去往何处,也必须登上空岛。 凡事皆须自己探究,就算是最严谨的推断也需要考究来支撑。我曾经想过,人或许去往了比天空更高的地方,但我不能想象那个地方,因为它在我的世界以外。或许他们抵达了黑夜中最黑的背景,或者抵达了夜中闪耀的光点旁。人们似乎认为每一个光点都拥有硕大无朋的实体,而其附近或可有类似我们生存的世界。人们认为它们都是球体的,因而我们的天空便只是球壳,因而这球壳外还有更加深远浩瀚的世界,只是我们被天空阻隔,无法窥见它们。

而无论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空岛都是他们最后生活的地方。

所以我去了空岛。

年轻人的行动力不容小视,但凡有可能做到的,他们就会做出来。因此我和其他几个小孩一起去了空岛也不是什么怪事。我不想赘述自己如何攀爬上空岛,只想说明两点:第一,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你只要见到空岛就会明白;第二,那真的很可怕,家长们都担心得要死,现在我回想起来也怕得不行。

空岛上有什么?人类的遗址、失落的传说。我讨厌这样没头没尾的东西。

用近似石头却是由颗粒聚成的材料,他们建起了建筑群,用了各式屋檐、各式门窗,也堆叠了各类瓦片和瓷砖、木柱和回廊。还有高大的烟囱,它们由各种材料建成。人们又在房屋中摆放各类器具,有的是木质的,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有的是金属的,上面的锈迹正宣告它们的历史;还有一些看上去比较新,材质或许是玻璃和陶瓷之类。尽管不知究竟多久的岁月将器物的形体摧毁,我依然可以从中感受到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不是什么生命,也不是什么文化,只是一种“我曾经活过”的叙述。

“我曾经活过”。这不算是什么告别,也不算是什么超脱,只是单纯陈述一件事实——对他们而言,地表的一切已经不再重要。所以,他们舍弃了自己创造的一切,或是宏伟壮美或是精巧瑰丽的产物。我找到了一些照片,它们居然还保存完好。通过它们,我见到了人的模样,也见到了人的世界,那个史前的壮观世界,属于人的奇迹世界。我找到了一些文本,它们居然也保存完好。那些是诗篇,是文段,是记载,都是人类的奇迹世界的缩影。

但人们抛弃了他们,就像弃去不用的废物一样。他们提到自己走之前带走了一些东西,带走了一大笔财富,也申辩他们抛弃的并非废品。

但无论如何,他们确实将那些物品抛弃了,留给我们一个无法还原的世界,一个无头无尾的失落传说。

对了,我说过,我是为了探寻人类的去向而上空岛的。我寻找到了线索,那是人类特意留下的。它就刻在一块巨石上,刻得很深很大,只用了一种文字:

“致后来者:

“我们已经登上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