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停魔法
四岁那年,莫瑜的时间第一次停止。
时间停止是一个很奇妙的现象。一般来说,时间停止指的是人所生活的主位面的时间停止。当主位面的时间停止时,附属位面仍然在运转。若是有人激活了与情感位面的连接,而这时时间停止了,情感位面会在时间停止时输入携带能量的情感,直到时间继续运行,连接被切断。
于是,时间停止的那一刻,莫瑜坐在还未清扫的瓷砖上,望着抛到空中的玩具小车,情感携带着能量不停冲击着他,直到时间再次流动。等到他再一次组织好思维时,玩具小车已经落在地上很久了。
莫瑜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抓起玩具小车,继续玩耍。他没有发现时间曾经停止,也不知时间为何停止。
五岁那年,莫瑜在不断停止的时间中度过了夏季。
等到他后来能够回忆时,这夏季只剩下碎片。这些碎片包括一首歌的某个小节,走在游泳池边时视线中的一个镜头,在某家理发店里闻到的人工香氛的气味,日光照耀的石砖与绿叶互相衬托的静止画面,还有某首流行歌曲营造的整个氛围。这一切又缓缓化作了将来他对夏日的奇异情结,将他对夏天的幻想导向那个夏天。
这样的记忆都埋在他脑海的深处,它们美好得仿佛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迥异生活,是这个自我虽然记得却从未经历过的奇妙。但事实是,这只是时间停止的部分结果。时间停止带来的额外能量强化了那些时间段的记忆,让它们能够锚定在脑海中的某一处位点,永远带着特定的强烈情感。
就像六岁那年元宵的夜晚,莫瑜的爸爸抱着他,站在游泳池背后的山坡顶端,让他能够看清天空的花。原本渺小的光点升上夜空,骤然发出能使莫瑜的身体与之共振的巨响,他虽然感到害怕,却依旧抬起头,看见那朵巨大而斑斓的花朵。而时间在这时停止。
于是,他的脑海中保留着那样一个场景,具体来讲是场景的碎片——游泳池、小山顶、被人抱着、一声巨响、硕大的烟火。他遗忘了那个夜晚的很多细节,忘记了晚饭、作业、半夜出门的抗拒、无灯街道的漆黑,只是单单记下了时间停止的前后,自己所能感知到的那些事物。但这些保留下的碎片会一直存在于记忆中,直到他的意识随着身体归于尘埃。
此后,时间也时有停止。时间停止剪切下莫瑜生命的片段,把他们以拼图的模样粘贴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这一切听起来很神奇,没有人知道原理,没有人知道原因,时间停止就像是魔法一样不需要什么借口,那是仅作用于他的时停魔法。至少暂且看来是这样。
而莫瑜丝毫没有感受到时间停止的痕迹,继续度过看似连续的时光。
他不会知道,自己用木棍给水渠划分“水道”时,时间曾经停止;他不会知道,为何多年以后,他对某一电脑游戏的记忆会连带着时间、地点以及气味;他不会知道,自己为何在超市闲逛时,目光总会意外落在某一口味的方便面上。他从未要求停止时间,也自然不明白时间停止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些从不属于他的感知,也不曾进入他的想象。
莫瑜没有思考过时间,莫瑜不需要思考时间。在很长的时间里,莫瑜都不必关心这些事情,只是按照自己从未设计从未思索的方式,过着每一天。 十五岁那年,莫瑜第一次思考时间。
那是一个春天,日期上早已立春,气候上仍旧停留在冬季迟迟不肯变化。但一切都是要随着时间流转的,天气在春和冬之间急剧切换,教室的墙上突然挂上了可以撕扯的挂历。那是一个倒计时。莫瑜就这样被动地认知了时间,被强硬地植入了对时间的思考。倒计时的数字只会不停向后退,这给了莫瑜奇妙的暗示。在他无法感知的地方,某个东西的运动顺滑流畅了起来。
倒计时数到了零,莫瑜的初三也结束了。于是他暂时忘记了倒计时的事情,也不必再去思考此前自己接受的事物。当几近直射的阳光刺入皮肤时,一些碎片投映在他的眼前,这些碎片的影像就如照片一般凝固,让他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高度抽象的词,跟随这个词的还有一个与运动学有关的概念,它们一闪而过,径直滑入遗忘的虚空。
接下来的那个夏天,时间过得比以往都要连续。
等到夏天结束,随之而来的就是传说中的新生活。三年,一百天,三天。有人将这三个词直指刺入莫瑜的脑海,就像是用磨尖的改锥从鼓膜一路穿刺,最后命中脑干,带来一阵难以描述的疼痛。莫瑜曾试图甩掉它们,但这样的咒语时常有意无意在耳边回响。到最后,他听到这些干扰的时候,已经可以把它们当成单纯的声波了。 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暗示,完全相信了这三个词汇背后的理论。
三年,一百天,三天。这三个词是时间的词。时间是一种流体,一种连续的流体,其性质决定了它自己只会做无休止的单向运动。时间是运动的,某位伟人的某种理论认为运动是唯一且固有的,大家也都说时间的运动是唯一且固有的,这也就意味着时间会一直奔向没有尽头的远方,永远永远。永远这个词,也是时间的词。
于是高中生活过去了一年,两年,莫瑜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从来没有。他偶尔能够想起一些碎片上凝固的画面,但那只是偶尔浮现的回忆,时间上属于过去,人物上有一定概率属于自己。这些碎片过于美好而奇异,每一片都散发着充足而纯粹的情感能量,比一般的情感从情感位面获得的要多得多。
但莫瑜没感到奇怪,他的生活与初中与小学与学龄前没有任何区别,而他读过的心理学读物上解释了回忆的美化作用,所以这很正常。莫瑜是这样认为的。
十七岁那年,莫瑜又见到了倒计时。
第一次见到倒计时是在七月,学校头一回在假期补课。夏季的光依旧从接近直射的角度刺入皮肤,让莫瑜能够回忆起一些碎片。这些碎片的时间分布很有特点,如果略微统计,就会发现以某一时刻为分界线,时间越早碎片越多,反之碎片越少。
但莫瑜并没有发现这些规律,只是单纯地想起了什么东西,又在下一秒忘记它们,随后发现了一个电子屏幕。电子屏幕挂在校门口的墙上,用红光拼出好几排大字,其中字体最大的就是倒计时。那个倒计时从一个三开头的三位数开始,一直要倒数到零才会停止。
从三百多到零很漫长,莫瑜可以用这漫长的时间忘记许多东西。每一天他都能看见倒计时,每一天都能听见有人在谈论倒计时。倒计时是在倒数时间,由于时间的运动的性质,倒计时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记录时间,而并非改变时间的流向。莫瑜听见且默默接纳的观点如此。那可是时间,连续的流动的单向的时间。
十七岁的最后一天,莫瑜第一次呼唤时停魔法。
那是一个夜晚,莫瑜下了自习,留在教室勉强赶完了作业,回到寝室匆忙洗漱了一下,躺到了床上。熄灯后的黑暗中,莫瑜在记忆中翻找起碎片。某一时间点开始,碎片一点点变少;又一时间点之后,碎片几乎就不存在了。缺乏碎片的日子堆在一起,这些空白被思维中某个程序压缩至线一般无厚,时间看起来过得太快了。
时间是连续的,时间是流动的,时间是单向的。这是莫瑜接纳的公理。他咀嚼着这三条公理,然后突然发现了什么。
魔法啊,停止时间吧。莫瑜在内心中呼喊。
而时间只是以连续、流动而单向的姿态,进入了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