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星球战争。

致尊敬的星区总督,我同母本的兄弟,亚拉哈兹·克里布吉穆斯:

我写下这封信时,正坐在前往阿尔诃的列车上,无数次级苏索苏个体身边。 开口总是很难,但凡事总是要有个开始,所以,先请让我称一声“您”吧——要知道,这是你从我这里听到这个词唯一的机会了。我无意与你决裂,因为决裂与否并不取决于我,你比我更清楚。 当然,我们也可以讨论更轻松的话题,所以还是闲谈吧。 从贝拉到阿尔诃的列车行程耗时很长,大约是从伽莫尼耶251号站到677号站乘三个来回的时间,即使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251号站到677号站的一半。科技史研究者会喜欢我现在乘坐的列车,因为它用的全是被我们视为落后与野蛮的技术和材料。不过,对阿尔诃与贝拉来说,这些都是难得的高科技。不过从我们一直以来的认知上评价,乘上这列车后我确实感到了失望。 这一班列车要坐很久,而我所在的车厢里都是次级苏索苏个体,他们一边发出某种身体部位震动的声音一边分泌代谢产物,用感光细胞集成体对准我。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去宇宙自然保存所的时候吗,那里的知觉个体陈列厅让我很难受,因为那些标本放得太密了。而现在,我还得面对活的。你知道的,我们都不喜欢活的次级苏索苏个体,正如他们不喜欢活着的我们一样。 我身边的个体,名字叫西翁讷沃。他身体上固定着一个识别器,旧联合体议事厅时期的型号,自然而然年久失修,对其执行了错误代码。说实话,我挺想帮他强行取下来的,不是因为我听信他人宣称,认为这会让他们感到痛苦因而我们应尽善心,而是因为每隔二十秒他就要执行一套重复动作,包括肢体移动、发声器震动、体表分泌代谢产物溶液,一共消耗约四秒。随后的十六秒,他会尝试恢复到某种状态——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状态,或许是他的一个预设置,但他一直没有跟我解释清楚——或者勉强回到执行重复动作前的姿态。整个过程无比恼人。 他说自己从未试图把识别器取下来,其中缘由显而易见,在旧联合体议事厅时代,试图取下识别器的个体不可能活到现在。当然,绝大部分并不是违反管理条例而被无害化,而是死于强制取下导致的识别器自毁造成的机能损害。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至于现在,会取这东西的人大概都死绝了,这一点你也比我更清楚。 这些都是二十或者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实际上,不同地区对此的描述从十五年到四十五年都有,而不是伽莫尼耶附近的二十一至二十七年。要是“黯淡的过去”中没有使用类流阻断装置,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了,不过这样又会让伽莫尼耶面对失败的危险——我们从小都所受的教育中是这样说的。此外,我们都深信次级苏索苏生理上是缺陷的,因而不能评断最高的善。我们都很清楚,一切试图用温和手段包容他们的人若非愚蠢即为大恶,更不要说提倡相互融合。除非我们是不受包容的那个。 我知道你如此虔信这等真理,也听腻了门前的人高声呼喊的怀疑之声,所以我不在这里提及了。虽然我确实非常好奇:当你处理他们时,可曾听见什么吗? 不,请不要回答,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不然你怎么会在新联合体议事厅成立后,在伽莫尼耶星区总督府里,签字同意介入阿尔诃的事务呢?尽管你宣称自己对阿尔诃并无任何企图。 你不信仰“伟人萨伊凡”,我们都不如此信仰,甚至认为这是背弃唯一真理的异端为吸引信众,让邪说同卑劣巫术媾和而诞生的杂种。因而无论是阿尔诃,还是与之有千百年仇怨的贝拉,或者是被双方共同视为仇敌的乌速里亚,又或者是 “大苏索苏”团体、 “新异端派”、 “讷亚伐剌教团”这些各怀主张的群体——抱歉,这一串写得太长了,我不该假定你不知道这些,虽然我知道你只是单纯地认为他们都是敌人罢了——都卷入了新成立而非“复国”的次级苏索苏地区的争端。尽管他们都是次级苏索苏,区别仅在于被不同的外族支持罢了。 对啊,新成立而非复国,仍为我们所主导的新联合体议事厅,怎么可能以他们的想法为他们复国呢?我们不会同意,婆基切、忒恩勒尔、拉伊勒也不会同意,用你的话说,就是“就像是多年前他们如何对付我们一样”。 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前几日的新闻,我们与阿尔诃的边境上又一艘偷渡船遇难,是被黯淡的过去中布置的无人机群击毁的,那些无人机的质量很好,或许数百年后仍能守卫我们或许光荣的边境。那是一艘货船,载着两个次级苏索苏和一个伊庇斯型舰载智能,其中一个次级苏索苏是未成熟个体。回收队从残骸上找到了成箱日用品,还有一箱手稿,据舰载智能的日志推断,手稿是成熟的次级苏索苏个体所作。那些文章很快就传遍了我所在许多的小圈子。 不,没必要在意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舰载智能的日志里记录,成熟个体认定那些手稿都是废纸,就如我们的世界里的所有废纸一样。那可以是记载着我们,被他们称为沙德列讷斯的群体,与苏索苏历史的废纸,也可以是“黯淡的过去”之中的一份战报,也可以写着在简陋太空货船上随着空间中引力掀起的波澜中飘荡时见到的火之鸟、龙之心、群星之影、月光之碎片。 但我们会把他们扔进碎纸机,扔进循环仪,让他们不再能以激起感光性视觉的方式被我们感知。 抱歉,稍微偏题了。偷渡船遇难与我这一次的行程有关。手稿中提及,在阿尔诃的星球上,有一片无底的海洋,硕大的鲸鱼会头部朝上,向着海底下潜。在阿尔诃的星球上,太阳同天空颜色一致、融为一体。每当天空的光辉将要消失前,鲸鱼会潜入海底,摊开自己的鳍,头朝上漂浮在海洋深处。而这之后数十年一度的黑夜降临,火焰做成的飞鸟将会不再在天空中飞翔,所有阿尔诃的居民——次级苏索苏,你知道的——将会点燃篝火,围在周边,直到黎明降临。他们将会把一切他们定义的“坏事”刻入木材,扔进火种,每个人都会无条件地拥抱他人,无论白天他们做了什么。即使黎明回归后,他们就会忘掉这一晚的拥抱。 我知道你不会查询时刻表,所以让我写出来吧:这班列车到达之时,阿尔诃的天空将会与太阳一同消失。 我将会坐在他们的篝火边,用次级苏索苏的语言交谈。沙德列讷斯都不喜欢那种语言,我也不例外,但我确确实实学会了它。次级苏索苏语言里,乌托邦和反乌托邦是同源的,区别在于它们的人称前缀不同,用我们的语言表述起来就是“这些部分乌托邦”与“那些部分乌托邦”的区别。他们认为动词是有罪的,而施事必然要承担这些罪,任何动词都亦然。因此,他们没有无辜的概念,只是单纯地认为所有人都在污泥之中——不似我们认为世上总有人不染。 我会和他们谈很多,谈沙德列讷斯与苏索苏同源的历史,谈“黯淡的过去”的本质——这个词的构成对其指代的事实来说是一种欺瞒——还会谈新旧联合议会的种种,以及历史中所有错乱的事件与宇宙亘古不变又俗套无比的悲剧喜剧荒诞剧。那些次级苏索苏,那些阿尔诃人必然会厌恶我,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是沙德列讷斯的一员,是信奉着只有自己是受害者时受害者才会无罪并以此标榜自身、征讨他人的异族的一员。他们会听我的话,因为那时太阳还未升起,所有人都聚坐于火边。 而光明回归天空之时,我就会成为无可饶恕的敌人,无论我在之前说了什么。我逃离了沙德列讷斯,我理解、同情乃至偏向阿尔诃人,我甚至可以单方面为自己过去的一切乞讨大赦,但这都是无用的。动词是有罪的,这个罪必须要施事来承担。你不相信这些异端邪说,但你知道我会奉之真理。我不会深入谈及这些分歧,因为分歧已经在我们从诞生以来就延续的“暗淡的历史”里大展身手,揽括了一切动词的罪。 事实上,我并没有想好如何面对夜晚的结束。我曾想投入火中,与最后一块木炭一起被火焰吹入高空;或者跳进海中深渊,漂浮在巨鲸令人战栗的巨大躯壳旁。但一切能引起审美感受的终结都不适用于我,因为我只是在沙德列讷斯生活多年后叛逃出走,前往阿尔诃做出一番无意义的举动。更何况,动词是有罪的。 阿尔诃人的语言里,名词以善的程度被分为五个性,而结局是“限定性”的,也就是不配拥有善恶程度之分的。因此,唯一适合我的,只是冷冷的“结局”二字。 我想说的大致只有这些了,希望你并不会期望我写出更长的东西。不过,无论如何,当信寄到你手中时,我也不可能再向你说些什么了。你不必认为我会感到遗憾,因为那都是不必要的。 所以,道别的时刻到了,但愿你将永远立在高贵的城堡里,永远示以贤明的身影。 再见吧,我不听、不闻的圣人啊。 再见吧,备受世人宠爱的星球战争。

你永远的 萨米尤比勒克·扎赫尔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