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命给你吧!

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人死万事空。那些和尚说的阴间,其实并不存在。善人不能去那享福,恶人也不会受苦。只有现世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像他这种没有信仰的恶人,所想的只有尽量长久地活下去。但是,他在艰难呼吸的空隙里看了一眼木头屋梁,真是……飞来横祸。

  这甚至不关他事,他们只是路过。黑火药,用了黑火药制造落石。整个悬崖炸裂了,石头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掩埋了敌人的军队,也砸烂了附近的森林,蛮龙挡住了石头,但他没想到,山洪随之决堤。他被裹挟在水里,剑柄近乎脱手,当他用剑身把自己支起来,再看向旁边那个穿着鲜艳女子和服的人时,他意识到了两点:

  一,他得找个铁匠,蛮龙受损太大。

  二,他的肋骨碎了,或许是因为水里的流木。

  肋骨,和侧腹,内脏应该也没逃过。呼吸牵动内脏,会导致剧痛。他不知道他在哪儿,应该是蛇骨就近找了个破屋。他应该感到不甘吗?他看着逐渐模糊的视野想。但也没有什么好不甘的,人不是这样死,就是那样死,人总会死。

  大哥你要喝水吗,大哥你要吃点东西吗,大哥你还醒着吗。蛇骨的问询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急,一开始用的还是假扮的、甜美的音色,后来直接露出了有些嘶哑的本音。大哥,大哥?!对方叫喊着,那声音会传到附近残兵的耳朵里,于是他说:“闭嘴。”

  “闭嘴。”他说,“装着值钱东西的包裹,在左边里衣。”他喘了口气,“拿上走吧。”

  一个木盆掉在地上,发出哐啷啷的声音。它滚到柱子旁才停下,很吵。天要下雨,晚上会有暴雨,决堤的河流不知道会淹到哪,他深吸气,拿出命令的口吻:“别愣着!拿了就走!”

  没有人把那个装着财宝的包裹掏摸出来,对方像许久以前一样,像挨着尸体一样,挨着他躺下了。雨点子开始往下砸,算了,人各有命。他这样想着,让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八幡大菩萨,杵岛姫命,摩利支天佛尊,毘沙门天……”像报菜名一样,他身边躺着的人急促地呼吸着,结结巴巴地说着那些难讲的神佛名字,这种时候祈求神佛可没用啊,神佛听附近村庄人的祈求都听烦了吧,你这种人的祈求,怎么会传到它们耳里呢。不用这样,不需要多余的感情,本来也就只是聚在一起。他想着,伸出手,打算把包裹掏出来,交给身边的人。够了,本来缘分也就像露水一样,不能接受这一点,就不能在这样的乱世活下去。他张开嘴打算把这些话说出去的时候,他身边的人直起了上半身,几乎在咆哮:“把我的命让给我大哥!”

  这话像石头一样把他砸懵了。

  “把我的命让给我大哥!去做啊!你们能做到的吧!!!要不然我会诅咒你们!永生永世诅咒你们!!!”疯狂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声回响在室内,比钢针还要扎人耳朵。老天,老天啊,他想着,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也没做什么吧,这种愿可不能乱许啊,言出则灵……万一真应验了该怎么办?

  他说:“好了,闭嘴,别瞎说……死不了。”他感到对方的手,冰冷地,碰上了他的脖子,对方的腿绕上了他的腿。对方抱着他,把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哦,抱着尸体睡觉是吧,他想着,也闭上了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的眼睛能再睁开,看见和昨天同样的木头屋梁时,他有一点发怔,木头屋梁很快就被蛇骨欢喜的脸遮住了,对方说:“大哥!”

  他没有回答,在发烧,但不是高烧,肋骨没有碎成片,碎骨没有扎进内脏里。固定一下的话,今天说不定能拄着蛮龙走一点路,走一点路的话,也许就能到下面的哪个村庄。没有暴雨,没有山洪。可这算什么呢?

  他说:“我做了什么吗?换命这种事是能瞎说的吗?再让我听见一次,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对方只是朝他笑,这个人越来越会用笑来掩盖一切不想说的话,但笑就笑吧,比板着脸强。他叹了口气,说:“菩萨会很难办的。”

  “菩萨净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对方开始说大逆不道的话,但他也就听着:“大哥你不是活了?”

  “不需要你的命。”他再次重复,“各人有各命,受不住这么重的东西。”

  “嗯,好啊。”他看见对方的笑容,就知道这人完全没听进去,“大哥你要不要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