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

不要连皮吃芋头,也不要抱着尸体睡觉。

  蛮骨把他摇醒时,那阴沉的男人并不是很高兴。不过也是,很少有人睡觉时被打扰会高兴。那男人抱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炸裂了,脑浆在血色里沉着,变成一缕一缕黯淡的让人恶心的东西。已经开始长蛆了,有白色的幼虫在肉里蠕动,那男人就抱着这种东西睡觉。

  “芋头。”蛮骨一手抓了三个,给了男人六个,都是小而圆的,吃起来又硬又滑,芋头还没到成熟的季节。如果是别的部下,他会直接扔给对方,但在几次失败的抛接物演习——指他把东西扔给对方,而男人直接拔了刀以后——他不再扔东西给男人。“别吃皮。”他无奈地说,但也没有阻止,有人愿意吃芋头皮,有人愿意拿嚼烂的树枝刷牙,有人愿意喝生冷的井水,死不了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那男人没那么警惕了,坐在了树根旁边,很专心地连皮一起吃着芋头。蛮骨把大剑放在一旁,靠在树干上,伸了个懒腰。最近所有人都缺乏睡眠,到了天干物燥的季节以后,大名之间的摩擦也变得越来越多,而七人队就夹在缝里,充当一个润滑油的作用,哪里需要他们,他们就上哪里。或者说,就像秃鹫一样,哪里有更多的好处,他们就飞去哪里。蛮骨统筹着该统筹的事,把剩下的事情交给炼骨,又要随时压制着对方的反叛之心,叫这太聪明的兔崽子知道现在反了没有好处,他也很累,但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

  他打哈欠打到一半,看见男人定定地看着他,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什么,又看了看自己的麻花辫,已经发毛的辫子里夹上了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看男人手里也没东西了,马上快而狠地抓住对方的脖领子,把他往水边拖。他拿出小刀的时候,对方终于也反应过来,于是他一脚猛踢在对方的手上,没伤到骨头明天就能继续用。然后他拽着对方的头发,拿小刀平整地削了四下,遮挡住脸和前额的头发掉了下来,遮挡住脖颈的头发也掉了下来,显眼的割喉痕迹露了出来,他先不管这个,拔了几株艾草,揉搓成团以后,把汁水挤在对方的头上。他开口的时候,平心静气得让自己都吃惊,也许是因为,对方露出了被雨淋的麻雀一样的茫然神色吧。他说:“不要抱着尸体睡觉。”

  “你为什么,把我的头发——削了?”对方的声音积攒着怒意,他不打算和男人为了这事打一架,他说:“回头碰到刺青容易感染,给你留了撮长的,盘起来玩足够了。”

  “……不好看吗?”对方最终问了这个,而蛮骨斟酌片刻,实事求是地说:“看不见脸,很吓人。”

  他听见对方小声嘟囔了些话,大概是“谁管你”之类的,听不见就当不知道,他解开辫子,恶狠狠地抖了抖,然后把头发慢慢顺开,浸在水里。应该找点油来,草木灰也行,但他只带了蓝靛染料。算了,他想,又抓了几棵艾草,把汁液滴在自己的头发上,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头发里出现蛆,或者苍蝇卵一类的玩意。

  “坐下。”他对男人说,“把你那外衣脱了,最好揉巴揉巴扔了,埋了也行。”

  “我不是娼妓。”男人朝他微笑,那个微笑里面毫无笑意,而他翻了个白眼,说:“别那么有自信。”

  男人最终还是坐下来,把那可以当拖布的看不出颜色的和服脱了,他在男人的身体上看到箭和砍刀留下的痕迹,也看见男人练刀时留下的痕迹,这让他感觉很亲切。在亲切之外,他感觉到不对劲,男人脖子上足以斩断喉管的一刀,用的是男人自己的刀刃。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舀了些水,泼到男人头上,看对方像炸毛的动物一样用力甩水,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平静。松明的影子,刀剑的声音,血肉的气味,都慢慢远去了,剩下的只有水,和水里不成形的月亮。

  他先洗好自己的头发,把它们绞干,散到后背上晾着。然后他把男人的头发也洗干净,掉在地上的发簪捡起来,正好把那撮长的盘出一个弧度。这不是很好吗?他对男人说,而对方看着他,说:“头儿,你这样像个女人。”

  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留这么长的辫子,问就是他喜欢编头发,他喜欢有秩序感的事情。他想了想如果他是女人,很多事情会不会更难做一点,然后得出结论:“女人也行啊 ,拿得动蛮龙不就行了。嗯,奶子大的话可能有点挡害,得割掉一边吧。”

  对方又不说话了,当对方不说话的时候,不是他说错了话,就是他说对了话,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他逐渐找到对方的沉默遵循什么样的模式。反正他没说什么让对方想杀他的话,其他的也不用费脑子理解。他拿出小木棒,把针一根一根,按照上宽下窄的样式钉在木棒上,针尖朝外,然后说:“脸扬起来。”

  一般来说,刺青算某种仪式,需要所有人目睹,但最近暂时集不齐人,先做了也可以。绳索、线、牵绊,他用这些把个性不一的同伴们集结在一起,为自己所用,直觉告诉他,他需要更加多的线来捆住这个人,因为对方已经差不多待腻了。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好感或是恶感,或者好感和恶感已经相互抵消,但他不会放过强大的战力。他摁住男人的后脑勺,让这五根针依次没入男人眼下到下巴的皮肤,直到血和眼泪一样流下来,他才问:“另一边还要吗?”

  男人选了像蛇牙一样的、大面积的纹身,这两条竖着贯穿下半个脸颊,是非常显眼的记号。没有吃痛的喘息,也没有惊惧的喊声,不需要把这个人按住,男人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血半干的时候,蛮骨用水洗净了右手,把蓝靛染料倒在手指上,涂抹在密集的针孔处,从上到下,从宽到窄,蛇牙般的两道痕迹。做这种精细活是很费力的,涂完之后,他只有精力对男人说:“暂时先别动你的脸。”

  他刚说完话,男人就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着手上的深蓝色出神。他在心里给男人记上一笔,顾自去洗自己手上的染料。男人的声音很快传来,那是柔和的、带着疑问的声音:“头儿,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你最擅长的:杀人。”蛮骨耸了耸肩,“出主意、算数、做计划、寻财……还有别他妈的抱着死人睡觉,再让我看见我连你一块砍了。”

  “死人很好啊。”想了想以后,这个人又说:“死的男人很……”

  “你去把活的男人变成死的好了,死的男人都死了,有什么花头。”蛮骨确实有点困了,他不知道自己正说出让以后的自己后悔莫及的话来:“拿刀去砍嘛,最不缺的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