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的时候不要做爱

人生目标为啥不能是操帅哥呢。

  月光很像雪,但没有雪那么冷,照在石头上,石头变成了白色,人的影子拖在石头上,是拉得很长的黑色。蛮龙映照出的光非常美丽,是闪亮亮的银色。黑色,银色,白色,在荒芜的岩石上交织,蛮骨就看着悬崖下的石地出神。

  今天他和蛇骨赶路的时候,路过大名的城池,那儿有一个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头,旁边搁着一把钝竹锯。这是一种刑罚,把忤逆的贼人埋在地里,让领地内的百姓谁路过这,谁就能拿起锯,随便划拉一下这人的脖子。这男人的脖子已经溃烂,在正午的太阳下发臭,绿头苍蝇围着他飞。他干裂的嘴唇和翻白的眼睛都在祈求什么,或许是水,或许是死。在蛇骨满脸好奇地研究竹锯的时候,他挥起蛮龙,斩了这人的脑袋。

  无聊。动机只是无聊。他对那个大名说,你们的征战,你们的刑罚,你们的死,都非常无聊。他宁愿盯着竹林的影子、岩石的影子,也不想……但价位足够的话,就另说。蛮龙想砍的人,总是不嫌多的。

  出来的时候,日头还是很毒,一个红衣的小孩捡了块石头,朝他们扔。看起来是扔他们,实际上不是扔他们,同样穿着华丽服饰的小女孩叫了一声,哭了起来,一丝血从她雪白的额头流下。大名家小孩的事,他们不管。但蛇骨已经上去,把红衣的小孩提到了半空。

  有时候他会忘了蛇骨的身高,在对方彻底直起身子的时候,小孩惊恐地嚎啕大哭。他看见红色的嘴唇笑了一下,然后那小孩被扔到了地上,应该是擦破了膝盖,站不起来。没有甩到墙上,说明他的同伴目前还很有理智。但当蛇骨伸出一只穿草屐的脚,打算踩在小孩头上时,他还是厉声喝止了。

  怎么回事!像什么样子!住手!老爷家的金贵东西,是咱们能碰的吗!跟我走!

  “哎呀,老爷家的金贵东西。”他的同伴嚼着路边的酢浆草杆子,满脸笑容地和他搭话:“大哥想起什么了吗?大哥小时候也这么干?”

  如果他心情不好,他会跟蛇骨说,你再敢这么讲就砍死你。但酢浆草挺甜的,他也就白了对方一眼,说:“没有这种爱好。”

  “诶——大哥不愧是大哥呢——”

  “你什么毛病?”

  “很正义啊!”蛇骨凑过来,朝他比出大拇指。

  他笑了一声,说:“不巧,也没有这种爱好。”

  暂时用不到他们,他们也乐得清净。比起火堆旁,蛮骨还是更喜欢有个空旷的地方吹吹风。而蛇骨已经拿树叶给自己铺好了床。所以他听到树叶摩擦的声音,就知道对方来了。

  湿的、半消化的米掉在底下的石地上,接着是蕨菜的嫩芽,嚼碎了的绿色纤维团。之后就都是混杂着的,分不出是什么的碎屑。他要调侃,可以调侃对方,说你没有什么吃好东西的命。但那也很无聊,他只是抓紧对方的后脖领子,让对方别在呕吐的时候掉下去。

  不是吃坏了,他的同伴偶尔会这样,他的同伴甚至没带刀,也没穿鲜艳的和服。对方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脖子折断,然后理所当然似的伏在他背上,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再逐渐软化下去。等对方调整好呼吸,他问:“发簪丢了?”

  “不知道。”

  “怎么了?做了什么梦?”

  这人不说话。

  “白天……”

  “大哥!我们来做吧!”阻断了他的话,对方的情绪也显著地高昂起来,亲了一口他的脸,又亲了一口他的脖子,接着开始解他缠腰布的结。他把对方的手腕捉住,说:“你冷静,激动的时候不要做爱。”

  “咦,那什么时候做?”

  “冷静的时候。”

  “嗯,大哥。”蛇骨的目光游移,“就是说,你是我大哥。”

  “对。”

  “没关系,我都理解的,你永远是我大哥……”

  他抓住蛇骨的肩膀,用力拿额头撞击对方的额头,听到对方吃痛的声音之后,又撞了一次。他说:“你到底在想什么破烂事?”

  “这、这没有什么值得害羞的!”对方捂着额头,往后退了几步,“大哥你冷静!”

  “我现在非常冷静。”

  “那我们来做吧!!!”

  “不行,你不冷静。”

  “那大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做爱?!”

  “我更喜欢打仗。”他想了想,“而且做爱很无聊。”

  他的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指着自己:“跟蛇骨大人做也很无聊……?”

  “对。”他点点头。

  那一拳太快,他没反应过来。那一拳击中他的左脸,让他的身体倾侧,牙缝里尝到血味。接下来又是一拳,他徒手接住了,对方没拿刀,他也不打算拿。他相信自己靠徒手能打败对方,哪怕有致命的身高差,但他的力气更大,身体也更结实。

  很像蛇骨刀的走势,他在半空把对方的手指打掉,那两根手指挟着风,直取他的眼睛。接下来是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这次他用手掌边缘斩击,听到对方关节脱臼的声音。活该。

  腿缠住了他的腿,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对方身体的柔韧性很好,这个绞技能使猎物的骨头寸断。他猛击对方的胃部,直到对方脱力,松开他,蜷缩在地上干呕。对方的体温不太对劲,太热了,像正午烫人的石头。这么快就松开他也不对劲,对方平常应该更难缠,而且对方完全没有在笑,畅快地、狂热地、讽刺地笑。他走过去,踩住对方的头,用力往下压,而对方终于勾起嘴唇笑了,说:大哥你过来。

  道歉,还是继续发疯?他想不好。他只是加强那条腿的力量,直到对方的头骨嘎吱作响,而呕吐近乎变成一种濒死的抽搐。鼻血和眼泪一起流了出来,混着口水,让对方的脸显得狼狈不堪。这时他才停下,蹲下来,问:“什么事?”

  爆发力不是对方的强项,况且他没想过对方还留着这样的力量,他的脖颈被两条胳膊绞紧,紧接着对方狠狠地用头去撞他的头,用另一个绞技让他下盘不稳。他正准备掰断对方胳膊的时候,对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扑倒在地。像疯狗一样,对方咬了一口他的脸,但没有咬下快肉,嚼巴嚼巴吃了,就说明对方还是留有分寸。他无法呼吸,眼前全是一阵阵的黑点,但他看见了,有疤痕延伸到额角,对方一直用头发遮着,现在头发散乱,自然也就遮不住。

  他把手抬起来,掀开对方的头发,摸到头皮上的疤,那些疤凹凸不平,有的很大块,有的细而长,对方的动作停止了,胳膊缓缓地从他的脖子上抬起来。他吸了几口气,用力咳嗽了一阵,发现对方险些把他气管压断。这笔账他好好地记着。然后对方说:“你他妈不要乱摸。”

  他说:“怎么,你头疼?”

  “我跟你讲不要乱摸!信不信我砍死你!你这不知好歹的崽子!”

  现在他知道对方是在发疯了,他收回手,叹了口气,“你没有真的想做。”他说。

  “你凭什么……”对方半侧着脸抬起头,他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看出了明显的憎恨:“你凭什么这样说……!我操你妈!”

  对待说话不听的人,最好还是用他擅长的方式交流,趁对方没在警戒,他狠狠给了对方左肋下方一拳,趁对方蜷起身子呛咳,他又给了对方的下巴一脚。做得以他的方式来说,很克制,毕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活。最后,他把手按到对方的两肩上,把对方压平了,翻个面,让自己的头发垂到对方脸上。

  那张脸凝固了,那个人好像不会说话了,眼神开始涣散,呼吸变得几乎听不到。他解开对方铠甲的肩带,裸露出对方的一半胸部,然后把手放了上去。他问:“你真的想做?”

  对方吐在了他身上。只是胃液和血丝,没有更麻烦的东西。他看着对方半裸的身体像弓一样绷紧,收缩,上面的疤痕随之移动,他砍死过很多老虎,很多豹子,但他没有剥过它们的皮,之后他应该和蛇骨一起把野兽的皮剥下来,然后在山下卖掉。野兽的皮很美丽,上面的纹路也是皮的一部分。但他知道对方的德行,他拆了自己的发绳,让长发均匀的覆盖在自己和对方的身上,这样就没有皮肤裸露出来。反正衣服都要洗了,头发一块洗。

  对方终于停止呕吐的时候,哑着嗓子说,大哥你欺负人。

  我没有。他说。你早说了你不要慢吞吞的那种。

  你梦见了。他说。哦,顺便你刚才管我叫“不知好歹的崽子”,要不要解释一下?允许你二选一。

  对方如他所想,两个都没选,只是很用劲地抱住了他,然后说:“大哥,我们干完这桩活,就分开走吧。”

  他拍了拍对方的背,顿了一会儿,说:“好了,都过去了。”

  “他们还在笑,我听得见。疯子会把别人变成疯子,我老妈说……”

  他本不想用这个,但对方刚才该做的都做了,他也就不惮于伸出手去,掐上对方的脖子。他的力气比平常人要大许多,很快,他就听到了对方颈椎快要断裂的声音。没有挣扎,没有叫唤,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对方眼白的血管一根根爆开,让眼白变成赤红色。又过了一段时间,对方的手指才抠进他的胳膊,把布料划开,让他也流出血。这时他放手,他问:“冷静了?”

  对方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以他从未见过的厚脸皮程度,把自己整个塞进了他的怀里,抱着这么一大团东西对他来说倒也不难,所以他抱着。然后诚恳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麻烦精。”

  “嗯——我脑袋坏了,正在修。”对方也爽快地承认,“你让我挥刀子我就挥嘛。”

  “你是挺像你那把刀子的。”

  “怎么?”

  “很利,很薄,视用法而言可以很坚固,但连接点不稳定。”他看对方笑得动来动去,补上最后一句:“而且不能随便磨,会让重心偏移。”

  “嗯。”

  “那你还不把你的刀拿回来?还有你的衣服和簪子?”

  “大哥和我一起去。”

  “别试图给我编辫子,你看头发又全缠在你手上。”他把自己的头发扯过来,用力抖了抖,把结抖开,“你是小孩吗?”

  “他们朝我扔石头,血流到我的眼睛里了,我看东西是红的影子。对,就像现在一样。然后他们说,应该把我的头发剪了,所以他们就把我头发剪了。他们说,应该竖一根木柱子,把我吊在上面,他们说,直接这样有点可惜。你知道闲人的,闲人总是很闲。”对方耸了耸肩:“反正我跑了,哎呀,但是我觉得他们挺该死的。要是我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就好了。”

  “你想表达你的诚意?”

  “大哥你别掂量了,我只是在说话。”对方又靠在他身上,手指在天上比划:“就像今天星星好多啊——一样。”

  “你不是看不清东西吗。”他叹了口气:“走吧。”

  “再等一会嘛——”对方拉长了音调。

  “干嘛?”

  “我很喜欢大哥——”

  “对,我是个很好的椅子,给我滚起来,我一会还要去洗澡洗头。”

  他的头发好长。你想。他的头发有一点卷,有一点硬,但是不会乱翘,很有光泽。留这么长的头发,对佣兵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你没有问过他为什么喜欢自己的麻花辫,你也不明白它彰显了什么,又代表着什么,你不爱想难的东西。他的头发是他的一部分,他起身,把这一部分从你身上拔去了,你感到若有所失,你总是在这种时候感觉若有所失。你一直盯着他,所以红色的影子凑近,长出你熟悉的五官,问:“你没事吧?”

  你想说,你有过一只狗,或许是小狼崽,你不知道。它的毛发很像他的头发。你不能这么说。所以你点头,很用力地、很夸张地点头。

  他碰你的额头,你不讨厌他碰你,他的手很干燥,有很多茧子,皮肤很结实,你说不出什么特别的特征,但你知道是他。这只手还没有完全长成大人的手,你想。有时候你会想问他的年龄,十五岁,十七岁,还是十九岁,又或者二十一岁,但你不会问,你感觉他估计也不记得。要是他记得,你会讨厌他。有些人不配记得自己的年龄,有些人配,两种人之间存在界线,你不需要被任何人提醒这道界线。

  他甩了甩手,露出困扰的表情,这个表情你熟悉又陌生,人感觉有一个沉重的包袱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但他还想把包袱背起来。好怪啊,你想,然后他离远了,他的表情你看不到了。他在走来走去。

  应该不是痢疾,你想说,不是传染病。发烧和呕吐这两者没有关联,后者是你的……问题。你可以走路,你可以挥刀,你可以做事,你不会被影响。他不能说了让你和他一起打仗然后又丢下你,他不能这么做。

  然后你说:“……我没有!这只是……只是情绪激动!!!我没有!你打算做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待在原地。”他叹了口气,“我给你把东西取回来,然后我们去找那个大名。他有医生……”

  有时候你会有一些预感,这些预感往往比你的思考准。你使刀的时候,靠的也是这些预感,你知道怎样避开刀刃。他在说谎。你的预感对你说。他会拿了你的刀走掉。他会死。你的预感对你说。哦,这不是预感,这更像一种诅咒,每次你看着一个东西,想,它会死,然后它就会死。你看,你在这方面是很厉害的。可是你怎么跟他解释呢?如果你是巫女就好了,巫女说的话大家都会相信。

  你说,你养过一只狗,或者狼崽,你不知道。它的毛很漂亮,它吃得不太好,但是有很多肉可吃。有一天你看着它,你想,它会死。回来的时候,那个男人说,你要杀了它。它的毛沾了血,变得很硬。内脏如果碎掉了,踢起来就像踢装满水的袋子。它死得很不错,它死得让你很高兴。他死了你也会很高兴,你对他说,但是他被你杀掉你才会高兴,所以不要死在其他地方,你会不高兴。

  他看起来并不明白,他说,你应该相信他,他才没有那么容易死,你只是想得太多,你只是在发烧。啊,你的大哥很厉害,很结实,足以抵挡你的诅咒,应该这么理解吗?他有这份自信,他就是这样的人。刀、发簪、和服,主要还是刀,应该交给他吗?他会带回来吗?所有这样对你承诺的人都没有带回来,为什么他会带回来呢?

  你说:好,那你去拿吧,就在火堆旁边的灌木丛附近。

   月亮很白,你感觉很冷,月亮在看着你,月亮像一只死鱼的眼睛。风传来声音,人的声音,这些声音像钝刀片,慢慢地割你的肉。你缓缓地摸自己的脖子,在本就有的刀疤上面再叠加一道新的,你就可以解脱。他掐你的时候很用力,真的很用力,很痛,手印很明显,你摸得到,这很好啊。你安心了,你笑起来,笑得像个疯子,这很好啊。

  刀子被树叶埋了起来,他用手扑棱下去卡在刀鞘鳞片上的树叶,心里面有点不得劲。被殴打、辱骂和奸污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杀死自己喜爱的东西来生存下去是正常的行为,他已经忘了自己如此强大前的生活,他认为对方也应该忘掉。但他心里面不得劲,对方说得太多了,他确实不是很想听。

  或者说,他很希望通过把人都杀光来解决,但这已经过去了。

  衣服在火堆旁,华美的丝绸上都是血点子,发簪在衣服边上,蓝色的底子上画着红蝴蝶。他熄灭火堆,消除痕迹,然后返程。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接近,但只是沉默地看着月光。他走到对方面前的时候,对方弹起来,用力抱住了他,说:“大哥,你回来啦!”他能感到高热,和一些奇怪的情绪,他说:“对,没死。”

  他看着对方窸窸窣窣地穿上和服,咬着发簪,用手把头发撮起来,最后把刀背在背上。还是这样的对方他比较认识。他很轻地摸了摸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咯咯笑起来,他收回手,说:“你的刀不是这样用的。”

  “嗯?大哥不该抱我吗?”对方幅度很大地歪了歪头,用很天真的口气问:“我以为你要赔礼道歉?”

  “要是把你抱得骨头断掉,或者摸得秃噜皮,能解决什么问题,那我会干的。”他说,“但那样你只会黏上我。”

  “人家现在就已经黏上大哥啦?”

  他无视对方的示好,努力在脑子里想,他需要想得比对方远,等他想好了,他正坐下来,跟对方说:“你是先锋队长。”

  “嗯???”

  “将来需要你做前锋的时候会变多,你的刀很适合做这个。我不会杀掉、毁损或者丢弃有用的人,只要你还有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那现在呢?”

  “兵器需要修补也是常事,再过一会我会扶着你走。”

  “大哥啊……”他看着对方在月光底下静静地微笑,露出普通的表情的时候,那张脸会比较好看,“嗯,大哥……”

  “大哥真是非常可爱啊!!!”对方闪闪发光地看过来,脸因为发烧而显得绯红,而他的心情是,真想砍掉这人的大拇指,“而且永远不会死!!!非常强!!!好帅!!!”

  “人都是会死的。”他只能这么告诉对方:“不过我暂时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诶——我可说不准哦?”

  “那就先为了我活着。”他说,“一个人的命还是几个人的命,我都能背得起。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为了那个活着呗?”

  “我想操帅哥。”对方严肃认真地说。

  他一口气差点没反上来,他说:“我以为是反过来。”

  “体位还是很重要的。”

  “……你说得对,好了,你给我站起来吧。”

  “大哥你感觉不太好?”

  “我何德何能听到这个。”他一边把对方架到自己肩膀上一边说,“我不想听我的兄弟嘴里说出这种话。”

  “尊重一下兄弟的真实情感啦。”对方很亲昵地用脑袋碰了碰他的脸。

  “我当初就不该给你那俩芋头。”他白了一眼,思考走树林还是走山道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