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隔壁还要睡觉的

真的,隔壁还要睡觉的。

  “嗯~?我不知道诶——”蛮骨眼前的男人,用男子的语气,和少女的腔调开口,把一根手指垫在嘴唇下,歪了歪头,黑发洒在鲜艳的和服上:“很难知道吧!这种事!我知道的只有我把她杀了,因为怕她没死,又或者活过来?砍了好久呢!”

  “所以我是第一个?”留着长麻花辫的青年耸了耸肩。

  “嗯!大哥是第一个!”蛇骨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在对方预备掰手指数数的时候,蛮骨要他停止,旅店的土灶上放着白水,他给自己和对方各倒了一碗。他说:“好了,醒醒神。”

  在故事里,妖怪总有美艳的画皮,在蛮骨这里,他看着他的同伴一点一点披上少女姿态的画皮。妖怪披上人皮,总会有不像人的地方,他的同伴模仿出活泼的样子,现在,暂时,也不是特别纯熟。他不想看更多画皮底下的东西,也不想知道更多别人的事情,心中的杂念越多,刀就越钝。

  他们这次来城下町是为了找人,找一个容貌丑陋、身材肥胖,但使毒一流的人。他们大部分时间在森林、村落和田野间游荡,来到繁华的地方时,他的同伴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对劲,所以他们过早就进了旅店。他发现他同伴的地方不是城里,他们打那一架的地方不是城里,蛇骨也从来没和他说过,所以他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妖怪的画皮摇摇欲坠,对方盯着每一个人看,眼睛像兽的眼睛,随时预备着拔刀,他制住对方,说:去休息吧。

  没什么可说的。在这个年头,做噩梦的人太多了,即便是他自己的梦,有时候也会出现大火。他前后三次摇醒对方,第四次的时候,对方死乞白赖地把脑袋放到了他的大腿上,害他没法盘着腿坐。对方的簪子他先收着,上面的红蝴蝶图案比较罕见,断了不好找同样的。他的腿好枕吗?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不是什么软和东西,应该把棉被团成一团来枕,但对方看起来很高兴,哼着不成调的歌,把头底下的部分拍拍松,顺手揩了他一把油。那就也行,也可以。

  他的同伴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睡,这个他知道。他同伴的睡眠质量很差,他也知道。至于他的同伴为什么要一反常态地贴得他这么近,他不知道。他的腰上有一条红色的缠腰布,打成大蝴蝶结,蛇骨的手指就抓着这个蝴蝶结,抓得很紧。那些手指并不漂亮,关节因为潮湿、营养不良和长时间的战斗显得粗大而歪曲,手心和指肚上有厚厚的老茧,指甲没有光泽,粗糙的白色裂纹遍布其上,但是涂上了花的红色。这不美,不自然,让人下意识地反感,但他的兄弟喜欢。就像对方从来不管嘴唇是不是干裂,但一定要把它涂成红色一样。

  对方的手,他记得也有很多疤,但在不卸甲的情况下看不到。刀还背在对方的后背上,他总是感觉这么睡硌得慌。那张纹了蛇牙形状刺青的脸贴着他的肚子,他随便抓了几把对方的头发,就拣出了一堆断发,这就是只吃自己想吃东西的结果。他这么想着,第四次把对方摇醒。

  那双手滴下血来,对方把他的缠腰布扯破了。那双手颤抖着,对方整个人颤抖着,话不成话,词不成词。无意义的音节蹦出来,他也听不懂。第四次了,总有些什么东西的,但他不会问。他只是先把蛇皮做的刀鞘卸下来,一脚踢得很远,再抱住对方,拍对方的背。好了,他说。我们总得见人的,他说,毕竟我们要找同伴。你背着刀,他们不会惹你。

  脸、脖子、肩膀,对方像个盲人一样摸他,然后慢而小心地,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但手并没有抱回去,只是在空中垂着。他停止说话,他们共同呼吸了一会儿,他把对方放开。像在做梦一样,对方看过来,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并没有墨之类的东西。

  “我应该做什么?”对方没再捏出甜美的假声,用了嘶哑的本音:“你要我做什么?”

  这种问题很难回答,如果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个人问他活着做什么,他会把那人砍了。但现在他又不能把蛇骨砍了,于是他也苦思冥想起来。

  “希望你冷静点吧。”他把双手环起来,说。

  “……那你拍我的背是什么意思?”对方依然紧紧盯着他。

  “……你老妈没有抱过你吗?”

  “……大哥你想当我妈?”似乎是终于醒过了神,对方对他的称呼由毫无礼貌的“你”变成了一贯的“大哥”。

  他思考了一下,说:“我不想当你妈。”

  他们都停了口,面面相觑。

  像妖怪披着人皮一样,蛇骨慢慢地,膝行着,接近他,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对方伸出一只手来,然后另一只手,上面的血已经结成了膜,微微有点反光。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背,然后是另一只手,最后是对方的身体,那真是他见过最僵硬的拥抱了。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背上,拍了拍对方的背。

  紧接着,对方狠狠给了他脖子一口。咬完了又拿脸去蹭,弄得脸上都是口水。他叹了口气,问这人:“你到底想干嘛?”

  “总觉得现在应该咬大哥一口!”对方轻快地回答,声音也变得甜美起来。

  “……你老妈真没教过你?”他难以置信地问。

  “所以大哥,为什么?我还可以要吗?这是战利品一类的东西吗?”蛇骨显然心思不在水碗上,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

  “你不可以。”他叹了口气,喝了口水。

  “为什么一会可以一会不可以的!”对方开始用尖锐的声音发脾气了,也鼓起了脸颊,他把碗中的水一饮而尽,说:“好了,你老妈的事我不管了,爱砍砍吧,接下来讲讲你的事。”

  “大哥不是不听别人的事吗。”他的同伴轻声说,啪嗒躺在地上,伸手去够自己被踢走的刀:“会让刀变钝的,不要了吧。”

  “你来过这里吗?”

  对方没有回答,看起来很忙地在榻榻米上蠕动,他没把刀踢那么远,他相信这番表演是做给他看的,于是他问:“碰到过什么事吗?”

  蠕动,蠕动,手握住了刀柄,随即刀被喀拉拉地扯进了对方的怀里,对方怀抱着自己的刀,说:“我记性差得很哪。”

  蛮骨深吸一口气,再深深地呼出来,如果是别人,他早祭出蛮龙让对方听人讲话了,但这招对蛇骨没用。所以他也只是蹲下来,用力戳对方的脸,说:“别转移话题。”

  “嗯,说起来,如果来了新的人,大哥还会最喜欢我吗?”蛇骨让他戳着,把眼睛转向了他,整张脸笑笑的,眼睛闪闪发光,这让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喜欢过你啊?”

  “明明我这么可爱——?”

  “我也没觉得你哪里可爱啊。”

  “那,我很恶心?”

  “也没觉得你哪里恶心……”蛮骨把手收回来,挠了挠自己的额头,说:“就普通吧?”

  “大哥是想跟我打一架吗?”听这口气半是嬉闹,半是认真,他回答:“今天就不了,这里打不起来。”

  “如果我砍死了新来的,大哥要怎么办?”

  “那你要受罚,看具体情况。”

  “如果……是对方有错在先呢?”

  “你想表达什么?”他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即使是他这种对情绪不太敏感的人,也察觉到对方试图迂回地说一点什么,但他还是认为:“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话啊,大哥做大哥的事就好了。”对方又开始蠕动,试图躺在他的腿上,他把腿撤回去,说:“你妨碍我做事了。”

  “那你也应该去死。”蛇骨的脸不笑了,那双眼睛盯着他,问:“大哥,你能坚持多久才被我绞断脖子呢?本大人可不是只会挥刀的。”

  “你真的很想躺我的腿也可以直说。”他无奈地把腿重新伸出来,“虽然我很喜欢打架,但没那么想深更半夜和你玩命。”

  “嗯,这不是很好吗!”对方相当顺畅地躺到了他的腿上,“大哥你看,你还是最喜欢我?”

  那是因为你很难搞。蛮骨在心里说。希望下个人别这么难搞。

  “你一直在发抖,你的眼神不对。”他说,“从手指到肩膀,你都绷得很紧。你在警戒什么?”

  对方不回答,自顾自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在长久的静默以后,说:“妖怪。”

  “世界上啊,有很多妖怪,也有披着人皮的妖怪。人越多,妖怪就越多,因为我也是妖怪,妖怪总是能识别出同类的,所以妖怪很讨厌我。我得把妖怪砍死,就是这么回事。”

  “嗯,好。”他说,“看见了叫我一声,我正好让蛮龙多砍几个脖子。”

  “大哥没觉得我疯了吗?”对方平平地问。

  “不是现在才觉得的。”他实话实说,“而且这也没什么。”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因为对方像攻击状态的蛇一样猛地直起上半身,双臂环绕住他的脖子,一个绞技的前奏,像铁一样有力,他抬起头,目测自己和对方体格的差距时,才意识到,体格大的人骨头也更粗,长年挡在和服下的胳膊其实并不好挣脱,他得费更大的力气给对方一个背摔。蛇骨开始哭的时候,他还在谋划接下来的发力点,当泪水落到他身上时,他感到惊讶。但这阵惊讶也很快过去,对方跟他在一起时容易克制不住情绪,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也作为对方的一个特点。

  抱得挺烂的,一般抱人不会抱脖子。哭得也挺烂的,尽管他反复地教过对方,但对方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呼吸,什么时候应该出声。好了,他拍拍对方的背,好了,别太激动。他想了想又说,别怕,如果队伍里出现事情,我会主持公道。

  “什么‘主持公道’……!”对方从牙缝里嘶嘶地挤出声音,“大哥你不许这么说!你必须得最喜欢我!你必须向着我才行!”

  他默默地把拍背的手势改成抚摸,他的手刚在对方背上滑动第一下,对方就下意识地咬上了他的脖子,咬的和刚才还不是一个地方。他叹了口气,停手,说:“换个人你是不是就要拔刀砍人了?如果庆祝胜利时对方摸了你而不是拍了你,你是不是能把对方砍成肉酱?如果对方是战士还好,能挡住,要是是毒使呢?”

  “如果我最喜欢你,如果我向着你,你觉得会是个什么情况?如果我不砍掉你的一只手或者挖掉你的一只眼睛,谁会愿意跟随我们?”

  像戳破一个泡泡一样,对方刚才的那股气焰很快地流走了,有一些话被封了进去,有一些问题不会再问出来。他看见他的同伴顺从地点头,抓住他衣服的肩膀,说:“……我明白了。”

  “叫我,找我。”他说,“我能看出来那人是什么意思,如果真有那个意思,你可以选择砍了他鼻子还是砍了他手,阉了也行。”

  “这个事到底关你什么事?”对方抬起头,问他,不是什么好眼神。“我一直想问你,有些事情到底关你什么事?小孩这么爱看热闹?”

  虽然他熟悉对方的无理取闹程度,但他还是感到受伤,说出的话里也带上了激烈的情绪,他说:“我操你妈,我们不是伙伴吗?!我不是你的队长吗?!”

  他们再次面面相觑。最后对方闭上眼睛,朝他拜了一拜,说:“我错了,我真错了,大哥你别生气了。”

  “我倒要问你,”他支起下巴,诚恳地询问对方:“我们认识也有几个月了,你为什么如此自然地把我当做路边的小鬼?”

  “我不是故意的。”对方松开他,后退,胡乱比划了一些手势,看起来很窘迫:“这个,你是我大哥……”

  “我是吗?”

  他在对方脸上看到天塌了的表情,于是他笑了,说:“跪下磕头。”

  “啊,嗯,好……”

  “没叫你真磕啊。”他笑着说,“接着。”

  蛮龙的重量对方显然拿不动,只能尴尬地抱着刀柄,蛇骨刀锵啷啷地掉在地上,对方想去捡,被他的眼神制止了。他说:“抱着啊,让蛮龙的杀气杀点你梦里的人。”

  “大哥,你……”

  “滚去睡觉。”他说,“再闹砍了你脑袋,反正你也用不着。”

  “这个还是得用的!”他看见对方的表情逐步变化,没有笑,但是眼睛平静了下去,“谢谢啊,大哥。”

  “不加上句最喜欢我吗?”

  “我不想把大哥砍了呀。”

  于是他们笑起来,直到隔壁开始敲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