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一个夜晚里所发生的事情。纯爱大作,请放心观看。
夕阳还未西落,金光洒遍大地。一面是绿色旗帜的大名军队,一面立着六个人。在军队前的,是穿着华贵衣服的男子,和被绑住双手的少年,虽说男子骑着马,但少年只是悠闲地迈着大步,丝毫没有被拖行的狼狈,他的头发系成一束,在风里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那六个人里,站在前面的有两个人,穿女子和服的人手握刀柄,扎蓝色头巾的人拿着珠宝箱。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双方都没什么意见,交易迅速达成。
纸和笔,少年画出了那个大名府内的结构,用朱砂标注了可能有暗门和暗道的地方。让这事变得不像一次下狱,而像一次探勘。军队的布置,水井的位置,仓库的位置,逐步添加在手绘的地图上。最后他用一只手拿上他的大剑,把地图给所有人过目,说:“走吧,太阳还没落,先杀了人,再吃晚饭。”
沾满血以后,队伍的气氛明显变得活络了,明明这几天都很压抑低沉。蓝色头巾的人把珠宝箱又拿了回来,大家在煮仓库里的米,还找出了酒和鱼干。穿女子和服的人默默看着,在那个被所有人称作大哥的少年一摆手,说:“我先歇着了。”的时候,几近无声地跟在了他后面,蓝色珠饰的簪子被拿下来,放在了倒塌一半的主屋门口,这意味着什么,其他人知道。
这个人卸下了刀和轻铠,把和服的腰带半系好,脱掉了草屐,像条蛇一样在地板上走动,不发出任何声音。很仔细地,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少年,轻轻让蛮龙的剑柄脱手,然后把那柄大剑靠墙放置。他让少年靠在自己怀里,就像对方是宝贵的桐木箱子,而他是一方包裹布。他把水碗放到少年干裂的嘴唇前,慢慢倾侧。
“大哥,没事,别猛起,没有人,别呛着。”一个词一个词地,话语被吐出来,是略微嘶哑的,让人觉得古怪的男声。而少年的眼睛半睁开,说:“是你啊……”就又闭上了,好像很累似的,整个靠在男人身上,问:“天黑了?”
“黑了。”
“大家在做饭?”
“是的。”
于是少年不再掩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屋里洒不进月光,听起来像山洞里负伤野兽的喘息。
“大哥,手骨断了。”
“嗯。”
“两只手的都。你为什么,还要用蛮龙……”
“哈哈。怎么?蛇骨,你想杀我吗?”
“别欺负人。”
“我不会去赌这种事的。”少年的声音虽然爽朗,但说话时很吃力,“你不想杀我,但你猜有没有人想杀我?”
手指、手掌,蛇骨慢慢地把对方的一只手托起来,贴在自己脸上,直到对方说:“别动,很痛。”才同样小心地放下。他把水倒在和服的衣袖上,敷上对方的额头。
“帮大忙了,谢谢。”
“大哥,你头发全是血……锁骨……我感觉那个洞要感染了……还有……”
“让我歇一下,明天就好。”
“大哥……!你烫得跟一块煤一样……”
“小点声,手环在我腰上,要不我坐不住。”
“你这样明天根本好不了,大哥,我求你别撑……”
“好了自然就好了,不好自然就死了,干嘛这么在意?”
“……因为,因为你在发抖啊,大哥。”
“哦,这样。”少年只是这样说了一句,随即结束了对话。
“大哥你醒醒,醒醒,不要睡。”男人用力晃了晃对方,“来讲一点大哥自己的事吧,我对大哥还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得已经太多了,我本不该告诉你那么多。”少年叹了口气:“把蛮龙给我。”
用蛇骨的腿做枕头,侧躺着,微微蜷起身体,少年抱着精铁制成的大剑,上面的血渍还没擦掉,散发着浓重的不祥气息。他就那样抱着大剑,打一会儿盹,再醒来,摸一下剑身,摸一下剑柄,继续昏沉地睡去。蛇骨把对方左肩的铠甲卸下来,把沾满血的头发先拧成一股绳盘起来,没了头发的遮盖,即便在仅有一点微光的夜里也能看见,背部的衣服被血浸透。他一言不发地,用随手抓来的棉被逐渐替换掉自己的腿,他站起来,从帐篷里摇醒睡骨,躲开对方的攻击,说:“让医生出来。”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睡骨的体内有两个人格,一个是善良的医生,一个是嗜杀的佣兵。但每个人都知道,一旦在晚上找睡骨,第二天恐怕就有死人。窃窃私语开始在人与人之间流传,而蛇骨翻个白眼,说:“找人商量事也不行吗?还是说你们觉得——”
人们对极度伤风败俗的话总是会失语,他就趁着那空当让睡骨进去,簪子依旧放在门口。其实簪子放在门口的含义很简单:谁进来蛇骨刀就砍死谁。
逼迫一个善良的医生总是容易的,或者这也不需要逼迫,毕竟睡骨大夫谁都要救,哪怕是个罪行累累的佣兵头子也一样。蛇骨看着睡骨把头发扎成小辫,看着睡骨整理各色医疗器械,看着睡骨把被血浸透的衣服剪开,然后他们同时一惊。不是因为大面积的伤口,也不是因为它们的深度或者给人的观感,而是,而是……
“上面涂了阴沟里的泥。”大夫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会导致严重的感染。我没有带着升汞,请您……”他上下打量着蛇骨,对这个穿女装的男人拿不准一个确切的人称,但时间珍贵,他便笼统地称作“您”了,“请您准备烙铁或热油。”
“烙铁或热油。”蛇骨重复。
“松脂也可以,请您拔几盏松明灯。”
脸上带着刺青的高大男人盯着大夫看,那眼神让经历过战场和死的大夫心里也感觉发毛,所幸他没有一直盯着看下去,而是咕哝道:“我明白了。”
蛇骨出去的时候,听见大夫在念叨着“作孽”一类的话,作孽吗,有哪里不对吗,因为太过年轻吗,如果大哥是农民的、多余的孩子,这个年纪也该死了吧。啊,不可以,大哥是不能死的,不能乱想一些东西。他用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让路过的谁吓了一大跳,他没仔细看是谁,他要去取松明。
他把松明拿回来的时候,大夫正好把腐肉刮完,大夫接过一支燃着的松明,纯熟地一倒手腕,蜂蜜一样的松脂就带着黑烟滴下来,将伤口填满。他的大哥没有跳起来,不像大夫所说的一样需要按住,对方很安静,睁着眼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量的血滴下来,不是背上的伤口,那些已经被灼烧了,不会再滴血了。他的大哥把下嘴唇快咬烂了,然后又把断了骨头的手放进嘴里,这也不可以,于是他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说实话很痛,他大哥的力气比平常人要大,牙又带着锋利的尖,很快就咬到他的肉里去了。但与此同时,蛇骨也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解脱,现在他和大哥一起在受苦,这很好,就像松脂填满伤口的沟壑一样,疼痛也填满了他胸口空荡的部位。至于手还能不能用,现在他不考虑。
大夫要了很多东西:针线、干净的布、木板、藤蔓、艾蒿叶、盐、栀子果。像修一个风筝一样,从骨架开始修复,然后裱上一层层风筝纸,再涂上颜色。他的大哥一直没有出声,很了不起啊,他想。如果是他的话,可能会大喊大叫,然后趁机抓住大哥或者炼骨撒娇卖痴,再耍赖多要点好处吧。他大哥睁着眼睛,是在看什么呢,这里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大夫做完工,要给什么他倒是知道的,他给了对方一颗珍珠。那个大夫一直在推脱,说这怎么受得起,而他想了想他、大哥和大夫的初见,说:“你可以带回去给你那些收养的小崽……小孩子们买吃的啊。”这样大夫才勉强收下。没关系,明天一觉醒来,你就会变成那个嗜杀的佣兵,那个佣兵会喜欢珍珠的。
他的大哥放开了蛮龙,他灭了所有的松明,抱住了他的大哥。他让自己变得像泥一样软、像水一样流动,来承托他大哥的躯体。他大哥突然问他:“天亮了吗?”
于是他知道他大哥暂时瞎了。人在太痛的时候,是会暂时看不见东西的。他大哥睁着眼睛,看的不是实在的东西。
他说:“没呢。”
他把自己拉长,把自己的手放轻,贴上对方满是伤痕的后背。他说:“大哥,我就在这,你睡一觉吧。”
他闻见生漆的味道,大夫在做夹板的木板上涂了生漆,锁骨、手骨、肋骨都断了,只能靠人手把错位的骨头对回去,然后用藤蔓缠绕肢体和夹板。他看过很多人大叫,大哭,要酒,要乌头,但他的大哥还是一声不吭。现在他大哥的声音也很轻,像风里的飘絮似的,不注意听就听不到,他大哥说:“明天早上,跟睡骨要点曼陀罗花。”
那是一种可以麻醉、致幻的植物,如果用的量太多,会把人送上黄泉。蛇骨猛然间感到一股尖锐的狂怒,但他还是尽量平静地说:“大哥,我们会在这里扎营十几天,别太急。”
“我得露脸。”
“你在和我做爱。”
他听到咳嗽声,他大哥似乎被口水呛住了,他很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背,问对方要不要喝水,他大哥动了动脑袋表示不要。
“那睡骨呢?”
“我们三个一起做,理由是不是更充分了呢——?大哥?”他故意拉长语调,做出甜腻的姿态。
“……嗯,好啊,你就这么说。”那声音很疲惫地回答。正在他想问大哥你没事吧脑子有没有问题人有没有幻觉的时候,对方用力地把自己窝进了他的怀里,好像一块烙铁正贴着他的胸膛。他感觉心跳得更快了些,但他只是把自己放在原地,充当一个尽职尽责的垫子。他想起自己的人生里见过的,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东西:一只七星瓢虫、一只没长毛的雏鸟、一只小狼崽。还有什么呢,他冥思苦想:饱满的野果、火堆里的芋头、血和内脏溅在身上时的滑腻。他感觉他大哥此刻似乎是个挺小的东西,他可以一把捏死的、挺小的东西,不过所有他喜欢过的,也都是挺小的东西。
他把棉被展开,包裹在少年的身上,把对方结成硬块的头发放下来,然后打算去睡到门边。这屋的窗子都塌完了,要提防的就只是门。他站起来,发现对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于是他又坐下去。我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他每天都想,唯独今天不想。今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他躺下来,抱着怀里的躯体,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唱歌,这些歌没有歌词,只有音节,都是他听到过一瞬间但又不晓得怎么唱的歌。等这些歌唱完了,他就唱他大哥教过他的歌,春天和鸟,池塘和柳树,柿子,天空,云。等这些也唱完了,天就亮了,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他抱着的人还在呼吸,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你的手……让我看一下。”他大哥睁开眼睛,眼睛里已经有了些神采,恭敬不如从命,他把两只手放在对方面前,看着对方的表情急骤变化。最后对方举起一只手来,因疼痛而皱起眉头,但还是弹了他一个响亮的脑瓜崩,他大哥叹了口气,问:“你是不是傻?要是给你咬得这辈子不能握刀呢?”
“大哥不就是怕这个才没使劲的吗。”蛇骨耸耸肩,“大哥可是能咬断木棍的人哪。要是那时候你嘴里放的是你自己的手,恐怕骨头都要咬碎了吧。”
“我也要拿刀的。”他大哥白了他一眼。
“那种时候人意识不到呀,所以我赌——我在大哥心中到底有多重要——看起来我还是挺·重·要·的,那我就放心啦!”他兴高采烈地说。
“总之谢谢你。”他大哥看见他那副笑容,顿时把眼睛闭上:“帮忙找点水去,别搁那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