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ME

@纯爱牛奶

罗一舟一公组队,贴着余景天的耳朵说,孔祥池不错。 他把孔祥池拉进英雄,德德拉蒋智豪进无敌,罗一舟觉得这叫相得益彰。 多好啊。他想。大家都能出彩,最好都出道。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出道,萌姐倾向他,罗一舟也猜的出来。他潜意识认定第二个是德德。 德德多好,比他还好那么一点点,不喜欢他的都是眼光有问题。 然而一顺德德走了,发表时罗一舟聚精会神听四十以内的名次,三十,二十。他知道前面不会有了,眼泪还是想掉下来。

鳄鱼又流泪咯,陈建宇总这么开玩笑。罗一舟说,谁是鳄鱼啊,陈建宇说,谁——是——呢? 这时候他们就抱到一起去,亲亲热热地贴着嘴唇,德德揪他的耳朵,罗一舟说干嘛,好痒,德德说,你不懂,驯狗师都是这样的。 罗一舟不喜欢当狗,但他可以为了德德低低头,允许他摸自己的头发。

英雄很累,舞很难,但罗一舟要当不言弃不示弱的军人,只能在夜里找德德,爬到他床上。 德德。罗一舟说。 嗯。陈建宇说。 德德。 嗯。 德德。 嗯。 他们互相咬着嘴唇,德德舔掉他眼角的泪滴。小鳄鱼。他又笑,胸膛微微震动。 罗一舟说,不是。 陈建宇说,你不是鳄鱼? 罗一舟很认真:不小。 他们一前一后进厕所,不敢明目张胆,罗一舟舔他到高潮,把自己的鸡巴插进去。没有润滑,艰涩得像第一次。

余景天脚伤的时候罗一舟第一反应是撞大运,他活该有这个命。罗一舟一边换上关心的表情一边去扶他,怎么办啊我给你换绷带吧。余景天搀着他的胳膊兔子一样蹦哒,还行。 罗一舟就想到前几天余景天也像兔子一样犯困,练舞到半夜,坐在地上耷拉着脖子睡着。 他不是不知道余景天多胜券在握——媒体提问最多的人,镜头转向的最中间。他一开始的确是抱着蹭一点是一点的心情来的,但余景天好像就是个傻的,没竞争意识,或者说他的焦灼全在舞台上。 罗一舟想,他倒真想当偶像。

后台候场的时候德德穿着红衬衫经过,罗一舟忍不住揪起自己的表演服。红上衣黑裤子,他们天生一对。 一组又一组,罗一舟自然坐在余景天旁边,余景天很困,脑袋又像兔子一样一下一下点着。 罗一舟问,你要睡会吗?余景天眨眨眼,很缓慢的:不。罗一舟说,我叫你。他便沉沉睡去。 余景天其实不讨厌他,罗一舟想。他以为余景天会对这种有意蹭镜头的人格外警惕,韩国对国人不算宽容,然而不知道是运气使然还是天性如此,余景天总不往这上面想。 他要教余景天翻跟头,余景天就学。他拍他一下逗他一下,余景天也配合着笑。 罗一舟忍不住揣度,难道他天生适合交际?德德听着他的担忧低低笑了,你不化友为敌就不错了。 一语成谶。

主题曲选C挺重要,罗一舟越发透不过气。他站在舞台上微笑:赛出水平赛出风采…… 罗一舟知道陈建宇嫌他土,但他只有这个。罗一舟想,得被记住啊,何况他确实没什么新词。 余景天的表情没顾上看,但他猜不会很好。 可惜了。罗一舟想。他很自然地把腿放在他膝盖上的英雄,到底过去了。

第十四名,恭喜耀客传媒罗一舟! 罗一舟站在台上,思忖要不要挤出几点泪光。 很感谢…… 他总是先长篇大论地谢谢谁,滴水不漏。 赛出水平赛出风采。 结尾一成不变。 陈建宇隐没在一片闪光灯中冲他做口型,鳄鱼。 罗一舟恍然发现自己的泪腺丝毫不酸,他很可惜很遗憾地发现,德德的确看他很透,罗一舟是精致利己的鳄鱼,对对手只有兔死狐悲的哀伤。 陈建宇不能出道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罗一舟莫名有点愧疚,很快被冲淡,他开始考虑如何拥抱他们如何流泪——孔祥池蒋智豪也都走了,德德带着他的一部分永远离开。

初C不一定是终C。 余景天的声音还很年轻,有罗一舟不能企及的力量。今年我就要含泪打破。 罗一舟第一反应其实想笑。笑余景天怎么这么傻,大厂118个人,一顺留下60个,A班9个,他余景天哪个都不看偏偏挑上他。 英雄就那么难以忘记吗?罗一舟忘了自己也总是怀念它。 他故作镇定站起来鼓掌,回应之前脑子里盘旋的都是余景天那句话。含泪。余景天倒是长了一张常常流泪的脸。 让我们用舞台说话。罗一舟说。

直播镜头对焦完毕,他们各自找位置坐下,余景天很自然在中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罗一舟坐过去,板起一副官方笑脸。 余景天凑过来,像他当初贴着他的耳朵选英雄时一样。我的椅子怎么这么低啊。 他伸手去动罗一舟的椅子,罗一舟吓一跳,下意识把自己的调低。余景天咧嘴笑了。 罗一舟很难得的再度想起德德,公司训练枯燥,德德爱玩些把戏,某次装乞丐向他讨钱。 好心人呀好心人,给我点钱花花吧。他就故意多转几圈,不肯施舍一点。 德德笑眯眯地蹲在地上看他,假扮的落魄下是理直气壮,罗一舟也的确如他所料回来了。罗一舟要走,最后却坐在凳子上。 他知道德德会看他,用余光或者直视。罗一舟想如今余景天也是一只小狗了,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可罗一舟清清楚楚。

他还是嘲笑他,罗一舟看了那么多人找到一个德德,循循善诱又难以捉摸,他像一团山中的雾,在手心里化成实体。然而余景天眼光忒差,逡巡一圈还是慕强地选择他。 也不能说是慕强。罗一舟想。 阴差阳错的不甘心。 余景天就是小孩,小孩心性小孩脾气,得不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因此他罗一舟也在势在囊中。

主持人问,你们两个…… 余景天抢先说,我们私底下没那么严重的火药味儿。 是没有,还是没那么严重。罗一舟觉得有趣,又觉得困倦。 余景天说,私底下我找过他,我们还互拍过眼睛。 罗一舟稍稍转头看他侧脸,余景天长相很韩,不是他喜欢的浓眉大眼,带点清秀的单眼皮。 余景天说,照片拿去给别人看,都分不出谁是谁。他笑得很大声,罗一舟一点点回忆,还是英雄—— 余景天脚还健全,拿相机怼着他的眼睛。 别动啊,别动。余景天笑嘻嘻的,罗一舟只好瞪大眼。 真丑。余景天皱起鼻子,你是什么老牛吗? 罗一舟笑。余景天说,算了,你拍我的,我也有双眼皮。 他们很自然地交接,罗一舟从取景框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二、三! 罗一舟心砰砰跳了三下。好了。他粗暴地说,差不多。 余景天夸张地大叫一声,跑去找别人辨认照片。十八岁小孩就是精力无限,老年人一样的罗一舟想,到处发春到处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罗一舟在心里与他对话,不好意思,你的风头我先抢走了。

主持人问,那单眼皮好看还是双眼皮好看呢? 余景天说,当然是单眼皮。他看了一眼罗一舟,罗一舟笑着接上,我觉得是,双眼皮吧。 ——反正别人都分不清,又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也许该躲一下,余景天的热情烧上身可不是好受的,但他同时又有些按捺不住。 罗一舟说,很期待和Tony再次同台,余景天问,你跳哪个位置。罗一舟话在嘴边绕了绕,他像德德一样训练他:秘密。 secret。

1 今天来了个奇怪的客人,不让我碰他的脸,接吻的时候也不行。 不过他给钱很大方,所以我慷慨地多送了他一次,他边揪着床单骂我边哭,我害怕了,想停下,他又不许我走。我才知道世界上是有一种人,爽了也不说实话,高兴也不敢被人看出来。 我递给他毛巾,他鼻子很红,让人想摸一摸,可我不敢。 他嗤笑,我整容了,看得出来? 我摇摇头,真没看出来。 他很惆怅,叹了口气,又骂了我一句。 我觉得他可能是在骂自己。 客人塞给我一张名片,我知道他是要我偷偷找他,我们这行都这样,有了熟客,就很少有人再走中介了,省下不少钱。 但我不行,老板对我很好,去年是他给了我一口饭吃。 客人不耐烦说,鸭多的是,还轮得到你挑? 我想了想也是,顺从地答应了,决心这次的报酬全归老板。 他让我扫他,微信名是Lian,于是我偷偷叫他小连。

2 小连又迟到了,这次是我在酒店等他,刚过两点,他浑身酒气地推门进来。 小连比我高一些,却软趴趴倒在我身上。他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清,抱他去洗澡。 湿了的小连好像山羊,在老家的时候我还摸过,皮毛打结,眼神忧郁。我摸着他的头,他靠在我怀里,我头一次看到这么顺从的小连,他的皮肤很柔软,像一块我买不起的丝绸。 小连在床上默默流泪,他不说,我也不好问,只觉得小连心中一定很苦。可惜我不会唱歌,也没什么睡前故事可讲,我只好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数山羊。

3 我老板姓陈,长得比女人还俊。 老板爱抽烟,打麻将,手里掐着四五张牌,叼着烟抬眼那么一瞧,自有人为他送上一簇火。 往往这活儿属于我,罗警官来的时候就属于他。 罗警官和我们老板是旧相识,我们会所没倒,也有他的功劳。 我觉得他们像哥们,又不大纯粹,主要是罗警官每次给老板点完烟,自己也会吸上一颗,他不用火,主动凑到老板的烟头旁边去,接吻一样怼着两颗烟头。 每当这时候老板耳朵就有点红,也许是火光太热了。 罗警官每次来,都带点别的东西,一颗胸针,一块糖,一只街边商店里的瓷娃娃。他纯情得像高中生,以为没人知道他喜欢谁,天天自欺欺人地给对方带早饭。 我就坐在旁边,吃一把小刘买来的炒瓜子,小刘是我在会所里最喜欢的弟弟,我带的第一个新人。

4 小刘很小,才十七,他是台湾来的,漂洋过海颠沛到大陆的西南角,每天睁着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过他。小刘,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刘笑了,说,黄哥,你真土。 我脸烧起来。十七岁的小孩脑子里不都是这个吗,我十七岁的时候天大地大,恨不得全世界的闪光灯都打在我身上。 我又问,小刘,晚上想吃啥。 小刘乖乖道,黄焖鸡吧。 我们一起笑起来,为这个烂笑话。

5 小刘比我受欢迎,长得可爱,笑起来又傻又招人疼。 有时候我觉得他挺聪明的,有时候觉得他傻。 有一阵子小刘老被一个大学生点,那个大学生我看了,个子挺高,皮肤老黑,侧脸有点像某个挺红的艺人。 大学生很纯情,天天带他坐摩托,风一样绕着护城河转。他俩像对大学生情侣,健康生活,健康恋爱。 我有阵时间很羡慕他们,觉得小刘有福气。没多久大学生不来了,我偷偷问小刘,怕他伤心。 小刘说,他也没什么好的。 我问,怎么啦,阳痿吗? 小刘笑了,说,太痛了,每次我都好痛好痛,早散早超生! 我拍了拍小刘的肩膀,他只有对人撒娇的时候才会哭,而最难过的时候却假惺惺地笑,比如现在。 我觉得小刘很可怜,但我的眼泪也不值钱,它们都轻飘飘的被风吹散了,明天还是新的一天。

6 小连有段时间没和我联系,他不找我,我也不会主动打扰他。 我好几天没接到客,老板看我一眼,我硬着头皮拿扫帚扫地,恨不得把水泥地的坑都扫平。 小航,别装模作样了。老板吐了口烟,招手喊我过去。 替我送个东西。 他塞给我一张信。送到市政厅,找罗一舟。 我才知道罗警官调任了,我猜应该是升官,毕竟他看起来就很有本事。

7 我骑着老板的小电驴出门,小电驴突突几下,坏在半路。 地上有几颗摔烂的水果,黏糊糊躺成一滩血,我站在日头底下手足无措。 走着去?到了都下班了。 坐公交?那车子呢? …… 我想了好久,头都想破了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身后有滴滴声,我回头,一辆漆黑的法拉利。 车里我只认得法拉利,因为那是林墨开的,我的前男友。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怎么了? 小连。我乖乖喊,说完觉得自己失言,改口连老板。 连老板,我车坏了。 我诚恳道,能不能请您捎我一程?我要去市里,市政厅。 小连的眼睛眯起来,我感觉到他心情很不好,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诚惶诚恐。 小连终于说,上来吧。 我如蒙大赦,赶紧拖着车放进后备箱,正想坐在后座,小连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只好坐进去。 我拉安全带,有些吃力地扭着身子,小连从后视镜里看我,忽然说。 别喊连老板了,像个暴发户,土死了。 我乖乖说好的,连先生。 小连又生气了,他紧抿着嘴唇,再没和我说过话。

8 罗一舟拿到信很高兴,虽然一开始见了我有些尴尬,可能因为我跑得气喘吁吁,像来要钱的。 罗一舟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捏在手心,有些烫。 我把它放下,说,您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罗一舟说,稍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蓝色的天鹅绒。 告诉德德我晚上去看他。他诚恳道。 我往回走,脑子里想的却是偶然看到的另一个东西,闪着金光的戒指。

9 回到出租屋,小刘的客人还没走。我有些尴尬,趴在门外的栏杆上吸烟。 我看天上的云,白花花的,像小狗,也像小山羊。小刘就像小狗,眼睛大大的,很清澈,他刚来的时候很黑,后来莫名其妙白了,可能是捂的。 鸭和鸭也不一样,我是服务者,小刘是枕头上的小狗,说不出我们哪个更难更苦,都是生意嘛,没办法。 大学生送给小刘一盆花,他是出了名的植物杀手,每天都得我看着,时不时浇点水。有次我从酒店回来,他俩就亲亲热热在窗前站着,没开灯,那盆花显灵似的银灿灿的。他们在月亮底下接吻,我看着,觉得眼睛很酸,心里有什么地方也涩涩地痛。

10 接到罗一舟请柬的时候老板耳朵上还挂着他送的那颗珠子,圆润的名贵的珍珠,跟老板格格不入。 他吸了口烟,烟灰掉在喜庆的红纸上,把新郎的名字烧了一个洞。 老板问,这是谁给的? 小刘说,没开门就从门缝里递进来了,不知道是谁。 老板说,哦。 他笑。我谅他没这个本事,怂逼。 罗一舟是怂逼,一面追着舔我老板,一面和别人结婚。他有他的光明前程,而那些肮脏的真正属于他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老板忽然说,下周停业。 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一块落寞的帷幕,有时候我觉得我,小刘,还有老板,都是泥坑里翻着肚皮的鱼,迟早要死,死前挣扎或不挣扎,扎堆或不扎堆都一样,世上从来没有大江大河给我们趟。 相濡以沫,原来是形容濒死的感情。

11 婚礼那天我偷偷去了,在大堂看见林墨,我想起来他也是个公务员,又出国镀了金,洋气金贵。 林墨人模狗样,穿一身黑西装,站的笔直,我就想起高三的时候,我家还没欠债的时候,林墨套着我的校服趴在桌上睡觉。 他总是驼背,只有我能在床上把他打开,林墨的下巴很尖,每次他抱着我都很痛,他总是懒洋洋的,在我耳边很碎地念几句小话。 林墨和小连是一类人,总爱折磨自己,其实这种折磨根本不算折磨。他们心里像埋着巨大的悲伤,我不敢去看,只能紧紧抱着他,他们,然后等某天伤口愈合了,再把我这块狗皮膏药扔进垃圾桶。

12 老板一直没来,我以为他会来的,可是没有。 回去的路上收到小连的信息:今天看到你了。 他说,林墨是不是跟我一样。 我有些艰难地动着手指:林墨是我前男友。 小连说,哦。 对话框又闪:今晚去我那吧。 他转来两千块,我收了,然后说,谢谢。 生意是不用言谢的,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仿佛这是我最后的尊严。

13 小连请我吃饭,三星米其林。 我不大会用刀叉,歪歪扭扭切着牛肉,小连没看我,专心吃饭。 我舒了口气,继续与它做斗争。 小连躺在床上,很少这么任人宰割。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趴着,但小连这次给了我正面。 我问他,小连,可以亲你吗? 小连的眼睛眨了眨。我低头亲了他,嘴唇很凉,小连的鼻尖蹭着我的脸,我忍不住舔它,然后才想起小连的禁止条例,小声说对不起。 小连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好像没有生气的力气。 我给他口,小连的肚子很软,没晒到的地方很白,我几乎陷在里面。 插进去的时候小连还是叫了,像每一次一样,他总觉得痛。 小连抓着我的头发,我喘着气,盯着他,小连露出纠结的表情时才显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痕迹,像某条线,揭开才是真面容。 他眼角渗出几滴泪,被我舔去,好像一对真正的爱侣。

14 花死了,我在垃圾桶里看见它烂透的根。小刘买了新的回来,一边双手合十一边抱歉,航哥,对不起对不起,把你的花养死了。 这原本就是你的花呀。我没那么说。 我只摸了摸他的头,说没关系。 小刘递给我一支烟,我才发现他开始抽烟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问。 小刘笑出一口白牙,很天真的:我上个月就十八了! 我说,哦。 有风吹来,天上的云也开始奔跑,狗,羊,鸡,鸭,都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幽灵。 小刘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烟,他是彻底学会了。我把他的手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小刘,给你买个蛋糕吧。 航哥,不用。小刘笑起来。客人带我过过了,还买了很贵的东西给我。 我忽然觉得小刘离我很远,我希望他再撒撒娇,起码对我……把我当真正的哥哥。 但那太昂贵了,情啊爱啊,都是白天的奢侈品,我们走的是夜路,当鸡当鸭,像狗一样活着。偶尔有一滴两点的露水从谁指缝里漏下来,我们就感恩戴德了。 我掏出烟盒,里面放着我最珍重也是最好的打火机,林墨当年送我的。 我把它放在小刘的手心,风吹起我们粘腻的刘海。 我说,生日快乐,成人快乐。

杨昊铭接到电话,说陈俊宇死于非命,以为是诈骗,笑嘻嘻说好,死有余辜! 他不知道这番话由电视台直播,又在各个社交网站刷屏,杨昊铭成了过世男明星人人喊打的前男友,他死之前只留下这个号码,深情款款又轻飘飘地一跃而下。 杨昊铭注销手机号,关掉网络,只穿有帽的卫衣出门,然而还是被热心观众认出,慷慨地赠他臭鸡蛋。

杨昊铭很狼狈,像水里爬上来的狗,水黄白不分,十分混沌。 他莫名想起陈俊宇的烂比喻,像被精液糊了一身。还要用义正言辞的口吻:这么浑,不知道哪个野男人射给你的,反正不是我。 杨昊铭觉得应该把录音放出来报复他,十几岁的男孩是发情的野兽,连早安晚安都开不入流的黄腔。杨昊铭认真考虑了一秒钟。算了。 谁让陈俊宇死了呢。人又不能死两次,死者为大,谁都打不过他。杨昊铭插着兜往回走,路上没再唱歌。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想起他。

杨昊铭一直觉得陈俊宇在耍把戏。他看过陈俊宇十五岁,高中生,就懂怎么解学姐的内衣带,他手指修长俊美,舌头灵活嘴巴抹蜜,物理和精神层面都伺候得女人舒舒服服。 陈俊宇领他蹲在衣柜里听声,杨昊铭听着活春宫昏昏睡去,陈俊宇拉开门,比操不到批还生气。 杨昊铭很诚恳地道歉,陈俊宇说,呸,你觉得你有资格蔑视我?你配和我相提并论? 杨昊铭说,啊,对不起,但我真的很困。

陈俊宇脸上露出一种奇妙的扭曲的神情,杨昊铭觉得似曾相识,陈俊宇却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离开了。 杨昊铭看着陈俊宇融入落日的背影,终于记起自己那个妓女母亲,挣扎着散发光和热,要为每一个路过的男人暖心暖口,身上有浓郁的死气。 可是陈俊宇回家,桌上有香甜的小米粥喝,还有先炒后炸的小排。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冷漠,把普渡众生的可怜收回一点,杨昊铭的拼图从此缺了陈俊宇这块。 杨昊铭也十五岁,像一口井,安安静静看陈俊宇作乱,他活泼漂亮,是一个被宠坏的小蛟龙,无数人的涟漪因他而起,杨昊铭自居庙小无福度他,任他兴风作浪,端的事了无痕。

人人都说陈俊宇过分,人人却义愤填膺不敢言,杨昊铭也不反抗,仿佛没什么想法,整日茫然地活着。 高考,杨昊铭没考上,去深圳做工,陈俊宇天资绝人,日日纵情还有好大学上,有好饭碗等他端,却偏偏不睡大学城两千一月的床,死皮赖脸住进杨昊铭风雨飘摇的房间。 杨昊铭说,你不要把不吃的东西到处乱扔。陈俊宇说,OK。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穿的衣服也不行,用了的套也不行。 陈俊宇不耐烦,你把我当猫养啊? 杨昊铭没说话,他在心里默默承认,陈俊宇的那点任性撒泼跟真正的恶毒比起来,确实像小猫的爪子不痛不痒。

国庆一周陈俊宇回家,飞机送人天高地远,服装厂宿舍是地底的蜂房。 厂里有位女工,带子离异,貌美泼辣,住三百单间中杨昊铭隔壁。碰巧下工晚,托杨昊铭照看小孩,杨昊铭眉宇俊美,沉默是金,宛如在世柳下惠。一来二往,女士心生旖旎,虽没往婚姻大事上考虑,也暗自为他织一双毛袜当作长姐关怀。 礼物拿在手里,敲门。陈俊宇叼着牙刷出来,身上赤条条一件老头衫,像吐着泡沫的鱼:侬找谁? 女士狐疑,依旧和颜悦色道:你哥呢,在不在? 陈俊宇眼珠一转,长腿一伸,笑嘻嘻倚在门上:谁是我哥?我没哥。 女士好脾气道,就是你的那个亲戚。我没亲戚,您是不是走错了。陈俊宇故作惊讶:这儿只有一个操我屁股的男人。 杨昊铭下班,幼儿园老师告知他不必再来,杨昊铭静静听明白,转身去市场买了一条鱼。

鱼在砧板上开膛破肚,白白的肚皮烧成一道鲜美的菜肴,陈俊宇蹲在小板凳上一粒粒吃米,杨昊铭看着他,他把碗一摔:是我的错,行了吧? 杨昊铭不语,又盯了他一会儿,最后说,陈俊宇,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俊宇久经情场,自信有令所有女人满意的吻技,如今老老实实与杨昊铭四唇相贴,却觉得要窒息。 他仿佛忘了呼吸的方法,瞪着眼睛看杨昊铭近在眼前的睫毛,一根两根,像夏天稀疏的雨和风。 杨昊铭拆开一只安全套,僵持着不知怎么戴,陈俊宇终于夺回战场,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戴上,还大言不惭拍了拍他垂着的性器,结果它在他手中勃起,陈俊宇大赧,把床上的本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像处子和处子做爱,不知深浅地试探,粗暴插入泄出,陈俊宇尝到开苞的苦,眼泪落下来,融化在头顶的月光里。

杨昊铭一心生活,起早做工,贪黑上成人高考补习班。陈俊宇瞪着眼睛问怎么不找我教,杨昊铭指着他的碗——哪天你知道饿了要做饭而不是等我喂你,再说这种话吧。 杨昊铭的腹诽搬到台面上来,陈俊宇竟觉得格外亲切,以为自己从此是和外人、和普通男朋友不一样的那个,乐颠颠地多洗一个碗。

陈俊宇爱干净,这是他除了长相之外为数不多的优点,平时躺到十一点起床,慢悠悠开火,煮杨昊铭备好的清水小米。等待的时间里他蹲在下水沟旁边刷牙,牙膏沫子比杨昊铭的员工牙筒套装还贵。 陈俊宇洗衣服,大手大脚送去洗衣房,他爱穿白,近千的T恤与百十块的搅在一起,分也分不清。去取的时候按单子索骥,极高的竹竿上吹着飞扬的旗,他默默行注目礼,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缝流过。 洗衣房养了一只土狗,黑不拉几,眼球坏掉一只,陈俊宇偶尔买火腿肠给它吃,看它露出黄黄的牙,忍不住皱眉。 以后要和杨昊铭养只好看的,再不济不能太傻,陌生人的东西也敢要。

杨昊铭于次年六月复考成功,攒的钱勉强付学费,陈俊宇租了三环带阳台的屋子,满怀期待等他来。 谁料杨昊铭去游乐园打工,误入网红直播的镜头,身价拔地而起。 公司上门签约,杨昊铭大汗淋漓点起一根烟,他迟疑,万一—— 保底这个数。 西装男人很爽朗地伸出五个指头,杨昊铭在心里点头,然而陈俊宇母鸡护崽一样搂住他:我们再考虑考虑,周一给您电话哈! 门一关,陈俊宇痛骂:你懂不懂什么叫货比三家啊? 杨昊铭老实道,我不相信运气。 陈俊宇没了脾气,他高中就逼着杨昊铭做这做那,但他一次也没去成他家,从没问出过他的想法。 杨昊铭是个闷葫芦,不见得有坏水,却注定只进不出。 陈俊宇转头看窗外,雷雨快要来了。

选秀是个新鲜词,杨昊铭包装一层又一层,脸上的小汗毛也被刮的干干净净。陈俊宇亲他一口,送他去选拔现场。 天高日晒,陈俊宇坐在花坛边抽烟,汗流进眼睛里,他眨巴着眼,很有欺骗性地流露出伤心面貌。 有人递给他名片——你好,我是节目制片,你的外形条件很不错,有没有兴趣参加选秀? 陈俊宇想,好俗的剧本,书写他与杨昊铭命运的人一定是个大傻逼。 他咧嘴一笑,可以吗。

陈俊宇对娱乐圈没什么概念,初中时兴街舞,他反戴一顶棒球帽,贵气又帅气,街舞班的学姐大他两岁,个高腿长,是他的初夜对象。 学姐后来销声匿迹,再见已是电视上某节目,彩色方块里学姐抹着眼泪,淘汰感言说了一半镜头移到另一个热门选手身上。 陈俊宇不想杨昊铭也这样,越努力越伤心,杨昊铭一直无欲无求的,第一次想要什么,却注定徒劳。 他不敢承认自己更怕他成功,杨昊铭仿佛什么都可以放弃,为了更好的生活,弃养一只小猫算什么。陈俊宇想,可我不会。 陈俊宇拖着步子走向大楼,楼里有他不得不亲手打碎的美梦。 哎,导演,我有个事儿不知道该不该说——那边站着那个,对对,黑西装的,是同性恋。

陈俊宇没再回来,杨昊铭交了房间钥匙,也要搬走。 杨昊铭留了张字条,写上自己电话:请帮我交给来找的男人,没关系,不会有错的。 这个世界上,会孜孜不倦寻找他的只有小猫一个。 两个月过去,杨昊铭用着贷款在学校吃食堂,忽然被电视中的雷鸣欢呼打动。 画面中央站着年轻貌美的男孩,脸上的汗毛干干净净,眼睛像夏天湿漉漉的风。 杨昊铭很钝地感觉到疼痛,仿佛你在二十年前开始酗酒,凶险的征兆姗姗来迟。

半夜有神秘电话突袭,接起来却无声无息。杨昊铭试探着:陈…… 电话啪地挂断。次日,八卦小报印刷当红小生疑似男友曝光,附有通话记录,流传到杨昊铭手中。 杨昊铭没换号码,只下定决心忘了他。再听到陈俊宇的名字,当是陌生人。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尽管不明白,却还是做了。杨昊铭的人生中没有爱恨的位置,偶尔有一丝失误的缝隙,勉强塞下一通未接来电。

杨昊铭二十九,每天抽半包烟,吃一个西瓜,雷打不动。 七月,他从发廊出来,没走几步汗湿透了后背。有只狗趴在门口,黄黑的皮,傻不愣登地盯着他。 杨昊铭忍不住走进去。你好,纹身夏日福利,一百起步,需要文什么?数字可以吗。可以的,您这边稍等。 背上敷着保鲜膜,杨昊铭对着镜子抽烟。 怎么会想文数字呢? 很奇怪? 呵呵,还好,像失物招领一样。 是吗,也许吧。 不过话说回来,前几年也流行文数字,一般不都是生日、幸运数字什么的么,实在不行还有经纬度地标,但是呢——当时我还是个学徒——但是,有个人跟你一样,要文一串号码在身上,说自己老年痴呆会忘记……真是的,明明还是年轻人啊,长得也帅。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先生? 杨昊铭愣愣看着烟烧在手上,皮肤的焦味钻到眼睛里,他出生以来第二次感到窒息,仿佛第二次降生,自保自欺的羊水退潮了,露出险恶的爱的真面目。 年轻的纹身师愣愣地看着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客人仿佛在经历莫大的痛苦,发出野兽一般的喑哑,最终号啕大哭。

我有个哥哥,我却叫他德德。

龙山街316号是个不起眼的小酒吧,酒吧后门停着几辆房车,打开的车窗里时不时传出男女交媾的靡靡之音。这儿是警察也不管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