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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刷墙就用黑颜料</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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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细胞神曲</description>
    <pubDate>Sat, 27 Jun 2026 20:32:0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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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巴卡德尔的陷落</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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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lt;![CDATA[请体会现编故事的快乐。&#xA;!--more--&#xA;　　曾经，指在他们都有着大笔时间的大学时期，宇津木德幸与初鸟创联合制造了一个虚拟的帝国，帝国的名字叫做巴卡德尔。那座帝国有着许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和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阶梯，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天使会住在那里。”宇津木德幸的同居者笃定地说，一边撩起柔软的粉色长发。“嗯，天使吃什么呢？”宇津木细细拣选着词句，却在它出口之际就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对不起，创，天使当然不需要食物……”“天使会吃掉天使。”初鸟创只是浅淡地说，然后翻起他们三天前出门买的漫画杂志。“您喜欢看漫画吗？”宇津木同样小心翼翼地问。“不，但是我喜欢没有开头和结尾的片段。人们创造这些，就好像天使吃掉天使。”&#xA;&#xA;　　出租屋很小，仅仅是四叠半的尺寸，动作大一点就会互相碰触，连对方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宇津木很难适应这个，他的学生宿舍都比这个大。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戴着长长金属耳环的男人讲。房子是初鸟选的。是创选的就没问题了。宇津木对自己说。是创选的就没问题了。&#xA;&#xA;　　初鸟创是美国人。这件事宇津木过了几天才明白。与绮丽的外表不同，创的动作比他更大，也比他更加干脆利落，在仅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攻城略地。宇津木只能尽量缩小存在感，为对方创造出空间。如果说这是一场双人舞，那初鸟创就是主导的那一方。每天早上他们会洗漱，互相传递牙膏、洗面奶和肥皂。初鸟会娴熟地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再用两个大夹子固定碎发，动作就像小鸟在谷壳里洗澡一样，甚至会扑噜扑噜地甩一甩水。明明至高细胞的拥有者不必洗脸也能保持干净的外貌，宇津木只能推测这是旧习惯的遗留。很可爱。他想。但是人不可以觉得他的神可爱。但是人一般也不会与他的神同居。所以觉得可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xA;&#xA;　　宇津木已经做好准备，这些时间由《神曲》和各色各样的研究与报表填充，与他想的不同，这些避风头的时间尽是无所事事。漫画杂志每周会出一本。他看不懂里面的东西，初鸟会讲给他听。幻想。他从来没有过幻想的体验。要脚踏实地，要成为像样的医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祖父也许带给过他幻想，但他已经忘了。而现在，在四叠半房间里充满的都是幻想，这幻想由创的笑容开始，逐渐占领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空隙。他还没有正式成为至高细胞的持有者，要选一个很好的日子，所以他还需要吃饭和睡觉。他的饭食由每天深夜在便利店买的打折便当组成，至于睡觉，他至今无法习惯与创睡一张床。他会触碰到对方的头发，睁开眼睛就是对方漂亮的、白瓷一样的肌肤。然后凝血一样的红眼睛会睁开，创会对他微笑，然后说，德幸睡不着吗，睡不着的话，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xA;&#xA;　　巴卡德尔呢，也有人类居住。他们走在夜色里，吹着夏天的风。初鸟穿着他的衣服，而非那件过于显眼的外出服，对于初鸟的身高而言，牛仔裤会有些松松垮垮，堆积在鞋子上。每次看到这种细节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很柔软的心情。那里的人们，是虔诚又敬畏神明的人们，是被选中的神话之民。“要喝可尔必思吗？”走到那台掉漆的老贩卖机的时候，创总会询问他，而他点头或摇头。今天他点点头，于是冰凉的罐子贴在了他的脸上，创仍旧保持着微笑，而他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不要这样啊，创。”他进行微弱的抗议，初鸟只是继续微笑，说，“巴卡德尔啊……”&#xA;&#xA;　　“来到便利店了呢。德幸，要不要感谢它赐予你每天的衣食？”“那么，要不要感谢它赐予您每周的漫画杂志？”“德幸居然会反过来调笑我了，这是个很新奇的体验。”“我并没有调笑的意思……创！”初鸟把左手放在他的左脸上，把右手放在他的右脸上，用力一挤。那触感存留了很久，直到他随便拿起一盒打折便当。“修眉刀、散粉、雨衣、贴纸，做活动的毛绒玩具，人们需要这么多东西来活着吗？真是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人们需要这么多杂志来活着吗？这是今天的报纸，还是昨天的报纸？”宇津木阅读日语的速度过快，他看到“神知大学”四个字，连忙打掉创的手。看到对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也只能挤出一句：“失礼了，创，如果您想要看……”他随手拿起的是一本少女杂志。“在德幸心中我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吗。”初鸟接过了那本少女杂志。“可真是，很有意思呢。”&#xA;&#xA;　　出来以后，他们会去街角公园，坐在秋千上，把剩下的可尔必思喝掉。“说起来呀，日本的贩卖机居然有冷热的区分，可真是非常细心。冬天的话，能够拿一罐热可乐，也是很好的事情。”“创，比起热可乐，热的红豆汤更接近日本人的认知。”“是这样吗，德幸。那热可乐，到底存在吗？”“就像巴卡德尔的存在一样……”“嗯，真是很有哲思的话呀。德幸。”初鸟的声音认真起来，“你是被人所爱的，你是被我所爱的，就像白蔷薇一样的人。所以你能够居住在巴卡德尔，那里有很多很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有很多很多洁白的阶梯，天使在那里居住，神选之人也在那里居住，如果德幸一直在我的身边，也许我们能够达到“见神”的境界，那一定是，一定是很好的事。“宇津木少见地红了脸，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让秋千轻轻地荡起来。“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xA;&#xA;　　那之后的事情，还请让我来讲。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也知道发展成了什么样。三十几年过去以后，我发现在我脑海的残余里，总是有些这些日子的碎片被冲上岸来，它们来自边边角角，形状我都不一定能认清。抒情的、煽情的言语，我现在经常讲，从神到羔羊，从葡萄树到枝子。然而这些日子用的是另一套抒情，诸如“他们披着满身朝霞回了家。”这是一种文学美化、文学想象，家并不存在，朝霞或许是错觉，也许那是傍晚而不是凌晨，也许他们回到房子的时候天还没亮。人的记忆就像毛玻璃一样，用来当镜片看世界，是极其容易出错的。我记得他们手牵着手，也许更是我的错觉了，但那些日子，我们的确经常手牵着手。作为男人，或许太亲密；作为年轻人，或许太幼稚；作为神和信徒，或许太稀松平常，我不知道是谁的提议，也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但我的手背——已经衰老、爬上纹路的手背还记得创手指的触感，我的手心还记得他虎口的温度。是的，我们经常手牵着手。&#xA;&#xA;　　我们经常说起巴卡德尔，在我们的言语中，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它变得越来越完美。我小的时候没有参与过编故事的活动，也从来没有人让我编造一个故事，我不知道该如何迈进的时候，创就拿言语引导我，让我能够向前走。虚构代表着未知，未知代表着危险，代表着你就在悬崖边上扛着包袱走，随时可能跌下悬崖。创的引导就像一根蜘蛛丝，虽然能暂时稳住人，但也许正是通向那个致命的所在。我开始看小说，那是我所不理解的世界，人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欢笑、哭泣、歇斯底里，然后又反复地彼此推开再彼此和好。但我在其中找到虚构的乐趣，言语道断，创经常说出这个词来，言语是一种魔法，而我既然相信创，也应当相信言语。各位，请看，这就是我如何开始成为一个骗子的。虚构代表的其实不是未知，也不是危险，虚构什么也不代表，虚构本身就足以吞噬人。但我不知道，创也不知道。创把虚构带给了我，而我用虚构欺骗了创，这是大罪，但我没有任何后悔的念头，即便把我钉死，或者倒着钉死在十字架上，又或者吊死在树上，肚肠被秃鹰啄得到处都是，想必我也不会有任何后悔吧。因为在一瞬间里，巴卡德尔变成了现实。&#xA;&#xA;　　但我们讲的是两个年轻人的故事，所以让我们回转头继续讲述，那之后经历了许多事，是的，那些事情都很重要。但在我此刻的讲述中，那些是不重要的。我们换了住的地方，换了很多次，最终安顿了下来，巴卡德尔变成了创所说的模样：由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都市，都市里的人们能够看见天使。这是一个完美的状态，但创并不需要完美的状态，在我们第104次提起巴卡德尔的时候，创让一场酸雨下到了巴卡德尔。这当然是一场灾难，雕像被融化，看不出本来面目，教堂被融化，美丽的雕刻与建筑设计不复存在，找不到避难所的人们皮肉被烧灼，接着就是眼睛与内脏，他们死去的时候没有理由。创柔和地提起这场巨大的灾难，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可以吃黄油面包。一切都变成流动的东西，一切都变成悬浮的、不可知的东西，实在的巴卡德尔变成了永远悬浮在半空中的巴卡德尔，这或许就是创的目的。创讨厌确定的事物，讨厌确定的解释，永远悬浮在A和B点中央，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在那以后，我们不再提起巴卡德尔，教堂在往下垂泪，房屋像糖制的那样被融化，人们被酸雨烧焦、深至内脏，这不是好看的光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以后，创也不再说了。他砸烂了一两个大理石雕像，仅此而已。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永远只是我们两人的秘密。我很后悔，没有借这样的机会探寻出更多的创，但或许我也不需要更多的创，我爱的究竟是什么呢，现在我也无法说我知晓。我爱的究竟是什么呢。&#xA;&#xA;　　说起来，在我用冰锥穿透创的心脏后，我们坐在桌边，他捧着一杯热可可，我捧着一杯咖啡，创就像没事人一样，说：“那么，巴卡德尔……”&#xA;&#xA;　　我打断了他，说：“那只不过是玩具……”&#xA;&#xA;　　“不，德幸。”创用了柔和的、笃定的腔调，“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xA;&#xA;　　可是那个世界，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啊。我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果创希望的话……”&#xA;&#xA;　　我那时候也许应该做出别的反应，说出别的话语，但我已经被磨耗得像纸片一样薄，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来。创收回了目光，我想他是失望的。但是即便是他的失望，我也没有余裕应对了。我说：创，喝完这杯热可可，就去休息吧。&#xA;&#xA;　　大理石的天使也好，酸雨也好，能看到天使的人们也好，我都不想承受了。&#xA;&#xA;　　在凌晨的时刻，梦与现实并不那么清晰，在这个时候，他往往想起宇津木德幸来，一般来讲，“德幸”是一种概念，是一个梦，而“宇津木德幸”是一个人，他就这样相互区分。在之前，“德幸”和“宇津木德幸”并没有什么分别，而随着时间推移，两者逐渐裂出难以忽视的鸿沟。然而初鸟创继续将它们忽视，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对待这个新的宇津木德幸，他只是等着对方给他冲一杯热可可，然后说：“真是令人怀念呀，巴卡德尔它……”世界上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在说的是哪里呢？对方早就没有参与编造这个世界了，他在说的是哪里呢？但宇津木德幸会拿着一杯咖啡坐下来，咖啡和热可可有着相同的颜色，但是喝起来不一样，“德幸”和“宇津木德幸”也是如此。那个头发长长了很多的男人会说，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但是你看着的地方是哪里呢？&#xA;&#xA;　　有些荒谬可笑地，初鸟创一遍遍说起大理石作成的天使像，在天花板上用蛋彩和金箔绘制的天使，关于《创世纪》的油画和日本画，一半由同父母四处旅行的记忆构成，另一半则由和那个人四处旅行的记忆构成。他话语里的小天使像有着意大利米兰的脑袋，高耸入云的石白色教堂则有着圣家堂的轮廓，所有的树木不是带着德国森林的味道，就是带着日本树林的味道，而溪水属于美国北部的自然公园。人们，很普通地，是他所见过的人们，然后他像把坏掉的布娃娃的脑袋硬是安回原处一样，给他们赋予了虔诚、纯洁、相爱的思想。人们像木偶戏一样动弹、走动、相交，那是非常拙劣的木偶戏。这里没有神也没有天使，因为人编织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等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完，德幸会开口。&#xA;&#xA;　　德幸会开口，说起教堂里金色的管风琴。在他的口中，人物逐渐地变得真实。他会说起天使和神，甚至还有恶魔，这里有海，所以还有塞壬。天使是不可直视的，它们的翅膀发着柔和的光，白色的翅膀，彩色的翅膀，来自圣经和油画。神则是在至高天的存在，就像一道光那样指引万物。他缓慢而笃定地说着，说着，不停地说着，言语是粘着剂，掉下来的瓷砖由他的言语贴上。他们看起来可笑吗？他们看起来是怎样的呢？但今天巴卡德尔也存在，今天巴卡德尔的人类也在动作，今天他们也谈起了巴卡德尔。这是一件好事情。咖啡没有喝完，热可可也没有喝完，话语太多了，但并没有话语中的话语，这也是一件好事情。有一句话叫言语道断，初鸟创刚学习日文的时候，曾经以为它是说，言语切断了道路，那个人听到之后，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出了眼泪，然后说，你的说法倒也没错。为什么笑，为什么没错，为什么接受错误的解释，为什么安进正确的解释，初鸟创现在明白了。言语道断，他看着宇津木德幸泛白的双唇，想：他果然还是讨厌那个意大利人。&#xA;&#xA;　　在将死的时刻，梦、幻想与现实的界限就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水彩画，朦朦胧胧地，能看见一些景色，但又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景色。&#xA;&#xA;　　为什么对德幸与对他人不同，这不是濒死之人应当思考的话题，但是他无论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话题。他没有对德幸与对他人不同，因为大家都是神的子民，这句话是很真的，也是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那么为什么，另一个初鸟创在问，从半空中看着倚着神坛的肉泥，这样问。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呢，一开始是因为德幸抓住了我的手。不对，增加条件，一开始是因为我的手到袖口都染着血，尽管血已经接近干涸了，变成沼泽一样的血泥，但德幸抓住了我的手。抓住之后呢？问题继续从空气中来。抓住之后，他牵住了我的手。牵住了你的手，是怎样牵的？是十指相扣，还是从虎口处握住？我不知道，他回答，我忘了，这样小的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那给了你什么呢？他的手没有很暖和，他的手冷得像冰，正常人看到这个场面，血液都会从四肢流失吧。他的手一直没有很暖和，暖和的是我的手。那你为什么回握了他的手呢？他对你只是个陌生人吧，他也有可能是加害者或者警察吧。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因为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所以我就握住了他的手，我想事情只是这样。那你为什么握住了他的手呢？声音不依不饶。我没有答案，不存在答案，我已经忘了。但这时候，初鸟创开始设想一个十九岁的宇津木德幸，他有着海藻一样的黑发、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一只瘦削的、骨节突出的手。他是踩着人的血肉跑进来的，因为他看到角落有人，他露出的表情是认识初鸟创的表情，但初鸟创并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后来他也没有问过德幸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执起他的手，但德幸说过，这是医者的品德、责任、义务，还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德幸握住他的手，这是一个既定事实，德幸出于什么原因握住他的手，这是一个文学美化。那他当时在想什么？&#xA;&#xA;　　他在想：你看不出哪一方是受害者吗，出于人道关怀的话，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不对，不对，难道你当时不是在想，自己才是受害者吗，所以对德幸付出的一切，你甘之如饴地、无比顺滑地接受了。思考加害者和受害者，本身就是没有趣味的命题吧，人选择站在哪一方，也并不由这个来决定。那好吧，你依赖他。空气中的声音说。我不依赖任何人，我不会依赖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去死。你在说谎。我在等德幸回来，我在等杀死他的机会。你就不能一个人去死吗？反问的语调逐渐变得像那个人。你是什么不能自己上厕所的女高中生吗？我只是不想留下任何枝子，我做的事情，需要由我来彻底焚烧干净。德幸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那么，你为什么喜欢他，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讨厌他？我没有讨厌他，我没有讨厌任何人，我平等地爱着所有人。你为什么讨厌他？因为他垂下来的眼睛，他不再看我了，他有双漂亮的眼睛，我已经记不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模样了，因为他不再看我，而是看着地面和桌面。为什么，明明他把自己的房间都刷成了黑色。他用头发挡住表情，用睫毛挡住眼睛，用微笑来排斥我，他已经不再爱我了。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死？那个声音带上了更多的玩味。因为他赶了回来，就像在神知大学的时候，他踏着血肉跑了过来。他一定知道现在情况不妙，他一定知道自己赶回来也不一定有用，但他回来了，所以我接纳他。&#xA;&#xA;　　其实手和手交握的瞬间，我就明白了神知大学那时候的姿势，初鸟创对着一朵白蔷薇说。温度、位置、温度的不同、位置的不同，位置的相同，重合的部分，不重合的部分。我想起来了。他的手更大了，骨节也更大了，力气也是，他握得我手痛，真是稀奇，明明痛觉对我来说是最暧昧不明的感受，但我记得他握得我手痛。我的下半身，腰以下的部分已经变成了肉泥，但我记得他握得我手痛，就像面前就是海洋，而我看见了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的一滴水。他在哭泣，他很愤怒，他几乎杀了西奥多，但他首先踩着血肉跑进来，握住了我的手。这是医者的什么吗，我并不清楚。对待无法救治的病患，他选择了转开眼去。也许这是冷冻疗法，五十年前无法治愈的疾病，五十年后就可以被治愈，只要将患者冷冻个五十年，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是这样，也许德幸是这样想的，但我和他，再也没有沟通过。言语道断，他用看似敬虔的、狂热的、把自己也给演进去了的语言切断了我们之间的道路，那道路原本就极其细弱了，所以我恨他。他再也没有握过我的手，他再也没有看见过我。&#xA;&#xA;　　在几千年前，有一位骑驴子的先知，他在走到首都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地震。那场地震是那个王国几千年以来最大的灾难，他很幸运，只是被落石砸破了头，在地上躺了半天或一天。在那之后，他的驴子也安然无恙，他骑着驴子在尸体和活人间穿行，出了首都之后，他开始对别人说，他看到了神。在几百年前，有一位被割掉鼻子的女人，这个女人长得美丽，被当地的领主看中，但她坚守自己的信仰，不愿和领主结婚，甚至为了让自己变得丑陋，自己割掉了自己的鼻子。那之后她宣称：她看到了神。在几十年前，有一位战斗机飞行员，他的飞机坠毁在广岛，本人受到了辐射的影响，在他死去之前，他一直坚持说：他看到了神。在几年前，有一位至高天的信徒，她自愿参加人体实验，在测试头脑放电功能的时候，她说：她看到了神。他看到的神是美丽的彩色弧形光晕；她看到的神是长着羽毛翅膀的年轻男孩；他看到的神长着天皇的面孔；她看到的神是至高天的三道光环。我的房间一直用黑漆粉刷，我自己来刷，不要别人帮忙，我会一个人刷十几个小时，直到五到六桶油漆都用完，然后我会再拿五到六桶油漆。我用黑色吞噬白色，用新的痕迹覆盖上旧的痕迹，新的黑色是哑的，旧的黑色则生出了光亮，我不需要这份光亮。我从不铲掉原来的黑漆，所以这个房间会随着每年的粉刷越来越小，如果拿一把刀捅进墙体，也许能看到类似树木年轮的东西。最底层是白色，因为当时的乳胶漆就是白色的，我忘了铲掉了。&#xA;&#xA;　　我坐在黑色的房间里，想过很多事情，我的木头椅子不是黑檀木，是我刷了黑漆，我的桌子是黑檀木，但我也刷了黑漆，原本我可以容许出现一些棕色调，但随着时间流转，我不再容许它们出现。我的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要商量事情的时候，我去外面说。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另一把椅子，黑色的房间里星星更加闪耀，这是我对外界的说辞，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创。我已经非常擅长虚构了，我已经可以拿虚构创造出各种各样的梦境了，我可以拿虚构欺骗人，让ta献上生命、器官或钱财；前途、父母或儿女，但我每次用虚构像搭建乐高积木一样搭建创的形象时，我总是记不清，创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创该有什么样的眼睛。没有表情的、没有脸的，穿着实验服的人看着我，没有眼睛，所以也不能说是看着。它发不出光，黯淡地漂浮着，长长的头发在空气里颤动着。有时我从它的脸上看到怜悯，有时我从它的脸上看到愤怒，有时它什么也不是，而且它从来不说话。我累了的时候也会睡觉，我做过一个梦，黑色的墙面地板桌子椅子上全部拿红漆写上了“腐烂的蔷薇”，那不是写，那是泼洒，那是刻，那是带着深沉仇怨的粉刷和改造。我醒过来，在它的脸上看到一双无悲无喜的红眼睛，我伸出手去，它如同泡沫一样消散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它。&#xA;&#xA;　　我去找创，调整生命维持装置，种下蔷薇花的花苗，把生病和腐烂的剔除，把枯萎的扔进垃圾桶。创安静地看着我，面带微笑，我从微笑背后再看不出什么，那是一层纸糊出来的微笑。如果创愿意，他可以治好所有蔷薇的病，让枯萎的蔷薇重绽生机，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铲土，把大司教的教袍弄得一团糟。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很安静呢？啊，那是因为我在说话，我在学会了虚构之后，就一直在拿虚构欺骗创，在创已经不相信我以后，仍然如此。我说，直到嗓子嘶哑，我许诺美好的愿景，它们就像泡沫一样，在说出来的时候就在空中破裂了。我说话是因为我害怕创说话，但创所说的话也只是对我的应和，这是一种冰冷的报复，但这是报复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创说那好呀，说辛苦你了，说我相信你，说德幸，你很努力了呢。于是我相信创在同意，创在相信，创觉得我辛苦，创觉得我努力。创的声音依旧很好听，只是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深夜我会回味创说的这些语句，然后我的额角会传来创头发丝的触感，他俯身靠在我的耳朵上，说出这些话语，或者说，我所知的话语。每一句话都变成了：宇津木德幸，你为什么还不去死？我惊醒的时候，身旁依旧什么也没有。我半夜去找创的时候，他也不惊讶，他应该知道时间，但他只是徐缓地让灯亮起来。我走过去，一只手贴上玻璃，我说：创。他低头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一时说不出来话，我说：创，巴卡德尔……&#xA;&#xA;　　他说：“德幸，请不要说了。”&#xA;&#xA;　　于是我明白，我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创要我去死，我会去死的，只不过不是今天，不是这个时间，我身上该利用的东西，还没有利用完毕。&#xA;&#xA;　　我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见神”的事呢？我为什么会举出那么多例子呢？因为我的臂骨被粉碎，乱七八糟地在袍子底下往外戳着，我的内脏流了出来，正好挂在断裂的腿骨上。我的头盖骨有一半碎裂了，眼球还没有掉出来，但头盖骨的碎片戳进了脑子。在这之前我就知道，人可以拖着各种各样的身体走路，但拖着这样的身体走路，还是第一次。一半的我，像往地狱走的但丁一样，走着九层的迷宫，我并非没有维吉尔引路，创就是我的维吉尔。另一半的我，扶着研究所的墙，在上面留下血印，在阶梯上踉跄地行走，好几次直接滚到了下面。断掉的骨头变得更碎了，肠子也被扯断了，但这都没有关系，我要去见创。我明白了：之所以我无法看见创，是因为创确确实实地在那个房间里存在着，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要去见创，一部分是想请他吃掉我，另一部分是，我们十几年没有见面了。我并不会为自己的狼狈道歉，因为这是创想要看到的，我希望他能够为之喜悦。这十几年里我们没有见面，但争斗开始之后再没有停止，我希望的是创能活下去，而创期望的是死亡，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简单的事，我们一直没有说通，也永远不会说通。我不会幻想我存在于创的身体里，成为创的一部分，同时保有自我意识。我希望我死了就是死了，对我来说，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至于活着的价值，曾经我只有创，后来价值增加了，但现在已经重新被削减到只有创一个。所以我要去见创，那些蔷薇应该全都枯萎了吧。&#xA;&#xA;　　创让灯亮着，让白蔷薇盛开着，玻璃罩似乎被落石打破了，创也浑身是血。但没有关系，很快就会恢复了，我走到创面前，一如既往地作出狂信者的模样，剪断沟通的道路。但创却说：“德幸，坐在我的身边吧。”&#xA;&#xA;　　“我们没有这样的时间。”我阐述事实，“请您吸收我，然后……”&#xA;&#xA;　　“德幸，让我们来做一件事情。”创说得很慢，很笃定，“德幸，试着把灯管看成太阳吧，它快要落下去了，发着暖黄色的光。德幸，这里没有白蔷薇，只有茂盛的冬青围篱，我们坐在同一个秋千上，因为有放学的孩子要玩秋千，我们不应该把秋千全占了。秋千是麻绳和很旧的木头做的，底下有轮胎可以垫脚。”&#xA;&#xA;　　“您……”&#xA;&#xA;　　“德幸，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再聊一次巴卡德尔吧。要从哪里开始呢？”&#xA;&#xA;　　那座帝国有着许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和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阶梯，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天使会住在那里。&#xA;&#xA;　　我还记得开头是这样的。它曾经是一个王国，曾经是一个神国，曾经配备军队，曾经没有军队，曾经有过空中花园，曾经在水池里游着绚烂的热带鱼，曾经和别的地方交战过，曾经因为只有这一个王国，而没有和任何地方交战过。这里曾经有一座桥，创给它起了三个字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这里曾经有一座桥，想必它已经坍塌了吧。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巴卡德尔曾经下过一场酸雨，现在它又恢复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那些向外的扩张、繁琐的装饰，都像碎片一样在我和创的脑子里磕磕绊绊，最终果皮被酸腐蚀，果肉被虫吃尽，留给我们的有且只有一个果核，留给我们的有且只有一开始的句子，创在出租屋里翻着漫画杂志，突然说出的那一段话。&#xA;&#xA;　　“有那么一个帝国，帝国的名字叫做巴卡德尔。那座帝国有着许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和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阶梯，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天使会住在那里。”&#xA;&#xA;　　我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没有关系，创能听得见，他不用耳朵来听。创开始的故事，由我来结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因为，创还会有新的故事。我靠坐在玻璃上，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创靠着我身上，晚风把我们的头发吹起来，公园里有冬青的冷香味。现在创已经不会再靠在我身上了，他愿意的话，可以打破侧面的玻璃，那么即使所有的玻璃扎进我的身体，我也是会坐在创身旁的，但创没有打碎玻璃。我靠着玻璃，创也靠着玻璃，我们现在只能借这冰冷的媒介互相碰触，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又会对彼此干下一些事情。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可以了。&#xA;&#xA;　　我说，天使彼此相食，彼此交媾，生出新的天使。无论是国王还是神，都由祂们保护着，天使偶尔会变异出各种姿态，而地上的人们把这用彩色颜料画成美丽的图画，再用一切能想到的，金箔和珍珠，宝石和碎银来装饰。这样一个国家，大理石永远不会被时间和雨水侵蚀出孔洞，这样一个国家，人们吃的是天使赠予的，像无酵饼一样的食物。我说着，看着创的形状一点点模糊，一点点坍塌，变成红的黑的肉块，红的黑的液体流淌下来，流淌到我的脚边。但他始终在听着，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应和，他说：“德幸，然后呢？”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擅长虚构的、过度年轻的男孩，绞尽脑汁在想一个场景、一些对话。这么说也许有其意义，因为我有一半的脑子已经流淌出去了。然后呢？然后呢？故事总要继续，我说，后来有一位国王，之所以说他是国王，是因为他生下来就拥有许多东西，包括不可思议的能力。后来有一位天使，之所以说他是天使，是因为他是由天使的碎片制造出来的，由天使所生的孩子。国王就是天使，天使也就是国王。他相当美丽，美丽是一种不祥的概念，因为美丽总是代表着虚构和未知。他统治着巴卡德尔，因为他理所应当地要统治巴卡德尔，他的左手有一根宝石权杖，右手则拿着一杯天使的血，他的头发长到披下了宝座，每天有42个仆人定期梳理。他下一些命令，做一些事情，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他就这样统治着巴卡德尔。&#xA;&#xA;　　但国王自己就像由许多镜子碎片拼成的一样，每当他说一句“是”，身体内就有许多小声音说“不”，每当他做一件好事，身体内就有许多小声音要他干一件坏事，国王究竟长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无论是镜子还是水面，都无法看到国王的映像。有时他觉得自己极其美丽，有时他觉得自己丑陋不堪，坐在巴卡德尔最高位的国王，就是这样每日每夜都经受折磨。有一天他实在承受不住，叫来一个平民，平民不敢抬头看他，只敢看他的脚趾，平民用粗粝的言辞赞美了他的脚趾，被他请出了宫。然后他找来一个画家，画家盛赞他的美丽，却无法给他画出一幅画像，被他请出了宫。然后他找来一个天使，天使自然是不言不语的，被他请出了宫。最后他找来一个骗子，骗子，自然是睁眼说瞎话的，他用他的口说出了国王的形态，国王很高兴，任命这位骗子为自己的宰相，宴会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xA;&#xA;　　“然后呢？德幸。”脑内的声调还是温和的、没有起伏的，但创的骨架已经在空气中显露出来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巨细靡遗地讲完一个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的故事。&#xA;&#xA;　　然后，国王发现自己被骗了。国王杀死了骗子，因为他骗了他这许多年。国王杀了天使，因为祂们放任他追寻一个错误的答案。国王杀了平民，因为他们愚蠢到看不清他的相貌。在整个巴卡德尔都没有活物的时候，国王感到……&#xA;&#xA;　　后悔？创故意说出了一个错误答案。&#xA;&#xA;　　我深深吸气，日本人有“言灵”一说，我不知道创知道还是不知道，我拼命扶着玻璃站起来，我的血和创的血把玻璃染成了赤红色，我来到玻璃破损的地方，往里走进一步，在带刺的蔷薇花藤缠绕住我之前，迎接我的是创破破烂烂，却依旧温和的手臂。创把我抱在怀里，我感受得到创的温度和心跳，我吸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创的脸上，这是僭越的行为，但创并不在乎。创只是问：“德幸，国王会感到什么呢？”&#xA;&#xA;　　“自由。”]]&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请体会现编故事的快乐。

　　曾经，指在他们都有着大笔时间的大学时期，宇津木德幸与初鸟创联合制造了一个虚拟的帝国，帝国的名字叫做巴卡德尔。那座帝国有着许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和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阶梯，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天使会住在那里。”宇津木德幸的同居者笃定地说，一边撩起柔软的粉色长发。“嗯，天使吃什么呢？”宇津木细细拣选着词句，却在它出口之际就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对不起，创，天使当然不需要食物……”“天使会吃掉天使。”初鸟创只是浅淡地说，然后翻起他们三天前出门买的漫画杂志。“您喜欢看漫画吗？”宇津木同样小心翼翼地问。“不，但是我喜欢没有开头和结尾的片段。人们创造这些，就好像天使吃掉天使。”</p>

<p>　　出租屋很小，仅仅是四叠半的尺寸，动作大一点就会互相碰触，连对方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宇津木很难适应这个，他的学生宿舍都比这个大。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戴着长长金属耳环的男人讲。房子是初鸟选的。是创选的就没问题了。宇津木对自己说。是创选的就没问题了。</p>

<p>　　初鸟创是美国人。这件事宇津木过了几天才明白。与绮丽的外表不同，创的动作比他更大，也比他更加干脆利落，在仅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攻城略地。宇津木只能尽量缩小存在感，为对方创造出空间。如果说这是一场双人舞，那初鸟创就是主导的那一方。每天早上他们会洗漱，互相传递牙膏、洗面奶和肥皂。初鸟会娴熟地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再用两个大夹子固定碎发，动作就像小鸟在谷壳里洗澡一样，甚至会扑噜扑噜地甩一甩水。明明至高细胞的拥有者不必洗脸也能保持干净的外貌，宇津木只能推测这是旧习惯的遗留。很可爱。他想。但是人不可以觉得他的神可爱。但是人一般也不会与他的神同居。所以觉得可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p>

<p>　　宇津木已经做好准备，这些时间由《神曲》和各色各样的研究与报表填充，与他想的不同，这些避风头的时间尽是无所事事。漫画杂志每周会出一本。他看不懂里面的东西，初鸟会讲给他听。幻想。他从来没有过幻想的体验。要脚踏实地，要成为像样的医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祖父也许带给过他幻想，但他已经忘了。而现在，在四叠半房间里充满的都是幻想，这幻想由创的笑容开始，逐渐占领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空隙。他还没有正式成为至高细胞的持有者，要选一个很好的日子，所以他还需要吃饭和睡觉。他的饭食由每天深夜在便利店买的打折便当组成，至于睡觉，他至今无法习惯与创睡一张床。他会触碰到对方的头发，睁开眼睛就是对方漂亮的、白瓷一样的肌肤。然后凝血一样的红眼睛会睁开，创会对他微笑，然后说，德幸睡不着吗，睡不着的话，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p>

<p>　　巴卡德尔呢，也有人类居住。他们走在夜色里，吹着夏天的风。初鸟穿着他的衣服，而非那件过于显眼的外出服，对于初鸟的身高而言，牛仔裤会有些松松垮垮，堆积在鞋子上。每次看到这种细节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很柔软的心情。那里的人们，是虔诚又敬畏神明的人们，是被选中的神话之民。“要喝可尔必思吗？”走到那台掉漆的老贩卖机的时候，创总会询问他，而他点头或摇头。今天他点点头，于是冰凉的罐子贴在了他的脸上，创仍旧保持着微笑，而他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不要这样啊，创。”他进行微弱的抗议，初鸟只是继续微笑，说，“巴卡德尔啊……”</p>

<p>　　“来到便利店了呢。德幸，要不要感谢它赐予你每天的衣食？”“那么，要不要感谢它赐予您每周的漫画杂志？”“德幸居然会反过来调笑我了，这是个很新奇的体验。”“我并没有调笑的意思……创！”初鸟把左手放在他的左脸上，把右手放在他的右脸上，用力一挤。那触感存留了很久，直到他随便拿起一盒打折便当。“修眉刀、散粉、雨衣、贴纸，做活动的毛绒玩具，人们需要这么多东西来活着吗？真是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人们需要这么多杂志来活着吗？这是今天的报纸，还是昨天的报纸？”宇津木阅读日语的速度过快，他看到“神知大学”四个字，连忙打掉创的手。看到对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也只能挤出一句：“失礼了，创，如果您想要看……”他随手拿起的是一本少女杂志。“在德幸心中我原来是这样的存在吗。”初鸟接过了那本少女杂志。“可真是，很有意思呢。”</p>

<p>　　出来以后，他们会去街角公园，坐在秋千上，把剩下的可尔必思喝掉。“说起来呀，日本的贩卖机居然有冷热的区分，可真是非常细心。冬天的话，能够拿一罐热可乐，也是很好的事情。”“创，比起热可乐，热的红豆汤更接近日本人的认知。”“是这样吗，德幸。那热可乐，到底存在吗？”“就像巴卡德尔的存在一样……”“嗯，真是很有哲思的话呀。德幸。”初鸟的声音认真起来，“你是被人所爱的，你是被我所爱的，就像白蔷薇一样的人。所以你能够居住在巴卡德尔，那里有很多很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有很多很多洁白的阶梯，天使在那里居住，神选之人也在那里居住，如果德幸一直在我的身边，也许我们能够达到“见神”的境界，那一定是，一定是很好的事。“宇津木少见地红了脸，他只是点点头，然后让秋千轻轻地荡起来。“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p>

<p>　　那之后的事情，还请让我来讲。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也知道发展成了什么样。三十几年过去以后，我发现在我脑海的残余里，总是有些这些日子的碎片被冲上岸来，它们来自边边角角，形状我都不一定能认清。抒情的、煽情的言语，我现在经常讲，从神到羔羊，从葡萄树到枝子。然而这些日子用的是另一套抒情，诸如“他们披着满身朝霞回了家。”这是一种文学美化、文学想象，家并不存在，朝霞或许是错觉，也许那是傍晚而不是凌晨，也许他们回到房子的时候天还没亮。人的记忆就像毛玻璃一样，用来当镜片看世界，是极其容易出错的。我记得他们手牵着手，也许更是我的错觉了，但那些日子，我们的确经常手牵着手。作为男人，或许太亲密；作为年轻人，或许太幼稚；作为神和信徒，或许太稀松平常，我不知道是谁的提议，也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但我的手背——已经衰老、爬上纹路的手背还记得创手指的触感，我的手心还记得他虎口的温度。是的，我们经常手牵着手。</p>

<p>　　我们经常说起巴卡德尔，在我们的言语中，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它变得越来越完美。我小的时候没有参与过编故事的活动，也从来没有人让我编造一个故事，我不知道该如何迈进的时候，创就拿言语引导我，让我能够向前走。虚构代表着未知，未知代表着危险，代表着你就在悬崖边上扛着包袱走，随时可能跌下悬崖。创的引导就像一根蜘蛛丝，虽然能暂时稳住人，但也许正是通向那个致命的所在。我开始看小说，那是我所不理解的世界，人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欢笑、哭泣、歇斯底里，然后又反复地彼此推开再彼此和好。但我在其中找到虚构的乐趣，言语道断，创经常说出这个词来，言语是一种魔法，而我既然相信创，也应当相信言语。各位，请看，这就是我如何开始成为一个骗子的。虚构代表的其实不是未知，也不是危险，虚构什么也不代表，虚构本身就足以吞噬人。但我不知道，创也不知道。创把虚构带给了我，而我用虚构欺骗了创，这是大罪，但我没有任何后悔的念头，即便把我钉死，或者倒着钉死在十字架上，又或者吊死在树上，肚肠被秃鹰啄得到处都是，想必我也不会有任何后悔吧。因为在一瞬间里，巴卡德尔变成了现实。</p>

<p>　　但我们讲的是两个年轻人的故事，所以让我们回转头继续讲述，那之后经历了许多事，是的，那些事情都很重要。但在我此刻的讲述中，那些是不重要的。我们换了住的地方，换了很多次，最终安顿了下来，巴卡德尔变成了创所说的模样：由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都市，都市里的人们能够看见天使。这是一个完美的状态，但创并不需要完美的状态，在我们第104次提起巴卡德尔的时候，创让一场酸雨下到了巴卡德尔。这当然是一场灾难，雕像被融化，看不出本来面目，教堂被融化，美丽的雕刻与建筑设计不复存在，找不到避难所的人们皮肉被烧灼，接着就是眼睛与内脏，他们死去的时候没有理由。创柔和地提起这场巨大的灾难，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可以吃黄油面包。一切都变成流动的东西，一切都变成悬浮的、不可知的东西，实在的巴卡德尔变成了永远悬浮在半空中的巴卡德尔，这或许就是创的目的。创讨厌确定的事物，讨厌确定的解释，永远悬浮在A和B点中央，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在那以后，我们不再提起巴卡德尔，教堂在往下垂泪，房屋像糖制的那样被融化，人们被酸雨烧焦、深至内脏，这不是好看的光景。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以后，创也不再说了。他砸烂了一两个大理石雕像，仅此而已。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永远只是我们两人的秘密。我很后悔，没有借这样的机会探寻出更多的创，但或许我也不需要更多的创，我爱的究竟是什么呢，现在我也无法说我知晓。我爱的究竟是什么呢。</p>

<p>　　说起来，在我用冰锥穿透创的心脏后，我们坐在桌边，他捧着一杯热可可，我捧着一杯咖啡，创就像没事人一样，说：“那么，巴卡德尔……”</p>

<p>　　我打断了他，说：“那只不过是玩具……”</p>

<p>　　“不，德幸。”创用了柔和的、笃定的腔调，“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p>

<p>　　可是那个世界，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啊。我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果创希望的话……”</p>

<p>　　我那时候也许应该做出别的反应，说出别的话语，但我已经被磨耗得像纸片一样薄，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来。创收回了目光，我想他是失望的。但是即便是他的失望，我也没有余裕应对了。我说：创，喝完这杯热可可，就去休息吧。</p>

<p>　　大理石的天使也好，酸雨也好，能看到天使的人们也好，我都不想承受了。</p>

<p>　　在凌晨的时刻，梦与现实并不那么清晰，在这个时候，他往往想起宇津木德幸来，一般来讲，“德幸”是一种概念，是一个梦，而“宇津木德幸”是一个人，他就这样相互区分。在之前，“德幸”和“宇津木德幸”并没有什么分别，而随着时间推移，两者逐渐裂出难以忽视的鸿沟。然而初鸟创继续将它们忽视，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对待这个新的宇津木德幸，他只是等着对方给他冲一杯热可可，然后说：“真是令人怀念呀，巴卡德尔它……”世界上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他在说的是哪里呢？对方早就没有参与编造这个世界了，他在说的是哪里呢？但宇津木德幸会拿着一杯咖啡坐下来，咖啡和热可可有着相同的颜色，但是喝起来不一样，“德幸”和“宇津木德幸”也是如此。那个头发长长了很多的男人会说，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但是你看着的地方是哪里呢？</p>

<p>　　有些荒谬可笑地，初鸟创一遍遍说起大理石作成的天使像，在天花板上用蛋彩和金箔绘制的天使，关于《创世纪》的油画和日本画，一半由同父母四处旅行的记忆构成，另一半则由和那个人四处旅行的记忆构成。他话语里的小天使像有着意大利米兰的脑袋，高耸入云的石白色教堂则有着圣家堂的轮廓，所有的树木不是带着德国森林的味道，就是带着日本树林的味道，而溪水属于美国北部的自然公园。人们，很普通地，是他所见过的人们，然后他像把坏掉的布娃娃的脑袋硬是安回原处一样，给他们赋予了虔诚、纯洁、相爱的思想。人们像木偶戏一样动弹、走动、相交，那是非常拙劣的木偶戏。这里没有神也没有天使，因为人编织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等他把能说的话都说完，德幸会开口。</p>

<p>　　德幸会开口，说起教堂里金色的管风琴。在他的口中，人物逐渐地变得真实。他会说起天使和神，甚至还有恶魔，这里有海，所以还有塞壬。天使是不可直视的，它们的翅膀发着柔和的光，白色的翅膀，彩色的翅膀，来自圣经和油画。神则是在至高天的存在，就像一道光那样指引万物。他缓慢而笃定地说着，说着，不停地说着，言语是粘着剂，掉下来的瓷砖由他的言语贴上。他们看起来可笑吗？他们看起来是怎样的呢？但今天巴卡德尔也存在，今天巴卡德尔的人类也在动作，今天他们也谈起了巴卡德尔。这是一件好事情。咖啡没有喝完，热可可也没有喝完，话语太多了，但并没有话语中的话语，这也是一件好事情。有一句话叫言语道断，初鸟创刚学习日文的时候，曾经以为它是说，言语切断了道路，那个人听到之后，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出了眼泪，然后说，你的说法倒也没错。为什么笑，为什么没错，为什么接受错误的解释，为什么安进正确的解释，初鸟创现在明白了。言语道断，他看着宇津木德幸泛白的双唇，想：他果然还是讨厌那个意大利人。</p>

<p>　　在将死的时刻，梦、幻想与现实的界限就像一幅被泼了水的水彩画，朦朦胧胧地，能看见一些景色，但又说不上来是怎样的景色。</p>

<p>　　为什么对德幸与对他人不同，这不是濒死之人应当思考的话题，但是他无论怎么想，也只能想到这个话题。他没有对德幸与对他人不同，因为大家都是神的子民，这句话是很真的，也是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那么为什么，另一个初鸟创在问，从半空中看着倚着神坛的肉泥，这样问。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呢，一开始是因为德幸抓住了我的手。不对，增加条件，一开始是因为我的手到袖口都染着血，尽管血已经接近干涸了，变成沼泽一样的血泥，但德幸抓住了我的手。抓住之后呢？问题继续从空气中来。抓住之后，他牵住了我的手。牵住了你的手，是怎样牵的？是十指相扣，还是从虎口处握住？我不知道，他回答，我忘了，这样小的细节，我已经不记得了。那给了你什么呢？他的手没有很暖和，他的手冷得像冰，正常人看到这个场面，血液都会从四肢流失吧。他的手一直没有很暖和，暖和的是我的手。那你为什么回握了他的手呢？他对你只是个陌生人吧，他也有可能是加害者或者警察吧。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因为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所以我就握住了他的手，我想事情只是这样。那你为什么握住了他的手呢？声音不依不饶。我没有答案，不存在答案，我已经忘了。但这时候，初鸟创开始设想一个十九岁的宇津木德幸，他有着海藻一样的黑发、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一只瘦削的、骨节突出的手。他是踩着人的血肉跑进来的，因为他看到角落有人，他露出的表情是认识初鸟创的表情，但初鸟创并没有关于他的记忆，后来他也没有问过德幸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执起他的手，但德幸说过，这是医者的品德、责任、义务，还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德幸握住他的手，这是一个既定事实，德幸出于什么原因握住他的手，这是一个文学美化。那他当时在想什么？</p>

<p>　　他在想：你看不出哪一方是受害者吗，出于人道关怀的话，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不对，不对，难道你当时不是在想，自己才是受害者吗，所以对德幸付出的一切，你甘之如饴地、无比顺滑地接受了。思考加害者和受害者，本身就是没有趣味的命题吧，人选择站在哪一方，也并不由这个来决定。那好吧，你依赖他。空气中的声音说。我不依赖任何人，我不会依赖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去死。你在说谎。我在等德幸回来，我在等杀死他的机会。你就不能一个人去死吗？反问的语调逐渐变得像那个人。你是什么不能自己上厕所的女高中生吗？我只是不想留下任何枝子，我做的事情，需要由我来彻底焚烧干净。德幸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那么，你为什么喜欢他，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讨厌他？我没有讨厌他，我没有讨厌任何人，我平等地爱着所有人。你为什么讨厌他？因为他垂下来的眼睛，他不再看我了，他有双漂亮的眼睛，我已经记不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模样了，因为他不再看我，而是看着地面和桌面。为什么，明明他把自己的房间都刷成了黑色。他用头发挡住表情，用睫毛挡住眼睛，用微笑来排斥我，他已经不再爱我了。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死？那个声音带上了更多的玩味。因为他赶了回来，就像在神知大学的时候，他踏着血肉跑了过来。他一定知道现在情况不妙，他一定知道自己赶回来也不一定有用，但他回来了，所以我接纳他。</p>

<p>　　其实手和手交握的瞬间，我就明白了神知大学那时候的姿势，初鸟创对着一朵白蔷薇说。温度、位置、温度的不同、位置的不同，位置的相同，重合的部分，不重合的部分。我想起来了。他的手更大了，骨节也更大了，力气也是，他握得我手痛，真是稀奇，明明痛觉对我来说是最暧昧不明的感受，但我记得他握得我手痛。我的下半身，腰以下的部分已经变成了肉泥，但我记得他握得我手痛，就像面前就是海洋，而我看见了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的一滴水。他在哭泣，他很愤怒，他几乎杀了西奥多，但他首先踩着血肉跑进来，握住了我的手。这是医者的什么吗，我并不清楚。对待无法救治的病患，他选择了转开眼去。也许这是冷冻疗法，五十年前无法治愈的疾病，五十年后就可以被治愈，只要将患者冷冻个五十年，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是这样，也许德幸是这样想的，但我和他，再也没有沟通过。言语道断，他用看似敬虔的、狂热的、把自己也给演进去了的语言切断了我们之间的道路，那道路原本就极其细弱了，所以我恨他。他再也没有握过我的手，他再也没有看见过我。</p>

<p>　　在几千年前，有一位骑驴子的先知，他在走到首都的时候，遇到了一场地震。那场地震是那个王国几千年以来最大的灾难，他很幸运，只是被落石砸破了头，在地上躺了半天或一天。在那之后，他的驴子也安然无恙，他骑着驴子在尸体和活人间穿行，出了首都之后，他开始对别人说，他看到了神。在几百年前，有一位被割掉鼻子的女人，这个女人长得美丽，被当地的领主看中，但她坚守自己的信仰，不愿和领主结婚，甚至为了让自己变得丑陋，自己割掉了自己的鼻子。那之后她宣称：她看到了神。在几十年前，有一位战斗机飞行员，他的飞机坠毁在广岛，本人受到了辐射的影响，在他死去之前，他一直坚持说：他看到了神。在几年前，有一位至高天的信徒，她自愿参加人体实验，在测试头脑放电功能的时候，她说：她看到了神。他看到的神是美丽的彩色弧形光晕；她看到的神是长着羽毛翅膀的年轻男孩；他看到的神长着天皇的面孔；她看到的神是至高天的三道光环。我的房间一直用黑漆粉刷，我自己来刷，不要别人帮忙，我会一个人刷十几个小时，直到五到六桶油漆都用完，然后我会再拿五到六桶油漆。我用黑色吞噬白色，用新的痕迹覆盖上旧的痕迹，新的黑色是哑的，旧的黑色则生出了光亮，我不需要这份光亮。我从不铲掉原来的黑漆，所以这个房间会随着每年的粉刷越来越小，如果拿一把刀捅进墙体，也许能看到类似树木年轮的东西。最底层是白色，因为当时的乳胶漆就是白色的，我忘了铲掉了。</p>

<p>　　我坐在黑色的房间里，想过很多事情，我的木头椅子不是黑檀木，是我刷了黑漆，我的桌子是黑檀木，但我也刷了黑漆，原本我可以容许出现一些棕色调，但随着时间流转，我不再容许它们出现。我的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要商量事情的时候，我去外面说。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另一把椅子，黑色的房间里星星更加闪耀，这是我对外界的说辞，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创。我已经非常擅长虚构了，我已经可以拿虚构创造出各种各样的梦境了，我可以拿虚构欺骗人，让ta献上生命、器官或钱财；前途、父母或儿女，但我每次用虚构像搭建乐高积木一样搭建创的形象时，我总是记不清，创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创该有什么样的眼睛。没有表情的、没有脸的，穿着实验服的人看着我，没有眼睛，所以也不能说是看着。它发不出光，黯淡地漂浮着，长长的头发在空气里颤动着。有时我从它的脸上看到怜悯，有时我从它的脸上看到愤怒，有时它什么也不是，而且它从来不说话。我累了的时候也会睡觉，我做过一个梦，黑色的墙面地板桌子椅子上全部拿红漆写上了“腐烂的蔷薇”，那不是写，那是泼洒，那是刻，那是带着深沉仇怨的粉刷和改造。我醒过来，在它的脸上看到一双无悲无喜的红眼睛，我伸出手去，它如同泡沫一样消散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它。</p>

<p>　　我去找创，调整生命维持装置，种下蔷薇花的花苗，把生病和腐烂的剔除，把枯萎的扔进垃圾桶。创安静地看着我，面带微笑，我从微笑背后再看不出什么，那是一层纸糊出来的微笑。如果创愿意，他可以治好所有蔷薇的病，让枯萎的蔷薇重绽生机，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铲土，把大司教的教袍弄得一团糟。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很安静呢？啊，那是因为我在说话，我在学会了虚构之后，就一直在拿虚构欺骗创，在创已经不相信我以后，仍然如此。我说，直到嗓子嘶哑，我许诺美好的愿景，它们就像泡沫一样，在说出来的时候就在空中破裂了。我说话是因为我害怕创说话，但创所说的话也只是对我的应和，这是一种冰冷的报复，但这是报复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创说那好呀，说辛苦你了，说我相信你，说德幸，你很努力了呢。于是我相信创在同意，创在相信，创觉得我辛苦，创觉得我努力。创的声音依旧很好听，只是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深夜我会回味创说的这些语句，然后我的额角会传来创头发丝的触感，他俯身靠在我的耳朵上，说出这些话语，或者说，我所知的话语。每一句话都变成了：宇津木德幸，你为什么还不去死？我惊醒的时候，身旁依旧什么也没有。我半夜去找创的时候，他也不惊讶，他应该知道时间，但他只是徐缓地让灯亮起来。我走过去，一只手贴上玻璃，我说：创。他低头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一时说不出来话，我说：创，巴卡德尔……</p>

<p>　　他说：“德幸，请不要说了。”</p>

<p>　　于是我明白，我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创要我去死，我会去死的，只不过不是今天，不是这个时间，我身上该利用的东西，还没有利用完毕。</p>

<p>　　我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见神”的事呢？我为什么会举出那么多例子呢？因为我的臂骨被粉碎，乱七八糟地在袍子底下往外戳着，我的内脏流了出来，正好挂在断裂的腿骨上。我的头盖骨有一半碎裂了，眼球还没有掉出来，但头盖骨的碎片戳进了脑子。在这之前我就知道，人可以拖着各种各样的身体走路，但拖着这样的身体走路，还是第一次。一半的我，像往地狱走的但丁一样，走着九层的迷宫，我并非没有维吉尔引路，创就是我的维吉尔。另一半的我，扶着研究所的墙，在上面留下血印，在阶梯上踉跄地行走，好几次直接滚到了下面。断掉的骨头变得更碎了，肠子也被扯断了，但这都没有关系，我要去见创。我明白了：之所以我无法看见创，是因为创确确实实地在那个房间里存在着，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要去见创，一部分是想请他吃掉我，另一部分是，我们十几年没有见面了。我并不会为自己的狼狈道歉，因为这是创想要看到的，我希望他能够为之喜悦。这十几年里我们没有见面，但争斗开始之后再没有停止，我希望的是创能活下去，而创期望的是死亡，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简单的事，我们一直没有说通，也永远不会说通。我不会幻想我存在于创的身体里，成为创的一部分，同时保有自我意识。我希望我死了就是死了，对我来说，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至于活着的价值，曾经我只有创，后来价值增加了，但现在已经重新被削减到只有创一个。所以我要去见创，那些蔷薇应该全都枯萎了吧。</p>

<p>　　创让灯亮着，让白蔷薇盛开着，玻璃罩似乎被落石打破了，创也浑身是血。但没有关系，很快就会恢复了，我走到创面前，一如既往地作出狂信者的模样，剪断沟通的道路。但创却说：“德幸，坐在我的身边吧。”</p>

<p>　　“我们没有这样的时间。”我阐述事实，“请您吸收我，然后……”</p>

<p>　　“德幸，让我们来做一件事情。”创说得很慢，很笃定，“德幸，试着把灯管看成太阳吧，它快要落下去了，发着暖黄色的光。德幸，这里没有白蔷薇，只有茂盛的冬青围篱，我们坐在同一个秋千上，因为有放学的孩子要玩秋千，我们不应该把秋千全占了。秋千是麻绳和很旧的木头做的，底下有轮胎可以垫脚。”</p>

<p>　　“您……”</p>

<p>　　“德幸，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再聊一次巴卡德尔吧。要从哪里开始呢？”</p>

<p>　　那座帝国有着许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和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阶梯，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天使会住在那里。</p>

<p>　　我还记得开头是这样的。它曾经是一个王国，曾经是一个神国，曾经配备军队，曾经没有军队，曾经有过空中花园，曾经在水池里游着绚烂的热带鱼，曾经和别的地方交战过，曾经因为只有这一个王国，而没有和任何地方交战过。这里曾经有一座桥，创给它起了三个字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这里曾经有一座桥，想必它已经坍塌了吧。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巴卡德尔曾经下过一场酸雨，现在它又恢复了，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那些向外的扩张、繁琐的装饰，都像碎片一样在我和创的脑子里磕磕绊绊，最终果皮被酸腐蚀，果肉被虫吃尽，留给我们的有且只有一个果核，留给我们的有且只有一开始的句子，创在出租屋里翻着漫画杂志，突然说出的那一段话。</p>

<p>　　“有那么一个帝国，帝国的名字叫做巴卡德尔。那座帝国有着许多希腊-罗马混合式的柱子，和许多许多数不尽的阶梯，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天使会住在那里。”</p>

<p>　　我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没有关系，创能听得见，他不用耳朵来听。创开始的故事，由我来结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因为，创还会有新的故事。我靠坐在玻璃上，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创靠着我身上，晚风把我们的头发吹起来，公园里有冬青的冷香味。现在创已经不会再靠在我身上了，他愿意的话，可以打破侧面的玻璃，那么即使所有的玻璃扎进我的身体，我也是会坐在创身旁的，但创没有打碎玻璃。我靠着玻璃，创也靠着玻璃，我们现在只能借这冰冷的媒介互相碰触，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又会对彼此干下一些事情。所以这样就好，这样就可以了。</p>

<p>　　我说，天使彼此相食，彼此交媾，生出新的天使。无论是国王还是神，都由祂们保护着，天使偶尔会变异出各种姿态，而地上的人们把这用彩色颜料画成美丽的图画，再用一切能想到的，金箔和珍珠，宝石和碎银来装饰。这样一个国家，大理石永远不会被时间和雨水侵蚀出孔洞，这样一个国家，人们吃的是天使赠予的，像无酵饼一样的食物。我说着，看着创的形状一点点模糊，一点点坍塌，变成红的黑的肉块，红的黑的液体流淌下来，流淌到我的脚边。但他始终在听着，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应和，他说：“德幸，然后呢？”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擅长虚构的、过度年轻的男孩，绞尽脑汁在想一个场景、一些对话。这么说也许有其意义，因为我有一半的脑子已经流淌出去了。然后呢？然后呢？故事总要继续，我说，后来有一位国王，之所以说他是国王，是因为他生下来就拥有许多东西，包括不可思议的能力。后来有一位天使，之所以说他是天使，是因为他是由天使的碎片制造出来的，由天使所生的孩子。国王就是天使，天使也就是国王。他相当美丽，美丽是一种不祥的概念，因为美丽总是代表着虚构和未知。他统治着巴卡德尔，因为他理所应当地要统治巴卡德尔，他的左手有一根宝石权杖，右手则拿着一杯天使的血，他的头发长到披下了宝座，每天有42个仆人定期梳理。他下一些命令，做一些事情，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他就这样统治着巴卡德尔。</p>

<p>　　但国王自己就像由许多镜子碎片拼成的一样，每当他说一句“是”，身体内就有许多小声音说“不”，每当他做一件好事，身体内就有许多小声音要他干一件坏事，国王究竟长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无论是镜子还是水面，都无法看到国王的映像。有时他觉得自己极其美丽，有时他觉得自己丑陋不堪，坐在巴卡德尔最高位的国王，就是这样每日每夜都经受折磨。有一天他实在承受不住，叫来一个平民，平民不敢抬头看他，只敢看他的脚趾，平民用粗粝的言辞赞美了他的脚趾，被他请出了宫。然后他找来一个画家，画家盛赞他的美丽，却无法给他画出一幅画像，被他请出了宫。然后他找来一个天使，天使自然是不言不语的，被他请出了宫。最后他找来一个骗子，骗子，自然是睁眼说瞎话的，他用他的口说出了国王的形态，国王很高兴，任命这位骗子为自己的宰相，宴会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p>

<p>　　“然后呢？德幸。”脑内的声调还是温和的、没有起伏的，但创的骨架已经在空气中显露出来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巨细靡遗地讲完一个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的故事。</p>

<p>　　然后，国王发现自己被骗了。国王杀死了骗子，因为他骗了他这许多年。国王杀了天使，因为祂们放任他追寻一个错误的答案。国王杀了平民，因为他们愚蠢到看不清他的相貌。在整个巴卡德尔都没有活物的时候，国王感到……</p>

<p>　　后悔？创故意说出了一个错误答案。</p>

<p>　　我深深吸气，日本人有“言灵”一说，我不知道创知道还是不知道，我拼命扶着玻璃站起来，我的血和创的血把玻璃染成了赤红色，我来到玻璃破损的地方，往里走进一步，在带刺的蔷薇花藤缠绕住我之前，迎接我的是创破破烂烂，却依旧温和的手臂。创把我抱在怀里，我感受得到创的温度和心跳，我吸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创的脸上，这是僭越的行为，但创并不在乎。创只是问：“德幸，国王会感到什么呢？”</p>

<p>　　“自由。”</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ba-qia-de-er-de-xian-luo</guid>
      <pubDate>Sun, 03 Aug 2025 08:55:53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热带夜</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re-dai-ye</link>
      <description>&lt;![CDATA[宇津木蓝桐讲故事。&#xA;!--more--&#xA;   　“我年轻时在外国留学。看见过一只老虎从……雨林中，对，它从雨林中就那么走出来，那是非常美丽的……动物。”&#xA;&#xA;　　老者坐在扶手椅上，望着黑沉的玻璃，大雨正从天穹洒落，闪电的紫光游走在云层内外。宇津木德幸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并拢、握紧、松开，然后他说：“是的，祖父。”&#xA;&#xA;　　比张口的瞬间更早，他便知道祖父不会听到他。雨从树叶上滑下，织成浓雾般厚重的壁障。这种大雨里，人们难以寻得彼此。&#xA;&#xA;　　按照父亲的意愿，宇津木德幸每月过来两次，告知祖父自己近期的生活，如果对方有兴致，就与他多聊聊天——“这样能刺激他的大脑，延缓病症的进程。”作为祖父最宠爱的孙辈，他没有坚持那个柠檬糖谎言、故意找借口逃避责任的权利。&#xA;&#xA;　　青年时期的祖父在德国学习医术，并非地处亚热带或热带。宇津木德幸看了看这些日子里永远开着的电视机，里面无声地播放着搞笑节目。或许是什么纪录片跑进了老者的头脑，让他把雨林和老虎当作了真实可感的过去。&#xA;&#xA;　　那件事之后的几年间，他看着祖父被逐渐升高的混沌吞噬，灰色的河水涌进口中，挡住眼睛，让人缓慢却无可挽回地沉落。祖父像以往那样兴致高昂的时间越来越少，声音也低沉许多，腰背佝偻下来，双腿逐渐变得细弱。他幼时祖父曾抱起他，向满屋人作出喜悦的宣告，如同一团烈火烧过人群。而现在那双有力的大手：铁钳般将他箍住，往他口中塞入宝石的手，只剩一把松垮的皮和骨，十六岁少年自己的手掌都快要比它更宽大有力。他的祖父坐在窗边，被织花窗帘的阴影遮盖住一半，自己也像个空虚的影子。&#xA;&#xA;　　而后影子开口讲述。&#xA;&#xA;　　云雾笼罩的森林之中，宇津木蓝桐看见一只老虎。雨水聚成帘幕，也自树枝上的絮状物大滴落下，地面的枯叶绿叶花序甲虫都被洗濯一新。柔软的爪掌无声踏过这一切，颀长的尾巴漫不经心扫经路上的树干。那是只美丽的老虎，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精密仪器的组成部分，身上的墨黑斑纹仿佛记载天机的碑文。他被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踩过遍布厚重苔藓的石块，涉过浊流湍急的河。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到老虎，他触碰到凤梨属植物锋利的叶片，或者嗡嗡攘攘的虫群，软粘花瓣下硬实的花蕊，一只从他掌下跳走的树蛙。&#xA;&#xA;　　宇津木德幸看着敲打玻璃的骤雨，这栋房子很旧了，窗缝中或许会漏下雨水，打湿祖父的衣服。虚弱的老人无法承受一场重感冒，但祖父安然坐在窗帘的暗影里，像做梦一般望着窗外——虬结的松树，更远处是树皮剥脱的白杨，有时会有松鼠跳过院落，平沙并不赶走它们。他想或许该把祖父搬到远离窗户的地方，可不应打破老人的梦——不，不是这样，他只是对祖父感到恐惧。祖父看起来衰朽无力，像火燃尽后的残灰，但永远不知道里面什么时候会迸出红热的火星。已经被火星灼烫过一次的人，不会再冒险去靠近。于是他改看华美的壁饰（它们已经开始褪色）不再关心窗缝和雨水。&#xA;&#xA;　　老者接下来的话语只能算是梦呓，或是讲述一个离奇的童话故事。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灰白干枯的皮肤下也时时漾出回光返照的笑影。&#xA;&#xA;        后来，后来呀。&#xA;&#xA;　　后来有那么一个夜晚，天上挂着大而白的月亮。他在雨林中独个儿走着，全然没注意周遭，只是看着天空。他那时很年轻，满脑子都想要一些世上没有的东西，他想要浦岛太郎的宝珠（不不，不是令青年变得老迈，而是让衰老的生物重返青春。老人努力做出解释的手势，宇津木德幸瞥见他脸上的迷狂。）他还想要……想要寻得神明和龙，想要探究世界的秘密，想要撕破包裹真理的绵纸。走了许久，他抬起头来望向格外显明的月亮，之后像召唤神降那般，用力地举起双臂，朝向天穹。&#xA;&#xA;　　老虎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温热的呼吸触上他的喉咙。老虎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精密仪器的组成部分，身上的墨黑斑纹仿佛记载天机的碑文。他为近距离察觉到的美而瑟缩，望向老虎的眼瞳时，更是感到深切的震悚。但震悚的同时，也带来与其相等的愉悦。他的腿脚酸软，呼吸急促，脖子上被触及的皮肤隐隐跳痛。他已经独自在这片雨林里走了太久，他搞不明白里面生物的生活方式，它们也搞不懂他的。他说它们太无趣、太短视、只晓得逐利，总是过多地听从本能；它们说他太吵闹、太不切实际、每日看着云上的楼阁，却不晓得在老师那儿争取个留在德国的机会。&#xA;&#xA;　　德国。少年无声地重复。雨林是德国还是日本？动物是当时的同僚亦或泛指的人群？那老虎……不过，又为什么要这样一字一句地指读老人的梦呓？或许这从开始便无法解释，或许这只是萎缩的脑造就的乱语。壁炉里的薪柴燃烧着，老者坐在被拉长的暗影里，停顿片晌，再度拿嘶哑的嗓子低声讲述。&#xA;&#xA;　　宇津木蓝桐望向老虎的眼瞳，他看见宝石和冰，他看见冰块之下默默燃着的火，那团赤红的火光仿佛能连黑暗一并照成白昼，也引他眼中的火光燃得更旺。他们开始同行，白日共同穿梭在藤蔓、飘拂的絮状物与肥厚的绿叶间，晚上他看着月亮，老虎赤褐色的眼睛里也映着同样的暗银圆片。如果他走得太近，老虎会打个哈欠避开，他与老虎交谈，也时常得到冷淡的回应。但那团火焰、那轮圆月联系着他们，比一切语言和动作都更为可靠。他们走过嶙峋的石滩，将脚伸进清透的泉水，共同设下陷阱，捕捉到长有白翼的天使。这样的生活似乎会永久持续下去，充实、爽快，头脑饥渴而内心饱足，让他体感到自己确确实实活在世上。&#xA;&#xA;　　直到有一天他醒来，身旁失去了老虎的踪迹。&#xA;&#xA;　　此时他已经得到操控元素的力量，或者说，在生物的身体里埋下孢子。那些孢子极其细微，潜匿在土壤内部，随溪流四处游走，在草叶上留下难以辩识的白尘，再安置于吃下药草、痛饮净水的肚腹之中。昆虫的足踩过青涩的花苞，眼镜猴的爪掌探入白蚁的洞穴。过了许多日，他能够让花朵按自己的心意开放合拢，让蛞蝓、行军蚁和小巧的蜥蜴探索地面，他让这片雨林告诉他老虎的行踪，假以时日，新鲜的捕猎痕迹呈现在他的眼下。&#xA;&#xA;　　那个夜晚，天上挂着银白的圆月。夜来香和海芋展开花瓣，树蛙和不知名的草虫都在鸣叫。&#xA;&#xA;　　他走近老虎，对方并未离开。只是与他在微微冒着蒸汽的叶毯上相互对视，眼神交会片刻，他已经再也读不懂那双眼睛里的事物。那时他意识到，他以为他明白老虎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明白，从来没有真正地明白。然后老虎舒展腰肢，用柔软的爪掌悄无声息地离去，令人迷惑的赤褐眼瞳中仍旧映着暗银色的圆片，像他们初见时一样。&#xA;&#xA;　　老者的音量在中段便开始提高，故事的结尾出现许多咳嗽和破音。紧接着他试图站起身来，细瘦的两腿早已无法承担上身的重量，但他挣扎着，努力前倾，想要扳直佝偻多年的脊骨。身体剧烈地往复摇晃，墙壁上也舞动着狂乱的黑影，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摇铃叫家仆不可能来得及了。宇津木德幸在原地凝固片刻，然后快走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支撑起祖父的躯干。老人的面孔多年来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令他感觉心脏和肺被不知名的巨手揉成了一团。&#xA;&#xA;　　那张脸因着方才的挣扎扭曲变形，表情可以称作狰狞，但又夹杂着些许的期盼。松垮无力的手圈住他的上臂，那双沉陷在青黑色眼袋里的，凹陷下去的细长眼睛，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宇津木德幸感到寒意从接触点渗进身体，他无法挣脱，也无法挪步，将老者放回柔软的扶手椅内。宇津木蓝桐望进他的眼睛许久，似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像握着糖果的孩童一样快活地笑了。&#xA;&#xA;　　管家听见椅子翻倒发出的动静，连说着失礼打开门跑进屋内。他把安静下来的祖父移交给平沙，对方的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他微笑着重复自己没事，道过晚安后关上木门。走出祖父房间所在的那条长廊，他仍然能在眼前看到祖父的眼神。狂喜与激烈的遗憾交相混杂，老人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握住半空中的什么事物。不再是以往他看过许多次的，空虚的、沉在暗影里的、黑洞一样的……那双眼睛刚才露出的是冰锥般欲将人刺穿的眼神。但是，脸上的笑容又那么地快活，简直像是幼时看到的祖父。&#xA;&#xA;　　宇津木德幸回到屋内，开亮罩着丝绸灯罩的台灯。房间的四角已被棉纱般的蜘蛛网占据，平沙越来越老了，父亲又不会出钱雇佣更多的人手。昏昏然的黄光下，四壁间暗影幢幢，他坐在被团上，听风声呼啸，雨水抽打着这座房子。&#xA;&#xA;　　祖父不像喜爱童话故事的类型，但他听到的童话绝大部分出自对方的口中。&#xA;&#xA;　　祖父从未对家人投注精力，他极少谈起已逝的祖母，对父亲戏谑而轻蔑，眼睛掠过他的长兄和妹妹就像掠过院子里的树，或许他盯着树看的时间还多上那么一些。三四岁时祖父曾经给哥哥和他教过数学，那时候祖父的脑子还很锐利，即便是药厂动辄六位数的收益计算，也从不借助工具。宇津木德幸曾抱着靠垫偷眼去看，看到双手拿着材料的父亲脸上敬畏与苦痛混合的表情。哥哥算错几次，祖父的眼神便不耐起来，小孩子开始焦急和内疚，不停搓揉着眼前的橡皮，可越是想做好，算错的就越多。最后祖父只给他纠正错题，完全无视递来答案的哥哥，他在哥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上，头次看到了白纸黑字的恨意。祖父从未爱过他们，他们也将他当作累赘。&#xA;&#xA;　　但祖父曾不止一次地将他抱在膝上，并非告知他如何计算、如何应用，也不跟他传授制药的秘方，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者（父亲始终想得知这个，总对默然摇头的他露出满脸的怀疑，只需做一次骗子，就永远都是骗子）只是拿吟诵诗歌的语调，讲述许多经典童话和但丁的冒险谭，这事不该发生在这个家族中，不该发生在待人严酷的老者身上，可那些柔和的词语注入他的耳朵，令他不止一次妄图相信：祖父是爱他的。&#xA;&#xA;　　祖父不在意他算错多少题目，考试成绩是好是坏；也不在意他会不会拉提琴，与人打交道的能力如何。他不知这份无条件的爱意自何而来，也从不敢发问。祖父把全部的注意和感情都给了最无用的孙辈，但那是什么样的爱啊，只要多看几次对方眼底迸出的狂喜，便能确信老者爱的更像是某个象征，而非面前的孩童。宇津木德幸同祖父一样，知道的仅是和恐怖混杂的爱，是面对随时可能咬嚼吞噬他的怪物，因为对方将要跌倒而赶去扶起，对其他人则怀着同等的冷漠——这天以前，他从未看见祖父露出过崇拜和迷恋的神情。&#xA;&#xA;　之后他又按时来过几次，下一年的五月，父亲告诉他要为升学着想，他便停下例行的探望，专心念书。因为考试失利，父亲没有让他去向祖父汇报，何况祖父已经认不出人了。十八岁那年，他从电话里听到祖父的死讯。与预料中的不同，他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当晚也并未失眠，只是做梦。他梦见白而大的月亮，梦见消失在黑暗中的老虎，他不去追，老虎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头。他醒来，坐在硬邦邦的床铺上，直到听出闹钟的铃声。&#xA;&#xA;　　十天，五年，十年，三十七年。大司教的工作足够繁忙，往事之尘偶有浮起，也迅速被新注入的水流击沉。他收到聪果的来信，与以往的笔调截然不同，以前她总安然地讲述在加拿大的家庭生活，讲述自己新开的演奏会、教出的学生，拿快活的语气写菜园里新熟的小番茄和巨大的南瓜，如果他没记混，这次的主角就是曾经抱着巨大南瓜摔倒在台阶上，把自己摔成头戴南瓜的万圣节吉祥物的那个小孩。时间流逝得真快，他苦笑着想，转眼间跌跌绊绊学步的孩子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xA;&#xA;　　从小学习小提琴和钢琴，一帆风顺地考进茱莉亚音乐学院。然后认识了些狐朋狗友，离家出走，去日本组了个摇滚乐队，并跟母亲说“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音乐！”&#xA;&#xA;　　怎么会这样呢，聪果一遍遍写下，怎么会这样呢。最后她欲言又止，像以往那样过度谨慎地讲道：德幸先生，你或许明白他，如果您愿意去做，请试着劝他回头。&#xA;&#xA;　　如果他给侄儿作出劝告，要说些什么？好好学习、不要辜负母亲的期许、做个成功的音乐家？作为从未见面的舅舅，这种背书又有多大的效力？还有什么能说的呢。你知道吗，我年轻时，也曾在雨林中见过老虎……&#xA;&#xA;　　那时候天上挂着月亮吗？或许是明晃晃的银白的月亮，因为月光照在脚边的血泊上，让人看得到它怎样慢慢凝固。他坐在那里，上身保持不动，好不惊扰对方的沉眠。为了提神，几天里他始终揣着一包薄荷糖，它还在那里，只是塑封袋被沾血的衣服濡得透湿，他掏出来，一颗颗吃下去。糖渐渐融化，露出气泡碎裂后的尖角，随着舌头的抵压，将他的上颚划破，他就着腥咸的铁锈味，靠薄荷的凉意来压抑心脏的跃动。那时候他想，祖父，祖父，我明白了。&#xA;&#xA;　　事实上他不明白。人不能仅靠那一瞬的跃动来理解祖父，就像他并不理解和他在相同年龄出走的侄儿。船沿着相似的轨迹航行，却是在不同的海里。不像祖父，没有真正的疯癫承托住他，没有萎缩的脑来做他的免罪牌，但他也许可以写一封信，或是更有效率的电邮，讲述一个颠三倒四的宗教故事，最后被年轻人满脸疑惑地移入垃圾桶。&#xA;&#xA;　　他想着，脸上露出几丝笑意。榎本司教刚把巨大的行李塞进后备厢，喘着气坐上副驾，嫌恶地瞪他一眼，说：“你这笑好恶心。”他报以更加快活的微笑，在滂沱大雨中启动了前往东京的车子。]]&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宇津木蓝桐讲故事。

   　“我年轻时在外国留学。看见过一只老虎从……雨林中，对，它从雨林中就那么走出来，那是非常美丽的……动物。”</p>

<p>　　老者坐在扶手椅上，望着黑沉的玻璃，大雨正从天穹洒落，闪电的紫光游走在云层内外。宇津木德幸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并拢、握紧、松开，然后他说：“是的，祖父。”</p>

<p>　　比张口的瞬间更早，他便知道祖父不会听到他。雨从树叶上滑下，织成浓雾般厚重的壁障。这种大雨里，人们难以寻得彼此。</p>

<p>　　按照父亲的意愿，宇津木德幸每月过来两次，告知祖父自己近期的生活，如果对方有兴致，就与他多聊聊天——“这样能刺激他的大脑，延缓病症的进程。”作为祖父最宠爱的孙辈，他没有坚持那个柠檬糖谎言、故意找借口逃避责任的权利。</p>

<p>　　青年时期的祖父在德国学习医术，并非地处亚热带或热带。宇津木德幸看了看这些日子里永远开着的电视机，里面无声地播放着搞笑节目。或许是什么纪录片跑进了老者的头脑，让他把雨林和老虎当作了真实可感的过去。</p>

<p>　　那件事之后的几年间，他看着祖父被逐渐升高的混沌吞噬，灰色的河水涌进口中，挡住眼睛，让人缓慢却无可挽回地沉落。祖父像以往那样兴致高昂的时间越来越少，声音也低沉许多，腰背佝偻下来，双腿逐渐变得细弱。他幼时祖父曾抱起他，向满屋人作出喜悦的宣告，如同一团烈火烧过人群。而现在那双有力的大手：铁钳般将他箍住，往他口中塞入宝石的手，只剩一把松垮的皮和骨，十六岁少年自己的手掌都快要比它更宽大有力。他的祖父坐在窗边，被织花窗帘的阴影遮盖住一半，自己也像个空虚的影子。</p>

<p>　　而后影子开口讲述。</p>

<p>　　云雾笼罩的森林之中，宇津木蓝桐看见一只老虎。雨水聚成帘幕，也自树枝上的絮状物大滴落下，地面的枯叶绿叶花序甲虫都被洗濯一新。柔软的爪掌无声踏过这一切，颀长的尾巴漫不经心扫经路上的树干。那是只美丽的老虎，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精密仪器的组成部分，身上的墨黑斑纹仿佛记载天机的碑文。他被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跟上前去，踩过遍布厚重苔藓的石块，涉过浊流湍急的河。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到老虎，他触碰到凤梨属植物锋利的叶片，或者嗡嗡攘攘的虫群，软粘花瓣下硬实的花蕊，一只从他掌下跳走的树蛙。</p>

<p>　　宇津木德幸看着敲打玻璃的骤雨，这栋房子很旧了，窗缝中或许会漏下雨水，打湿祖父的衣服。虚弱的老人无法承受一场重感冒，但祖父安然坐在窗帘的暗影里，像做梦一般望着窗外——虬结的松树，更远处是树皮剥脱的白杨，有时会有松鼠跳过院落，平沙并不赶走它们。他想或许该把祖父搬到远离窗户的地方，可不应打破老人的梦——不，不是这样，他只是对祖父感到恐惧。祖父看起来衰朽无力，像火燃尽后的残灰，但永远不知道里面什么时候会迸出红热的火星。已经被火星灼烫过一次的人，不会再冒险去靠近。于是他改看华美的壁饰（它们已经开始褪色）不再关心窗缝和雨水。</p>

<p>　　老者接下来的话语只能算是梦呓，或是讲述一个离奇的童话故事。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灰白干枯的皮肤下也时时漾出回光返照的笑影。</p>

<p>        后来，后来呀。</p>

<p>　　后来有那么一个夜晚，天上挂着大而白的月亮。他在雨林中独个儿走着，全然没注意周遭，只是看着天空。他那时很年轻，满脑子都想要一些世上没有的东西，他想要浦岛太郎的宝珠（不不，不是令青年变得老迈，而是让衰老的生物重返青春。老人努力做出解释的手势，宇津木德幸瞥见他脸上的迷狂。）他还想要……想要寻得神明和龙，想要探究世界的秘密，想要撕破包裹真理的绵纸。走了许久，他抬起头来望向格外显明的月亮，之后像召唤神降那般，用力地举起双臂，朝向天穹。</p>

<p>　　老虎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温热的呼吸触上他的喉咙。老虎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精密仪器的组成部分，身上的墨黑斑纹仿佛记载天机的碑文。他为近距离察觉到的美而瑟缩，望向老虎的眼瞳时，更是感到深切的震悚。但震悚的同时，也带来与其相等的愉悦。他的腿脚酸软，呼吸急促，脖子上被触及的皮肤隐隐跳痛。他已经独自在这片雨林里走了太久，他搞不明白里面生物的生活方式，它们也搞不懂他的。他说它们太无趣、太短视、只晓得逐利，总是过多地听从本能；它们说他太吵闹、太不切实际、每日看着云上的楼阁，却不晓得在老师那儿争取个留在德国的机会。</p>

<p>　　德国。少年无声地重复。雨林是德国还是日本？动物是当时的同僚亦或泛指的人群？那老虎……不过，又为什么要这样一字一句地指读老人的梦呓？或许这从开始便无法解释，或许这只是萎缩的脑造就的乱语。壁炉里的薪柴燃烧着，老者坐在被拉长的暗影里，停顿片晌，再度拿嘶哑的嗓子低声讲述。</p>

<p>　　宇津木蓝桐望向老虎的眼瞳，他看见宝石和冰，他看见冰块之下默默燃着的火，那团赤红的火光仿佛能连黑暗一并照成白昼，也引他眼中的火光燃得更旺。他们开始同行，白日共同穿梭在藤蔓、飘拂的絮状物与肥厚的绿叶间，晚上他看着月亮，老虎赤褐色的眼睛里也映着同样的暗银圆片。如果他走得太近，老虎会打个哈欠避开，他与老虎交谈，也时常得到冷淡的回应。但那团火焰、那轮圆月联系着他们，比一切语言和动作都更为可靠。他们走过嶙峋的石滩，将脚伸进清透的泉水，共同设下陷阱，捕捉到长有白翼的天使。这样的生活似乎会永久持续下去，充实、爽快，头脑饥渴而内心饱足，让他体感到自己确确实实活在世上。</p>

<p>　　直到有一天他醒来，身旁失去了老虎的踪迹。</p>

<p>　　此时他已经得到操控元素的力量，或者说，在生物的身体里埋下孢子。那些孢子极其细微，潜匿在土壤内部，随溪流四处游走，在草叶上留下难以辩识的白尘，再安置于吃下药草、痛饮净水的肚腹之中。昆虫的足踩过青涩的花苞，眼镜猴的爪掌探入白蚁的洞穴。过了许多日，他能够让花朵按自己的心意开放合拢，让蛞蝓、行军蚁和小巧的蜥蜴探索地面，他让这片雨林告诉他老虎的行踪，假以时日，新鲜的捕猎痕迹呈现在他的眼下。</p>

<p>　　那个夜晚，天上挂着银白的圆月。夜来香和海芋展开花瓣，树蛙和不知名的草虫都在鸣叫。</p>

<p>　　他走近老虎，对方并未离开。只是与他在微微冒着蒸汽的叶毯上相互对视，眼神交会片刻，他已经再也读不懂那双眼睛里的事物。那时他意识到，他以为他明白老虎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明白，从来没有真正地明白。然后老虎舒展腰肢，用柔软的爪掌悄无声息地离去，令人迷惑的赤褐眼瞳中仍旧映着暗银色的圆片，像他们初见时一样。</p>

<p>　　老者的音量在中段便开始提高，故事的结尾出现许多咳嗽和破音。紧接着他试图站起身来，细瘦的两腿早已无法承担上身的重量，但他挣扎着，努力前倾，想要扳直佝偻多年的脊骨。身体剧烈地往复摇晃，墙壁上也舞动着狂乱的黑影，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摇铃叫家仆不可能来得及了。宇津木德幸在原地凝固片刻，然后快走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支撑起祖父的躯干。老人的面孔多年来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令他感觉心脏和肺被不知名的巨手揉成了一团。</p>

<p>　　那张脸因着方才的挣扎扭曲变形，表情可以称作狰狞，但又夹杂着些许的期盼。松垮无力的手圈住他的上臂，那双沉陷在青黑色眼袋里的，凹陷下去的细长眼睛，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宇津木德幸感到寒意从接触点渗进身体，他无法挣脱，也无法挪步，将老者放回柔软的扶手椅内。宇津木蓝桐望进他的眼睛许久，似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像握着糖果的孩童一样快活地笑了。</p>

<p>　　管家听见椅子翻倒发出的动静，连说着失礼打开门跑进屋内。他把安静下来的祖父移交给平沙，对方的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他微笑着重复自己没事，道过晚安后关上木门。走出祖父房间所在的那条长廊，他仍然能在眼前看到祖父的眼神。狂喜与激烈的遗憾交相混杂，老人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握住半空中的什么事物。不再是以往他看过许多次的，空虚的、沉在暗影里的、黑洞一样的……那双眼睛刚才露出的是冰锥般欲将人刺穿的眼神。但是，脸上的笑容又那么地快活，简直像是幼时看到的祖父。</p>

<p>　　宇津木德幸回到屋内，开亮罩着丝绸灯罩的台灯。房间的四角已被棉纱般的蜘蛛网占据，平沙越来越老了，父亲又不会出钱雇佣更多的人手。昏昏然的黄光下，四壁间暗影幢幢，他坐在被团上，听风声呼啸，雨水抽打着这座房子。</p>

<p>　　祖父不像喜爱童话故事的类型，但他听到的童话绝大部分出自对方的口中。</p>

<p>　　祖父从未对家人投注精力，他极少谈起已逝的祖母，对父亲戏谑而轻蔑，眼睛掠过他的长兄和妹妹就像掠过院子里的树，或许他盯着树看的时间还多上那么一些。三四岁时祖父曾经给哥哥和他教过数学，那时候祖父的脑子还很锐利，即便是药厂动辄六位数的收益计算，也从不借助工具。宇津木德幸曾抱着靠垫偷眼去看，看到双手拿着材料的父亲脸上敬畏与苦痛混合的表情。哥哥算错几次，祖父的眼神便不耐起来，小孩子开始焦急和内疚，不停搓揉着眼前的橡皮，可越是想做好，算错的就越多。最后祖父只给他纠正错题，完全无视递来答案的哥哥，他在哥哥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上，头次看到了白纸黑字的恨意。祖父从未爱过他们，他们也将他当作累赘。</p>

<p>　　但祖父曾不止一次地将他抱在膝上，并非告知他如何计算、如何应用，也不跟他传授制药的秘方，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者（父亲始终想得知这个，总对默然摇头的他露出满脸的怀疑，只需做一次骗子，就永远都是骗子）只是拿吟诵诗歌的语调，讲述许多经典童话和但丁的冒险谭，这事不该发生在这个家族中，不该发生在待人严酷的老者身上，可那些柔和的词语注入他的耳朵，令他不止一次妄图相信：祖父是爱他的。</p>

<p>　　祖父不在意他算错多少题目，考试成绩是好是坏；也不在意他会不会拉提琴，与人打交道的能力如何。他不知这份无条件的爱意自何而来，也从不敢发问。祖父把全部的注意和感情都给了最无用的孙辈，但那是什么样的爱啊，只要多看几次对方眼底迸出的狂喜，便能确信老者爱的更像是某个象征，而非面前的孩童。宇津木德幸同祖父一样，知道的仅是和恐怖混杂的爱，是面对随时可能咬嚼吞噬他的怪物，因为对方将要跌倒而赶去扶起，对其他人则怀着同等的冷漠——这天以前，他从未看见祖父露出过崇拜和迷恋的神情。</p>

<p>　之后他又按时来过几次，下一年的五月，父亲告诉他要为升学着想，他便停下例行的探望，专心念书。因为考试失利，父亲没有让他去向祖父汇报，何况祖父已经认不出人了。十八岁那年，他从电话里听到祖父的死讯。与预料中的不同，他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当晚也并未失眠，只是做梦。他梦见白而大的月亮，梦见消失在黑暗中的老虎，他不去追，老虎直到最后也没有回头。他醒来，坐在硬邦邦的床铺上，直到听出闹钟的铃声。</p>

<p>　　十天，五年，十年，三十七年。大司教的工作足够繁忙，往事之尘偶有浮起，也迅速被新注入的水流击沉。他收到聪果的来信，与以往的笔调截然不同，以前她总安然地讲述在加拿大的家庭生活，讲述自己新开的演奏会、教出的学生，拿快活的语气写菜园里新熟的小番茄和巨大的南瓜，如果他没记混，这次的主角就是曾经抱着巨大南瓜摔倒在台阶上，把自己摔成头戴南瓜的万圣节吉祥物的那个小孩。时间流逝得真快，他苦笑着想，转眼间跌跌绊绊学步的孩子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p>

<p>　　从小学习小提琴和钢琴，一帆风顺地考进茱莉亚音乐学院。然后认识了些狐朋狗友，离家出走，去日本组了个摇滚乐队，并跟母亲说“我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音乐！”</p>

<p>　　怎么会这样呢，聪果一遍遍写下，怎么会这样呢。最后她欲言又止，像以往那样过度谨慎地讲道：德幸先生，你或许明白他，如果您愿意去做，请试着劝他回头。</p>

<p>　　如果他给侄儿作出劝告，要说些什么？好好学习、不要辜负母亲的期许、做个成功的音乐家？作为从未见面的舅舅，这种背书又有多大的效力？还有什么能说的呢。你知道吗，我年轻时，也曾在雨林中见过老虎……</p>

<p>　　那时候天上挂着月亮吗？或许是明晃晃的银白的月亮，因为月光照在脚边的血泊上，让人看得到它怎样慢慢凝固。他坐在那里，上身保持不动，好不惊扰对方的沉眠。为了提神，几天里他始终揣着一包薄荷糖，它还在那里，只是塑封袋被沾血的衣服濡得透湿，他掏出来，一颗颗吃下去。糖渐渐融化，露出气泡碎裂后的尖角，随着舌头的抵压，将他的上颚划破，他就着腥咸的铁锈味，靠薄荷的凉意来压抑心脏的跃动。那时候他想，祖父，祖父，我明白了。</p>

<p>　　事实上他不明白。人不能仅靠那一瞬的跃动来理解祖父，就像他并不理解和他在相同年龄出走的侄儿。船沿着相似的轨迹航行，却是在不同的海里。不像祖父，没有真正的疯癫承托住他，没有萎缩的脑来做他的免罪牌，但他也许可以写一封信，或是更有效率的电邮，讲述一个颠三倒四的宗教故事，最后被年轻人满脸疑惑地移入垃圾桶。</p>

<p>　　他想着，脸上露出几丝笑意。榎本司教刚把巨大的行李塞进后备厢，喘着气坐上副驾，嫌恶地瞪他一眼，说：“你这笑好恶心。”他报以更加快活的微笑，在滂沱大雨中启动了前往东京的车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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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re-dai-ye</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29:46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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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接着让我们谈论一下春天</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jie-zhao-rang-wo-men-tan-lun-xia-chun-tian</link>
      <description>&lt;![CDATA[原宇原。&#xA;在注定的命运之上确实有些附加品，比如他们曾是友人，或者接近友人。那是他们的选择，是不堪一击的自由意志，在日渐交恶的现状之上盘旋，唱着柔和舒缓的老歌。&#xA;!--more--&#xA;　　宇津木德幸的日程总是满的，里面塞着研究、演讲、与投资方的洽谈，时而像这天一般被突发事件打破预定：矶井来深夜跑进房间，晴己软绵绵坠在她怀中。&#xA;&#xA;　　一系列工序之后，高热逐渐有褪去的迹象，宇津木把晴己的上半身扶起来，轻轻按摩和敲击背部。先是几次捯气，接着咳得天翻地覆，他递过去一只手让晴己抓住。吐出黑色的凝块后，孩童开始较为均匀地呼吸，宇津木对研究员们嘱咐完注意事项，摸了摸晴己的额头，把手从晴己的手中抽离，他还有报告要递交。&#xA;&#xA;　　晴己紧紧握住他的手，胸腔剧烈起伏着，小手把他的手贴到灼烫的脸颊上，他回答没事的，他说爸爸在这里，他说我马上回来，你先牵着妈妈的手好不好？它们犹豫一下，缓慢地放开，矶井来向他道谢，坐到床边牵住晴己的手，之前原田实总坐在这里。原田实随身带着压缩毛巾，若是碰到晴己发病，就浸湿了给他敷上。&#xA;&#xA;　　宇津木换上常服，将报告夹装进公文包。经过走廊时，他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原田实使劲儿亲了下丽慈柔软的小脸，又塞给他一个硅胶奶嘴，婴儿便专心吸吮起来。原田实从包里拿出奶瓶，交给休息室值班的女性信徒，接着边摇晃丽慈边跟她说些什么，直到对方露出“真是傻爸爸”的表情才住嘴，把婴儿轻轻递给她，又玩笑着朝她作了个揖，走出了休息室。&#xA;&#xA;　　他在自贩机前停留片刻，往停车场方向快步走去。宇津木隔着玻璃门，看着他撕开手中的纸盒，或许撕得有些狠了，部分内容物滚落在地上。&#xA;&#xA;　　原田实站在屋檐底下，点燃一根烟，黑暗里闪现出一星沉凝的火光。他没有将它放在嘴边，只是任它燃着，冒出几缕浅灰，再被雨幕吞噬。他看着前方又像什么也没在看，和信徒交互时生动的表情逐渐褪色，变成一片空白。烟燃到三分之一，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吸了一口，他呛咳起来，烟雾从鼻子和嘴零零碎碎地涌出。平静下来后，他喘着气，却更用力地去抽第二口，烟头从指间掉落，棕发的男人蹲下身，咳得好像肺要翻出来。刚才的猛咳似乎逼出了眼泪和鼻水，他拿手背擦擦眼角又擦擦鼻子，这时一声呜咽传进宇津木的耳朵——像是嚎啕的先兆，所幸原田实并未这样做，而是站起来，自嘲地笑笑，将还有火星的烟头踩灭。&#xA;&#xA;　　宇津木后撤一段，加重脚步，砰地打开了玻璃门，原田实转头望过来，他便向对方宣布：“晴己没有大碍，来女士正陪着他。”&#xA;&#xA;　　“好啊，那不是很好吗。”笑容再度浮现在男人脸上，“真是非常感谢你们的付出——怎么了一直盯着，你想来根烟？”&#xA;&#xA;　   “免了。”&#xA;&#xA;　   “呼啊。”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打个哈欠，眯起了眼睛。神态有点像什么有害动物，宇津木一时半会想不起来。&#xA;&#xA;　　“我还有事，那么，原田先生再见。”&#xA;&#xA;　    “宇津木君~”&#xA;&#xA;　　“怎么？”&#xA;&#xA;　　他回过头来，原田实看着他，眼神很难形容。原田实在打量他，从上到下，从衣服到公文包，恨被圆滑地包裹起来，但仍沉沉浮浮、露出棱角。这瞒不过宇津木，原田实知道这点，但也不屑于多包几层，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跟研究所里的熟人讲话都用起了这副腔调。比起开始的轻浮，增添了更多扎人的部分。他或许料准了这些人不会因此生他的气，或者为了这些处罚他，但也只到一定程度就停止，像蜜蜂的蛰刺，烦人但不真正把人的五脏六腑剖出来。&#xA;&#xA;　　不上不下的攻击，不上不下的男人。你只不过在撒娇，别赖在这儿可怜你自己了，要往哪边走就快走。&#xA;&#xA;　　宇津木快走几步，从他手里扯走烟盒：“抽不了烟可以别抽，都是污染物，对孩子的身体也不好。”&#xA;&#xA;　    原田实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挥手：“谨遵教诲，路上小心，慢走不送～”&#xA;&#xA;　　多管闲事，他看着手里那包烟，将它揉成一团，暗红色和浅绿色皱皱巴巴，棕色的烟丝迸了出来，难闻的气味在车内散开，打开车窗也驱赶不净，麻烦总会带来更多的麻烦。&#xA;&#xA;　　身体里的全部教养都在限制他，让他收回手，对他说：不，不，你可不能这样。&#xA;&#xA;　　宇津木说：“滚。”用力把揉碎的烟盒丢出去，它在路上弹了弹，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嗒声，滚进草丛深处。之后他踩下油门，在下个弯道恢复正常速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xA;&#xA;　　&#xA;&#xA;　　对宇津木来说，这天和别的日子并无不同，他工作、实验，脑中被许多事情占据。原田实用一贯那种姿势靠在拐角处的墙上，在他经过时拦住他，先是吊儿郎当地打招呼，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烤肉店。他下意识皱眉，说你不要想带创去那种混乱又满是人的地方。原田实并非没有前科，他开始想应该着重监视，别让这个人再做出什么，结果原田实说：“没有哦？宇津木君，今天是咱们的二人世界。”&#xA;&#xA;　　宇津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xA;&#xA;　　“原田先生，请你注意用词。你究竟抱有什么目的？晚上我还有文件要看，和某些每天都很闲的人不一样。”&#xA;&#xA;　　“求你了就一会儿，吃个饭就回来，来小姐的事情想要你参谋参谋，也是我经常去的好店......”&#xA;&#xA;　　“要商讨来小姐的事情啊？”&#xA;&#xA;　　“你一露出那种笑准没好事，饶了我吧！”&#xA;&#xA;　　“你把新家的家具置备好了吗？车不是也没买完吗？物质基础都没打牢就要商讨感情问题，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xA;&#xA;　　原田实做出一副苦相：“快了快了，真的快了，原来已经说好了和来一起去挑家具，没搞明白感情问题也不是很好意思走得这么近……”&#xA;&#xA;　　“我真没太看出来，你原来这么容易不好意思。”&#xA;&#xA;　　“那也得分人不是吗，对大部分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人，不好意思也没有什么用处，反倒容易让他们觉得你古怪，一旦他们把你当作异类来看，就别想得到什么助力了。但是对重视的人，心脏就好像啪地粘在人家身上，延展成好多细丝，无论手脚做点什么，嘴里说出什么，都能扯动一下。如果那个人正好是你可以对着不好意思的人，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xA;&#xA;　　原田实边长篇大论，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走到宇津木的车前，他停下脚步，鞠一躬，做了个“请”的手势。&#xA;&#xA;　　宇津木叹气，打开车门，让他指路。&#xA;&#xA;　　&#xA;&#xA;　　先穿过至高天研究所属地的森林，再顺着盘山公路开到镇上，路上原田实一旦露出和宇津木搭话的苗头，就会得到眼神警告。漆黑一片中只有两柱车灯的黄光，森林里偶尔会有小动物窜到路中间，盘山公路的转弯也并不徐缓，如果出了车祸，宇津木姑且不论，原田实会变成什么样可说不好。原田实搭话未果，窗外又没有什么好看，便打开车载电台听歌。&#xA;&#xA;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宇津木没有听过的外国歌，披头士一类的，原田实跟着哼唱起来，一副对乐曲很熟悉的样子。眼神对上，他冲宇津木笑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总觉得很像什么动物，赤狐吗，宇津木想。&#xA;&#xA;　　附近的小镇在晚上有些冷清，原田实把他们带到的居酒屋却热闹得很。扯开木门，掀开门帘矮身进去，店里逼仄嘈杂，有很重的油烟味，天花板被熏得漆黑，四壁贴着拿毛笔写着菜名的纸条。门发出吱呀声的时候有些人转头来看，尽是些中老年的男人在里面谈天，偶尔夹杂几个年轻面孔。原田实拿一副熟客气势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xA;&#xA;　　宇津木站着，拿指肚划过桌子，看了看手指，然后坐在了原田实对面。这很失礼，但在原田实眼前表露到这种程度是可以的，不会带来多少负面影响。&#xA;&#xA;　　原田实也确实不在意，娴熟地挑起了话头：“我带了面纸，宇津木君你擦擦，菜单在墙上，有什么想吃的吗？”&#xA;&#xA;　　“不用，原田先生你决定吧。”&#xA;&#xA;　　“行，横膈膜、里脊肉、牛舌，经典拉格，再来个茶泡饭，怎么样？啊，老板记得先上茶泡饭！”他朝吧台挥挥手，老板朝他挤了挤眼睛，一时宇津木怀疑自己出现幻视，直到原田实跟他说这老头就这副德性，接着来了句：“你是不是很久什么都没吃，先垫一下别太油胃不舒服。”&#xA;&#xA;　　“劳您费心。我没有胃病，被你这么无微不至地关怀反而有点不舒服。”&#xA;&#xA;　　原田实又开始眯着眼，像赤狐一样笑。等啤酒上桌，他起身去吧台问老板多要了个玻璃杯，“咱们来扔骰子决定谁先喝酒吧。”他一边念叨着“去哪儿了，我记得在这啊……”一边在钱包里寻摸，最终带着一脸大功告成抠出两个小骰子，接着他把玻璃杯倒扣在手掌上，摇起骰子来。&#xA;&#xA;　　“左边是我的骰，右边是宇津木君的，宇津木君你比大还是比小？”&#xA;&#xA;　　“......小。”&#xA;&#xA;　　原田实揭开玻璃杯，凑近去看，“好，你先喝。”他露出那种男高中生邀朋友一起偷偷抽烟的坏笑，把酒杯推到宇津木眼前，“宇津木君要喝几杯才会醉呢？真是让人期待呀～”&#xA;&#xA;　　“至高细胞能够代谢酒精，所以我不会喝醉。这个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xA;&#xA;　　“告诉细胞们不用这么着急，偶尔像平常人一样醉一次不也不错吗？”&#xA;&#xA;　　“那谁开车回去？还是就睡这边地上然后被当成可疑人员扭送警察局？”宇津木快速吐槽，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xA;&#xA;　　啤酒冰得很透彻，浮在液体上的白沫和啤酒花微苦的味道都一如往常，这里太嘈杂、太热，他下意识捧住杯子，寻求一丝凉意。原田实灌下一大口，发出了满足的“噗哈”声。&#xA;&#xA;　　接下来原田实熟练地烤肉，时不时往宇津木和他自己的盘子里放上一点儿，宇津木吃着茶泡饭，他变钝的味觉对此感到怀念。这种互不打扰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宇津木抬起头，发现原田实盯着他。&#xA;&#xA;　　宇津木盯回去，他们无言对视，原田实清了清嗓子，眼神有点游移。这种时候宇津木就知道他要说来小姐的事情了。&#xA;&#xA;　　“来最近有点——或者说冷淡了很多，跟她告白以后她在走廊里遇见我，往往尴尬地笑着点个头就走开了，约她出去也被回绝，三次问她三次她都说有事！宇津木君，你觉得她讨厌我了吗？是不是应该再等等的？”&#xA;&#xA;　　宇津木看着眼前男人脸上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暗自觉得有点好笑，但他还是尽量端正严肃地告知对方：&#xA;&#xA;　    “她只是没经历过，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给你们彼此都留出点空间来，让她习惯一阵子就好。”&#xA;&#xA;　　“是这样吗！”原田实脸上流露出欣喜。&#xA;&#xA;　　“看起来恋爱摧毁了你头脑的相关部位啊。我比你和她相处得更久，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宇津木挑起茶泡饭里的梅子，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xA;&#xA;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原田实的声音有些苦闷，他停下话头，灌了一大口啤酒。&#xA;&#xA;　　“多去找来小姐几次，随便说说话，不要提告白或者结婚的事情，也不要旁敲侧击给她压力。就像你们以前一样聊聊，这样或许也会有帮助。”宇津木继续像什么前辈一样给出建议，他还是觉得这场面荒谬，但原田实明显地舒展开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他拿起杯子，拿快活的语调高声把宇津木宣布为一生的恩人、最棒的亲友，要和宇津木干杯。&#xA;&#xA;　　宇津木厌恨这一切，过家家、昭示男性身份的俱乐部游戏、接近的企图、自以为是地施加来的好意。但谁能拒绝一个如此快活的人呢。玻璃和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原田实用的劲儿稍微大了点，老板用不赞成的眼光看向这边，爷叔们则是发出了几声叫好。&#xA;&#xA;　　原田实的脸庞很快泛红，但看起来还很清醒，他夹起一片烤肉，也撺掇宇津木尝尝这家的招牌牛舌。宇津木尝了一口，边烤得微焦，他尝到高温逼出的脂肪香气，这和坠毁的飞机很相似，和研究所处理尸体的手段也很相似。与他参加的饭局不同，此刻就算他放下筷子也没有关系，他这么做了。原田实转过身，招呼老板再来两杯啤酒，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朝宇津木举起杯子。&#xA;&#xA;　　“这杯祝宇津木君生日快乐！”&#xA;&#xA;　　宇津木有点发愣。他总跟人说他的生日是明天，这也不能算说谎，他的母亲挣扎许久，离两天的交界只差几个小时。他退学之后第一次归家，母亲用文雅的言语谴责他的时候还隐晦地提到当初是逆生，简直像不想出来一样，他的哥哥和妹妹都更省心。榎本夫妇问过好几次他的生日，小小的庆祝会上，来小姐和诺亚小姐……甚至创也会加入。研究所像家一样的人情味他不讨厌，只是习惯不来，被庆祝的不是真正的生日会更轻松一点。&#xA;&#xA;　    原田实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应该只是记错了，却恰巧碰对了真正的时间点。停顿太久很奇怪，宇津木拿起杯来碰上。&#xA;&#xA;　　之后他们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原田实说得更多，宇津木听，偶尔说一点自己的观点。原田实开始醉了，讲话颠倒起来，时序也开始错乱，在他讲到母亲的时候，宇津木从他手里夺下酒杯，要了杯水放到他跟前。附近的人侧目，他全当没看到。他知道自己跟这居酒屋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但现在比较愉快，以后说不准也还来。&#xA;&#xA;　　他把原田实搭在肩膀上，原田实坠着他，时不时还动来动去，害他有点踉跄，从居酒屋到车门前走得像张折线图。晚春早夏，温度不至于太高但也不怎么凉爽，原田实的身体热乎乎地贴着他，呼吸带着酒味，同样热地喷吐在他的颈侧。快走到车边的时候，原田实突然停下来，差点跌倒在地，宇津木还没来得及抱怨，原田实就伸出手来，指着路边的什么地方。路边的水沟里有只绿色的小青蛙，跳了几下，消失在草丛中不见了。他把原田实扔进副驾，听他做梦一样讲小时候和父亲捉青蛙的经历，探过身去把他那边的车窗摇开，再摇开自己的车窗，出了镇子后，在无人的道路上开得越来越快。&#xA;&#xA;　　原田实被冷风吹得清醒不少，开始跟着电台里面的歌曲哼唱，这次是更加柔和舒缓的曲调，宇津木少见地也随着尾音一起唱。他并未储藏多少形容此刻这种场景的言辞，就只是记下来。&#xA;&#xA;　　很快他就和织江真理交谈，那间烤肉店他也没再去过。&#xA;&#xA;　　机械降神，宇津木大学时不想回寝室，在图书馆里无目的地翻书时翻到过这个词。和织江真理的那通电话让他想起它，伴着烟雾，扮演神的演员从剧场上空降下，宣示他们祖辈的恩怨，揭示他们的命运，他们必定远离，否则一切都会变糟，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这个例子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在注定的命运之上确实有些附加品，比如他们曾是友人，或者接近友人。那是他们的选择，是不堪一击的自由意志，在日渐交恶的现状之上盘旋，唱着柔和舒缓的老歌。&#xA;&#xA;　　宇津木后来想，他或许不该帮着出那些主意，尽管只是老调重弹、派不上用处的主意。如果来小姐拒绝了原田实……如果晴己的检查结果不是阳性……如果这边让细胞转为阴性的实验进度能快一点……想这些没有用，想这些太迟了，他摇摇头把这些甩掉，总有事务等着他去做，创的状态也令人担忧。&#xA;&#xA;　　原田实逐渐损毁、褪色，但仍旧有旺盛的生命力在裂纹的表面下跃动着，使他在重压下还能露出真情所致的笑容。选择一个或几个，将无法拯救的那个从脑中擦去，是否每位父亲都会擦去自己够不到的儿子？但和宇津木的父亲不同，原田实无法彻底对晴己不管不问，宇津木知道他的德性，这就是这个不上不下的男人，这只会加剧对他自身的损伤。&#xA;&#xA;　　宇津木回来的时候原田实还没走，盯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天空微微发亮，已经是凌晨了。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里满是红血丝。&#xA;&#xA;　　他远远朝宇津木打招呼，甚至还有精神进行满是废话的寒暄，“这阵子变得很暖和，确实是春天来了。过一阵子我打算带丽慈去看樱花。”接下来他开始说起赏花前的准备，说起他们一起种过的盆栽，问宇津木是不是经常去看它们，他已经很久没关心过它们了。宇津木告诉他白蔷薇和紫苑已经枯萎时他也并不惊讶，只是露出讽刺的微笑——这笑容最近变得越来越多，他说：“等再暖和点儿，我们也许可以再种一次呢，哈哈。这是什么？成人游园会第二期？”&#xA;&#xA;　　宇津木感到疲惫，同时也感到愤怒，“原田先生，不可能的事就别说了吧。”他从原田实的身边走过去，听到对方嘶哑的低笑。]]&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原宇原。
在注定的命运之上确实有些附加品，比如他们曾是友人，或者接近友人。那是他们的选择，是不堪一击的自由意志，在日渐交恶的现状之上盘旋，唱着柔和舒缓的老歌。

　　宇津木德幸的日程总是满的，里面塞着研究、演讲、与投资方的洽谈，时而像这天一般被突发事件打破预定：矶井来深夜跑进房间，晴己软绵绵坠在她怀中。</p>

<p>　　一系列工序之后，高热逐渐有褪去的迹象，宇津木把晴己的上半身扶起来，轻轻按摩和敲击背部。先是几次捯气，接着咳得天翻地覆，他递过去一只手让晴己抓住。吐出黑色的凝块后，孩童开始较为均匀地呼吸，宇津木对研究员们嘱咐完注意事项，摸了摸晴己的额头，把手从晴己的手中抽离，他还有报告要递交。</p>

<p>　　晴己紧紧握住他的手，胸腔剧烈起伏着，小手把他的手贴到灼烫的脸颊上，他回答没事的，他说爸爸在这里，他说我马上回来，你先牵着妈妈的手好不好？它们犹豫一下，缓慢地放开，矶井来向他道谢，坐到床边牵住晴己的手，之前原田实总坐在这里。原田实随身带着压缩毛巾，若是碰到晴己发病，就浸湿了给他敷上。</p>

<p>　　宇津木换上常服，将报告夹装进公文包。经过走廊时，他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原田实使劲儿亲了下丽慈柔软的小脸，又塞给他一个硅胶奶嘴，婴儿便专心吸吮起来。原田实从包里拿出奶瓶，交给休息室值班的女性信徒，接着边摇晃丽慈边跟她说些什么，直到对方露出“真是傻爸爸”的表情才住嘴，把婴儿轻轻递给她，又玩笑着朝她作了个揖，走出了休息室。</p>

<p>　　他在自贩机前停留片刻，往停车场方向快步走去。宇津木隔着玻璃门，看着他撕开手中的纸盒，或许撕得有些狠了，部分内容物滚落在地上。</p>

<p>　　原田实站在屋檐底下，点燃一根烟，黑暗里闪现出一星沉凝的火光。他没有将它放在嘴边，只是任它燃着，冒出几缕浅灰，再被雨幕吞噬。他看着前方又像什么也没在看，和信徒交互时生动的表情逐渐褪色，变成一片空白。烟燃到三分之一，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吸了一口，他呛咳起来，烟雾从鼻子和嘴零零碎碎地涌出。平静下来后，他喘着气，却更用力地去抽第二口，烟头从指间掉落，棕发的男人蹲下身，咳得好像肺要翻出来。刚才的猛咳似乎逼出了眼泪和鼻水，他拿手背擦擦眼角又擦擦鼻子，这时一声呜咽传进宇津木的耳朵——像是嚎啕的先兆，所幸原田实并未这样做，而是站起来，自嘲地笑笑，将还有火星的烟头踩灭。</p>

<p>　　宇津木后撤一段，加重脚步，砰地打开了玻璃门，原田实转头望过来，他便向对方宣布：“晴己没有大碍，来女士正陪着他。”</p>

<p>　　“好啊，那不是很好吗。”笑容再度浮现在男人脸上，“真是非常感谢你们的付出——怎么了一直盯着，你想来根烟？”</p>

<p>　   “免了。”</p>

<p>　   “呼啊。”男人露出失望的表情，打个哈欠，眯起了眼睛。神态有点像什么有害动物，宇津木一时半会想不起来。</p>

<p>　　“我还有事，那么，原田先生再见。”</p>

<p>　    “宇津木君~”</p>

<p>　　“怎么？”</p>

<p>　　他回过头来，原田实看着他，眼神很难形容。原田实在打量他，从上到下，从衣服到公文包，恨被圆滑地包裹起来，但仍沉沉浮浮、露出棱角。这瞒不过宇津木，原田实知道这点，但也不屑于多包几层，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跟研究所里的熟人讲话都用起了这副腔调。比起开始的轻浮，增添了更多扎人的部分。他或许料准了这些人不会因此生他的气，或者为了这些处罚他，但也只到一定程度就停止，像蜜蜂的蛰刺，烦人但不真正把人的五脏六腑剖出来。</p>

<p>　　不上不下的攻击，不上不下的男人。你只不过在撒娇，别赖在这儿可怜你自己了，要往哪边走就快走。</p>

<p>　　宇津木快走几步，从他手里扯走烟盒：“抽不了烟可以别抽，都是污染物，对孩子的身体也不好。”</p>

<p>　    原田实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挥手：“谨遵教诲，路上小心，慢走不送～”</p>

<p>　　多管闲事，他看着手里那包烟，将它揉成一团，暗红色和浅绿色皱皱巴巴，棕色的烟丝迸了出来，难闻的气味在车内散开，打开车窗也驱赶不净，麻烦总会带来更多的麻烦。</p>

<p>　　身体里的全部教养都在限制他，让他收回手，对他说：不，不，你可不能这样。</p>

<p>　　宇津木说：“滚。”用力把揉碎的烟盒丢出去，它在路上弹了弹，发出不轻不重的啪嗒声，滚进草丛深处。之后他踩下油门，在下个弯道恢复正常速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p>

<p>　　</p>

<p>　　对宇津木来说，这天和别的日子并无不同，他工作、实验，脑中被许多事情占据。原田实用一贯那种姿势靠在拐角处的墙上，在他经过时拦住他，先是吊儿郎当地打招呼，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烤肉店。他下意识皱眉，说你不要想带创去那种混乱又满是人的地方。原田实并非没有前科，他开始想应该着重监视，别让这个人再做出什么，结果原田实说：“没有哦？宇津木君，今天是咱们的二人世界。”</p>

<p>　　宇津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p>

<p>　　“原田先生，请你注意用词。你究竟抱有什么目的？晚上我还有文件要看，和某些每天都很闲的人不一样。”</p>

<p>　　“求你了就一会儿，吃个饭就回来，来小姐的事情想要你参谋参谋，也是我经常去的好店......”</p>

<p>　　“要商讨来小姐的事情啊？”</p>

<p>　　“你一露出那种笑准没好事，饶了我吧！”</p>

<p>　　“你把新家的家具置备好了吗？车不是也没买完吗？物质基础都没打牢就要商讨感情问题，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p>

<p>　　原田实做出一副苦相：“快了快了，真的快了，原来已经说好了和来一起去挑家具，没搞明白感情问题也不是很好意思走得这么近……”</p>

<p>　　“我真没太看出来，你原来这么容易不好意思。”</p>

<p>　　“那也得分人不是吗，对大部分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人，不好意思也没有什么用处，反倒容易让他们觉得你古怪，一旦他们把你当作异类来看，就别想得到什么助力了。但是对重视的人，心脏就好像啪地粘在人家身上，延展成好多细丝，无论手脚做点什么，嘴里说出什么，都能扯动一下。如果那个人正好是你可以对着不好意思的人，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p>

<p>　　原田实边长篇大论，边拉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走到宇津木的车前，他停下脚步，鞠一躬，做了个“请”的手势。</p>

<p>　　宇津木叹气，打开车门，让他指路。</p>

<p>　　</p>

<p>　　先穿过至高天研究所属地的森林，再顺着盘山公路开到镇上，路上原田实一旦露出和宇津木搭话的苗头，就会得到眼神警告。漆黑一片中只有两柱车灯的黄光，森林里偶尔会有小动物窜到路中间，盘山公路的转弯也并不徐缓，如果出了车祸，宇津木姑且不论，原田实会变成什么样可说不好。原田实搭话未果，窗外又没有什么好看，便打开车载电台听歌。</p>

<p>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宇津木没有听过的外国歌，披头士一类的，原田实跟着哼唱起来，一副对乐曲很熟悉的样子。眼神对上，他冲宇津木笑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总觉得很像什么动物，赤狐吗，宇津木想。</p>

<p>　　附近的小镇在晚上有些冷清，原田实把他们带到的居酒屋却热闹得很。扯开木门，掀开门帘矮身进去，店里逼仄嘈杂，有很重的油烟味，天花板被熏得漆黑，四壁贴着拿毛笔写着菜名的纸条。门发出吱呀声的时候有些人转头来看，尽是些中老年的男人在里面谈天，偶尔夹杂几个年轻面孔。原田实拿一副熟客气势走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p>

<p>　　宇津木站着，拿指肚划过桌子，看了看手指，然后坐在了原田实对面。这很失礼，但在原田实眼前表露到这种程度是可以的，不会带来多少负面影响。</p>

<p>　　原田实也确实不在意，娴熟地挑起了话头：“我带了面纸，宇津木君你擦擦，菜单在墙上，有什么想吃的吗？”</p>

<p>　　“不用，原田先生你决定吧。”</p>

<p>　　“行，横膈膜、里脊肉、牛舌，经典拉格，再来个茶泡饭，怎么样？啊，老板记得先上茶泡饭！”他朝吧台挥挥手，老板朝他挤了挤眼睛，一时宇津木怀疑自己出现幻视，直到原田实跟他说这老头就这副德性，接着来了句：“你是不是很久什么都没吃，先垫一下别太油胃不舒服。”</p>

<p>　　“劳您费心。我没有胃病，被你这么无微不至地关怀反而有点不舒服。”</p>

<p>　　原田实又开始眯着眼，像赤狐一样笑。等啤酒上桌，他起身去吧台问老板多要了个玻璃杯，“咱们来扔骰子决定谁先喝酒吧。”他一边念叨着“去哪儿了，我记得在这啊……”一边在钱包里寻摸，最终带着一脸大功告成抠出两个小骰子，接着他把玻璃杯倒扣在手掌上，摇起骰子来。</p>

<p>　　“左边是我的骰，右边是宇津木君的，宇津木君你比大还是比小？”</p>

<p>　　“......小。”</p>

<p>　　原田实揭开玻璃杯，凑近去看，“好，你先喝。”他露出那种男高中生邀朋友一起偷偷抽烟的坏笑，把酒杯推到宇津木眼前，“宇津木君要喝几杯才会醉呢？真是让人期待呀～”</p>

<p>　　“至高细胞能够代谢酒精，所以我不会喝醉。这个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吧。”</p>

<p>　　“告诉细胞们不用这么着急，偶尔像平常人一样醉一次不也不错吗？”</p>

<p>　　“那谁开车回去？还是就睡这边地上然后被当成可疑人员扭送警察局？”宇津木快速吐槽，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p>

<p>　　啤酒冰得很透彻，浮在液体上的白沫和啤酒花微苦的味道都一如往常，这里太嘈杂、太热，他下意识捧住杯子，寻求一丝凉意。原田实灌下一大口，发出了满足的“噗哈”声。</p>

<p>　　接下来原田实熟练地烤肉，时不时往宇津木和他自己的盘子里放上一点儿，宇津木吃着茶泡饭，他变钝的味觉对此感到怀念。这种互不打扰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宇津木抬起头，发现原田实盯着他。</p>

<p>　　宇津木盯回去，他们无言对视，原田实清了清嗓子，眼神有点游移。这种时候宇津木就知道他要说来小姐的事情了。</p>

<p>　　“来最近有点——或者说冷淡了很多，跟她告白以后她在走廊里遇见我，往往尴尬地笑着点个头就走开了，约她出去也被回绝，三次问她三次她都说有事！宇津木君，你觉得她讨厌我了吗？是不是应该再等等的？”</p>

<p>　　宇津木看着眼前男人脸上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暗自觉得有点好笑，但他还是尽量端正严肃地告知对方：</p>

<p>　    “她只是没经历过，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给你们彼此都留出点空间来，让她习惯一阵子就好。”</p>

<p>　　“是这样吗！”原田实脸上流露出欣喜。</p>

<p>　　“看起来恋爱摧毁了你头脑的相关部位啊。我比你和她相处得更久，判断还是比较准确的。”宇津木挑起茶泡饭里的梅子，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p>

<p>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原田实的声音有些苦闷，他停下话头，灌了一大口啤酒。</p>

<p>　　“多去找来小姐几次，随便说说话，不要提告白或者结婚的事情，也不要旁敲侧击给她压力。就像你们以前一样聊聊，这样或许也会有帮助。”宇津木继续像什么前辈一样给出建议，他还是觉得这场面荒谬，但原田实明显地舒展开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他拿起杯子，拿快活的语调高声把宇津木宣布为一生的恩人、最棒的亲友，要和宇津木干杯。</p>

<p>　　宇津木厌恨这一切，过家家、昭示男性身份的俱乐部游戏、接近的企图、自以为是地施加来的好意。但谁能拒绝一个如此快活的人呢。玻璃和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原田实用的劲儿稍微大了点，老板用不赞成的眼光看向这边，爷叔们则是发出了几声叫好。</p>

<p>　　原田实的脸庞很快泛红，但看起来还很清醒，他夹起一片烤肉，也撺掇宇津木尝尝这家的招牌牛舌。宇津木尝了一口，边烤得微焦，他尝到高温逼出的脂肪香气，这和坠毁的飞机很相似，和研究所处理尸体的手段也很相似。与他参加的饭局不同，此刻就算他放下筷子也没有关系，他这么做了。原田实转过身，招呼老板再来两杯啤酒，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朝宇津木举起杯子。</p>

<p>　　“这杯祝宇津木君生日快乐！”</p>

<p>　　宇津木有点发愣。他总跟人说他的生日是明天，这也不能算说谎，他的母亲挣扎许久，离两天的交界只差几个小时。他退学之后第一次归家，母亲用文雅的言语谴责他的时候还隐晦地提到当初是逆生，简直像不想出来一样，他的哥哥和妹妹都更省心。榎本夫妇问过好几次他的生日，小小的庆祝会上，来小姐和诺亚小姐……甚至创也会加入。研究所像家一样的人情味他不讨厌，只是习惯不来，被庆祝的不是真正的生日会更轻松一点。</p>

<p>　    原田实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应该只是记错了，却恰巧碰对了真正的时间点。停顿太久很奇怪，宇津木拿起杯来碰上。</p>

<p>　　之后他们天南海北地聊起来，原田实说得更多，宇津木听，偶尔说一点自己的观点。原田实开始醉了，讲话颠倒起来，时序也开始错乱，在他讲到母亲的时候，宇津木从他手里夺下酒杯，要了杯水放到他跟前。附近的人侧目，他全当没看到。他知道自己跟这居酒屋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但现在比较愉快，以后说不准也还来。</p>

<p>　　他把原田实搭在肩膀上，原田实坠着他，时不时还动来动去，害他有点踉跄，从居酒屋到车门前走得像张折线图。晚春早夏，温度不至于太高但也不怎么凉爽，原田实的身体热乎乎地贴着他，呼吸带着酒味，同样热地喷吐在他的颈侧。快走到车边的时候，原田实突然停下来，差点跌倒在地，宇津木还没来得及抱怨，原田实就伸出手来，指着路边的什么地方。路边的水沟里有只绿色的小青蛙，跳了几下，消失在草丛中不见了。他把原田实扔进副驾，听他做梦一样讲小时候和父亲捉青蛙的经历，探过身去把他那边的车窗摇开，再摇开自己的车窗，出了镇子后，在无人的道路上开得越来越快。</p>

<p>　　原田实被冷风吹得清醒不少，开始跟着电台里面的歌曲哼唱，这次是更加柔和舒缓的曲调，宇津木少见地也随着尾音一起唱。他并未储藏多少形容此刻这种场景的言辞，就只是记下来。</p>

<p>　　很快他就和织江真理交谈，那间烤肉店他也没再去过。</p>

<p>　　机械降神，宇津木大学时不想回寝室，在图书馆里无目的地翻书时翻到过这个词。和织江真理的那通电话让他想起它，伴着烟雾，扮演神的演员从剧场上空降下，宣示他们祖辈的恩怨，揭示他们的命运，他们必定远离，否则一切都会变糟，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这个例子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在注定的命运之上确实有些附加品，比如他们曾是友人，或者接近友人。那是他们的选择，是不堪一击的自由意志，在日渐交恶的现状之上盘旋，唱着柔和舒缓的老歌。</p>

<p>　　宇津木后来想，他或许不该帮着出那些主意，尽管只是老调重弹、派不上用处的主意。如果来小姐拒绝了原田实……如果晴己的检查结果不是阳性……如果这边让细胞转为阴性的实验进度能快一点……想这些没有用，想这些太迟了，他摇摇头把这些甩掉，总有事务等着他去做，创的状态也令人担忧。</p>

<p>　　原田实逐渐损毁、褪色，但仍旧有旺盛的生命力在裂纹的表面下跃动着，使他在重压下还能露出真情所致的笑容。选择一个或几个，将无法拯救的那个从脑中擦去，是否每位父亲都会擦去自己够不到的儿子？但和宇津木的父亲不同，原田实无法彻底对晴己不管不问，宇津木知道他的德性，这就是这个不上不下的男人，这只会加剧对他自身的损伤。</p>

<p>　　宇津木回来的时候原田实还没走，盯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天空微微发亮，已经是凌晨了。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里满是红血丝。</p>

<p>　　他远远朝宇津木打招呼，甚至还有精神进行满是废话的寒暄，“这阵子变得很暖和，确实是春天来了。过一阵子我打算带丽慈去看樱花。”接下来他开始说起赏花前的准备，说起他们一起种过的盆栽，问宇津木是不是经常去看它们，他已经很久没关心过它们了。宇津木告诉他白蔷薇和紫苑已经枯萎时他也并不惊讶，只是露出讽刺的微笑——这笑容最近变得越来越多，他说：“等再暖和点儿，我们也许可以再种一次呢，哈哈。这是什么？成人游园会第二期？”</p>

<p>　　宇津木感到疲惫，同时也感到愤怒，“原田先生，不可能的事就别说了吧。”他从原田实的身边走过去，听到对方嘶哑的低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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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jie-zhao-rang-wo-men-tan-lun-xia-chun-tian</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28:0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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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万圣节</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mo-sheng-jie</link>
      <description>&lt;![CDATA[至高天的大家吵吵闹闹的，一个快乐的万圣节。&#xA;!--more--&#xA;　　至高天原本不过万圣节，直到诺亚从绘本里看见相关描述，她闹着想扮成魔女、想提着小桶挨家挨户敲门讨要糖果。人们配合她的奇想，在那一天留下了充满趣事、突发状况和巧克力的回忆。后来这成为约定俗成的惯例，今年的万圣节仍旧照常进行。&#xA;&#xA;　　天色刚刚变暗，诺亚就去敲晴己的门，门里传来匆促的摩擦声和原田先生“马上就好，请再等一下——”的喊声。她等得快不耐烦了，门才慢慢打开，晴己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穿着一整套纸板做的武士铠，身上还插着几支抹了红颜料的断箭，一动就沙啦沙啦响。&#xA;&#xA;　　“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奇怪——”诺亚竭力忍住笑，而晴己自豪地挺起胸膛，说：“我是幽灵武士！爸爸也是幽灵武士！”她仰起头往上看，原田先生也穿着一套纸板铠甲，腰间还佩了把玩具剑，正笑嘻嘻地看着她。&#xA;&#xA;　　“小诺亚今天很朴素呢，只穿着白色连衣裙，让我猜猜，是女鬼还是古堡里的幽灵？”&#xA;&#xA;　　“是艾丽莎啦！《野天鹅》里那个，你看我的手，上面红红的，都是因为每天织荨麻！”&#xA;&#xA;　　“诶——我倒没想到那是个鬼故事。”&#xA;&#xA;　　“但是她在墓园里走来走去也很吓人！”诺亚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努力让自己显得可怕一点。原田实用夸张的声音说好可怕好可怕，把糖果放到诺亚的小桶里，又剥了颗给晴己，叮嘱他不要吃太多，否则又会开始咳嗽。&#xA;&#xA;　　他们一块儿从正门走进至高天研究所，对来喊不给糖就捣蛋，来看着两套纸板铠甲，露出谜团解开的神情，跟原田实说原来你最近偷着干谁也不让看的工作就是这个啊，原田实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来把糖果放进他们的小桶里，又挨个摸了摸诺亚和晴己的头。&#xA;&#xA;　　榎本夫妇更难找一点，他俩看到要糖的队伍，露出有些窘迫的神情。榎本让二开始在身上翻找什么，榎本一惠则是把两根彩虹拐杖糖递给晴己和诺亚，然后朝原田实露出抱歉的笑容。原田实也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忙。这时榎本让二终于在身上找到一小盒无糖薄荷糖，往原田实手中倒了两粒，然后自嘲地笑笑，说这样就不必被捣蛋啦。&#xA;&#xA;　　但诺亚还是扑上去跟妈妈要了个抱抱，又弄乱了爸爸的头发，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走掉。&#xA;&#xA;　　打开门的时候，初鸟正半闭着眼睛喝热可可。宇津木拿着可可粉袋子打量这帮人，皱起眉头，盯着原田实看了好一会儿，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把准备好的糖果放进他们的桶里，诺亚和晴己各一把，原田实两颗。&#xA;&#xA;　　原田实用表情作出抗议，抗议无效之后凑到初鸟面前，宇津木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对初鸟喊道：“不给糖就捣蛋——”&#xA;&#xA;　　初鸟半睁开眼睛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xA;&#xA;　　“那，我可要捣蛋啦，创？”&#xA;&#xA;　　初鸟继续微笑。&#xA;&#xA;　　原田实翻翻找找，从包里掏出个恶魔头饰——当然，也是纯手工纸板制作的。他抚平上面被压出的折痕，戴到初鸟头上，宇津木把他轰出去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真可惜没带相机。&#xA;&#xA;　　待要糖队伍的喧闹声远去，宇津木征询地看向初鸟，对方看上去没有把恶魔头饰摘下来的意思，仍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然后他平静地对宇津木说：&#xA;&#xA;　　“不给糖就捣蛋。”&#xA;&#xA;　　宇津木愣了愣，试图找出几颗没给出去的巧克力，但最终还是没找到。他正想着要如何表示歉意，初鸟就站起身来。&#xA;&#xA;　　初鸟拥抱了他一下，在他的耳边说：“那么，德幸，我要捣蛋了。”把恶魔头饰从自己头上摘下来，轻轻戴在他的头上。]]&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至高天的大家吵吵闹闹的，一个快乐的万圣节。

　　至高天原本不过万圣节，直到诺亚从绘本里看见相关描述，她闹着想扮成魔女、想提着小桶挨家挨户敲门讨要糖果。人们配合她的奇想，在那一天留下了充满趣事、突发状况和巧克力的回忆。后来这成为约定俗成的惯例，今年的万圣节仍旧照常进行。</p>

<p>　　天色刚刚变暗，诺亚就去敲晴己的门，门里传来匆促的摩擦声和原田先生“马上就好，请再等一下——”的喊声。她等得快不耐烦了，门才慢慢打开，晴己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穿着一整套纸板做的武士铠，身上还插着几支抹了红颜料的断箭，一动就沙啦沙啦响。</p>

<p>　　“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奇怪——”诺亚竭力忍住笑，而晴己自豪地挺起胸膛，说：“我是幽灵武士！爸爸也是幽灵武士！”她仰起头往上看，原田先生也穿着一套纸板铠甲，腰间还佩了把玩具剑，正笑嘻嘻地看着她。</p>

<p>　　“小诺亚今天很朴素呢，只穿着白色连衣裙，让我猜猜，是女鬼还是古堡里的幽灵？”</p>

<p>　　“是艾丽莎啦！《野天鹅》里那个，你看我的手，上面红红的，都是因为每天织荨麻！”</p>

<p>　　“诶——我倒没想到那是个鬼故事。”</p>

<p>　　“但是她在墓园里走来走去也很吓人！”诺亚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努力让自己显得可怕一点。原田实用夸张的声音说好可怕好可怕，把糖果放到诺亚的小桶里，又剥了颗给晴己，叮嘱他不要吃太多，否则又会开始咳嗽。</p>

<p>　　他们一块儿从正门走进至高天研究所，对来喊不给糖就捣蛋，来看着两套纸板铠甲，露出谜团解开的神情，跟原田实说原来你最近偷着干谁也不让看的工作就是这个啊，原田实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来把糖果放进他们的小桶里，又挨个摸了摸诺亚和晴己的头。</p>

<p>　　榎本夫妇更难找一点，他俩看到要糖的队伍，露出有些窘迫的神情。榎本让二开始在身上翻找什么，榎本一惠则是把两根彩虹拐杖糖递给晴己和诺亚，然后朝原田实露出抱歉的笑容。原田实也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忙。这时榎本让二终于在身上找到一小盒无糖薄荷糖，往原田实手中倒了两粒，然后自嘲地笑笑，说这样就不必被捣蛋啦。</p>

<p>　　但诺亚还是扑上去跟妈妈要了个抱抱，又弄乱了爸爸的头发，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走掉。</p>

<p>　　打开门的时候，初鸟正半闭着眼睛喝热可可。宇津木拿着可可粉袋子打量这帮人，皱起眉头，盯着原田实看了好一会儿，竖起食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把准备好的糖果放进他们的桶里，诺亚和晴己各一把，原田实两颗。</p>

<p>　　原田实用表情作出抗议，抗议无效之后凑到初鸟面前，宇津木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对初鸟喊道：“不给糖就捣蛋——”</p>

<p>　　初鸟半睁开眼睛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p>

<p>　　“那，我可要捣蛋啦，创？”</p>

<p>　　初鸟继续微笑。</p>

<p>　　原田实翻翻找找，从包里掏出个恶魔头饰——当然，也是纯手工纸板制作的。他抚平上面被压出的折痕，戴到初鸟头上，宇津木把他轰出去的时候，他嘴里还念叨着真可惜没带相机。</p>

<p>　　待要糖队伍的喧闹声远去，宇津木征询地看向初鸟，对方看上去没有把恶魔头饰摘下来的意思，仍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然后他平静地对宇津木说：</p>

<p>　　“不给糖就捣蛋。”</p>

<p>　　宇津木愣了愣，试图找出几颗没给出去的巧克力，但最终还是没找到。他正想着要如何表示歉意，初鸟就站起身来。</p>

<p>　　初鸟拥抱了他一下，在他的耳边说：“那么，德幸，我要捣蛋了。”把恶魔头饰从自己头上摘下来，轻轻戴在他的头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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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mo-sheng-jie</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25:33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终傅圣事</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zhong-fu-sheng-shi</link>
      <description>&lt;![CDATA[鸟和宇做爱，也做恨。&#xA;!--more--&#xA;　   成为至高生命体以后，不需进食也少有睡眠，司教服仍旧需要换洗，但最多十分钟便能够重回壳内。宇津木德幸清楚衣装的构造：宽松的长裤，套头的白袍，锁骨和脖颈处各有一个暗扣的短斗篷。严密的丝缎包裹住他、限制住他，冰冷板正的质感令人安心。&#xA;&#xA;　　剥去它们，就好像剥脱一层皮肤。真正的皮肤裸露出来，就好像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血管砰咚跳动，体表感到干涩的刺痛，宇津木德幸像脱水的鱼一样张开口，无声地试图吸入更多的氧气。白袍落在地上，再被拾起轻拍，规整地安置在短斗篷下。&#xA;&#xA;　　大方桌由黑胡桃木制成，在全黑的房间里也显得格外黑沉，仿佛一个黑洞，光线无法从其中逃逸，星星却在上方自顾自地闪烁——初鸟创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桌上，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呼吸的节奏在空气中游弋。为实验打造的衣裤本就便于脱卸，魔术贴撕开得猝不及防，宇津木德幸沉默地叠好它们，放得同司教制服有些距离。&#xA;&#xA;　　然后那个声音说：“德幸，坐到我身边来。”&#xA;&#xA;　　初鸟侧过身，掀起了宇津木T恤的下缘。微凉的空气猛然袭来，指尖的碰触引发了更大面积的僵硬。贴在身上的布料就只是布料，但此刻它们化作软韧的蛇，纠缠着他，淹没了他。待他再次睁眼时，与外界的屏障几乎不剩，对方正把脸埋进T恤里，略微眯着眼睛，像阅读一本字号过小的书。&#xA;&#xA;　　“洗衣皂的味道。”初鸟平静地朗读，“棉织物的味道，药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可可粉的味道……德幸的味道相当浅淡呢，不太容易察觉。”&#xA;&#xA;　　宇津木的肩上出现了头发的触感，翘起来的部分被压缩成小绺，印在他的皮肤上。几次轻微的呼吸后，初鸟同他分开。&#xA;&#xA;　　“德幸还和那个时候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我觉得是很好的事情。”&#xA;&#xA;　　宇津木用力调动脸部的肌肉，回以微笑。&#xA;&#xA;　　您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和之前一样，您是闻不到血和内脏的味道，还是闻不到死亡的味道？他脑中的声音还未落地，手指便碰上他腰间的松紧带。宇津木下意识按住它，初鸟微微睁开眼睛。&#xA;&#xA;　　“德幸，你不愿意吗？”&#xA;&#xA;　　他摇头，移开手，组织说辞。&#xA;&#xA;　　“不，请您见谅，这、这是我的荣幸，只是一时未做好觉悟，希望您可以继续。”&#xA;&#xA;　　他听见对方轻轻地在笑，初鸟抚摸他的头发，拿对不安信徒的语调向他作下保证：&#xA;&#xA;　　“没事的，没关系的，德幸，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按你平常的样子来就好。”&#xA;&#xA;　　有些信徒在之后把生活修补完整，有些信徒再没有回来，其中的几位在新闻上出现，顶着罪犯或自杀者的名号。那温和慈爱的语调从未变移，它对所有出现在眼前的可怜人承诺：没事的，没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xA;&#xA;　　宇津木说：“感谢您，我会尽力的。”&#xA;&#xA;　　他忘记了起身，一直端坐在桌面上，弹力布拉扯下来的过程颇有些疼痛，似乎还挂到了某些地方，脉动的、难忍的麻痒开始生发，“请您让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出口，初鸟的手里已经拈住了黑色的布团。&#xA;&#xA;　　失去隔挡地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皮肤瑟缩起来，他为这份暴露羞耻，又为自己的羞耻感到更多的羞耻。&#xA;&#xA;　　柔软的手捧起他的脸，使他抬起头，为了消解抗争的趋势，或许使用了过大的力量，有些指头陷入他的脖颈，他听到颈椎发出细弱的喀啦一声。它们将他的脸固定住，仿佛祖父曾做的那样，然后拂开他的刘海，让双眼彻底显露出来。在半窒息的状态下，他暂且抛却羞耻，听见耳边的低语。&#xA;&#xA;　　“请你看着我，请你直视我，只有不洁净的事物才应当被避开，而我们都沐浴在神的光辉中。”&#xA;&#xA;　　没有疤痕、没有凸出的肋骨、没有腋下的些许赘肉，皮肤上不存在毛发或黑痣。躯干薄而精巧，关节上包裹着柔和的缓冲，肌肉分布均匀，如同白石做成的雕像。那并非一具拒绝人的身体，并不冰冷，也没有硌人的地方，不会作出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或是将脚搭上另一只脚的脚踝。那并非一具拒绝他的身体，但他仍旧体会到不息的拒绝——他模糊的眼睛在这具身体上比对着他不久前造就的样貌，在平滑的构架上看到刺穿皮肤、七扭八歪的骨骼，在白皙的色彩中看到血和浊液的颜色。他那时并没有清醒的意志，只是不停地挥动拳脚，直到双方的骨骼断裂、血混成一片，但他竟能回想起众多细节，在目见眼前之物的时分。&#xA;&#xA;　　胸腔的深坑、折断的腿骨、被冰锥贯穿的心脏，这些就像玻璃上的水雾一样被轻轻拂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仍旧无法直视这具身体。他知晓它的温度，知晓它的触感，所以他也无法碰触这具身体。&#xA;&#xA;　　可现在他不能低下头去，也不能闭上眼睛，他记得交给他的使命，但这份要求提出到执行的时间太短，他毫无头绪。&#xA;&#xA;　　宇津木不清楚自己会在怎样的状况下勃起，或者说，这个词也一并摒弃，代之以“生理反应”。成为Host以后，他把沾上“生理”二字的东西全部丢在背后的路上，像丢掉些沾满泥浆的旧包袱。&#xA;&#xA;　　多数男孩第一次体验到那美妙而可怖的反应，会好奇的猫儿似的拿手指探弄，他们进入幻境，体验极乐，归来时成为常理所承认的男人。但他看了濡湿的被套几十秒，缓缓地把着床头站起身来，关好门，在水槽前压抑着声音干呕，然后打开淋浴器，用冷水冲洗皮肤，直到手指无法灵活地屈伸。他拖着床单走进盥洗室，洗涤脏污的部分，再用电吹风吹干，重新铺回床上。这会花上许久，挤占掉他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但他一直这么做。同时他在心底暗自嘲讽那些高声谈论打飞机经验和女孩胸部的男孩，认为他们与听见铃响便分泌口水的狗别无二致。&#xA;&#xA;　　但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血流和海绵体，制造出所需的假象，如果这能让对方满意的话，他也不再在乎自己的尊严。&#xA;&#xA;　　“德幸做得很好喔。”&#xA;&#xA;　　一个拥抱，相当标准，双手离开他的脖颈，在他的背后静静交叠。&#xA;&#xA;　　宇津木低下头去，看见自己因着充血而泛红的阴茎，上面能看到青色的细血管。 它像是被手术刀对半剖开的、裸露出肌肉和内容物的青蛙，或是接受细胞失败的实验对象吐出的胃袋。&#xA;&#xA;　　仿佛那条狗替换了他的人格，利用他的沉默，利用他的妄想，它一边享受一边嚎叫，迷失在短暂的快感之中。即便是最恐怖的噩梦，也不及此刻他意识到的现状。&#xA;&#xA;　　他的脑中传来崩落声。&#xA;&#xA;　　这些年来他很少如此慌乱，很少说出话而无法表达完整的意思，他想要解释、想要辩白，他想告诉他的星他并非愚蠢、丑陋又恬不知耻的动物，他想说自己简直不像话，简直完全不成样子，他想向对方致歉，他的爱并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他的爱要更加……但说回来，他的爱究竟是什么？&#xA;&#xA;　　他看到冰冷的红色，才意识到初鸟刚才被他推开，那双眼睛的主人凝视着他，向他皱起眉头。&#xA;&#xA;　　有些物体柔软地垂落下去，有谁伸出手，将它盈满自己的手掌，用对待解压玩具的态度抚摸着它、揉捏着它，他此刻无法再进行一次精密操控，如果初鸟想的话，或许随时都可以让他产生生理反应，但初鸟却用了这样的方式。然后他看到初鸟的笑容，那是个孩童一样快意又残忍的笑容，他明白了。&#xA;&#xA;　　“德幸，你不必一直道歉，我原谅你。无视你的身体状况，是我的疏忽。”&#xA;&#xA;　　“请你用这件T恤把脸擦一擦，然后在桌子上躺好。”&#xA;&#xA;　　“不要这样躺，把你的腿分开。冷静些，你并不是在和我角力……为什么听不见我的话呢？”&#xA;&#xA;　　宇津木听到一声叹息，之后脚踝传来剧痛，初鸟紧握住它们，将他的两腿摆放到适当的角度。理性被疼痛唤回，他与那双红眼睛对上，看到里面呼之欲出的不快。&#xA;&#xA;　　“对不起，我违背了您的期许，我……”&#xA;&#xA;　　“没有关系，我对你的信任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消解。现在需要做一下扩张吗？”&#xA;&#xA;　　宇津木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的指甲剪得很短、修得十分平整，这是为了能随时戴上手术用的手套，不过在这里也能派上用场。幸好他最近没吃喝过什么东西，他想，然后将食指的第一指节送进去，他感受到收缩、痉挛和强硬的排斥，在初鸟的注视之下，本就难以做到的事更是难上加难。但他还是用力将第二指节包括下方突出的关节也塞进了自己的内部，这感觉很微妙，他体验着自己的内部，也为自己所体验。但他并没有要对自己打开的趋势，抵抗反而愈发剧烈，出去，他的身体对他高声喊道。&#xA;&#xA;　　啪嗒，硬物撞击地板的声音。初鸟回头看去，走近几步，捡起一支圆珠笔。宇津木叠起司教服时忘记了它的存在，把装有它的衣兜向下放置，它缓缓滑落，最终坠地。初鸟拿着笔思考片刻，回到木桌旁边，抓牢笔的一端，慢而笃定地将圆珠笔插进宇津木的体内，依照节律来回抽送。&#xA;&#xA;　　那支圆珠笔无情地消解着他的拒绝和抗争，回撤只是为了下一次更加深入的穿刺，宇津木从未如此注意过它的笔夹与防滑笔握，还有上方的弹簧按钮，而此刻它们都烙在了他的感官中。他不清楚这还要持续多久，有些地方被摩擦得很痛，有些地方被笔夹划破，稀薄的血丝沾在圆珠笔上，初鸟看着笔，略微皱起了眉头，之后像问宇津木又像问自己地说：“没有分泌黏液来润滑吗？”&#xA;&#xA;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衣兜里有一瓶终傅圣事上用的橄榄油。”宇津木竭力维持住平稳的语调。&#xA;&#xA;　　“啊，终傅圣事……”初鸟走向他的司教服，拿着玻璃瓶观看，想起了什么似的半张开眼睛，“你会给变成Creature的兄弟姐妹们行最后的涂油礼，是非常善良的做法。”&#xA;&#xA;　　他们都知道那绝不是善良。那是自我安抚，自我脱罪，是做无用的小事，并为它赋予过多意义，甚至陶醉在意义之中。仪式无法取走任何人的苦痛，他无法停止把他们引向死亡。那是令人作呕的伪善，他无法回头，也已经变得残酷，但仍旧没能剥脱这层伪善。&#xA;&#xA;　　初鸟把橄榄油淋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宇津木看着那些白皙的手指朝他接近，用掉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立刻穿上衣服逃走。初鸟侵入他的肠道时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碰触的仅仅是中庭的新叶，动作不能说粗暴，初鸟只是并不在意他的感想。那些手指无情而细致地抚摩着，从内而外给他涂上了死者的油。&#xA;&#xA;　　&#xA;&#xA;　　同样不存任何犹豫地，初鸟的阴茎进入了他，比起之前的异物，它的体积会造成更大的影响。肠壁出现明显的撕裂感，之后是腹部的阵阵胀痛，当膨大的中段进入时，他并不拒绝或尖叫，宇津木德幸一向擅长忍耐，即便让牙齿咬烂脸颊内侧，也没有发出过高的声音。他咽下血液，任铁腥味充满口鼻和头脑，与此同时他共感到初鸟的喜悦，这份喜悦如此庞大，即便仅是丝丝缕缕的渗透，也足以让他的所有细胞为之敞开。处在极大的痛苦和极大的喜悦之中，他的每一部分都被不断争夺撕扯，而这具身体要做的事是：躺好、做出平顺的表情、不要显露任何暴风雨的迹象。&#xA;&#xA;　　喜悦雾气般环绕在二人周围，初鸟的外在却显得并不怎么快活。他剥去了时刻挂在脸上的微笑，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凝血一样的红色，暴露出的部分越大，这张面孔看上去就越不亲切。但这样很好，比起木刻圣像似的笑容，这反倒更让宇津木感到安心，毕竟，他想看到的笑容可从不是那样的笑容。当阴茎的根部也被吞没时，初鸟发出了一点喉音。宇津木喜欢旁观这种无意的流露，就像冲泡出温度和甜度都合适的热可可，看着对方喝下；或者把翘来翘去的头发暂时梳顺，结果又有几撮翘起来，然后初鸟因为他的不甘开始笑，他最后也跟着稍稍笑一下。这样的事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热可可的冲泡还在继续，他们只是礼貌地寒暄，交谈一两句，初鸟会夸赞他，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有时候可可就那么冷掉，他倒掉它们，把杯子洗干净。&#xA;&#xA;　　“你刚才的表情就像羔羊那样，德幸，但你现在看起来痛苦又快乐，是我做了什么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告诉我缘由。”&#xA;&#xA;　　事已至此，他能说些什么呢，于是他开口：“我因为您道路上的诸多艰难险阻而感到痛苦，也为您的喜悦而感到喜悦，您选择我加予您的恩典，这是我的荣幸。”&#xA;&#xA;　　他能感觉到初鸟的失望，对方重新回到往常的语调，说：“好的，德幸，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接下来用一只手撑在他的左胸上，开始进行所谓的传教士式。&#xA;&#xA;　　初鸟对这项技能掌握得很快，对前列腺规律的顶撞带来规律的快感，像海潮般将他吞没，疼痛逐渐变得稀薄，强烈的感受从一点迸发，电流般攀过身体，令他无暇思索、眼前充满闪烁的白光。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沉寂，他仿佛突然失了明，也无法听到周围的声响，他反复组合脑中的碎片，告诉自己房间本就是黑色，而深夜的至高天研究所不会有太多嘈杂。但这突然的中断依旧可怖，他无法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被从内而外地破坏、分解、吞噬，他体验到了他所恐惧的必然：在这所有罪孽、爱憎、缠结的尽头空无一物，他走到终点，身后的路消失，前方无处可去，他站在一个小点上，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静寂，他的声音在出口之前就哑在喉咙里，他的眼睛无法看到任何事物，他逐渐在虚空中湮灭，而湮灭的过程甚至无法被感受到。这就是死亡，如果他在这条满是荆棘的路途上坚持到最后，这就是他应得的奖品。&#xA;&#xA;　　一丝一点地，他回到这个世界上，他感到初鸟的体温，也重新发现了硌着他脊椎的冰冷木桌。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快感或恐怖所攫，他仍旧能感受到初鸟的喜悦，但似乎与刚才有着微妙的变化。他看到初鸟在笑，那个笑容让他陌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初鸟轻声说着，以一种笃定的语气。&#xA;&#xA;　　“被德幸包裹，我感到很安心。”他这么说着，伸手去抚摸宇津木的脸，“无论我去到哪里，德幸都会同我一起的吧，谢谢你。”&#xA;&#xA;　　有哪里不对劲，就像风雨来临之前的气压变化，但宇津木无法辨析出更多。而且初鸟很快就开始进行第二次尝试，当阴茎换个角度，以更大的强度下压的时候，宇津木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但声音依旧泄漏出来，只是昏沉的头脑甚至没有余力去感觉羞耻。初鸟没有演奏过乐器，但他显然很擅长演奏，无论是人心，还是人的肉体。就像个黑洞，宇津木的一部分擅自这么想，你想要从我的身体中驱逐出我自己，你想要带给我虚无……但这份喜悦、这份热狂，也是绝无仅有的。他闭上眼睛，挺起腰来，去迎接对方送给他的一切。&#xA;&#xA;　　关于宇津木近期发式的变化，初鸟从未作出问询，现在他也只是拨开宇津木过长的刘海，亲吻宇津木的额头，接着将精液涂抹在上面，手法很娴熟，仿佛在进行圣礼。这算是亵渎吗？如果这么说的话，从对方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开始——不，从最开始就，不存在前往至高天的路径。宇津木在初鸟做这件事的时候抬起手臂，遮挡住眼睛，这没有用处，但他不愿让对方继续观看他的失态。他手臂上的皮肤被濡湿了，眼皮被盐分刺痛。&#xA;&#xA;　　之后初鸟从他的身体中离开，他坐起身来，开始思考怎么清理现场。午夜十二点的魔法消失了，他坐在木桌上，初鸟站在墙边，彼此都没有什么话说。&#xA;&#xA;　　“那么，我们再来一次，可以吗，德幸。”&#xA;&#xA;　　宇津木点头，摆好姿势，做好准备。初鸟坐上木桌，拿过了他的手，开始轻啄他的手掌边缘，令他猝不及防。那很软，他不觉得自己这辈子有碰过这么软的东西。接着初鸟含住他的手指，对方并没有用嘴唇包住牙齿，他感到坚硬的两排齿列上下夹住它，略微有些痛，但此刻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这种旁支末节。太热了。初鸟的体温，口腔黏膜的湿热。他像过电一样跳起来，手指被划出一长条伤口，血滴在他光裸的大腿上，他看着暗红色流下，终于冷静了些。&#xA;&#xA;　　伤口还未完全合拢，初鸟就把指尖伸入其中，再次让它张开，他们观看血液滴落，融在木桌的黑色里。“德幸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很多，这是好事。”初鸟微笑着说，“我希望你同样能在过程中得到快乐。”&#xA;&#xA;　　他去摸自己的脸，企图察知自己的表情，那张面具的确松弛下来些，让他想要叹气。他的头脑将这份疼痛判定为惩罚，而惩罚可以带来暂时的谅解，同时这也是许可，对碰触、对观看的许可，因与果谁在前已经并不重要，初鸟给他造就出这道伤口，于是他在这些日子里头一次允许自己直视初鸟。那双红眼睛里也出现了些微的笑意，对方俯下身来，将头靠上他的肩，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xA;&#xA;　　接着初鸟伸出手，耐心地划破他胸前的皮肤，将手指插入他肋骨间的缝隙。手指在肉、脂肪与骨骼间逡巡，发出揉捏软泥的声音，就像在完成一件雕塑。初鸟触碰他的肺叶，再像捏泡泡纸似的捏碎它们，他弓起身，呛咳出血液和内脏碎块，这很痛，比他想象中的痛得多，但这是正确的行为，这是把他对初鸟做过的事返还于他自身，这令他如释重负。此刻他可以像做那些终傅圣事一样，在短暂的瞬间里产生自己偿还了罪的幻象，尽管实际并不能如此衡量，他的罪孽并未变移。&#xA;&#xA;　　初鸟卸掉了他的三根肋骨，将手探到更深处，放在他的心脏上，抚摸那些血管，感受这块肌肉的跳动。先是轻轻地戳，之后是更加用力的捏挤，初鸟让食指刺穿了他的心脏，就像铁钉一样把它留在那儿，每次跳动都会带来剧痛，但这至少不是冰锥——他的想法持续到初鸟再送进一根手指。“没关系的，德幸，如果痛就叫出声吧。”温和的语调在耳边回响着，同时初鸟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圆环、往下撕扯。&#xA;&#xA;　　等宇津木恢复意识，他首先看到初鸟的手，那只手从指尖到小臂都染着血，在房间内也呈现出仿佛吸走所有光线的深黑。白石雕像一样的身体上溅满了血液和血点，对方正看着自己的手，稍微弯起掌心，让血聚拢成小小的水池。“你好，德幸，感觉怎样？”初鸟这样问候着，向他伸出手掌。&#xA;&#xA;　　这是一种疯癫，将血液称作葡萄酒，将肉体称作面包，将人类的尸身称作前往至高天的阶梯，他熟悉这套话术营造出的世界。宇津木低下头，用唇沾取少许血液，初鸟的手掌仍旧平放在半空，于是他开始轻轻舔食。初鸟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将嘴唇印上他的脸颊、脖颈和额头，吻带走血肉，让他面孔的形状逐步破溃，而此时他也能够伸出手去，像碰触一个肥皂泡那样掠过对方的脸庞。那是张柔和的脸，拥有顺滑的线条与和谐的五官，初鸟闭着眼睛，下半张脸上扑满了他的血，睫毛和眉毛上结着血块，对方微笑着，像古典油画中的天使。这让他想到从刺槐树叶片的缝隙里漏下的点点光斑，想到被阳光柔和的微笑，那微笑像透亮的希望，像金色的许诺。之后是那张破裂淤青的面孔，新鲜的血液还未凝结，颧骨碎裂、下颚被震脱，但他仍旧看不出对方的想法，初鸟只是闭着眼睛，如果能微笑的话，他相信也会有个微笑等在那里。&#xA;&#xA;　　不知是怎样的想法攫住了他，他探过身去，很快地用嘴唇碰了碰初鸟的额头，上面留下了一点红色的印记。初鸟捧起他的脸，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看进他的眼睛，一段时间之后，初鸟对他露出笑容：&#xA;&#xA;　　“德幸，你果然很爱我。”&#xA;&#xA;　　“是的，我非常、非常爱您。”宇津木回答。午夜的幻境很快就会消散，但逃出来一瞬就是一瞬。]]&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鸟和宇做爱，也做恨。

　   成为至高生命体以后，不需进食也少有睡眠，司教服仍旧需要换洗，但最多十分钟便能够重回壳内。宇津木德幸清楚衣装的构造：宽松的长裤，套头的白袍，锁骨和脖颈处各有一个暗扣的短斗篷。严密的丝缎包裹住他、限制住他，冰冷板正的质感令人安心。</p>

<p>　　剥去它们，就好像剥脱一层皮肤。真正的皮肤裸露出来，就好像血肉暴露在空气中。血管砰咚跳动，体表感到干涩的刺痛，宇津木德幸像脱水的鱼一样张开口，无声地试图吸入更多的氧气。白袍落在地上，再被拾起轻拍，规整地安置在短斗篷下。</p>

<p>　　大方桌由黑胡桃木制成，在全黑的房间里也显得格外黑沉，仿佛一个黑洞，光线无法从其中逃逸，星星却在上方自顾自地闪烁——初鸟创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桌上，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呼吸的节奏在空气中游弋。为实验打造的衣裤本就便于脱卸，魔术贴撕开得猝不及防，宇津木德幸沉默地叠好它们，放得同司教制服有些距离。</p>

<p>　　然后那个声音说：“德幸，坐到我身边来。”</p>

<p>　　初鸟侧过身，掀起了宇津木T恤的下缘。微凉的空气猛然袭来，指尖的碰触引发了更大面积的僵硬。贴在身上的布料就只是布料，但此刻它们化作软韧的蛇，纠缠着他，淹没了他。待他再次睁眼时，与外界的屏障几乎不剩，对方正把脸埋进T恤里，略微眯着眼睛，像阅读一本字号过小的书。</p>

<p>　　“洗衣皂的味道。”初鸟平静地朗读，“棉织物的味道，药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可可粉的味道……德幸的味道相当浅淡呢，不太容易察觉。”</p>

<p>　　宇津木的肩上出现了头发的触感，翘起来的部分被压缩成小绺，印在他的皮肤上。几次轻微的呼吸后，初鸟同他分开。</p>

<p>　　“德幸还和那个时候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我觉得是很好的事情。”</p>

<p>　　宇津木用力调动脸部的肌肉，回以微笑。</p>

<p>　　您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和之前一样，您是闻不到血和内脏的味道，还是闻不到死亡的味道？他脑中的声音还未落地，手指便碰上他腰间的松紧带。宇津木下意识按住它，初鸟微微睁开眼睛。</p>

<p>　　“德幸，你不愿意吗？”</p>

<p>　　他摇头，移开手，组织说辞。</p>

<p>　　“不，请您见谅，这、这是我的荣幸，只是一时未做好觉悟，希望您可以继续。”</p>

<p>　　他听见对方轻轻地在笑，初鸟抚摸他的头发，拿对不安信徒的语调向他作下保证：</p>

<p>　　“没事的，没关系的，德幸，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按你平常的样子来就好。”</p>

<p>　　有些信徒在之后把生活修补完整，有些信徒再没有回来，其中的几位在新闻上出现，顶着罪犯或自杀者的名号。那温和慈爱的语调从未变移，它对所有出现在眼前的可怜人承诺：没事的，没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p>

<p>　　宇津木说：“感谢您，我会尽力的。”</p>

<p>　　他忘记了起身，一直端坐在桌面上，弹力布拉扯下来的过程颇有些疼痛，似乎还挂到了某些地方，脉动的、难忍的麻痒开始生发，“请您让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出口，初鸟的手里已经拈住了黑色的布团。</p>

<p>　　失去隔挡地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皮肤瑟缩起来，他为这份暴露羞耻，又为自己的羞耻感到更多的羞耻。</p>

<p>　　柔软的手捧起他的脸，使他抬起头，为了消解抗争的趋势，或许使用了过大的力量，有些指头陷入他的脖颈，他听到颈椎发出细弱的喀啦一声。它们将他的脸固定住，仿佛祖父曾做的那样，然后拂开他的刘海，让双眼彻底显露出来。在半窒息的状态下，他暂且抛却羞耻，听见耳边的低语。</p>

<p>　　“请你看着我，请你直视我，只有不洁净的事物才应当被避开，而我们都沐浴在神的光辉中。”</p>

<p>　　没有疤痕、没有凸出的肋骨、没有腋下的些许赘肉，皮肤上不存在毛发或黑痣。躯干薄而精巧，关节上包裹着柔和的缓冲，肌肉分布均匀，如同白石做成的雕像。那并非一具拒绝人的身体，并不冰冷，也没有硌人的地方，不会作出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或是将脚搭上另一只脚的脚踝。那并非一具拒绝他的身体，但他仍旧体会到不息的拒绝——他模糊的眼睛在这具身体上比对着他不久前造就的样貌，在平滑的构架上看到刺穿皮肤、七扭八歪的骨骼，在白皙的色彩中看到血和浊液的颜色。他那时并没有清醒的意志，只是不停地挥动拳脚，直到双方的骨骼断裂、血混成一片，但他竟能回想起众多细节，在目见眼前之物的时分。</p>

<p>　　胸腔的深坑、折断的腿骨、被冰锥贯穿的心脏，这些就像玻璃上的水雾一样被轻轻拂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仍旧无法直视这具身体。他知晓它的温度，知晓它的触感，所以他也无法碰触这具身体。</p>

<p>　　可现在他不能低下头去，也不能闭上眼睛，他记得交给他的使命，但这份要求提出到执行的时间太短，他毫无头绪。</p>

<p>　　宇津木不清楚自己会在怎样的状况下勃起，或者说，这个词也一并摒弃，代之以“生理反应”。成为Host以后，他把沾上“生理”二字的东西全部丢在背后的路上，像丢掉些沾满泥浆的旧包袱。</p>

<p>　　多数男孩第一次体验到那美妙而可怖的反应，会好奇的猫儿似的拿手指探弄，他们进入幻境，体验极乐，归来时成为常理所承认的男人。但他看了濡湿的被套几十秒，缓缓地把着床头站起身来，关好门，在水槽前压抑着声音干呕，然后打开淋浴器，用冷水冲洗皮肤，直到手指无法灵活地屈伸。他拖着床单走进盥洗室，洗涤脏污的部分，再用电吹风吹干，重新铺回床上。这会花上许久，挤占掉他本就不多的睡眠时间，但他一直这么做。同时他在心底暗自嘲讽那些高声谈论打飞机经验和女孩胸部的男孩，认为他们与听见铃响便分泌口水的狗别无二致。</p>

<p>　　但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血流和海绵体，制造出所需的假象，如果这能让对方满意的话，他也不再在乎自己的尊严。</p>

<p>　　“德幸做得很好喔。”</p>

<p>　　一个拥抱，相当标准，双手离开他的脖颈，在他的背后静静交叠。</p>

<p>　　宇津木低下头去，看见自己因着充血而泛红的阴茎，上面能看到青色的细血管。 它像是被手术刀对半剖开的、裸露出肌肉和内容物的青蛙，或是接受细胞失败的实验对象吐出的胃袋。</p>

<p>　　仿佛那条狗替换了他的人格，利用他的沉默，利用他的妄想，它一边享受一边嚎叫，迷失在短暂的快感之中。即便是最恐怖的噩梦，也不及此刻他意识到的现状。</p>

<p>　　他的脑中传来崩落声。</p>

<p>　　这些年来他很少如此慌乱，很少说出话而无法表达完整的意思，他想要解释、想要辩白，他想告诉他的星他并非愚蠢、丑陋又恬不知耻的动物，他想说自己简直不像话，简直完全不成样子，他想向对方致歉，他的爱并不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他的爱要更加……但说回来，他的爱究竟是什么？</p>

<p>　　他看到冰冷的红色，才意识到初鸟刚才被他推开，那双眼睛的主人凝视着他，向他皱起眉头。</p>

<p>　　有些物体柔软地垂落下去，有谁伸出手，将它盈满自己的手掌，用对待解压玩具的态度抚摸着它、揉捏着它，他此刻无法再进行一次精密操控，如果初鸟想的话，或许随时都可以让他产生生理反应，但初鸟却用了这样的方式。然后他看到初鸟的笑容，那是个孩童一样快意又残忍的笑容，他明白了。</p>

<p>　　“德幸，你不必一直道歉，我原谅你。无视你的身体状况，是我的疏忽。”</p>

<p>　　“请你用这件T恤把脸擦一擦，然后在桌子上躺好。”</p>

<p>　　“不要这样躺，把你的腿分开。冷静些，你并不是在和我角力……为什么听不见我的话呢？”</p>

<p>　　宇津木听到一声叹息，之后脚踝传来剧痛，初鸟紧握住它们，将他的两腿摆放到适当的角度。理性被疼痛唤回，他与那双红眼睛对上，看到里面呼之欲出的不快。</p>

<p>　　“对不起，我违背了您的期许，我……”</p>

<p>　　“没有关系，我对你的信任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消解。现在需要做一下扩张吗？”</p>

<p>　　宇津木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的指甲剪得很短、修得十分平整，这是为了能随时戴上手术用的手套，不过在这里也能派上用场。幸好他最近没吃喝过什么东西，他想，然后将食指的第一指节送进去，他感受到收缩、痉挛和强硬的排斥，在初鸟的注视之下，本就难以做到的事更是难上加难。但他还是用力将第二指节包括下方突出的关节也塞进了自己的内部，这感觉很微妙，他体验着自己的内部，也为自己所体验。但他并没有要对自己打开的趋势，抵抗反而愈发剧烈，出去，他的身体对他高声喊道。</p>

<p>　　啪嗒，硬物撞击地板的声音。初鸟回头看去，走近几步，捡起一支圆珠笔。宇津木叠起司教服时忘记了它的存在，把装有它的衣兜向下放置，它缓缓滑落，最终坠地。初鸟拿着笔思考片刻，回到木桌旁边，抓牢笔的一端，慢而笃定地将圆珠笔插进宇津木的体内，依照节律来回抽送。</p>

<p>　　那支圆珠笔无情地消解着他的拒绝和抗争，回撤只是为了下一次更加深入的穿刺，宇津木从未如此注意过它的笔夹与防滑笔握，还有上方的弹簧按钮，而此刻它们都烙在了他的感官中。他不清楚这还要持续多久，有些地方被摩擦得很痛，有些地方被笔夹划破，稀薄的血丝沾在圆珠笔上，初鸟看着笔，略微皱起了眉头，之后像问宇津木又像问自己地说：“没有分泌黏液来润滑吗？”</p>

<p>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衣兜里有一瓶终傅圣事上用的橄榄油。”宇津木竭力维持住平稳的语调。</p>

<p>　　“啊，终傅圣事……”初鸟走向他的司教服，拿着玻璃瓶观看，想起了什么似的半张开眼睛，“你会给变成Creature的兄弟姐妹们行最后的涂油礼，是非常善良的做法。”</p>

<p>　　他们都知道那绝不是善良。那是自我安抚，自我脱罪，是做无用的小事，并为它赋予过多意义，甚至陶醉在意义之中。仪式无法取走任何人的苦痛，他无法停止把他们引向死亡。那是令人作呕的伪善，他无法回头，也已经变得残酷，但仍旧没能剥脱这层伪善。</p>

<p>　　初鸟把橄榄油淋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宇津木看着那些白皙的手指朝他接近，用掉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立刻穿上衣服逃走。初鸟侵入他的肠道时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碰触的仅仅是中庭的新叶，动作不能说粗暴，初鸟只是并不在意他的感想。那些手指无情而细致地抚摩着，从内而外给他涂上了死者的油。</p>

<p>　　</p>

<p>　　同样不存任何犹豫地，初鸟的阴茎进入了他，比起之前的异物，它的体积会造成更大的影响。肠壁出现明显的撕裂感，之后是腹部的阵阵胀痛，当膨大的中段进入时，他并不拒绝或尖叫，宇津木德幸一向擅长忍耐，即便让牙齿咬烂脸颊内侧，也没有发出过高的声音。他咽下血液，任铁腥味充满口鼻和头脑，与此同时他共感到初鸟的喜悦，这份喜悦如此庞大，即便仅是丝丝缕缕的渗透，也足以让他的所有细胞为之敞开。处在极大的痛苦和极大的喜悦之中，他的每一部分都被不断争夺撕扯，而这具身体要做的事是：躺好、做出平顺的表情、不要显露任何暴风雨的迹象。</p>

<p>　　喜悦雾气般环绕在二人周围，初鸟的外在却显得并不怎么快活。他剥去了时刻挂在脸上的微笑，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凝血一样的红色，暴露出的部分越大，这张面孔看上去就越不亲切。但这样很好，比起木刻圣像似的笑容，这反倒更让宇津木感到安心，毕竟，他想看到的笑容可从不是那样的笑容。当阴茎的根部也被吞没时，初鸟发出了一点喉音。宇津木喜欢旁观这种无意的流露，就像冲泡出温度和甜度都合适的热可可，看着对方喝下；或者把翘来翘去的头发暂时梳顺，结果又有几撮翘起来，然后初鸟因为他的不甘开始笑，他最后也跟着稍稍笑一下。这样的事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热可可的冲泡还在继续，他们只是礼貌地寒暄，交谈一两句，初鸟会夸赞他，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有时候可可就那么冷掉，他倒掉它们，把杯子洗干净。</p>

<p>　　“你刚才的表情就像羔羊那样，德幸，但你现在看起来痛苦又快乐，是我做了什么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告诉我缘由。”</p>

<p>　　事已至此，他能说些什么呢，于是他开口：“我因为您道路上的诸多艰难险阻而感到痛苦，也为您的喜悦而感到喜悦，您选择我加予您的恩典，这是我的荣幸。”</p>

<p>　　他能感觉到初鸟的失望，对方重新回到往常的语调，说：“好的，德幸，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接下来用一只手撑在他的左胸上，开始进行所谓的传教士式。</p>

<p>　　初鸟对这项技能掌握得很快，对前列腺规律的顶撞带来规律的快感，像海潮般将他吞没，疼痛逐渐变得稀薄，强烈的感受从一点迸发，电流般攀过身体，令他无暇思索、眼前充满闪烁的白光。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沉寂，他仿佛突然失了明，也无法听到周围的声响，他反复组合脑中的碎片，告诉自己房间本就是黑色，而深夜的至高天研究所不会有太多嘈杂。但这突然的中断依旧可怖，他无法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被从内而外地破坏、分解、吞噬，他体验到了他所恐惧的必然：在这所有罪孽、爱憎、缠结的尽头空无一物，他走到终点，身后的路消失，前方无处可去，他站在一个小点上，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静寂，他的声音在出口之前就哑在喉咙里，他的眼睛无法看到任何事物，他逐渐在虚空中湮灭，而湮灭的过程甚至无法被感受到。这就是死亡，如果他在这条满是荆棘的路途上坚持到最后，这就是他应得的奖品。</p>

<p>　　一丝一点地，他回到这个世界上，他感到初鸟的体温，也重新发现了硌着他脊椎的冰冷木桌。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快感或恐怖所攫，他仍旧能感受到初鸟的喜悦，但似乎与刚才有着微妙的变化。他看到初鸟在笑，那个笑容让他陌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初鸟轻声说着，以一种笃定的语气。</p>

<p>　　“被德幸包裹，我感到很安心。”他这么说着，伸手去抚摸宇津木的脸，“无论我去到哪里，德幸都会同我一起的吧，谢谢你。”</p>

<p>　　有哪里不对劲，就像风雨来临之前的气压变化，但宇津木无法辨析出更多。而且初鸟很快就开始进行第二次尝试，当阴茎换个角度，以更大的强度下压的时候，宇津木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但声音依旧泄漏出来，只是昏沉的头脑甚至没有余力去感觉羞耻。初鸟没有演奏过乐器，但他显然很擅长演奏，无论是人心，还是人的肉体。就像个黑洞，宇津木的一部分擅自这么想，你想要从我的身体中驱逐出我自己，你想要带给我虚无……但这份喜悦、这份热狂，也是绝无仅有的。他闭上眼睛，挺起腰来，去迎接对方送给他的一切。</p>

<p>　　关于宇津木近期发式的变化，初鸟从未作出问询，现在他也只是拨开宇津木过长的刘海，亲吻宇津木的额头，接着将精液涂抹在上面，手法很娴熟，仿佛在进行圣礼。这算是亵渎吗？如果这么说的话，从对方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开始——不，从最开始就，不存在前往至高天的路径。宇津木在初鸟做这件事的时候抬起手臂，遮挡住眼睛，这没有用处，但他不愿让对方继续观看他的失态。他手臂上的皮肤被濡湿了，眼皮被盐分刺痛。</p>

<p>　　之后初鸟从他的身体中离开，他坐起身来，开始思考怎么清理现场。午夜十二点的魔法消失了，他坐在木桌上，初鸟站在墙边，彼此都没有什么话说。</p>

<p>　　“那么，我们再来一次，可以吗，德幸。”</p>

<p>　　宇津木点头，摆好姿势，做好准备。初鸟坐上木桌，拿过了他的手，开始轻啄他的手掌边缘，令他猝不及防。那很软，他不觉得自己这辈子有碰过这么软的东西。接着初鸟含住他的手指，对方并没有用嘴唇包住牙齿，他感到坚硬的两排齿列上下夹住它，略微有些痛，但此刻他已经无暇去顾及这种旁支末节。太热了。初鸟的体温，口腔黏膜的湿热。他像过电一样跳起来，手指被划出一长条伤口，血滴在他光裸的大腿上，他看着暗红色流下，终于冷静了些。</p>

<p>　　伤口还未完全合拢，初鸟就把指尖伸入其中，再次让它张开，他们观看血液滴落，融在木桌的黑色里。“德幸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很多，这是好事。”初鸟微笑着说，“我希望你同样能在过程中得到快乐。”</p>

<p>　　他去摸自己的脸，企图察知自己的表情，那张面具的确松弛下来些，让他想要叹气。他的头脑将这份疼痛判定为惩罚，而惩罚可以带来暂时的谅解，同时这也是许可，对碰触、对观看的许可，因与果谁在前已经并不重要，初鸟给他造就出这道伤口，于是他在这些日子里头一次允许自己直视初鸟。那双红眼睛里也出现了些微的笑意，对方俯下身来，将头靠上他的肩，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p>

<p>　　接着初鸟伸出手，耐心地划破他胸前的皮肤，将手指插入他肋骨间的缝隙。手指在肉、脂肪与骨骼间逡巡，发出揉捏软泥的声音，就像在完成一件雕塑。初鸟触碰他的肺叶，再像捏泡泡纸似的捏碎它们，他弓起身，呛咳出血液和内脏碎块，这很痛，比他想象中的痛得多，但这是正确的行为，这是把他对初鸟做过的事返还于他自身，这令他如释重负。此刻他可以像做那些终傅圣事一样，在短暂的瞬间里产生自己偿还了罪的幻象，尽管实际并不能如此衡量，他的罪孽并未变移。</p>

<p>　　初鸟卸掉了他的三根肋骨，将手探到更深处，放在他的心脏上，抚摸那些血管，感受这块肌肉的跳动。先是轻轻地戳，之后是更加用力的捏挤，初鸟让食指刺穿了他的心脏，就像铁钉一样把它留在那儿，每次跳动都会带来剧痛，但这至少不是冰锥——他的想法持续到初鸟再送进一根手指。“没关系的，德幸，如果痛就叫出声吧。”温和的语调在耳边回响着，同时初鸟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圆环、往下撕扯。</p>

<p>　　等宇津木恢复意识，他首先看到初鸟的手，那只手从指尖到小臂都染着血，在房间内也呈现出仿佛吸走所有光线的深黑。白石雕像一样的身体上溅满了血液和血点，对方正看着自己的手，稍微弯起掌心，让血聚拢成小小的水池。“你好，德幸，感觉怎样？”初鸟这样问候着，向他伸出手掌。</p>

<p>　　这是一种疯癫，将血液称作葡萄酒，将肉体称作面包，将人类的尸身称作前往至高天的阶梯，他熟悉这套话术营造出的世界。宇津木低下头，用唇沾取少许血液，初鸟的手掌仍旧平放在半空，于是他开始轻轻舔食。初鸟用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将嘴唇印上他的脸颊、脖颈和额头，吻带走血肉，让他面孔的形状逐步破溃，而此时他也能够伸出手去，像碰触一个肥皂泡那样掠过对方的脸庞。那是张柔和的脸，拥有顺滑的线条与和谐的五官，初鸟闭着眼睛，下半张脸上扑满了他的血，睫毛和眉毛上结着血块，对方微笑着，像古典油画中的天使。这让他想到从刺槐树叶片的缝隙里漏下的点点光斑，想到被阳光柔和的微笑，那微笑像透亮的希望，像金色的许诺。之后是那张破裂淤青的面孔，新鲜的血液还未凝结，颧骨碎裂、下颚被震脱，但他仍旧看不出对方的想法，初鸟只是闭着眼睛，如果能微笑的话，他相信也会有个微笑等在那里。</p>

<p>　　不知是怎样的想法攫住了他，他探过身去，很快地用嘴唇碰了碰初鸟的额头，上面留下了一点红色的印记。初鸟捧起他的脸，睁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看进他的眼睛，一段时间之后，初鸟对他露出笑容：</p>

<p>　　“德幸，你果然很爱我。”</p>

<p>　　“是的，我非常、非常爱您。”宇津木回答。午夜的幻境很快就会消散，但逃出来一瞬就是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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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zhong-fu-sheng-shi</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23:4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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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创世纪</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chuang-shi-ji-pntg</link>
      <description>&lt;![CDATA[“珍珠贝。我们现在是珍珠贝。并非我想要的存在形态，但我勉强可以接受。”&#xA;“卵子，我希望我们是一对卵子，同时诞生，同时死去，在哪里都可以。”&#xA;!--more--&#xA;　　宇津木从黑暗里回过神来，手里拿着第六十八份文书，最近正逢夏季与秋季的交界线，也就是所谓“上班族就像蚂蚁一样的时间”。无论是下属机构的人事变动，还是至高天本部进行的实验，都有一大堆事物要交接、文书要批改。这支中性笔写完了，他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手电筒的柔光模式并不刺眼，时间久了以后也能习惯在里面批改文书。“德幸。”他听见柔和的语调，就像风拂过树枝，就像泉水清澈地流淌，“你好像很累了呢，停下来休息一下吧。”柔光照亮了对面人的脸，那就像一幅圣像画般完美、崇高、美丽——等等，真的是圣像画吗？&#xA;&#xA;　　眼睛，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红色的、凝固的血液一样的眼睛，不，不，不是“一双”，而是“一只”，另一只就像和草莓果酱搅混的香草冰淇淋，呈现一片扭曲和混沌。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因为炸弹爆炸的时候，初鸟创像对待幼猫一般，把额头贴了上去。他来得太迟了，只能隔着防爆玻璃看见，粉发的男子抱着炸弹，仿佛抱着刚出生的耶稣。他想起自己手中文书的用途：清除目击者、清理现场、防止被崇拜的神明再次拿到炸弹。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他说出了恭敬的语句：“创，请等我批阅好这份文书，在到达至高天的道路上，必定是要劳心劳力的。”初鸟发出了细微的笑声，因为上唇还未长回，中间带着小小的气音。如果是往常，他应该会用一只手掩住嘴：“德幸一直是很努力的，相信你能够更加接近神的道路。”&#xA;&#xA;　　“那么，德幸，”就像在中庭闲聊的口吻一样，但宇津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他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所以下面的话语带上了杂音。初鸟说：“请把我的绑绳解开，这样坐几个小时，不是很舒服呢。”&#xA;&#xA;　　“我想，请您的脸……和身体……”宇津木组织不出语言，绑架教主毫无疑问是一桩罪过，回头他会惩罚自己。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像水超越了水坝的最高线一样，他冲进去，脱下司教服盖在对方的脸上身上，然后半拖半抱地把初鸟拉出来。他要去哪里？他应当先平息慌乱的人群……在做过这些之后，他把初鸟放在了黑色的坚硬木椅上，用黑色的绳子反复绑缚。他知道这徒劳无功，但他还是问了：“创，您的路苦涩且漫长……您是不再，想走了吗？”&#xA;&#xA;　　肌肉、骨头、一半被炸掉的牙齿，宇津木有整理好初鸟的发丝，防止再生的时候长进骨肉里。它们向宇津木说话了：“去年的今天，你、我，还有实，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呢。实躺在后座上吃零食，还被你给骂了。嗯？或者说，他吃的零食其实是给我带的巧克力豆？谢谢你哦，德幸，真亏你有心了。”不要再说了，宇津木咬紧牙关，不要在废墟上描绘曾经漂亮的景象……！他感到愤怒和不解，但他只是说：“嗯，是给您带的。”&#xA;&#xA;　　“我们去逛了商场，真是不得了的繁华呀，看着人们自食其力地生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们都没去过星巴克吧？至少实应该没去过，他看着价格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但是那里的饮品很不错哦？有蓝莓和柳橙，德幸下次出差要不要试试看呢？”&#xA;&#xA;　　“创。”宇津木德幸低着头，最近长长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表情，“您想出门吗？”&#xA;&#xA;　　“嗯。”对面的人朝他微笑，“我想……再试一试呢。”&#xA;&#xA;　　宇津木德幸想起繁冗的手续，出门时要填的，和回来时要填的，但他只是像慢慢松开圣诞礼物一样，松开绑住初鸟的绳子。他拿来初鸟的唯一一套外出服，把粉发扎成高马尾，然后剥掉焦黑的实验服残屑，给初鸟穿上了格子衫。初鸟的腿骨又从牛仔裤里戳出来了，但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宇津木把它按了回去。最后是给马丁靴系带，宇津木认真地跪坐在地下，让鞋带一个个穿过鞋孔，这时他感觉头被摸了，他抬起头来，发现初鸟正在用白骨化的手掌玩他的头发。“德幸的头发很柔软呢，短发的时候我就经常想摸哦，现在头发变长了，像个……海藻球。”&#xA;&#xA;　　“……海藻球。”宇津木重复了一遍。&#xA;&#xA;　　“海藻球。”初鸟的声音里充满肯定。&#xA;&#xA;　　“好的，海藻球。”宇津木向这声音妥协。&#xA;&#xA;　　戴上口罩、墨镜、帽子和手套之后，初鸟的回头率应该就只剩那头蓬松的粉发。宇津木穿好风衣，对初鸟说：“走吧。”&#xA;&#xA;　　门禁将他们放行，教主和大司教肯定是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们并没有，外头正是中午，宇津木用手挡住过度强烈的阳光，而初鸟像是心情很好地说，“希望德幸不会被阳光融化了。”&#xA;&#xA;　　“我不会，但是车会……我先开一会儿车载空调。”宇津木钻进车里，捣鼓了一阵，然后和初鸟一起站在日光底下。他不知道有什么能对初鸟说的，初鸟也没有说任何打破尴尬气氛的话，最后还是初鸟开口了，他说：“德幸，带上牙医钳。”&#xA;&#xA;　　为什么？不，不应该去思考。牙医钳不致人死命。他把牙医钳揣进风衣兜里时这样想。再次出门时他对门卫打了招呼，转过头去就看见初鸟在踢自己的影子。正午的阳光下，影子格外短和黑。不是像踢影子游戏那样温和的踢法，初鸟是带着巨大的恨意去踢的，橡胶摩擦水泥的声音异常刺耳。等宇津木来到他旁边，他接过明治牌子的巧克力豆，摸了摸宇津木额头上的小卷，从声音里渗出微笑来：“德幸有心了。”您刚才在干什么？您想要什么？怎样才能让您感觉好些？这些话宇津木都锁死在嘴里问不出去。他只是说：“创，上车吧。”&#xA;&#xA;　　“因为开了空调，所以现在的温度很温柔呢。”初鸟在后座把巧克力豆摇来摇去，满是好奇地望着车外的山林，“我好久没有走这条路啦，还是一样颠簸，德幸出差来回，总会有些累的吧？”而宇津木回答：“明年会整修这条路，我们收到了足以修路的基金。等您……身体好转，我会载您去更多地方。”&#xA;&#xA;　　“那是件好事呀。”&#xA;&#xA;　　“啊，星巴克倒闭了。”初鸟的声音相当平静。他俩站在充满冷气的商场里，对着原·星巴克，现在的酒吧。&#xA;&#xA;　　“创，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错误判断。”宇津木捂住额头，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您可以点您喜欢的鸡尾酒……”&#xA;&#xA;　　“至高细胞会代谢掉酒精，喝了也没用吧。比起这个，德幸，看那里，全是女孩子哦，也有来拍照的吧。没想到中国来的东西会那么火爆。”宇津木德幸刚升起不祥的预感，初鸟创就说：“德幸，请排在那些女孩子中间吧。珍珠奶茶也可以，但是如果有透明且多色的果茶，那我要那个。”&#xA;&#xA;　　“不是，创，创不是不想自己排队吗，为什么站在我的旁边，还拉着我的手？大家都在看？”宇津木德幸挡掉前方小女孩的拍立得，用相当尴尬和苦闷的眼神看着初鸟，“您去逛逛其他店怎么样？”“不要哦。”相当平静的声音，“因为德幸是我的不是吗，今天尤其是我的，我不允许我的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出行动。而且，我想念德幸。”初鸟把头自然地依在宇津木的肩膀上，拍立得的声音增多了。好不容易从饮品店出来，初鸟摘下了口罩和墨镜，至高细胞的再生力尽管减弱，他的脸也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初鸟轻柔地拉着宇津木的手，一家一家店看过去，就像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宇津木还在思考那句“我想念德幸”，但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过分欢快的音乐响彻他的头脑，而初鸟贴在娃娃机上，用自言自语的音调说：“……是老鼠呢？还是兔子……？老鼠……没有头的老鼠……”他歪过头来，对宇津木说，“我一直看见没有头的老鼠，于是我把我的眼球挖了出来，但是即使没有眼球，人还是会看见，到底为什么呢？真是神奇的一件事。”&#xA;&#xA;　　宇津木德幸只是叹气，然后问：“您需要这个娃娃吗？”&#xA;&#xA;　　“那么，德幸请抓给我吧，我会珍贵地存留着的。”&#xA;&#xA;　　在第五十枚代币花光之后，宇津木德幸蹲了下来，初鸟创拍拍他的肩膀，拿走了第五十一枚代币。白色的、毛茸茸的、像老鼠也像兔子的毛绒玩具被抓了出来，轻易地放在初鸟创的手心里。在宇津木德幸说：“不愧是创……”的时候，初鸟撕掉了玩具的头。他们对此没有多做交流，只是去普通人会去的快餐店，学普通人的样子吃了一顿快餐。初鸟悄悄指出菜单上的英文拼错了，宇津木配合着笑。手里的纸袋太多，他们就去买了编织袋，给初鸟买了发带和味道好闻的香水，给宇津木买了线香和不久以后也许会用上的发带。在逛商场的过程中，由于初鸟创牵着他的手，宇津木德幸始终感觉到血肉在慢慢生长，而等他们把战利品放进后备厢之后，初鸟脱掉了手套。那是一只在傍晚淡紫的光下格外白皙纤细的手，关节圆滑、皮肤细腻，完全回归了原点。初鸟展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好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那样，然后说：“德幸，可以用今天买的发带给我扎头发吗？黑底白蔷薇的那条？”那条有些太华丽了，与您现在的打扮不搭……当然，宇津木德幸是不会说的。现在正值晚高峰，停车场人来人往，他们坐在老旧的木头长椅上，初鸟喷了试香，现在闻起来是奶和蜜的味道，而不是血腥和硫磺。宇津木徒手梳理着那头不带任何血迹的柔滑粉发，这许久以来头一次感到安心。他把高马尾变成了麻花辫，让发带自然垂落。“很漂亮呢，德幸，谢谢你。”初鸟拿起麻花辫端详，然后露出了笑容。“是您……”宇津木及时地闭了嘴，而初鸟笑盈盈地，抱着双手看着他。“您，您是个非常美丽的人……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所以您为什么……”初鸟还是保持着微笑，那双红眼睛在落日的背景下如同凝血，但有什么变了，气场、氛围，他到底做错了什么？&#xA;&#xA;　　“我并不美丽哦，德幸。”初鸟轻抚着发带，“你知道的吧，德幸？”&#xA;&#xA;　　“德幸，你不要，开口了……都是谎言……都是谎言……你们根本就……你说，为什么那只老鼠会没有头呢？”初鸟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那是一盒巧克力豆，宇津木曾经享受给初鸟创泡热可可的时光，那时候对方就像无邪的孩童一样微笑着。现在初鸟极有耐心地踩碎塑料罐，让里面的东西流溢出去，再踩碎、踩碎，直到马丁靴上全是甜腻的碎屑。当宇津木轻拍他肩膀的时候，被那种身处地狱一样的眼神吓到了，当然，他马上便平复心情，微笑着轻轻揽住初鸟：“创只是累了，让我们回去吧。”&#xA;&#xA;　　宇津木不习惯在驾驶的时候放歌，但既然初鸟拧了车载电台的按钮，他也就听些恋情和失恋的故事，歌曲大多数谈论的只不过是这种东西。初鸟抱着膝盖蜷缩在后座，给抓来的娃娃掏棉花。车窗被打开了，晚间的凉风涌了进来。空气里出现海腥味时，初鸟在后视镜里微笑，说：“德幸，要不要去海边？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实毫不犹豫地就脱掉了外衣，把它甩在我们身上，叫着‘男子汉就要这样！’向大海冲去。我呢，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放在怀里，你就皱着眉，说我太惯着他了。实还跟我说过海中温泉的事情呢，你说那真的会有吗？”等宇津木把车头调向海边时，听到的是近乎耳语的：“我没有看到，我没有看过，我的一生就是从一个房间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到达沙滩附近的马路时，宇津木特地看了停车标识，运气很好，这里让停车。这里的海滩不是旅游景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宇津木扶着初鸟从车里下来，或许是他的大臂碰上了对方的脊背吧，宇津木突然想多说一些话，他叹息，说：“创，回来吧，我越来越……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补救的，无论是实，还是没有头的老鼠。创……”初鸟听他说到这里，挣脱他的扶持，缓慢地往海里走去，时不时看到一阵白波漂起粉色的头发，而后这一切又消隐了。今晚真黑啊，和宇津木的房间一样黑，他应该点燃风灯，为创警示危险。但他很累了，于是他掏出一根柔和七星香烟衔在嘴里，虽然他不会抽，只是看着烟雾在黑色的幕布里逸散。等他预算到初鸟差不多走到深水区，他就把烟熄了，烟头很礼貌地扔在车上的纸袋里。他脱掉风衣、脱掉打底，一直脱到只剩一件里衬，然后他在黑色的如同岩浆的水里跋涉，去找创。&#xA;&#xA;　　初鸟已经把自己平着沉进了海里，头发散开，像水母的触须，那条发带没丢，叼在初鸟的嘴上。宇津木想把他拉出来的时候，得到了极度强烈的反抗。初鸟不是幅圣像画。他会掐、抓、挠、取，而他把这些技巧用自己的手全部施加给了宇津木。初鸟甚至咬他的脖子，不是电视剧里吸血鬼初拥的场面，而是一头兽类在抗击入侵者。奥菲利亚的画当然是好的，宇津木在快要被掐没气之前想，初鸟想把他拖入海底，然而如果这样的话，他的心愿……&#xA;&#xA;　　就永远不能实现了啊。&#xA;&#xA;　　他殴打初鸟、掐住初鸟的脖子，在初鸟露出惊讶表情时把对方拖回岸上。德幸，德幸，德幸，他的星带着巨大的恨意说起他的名字，“我对你用了十七次圣痕想起，你为什么毫发无损？。你在骗我，德幸，你就是个骗子，你是腐烂的蔷薇。”那双红眼睛狂乱地四处转动，而宇津木只是说：“为什么您要我带一把牙医钳？”&#xA;&#xA;　　像精疲力尽的动物一样，初鸟朝宇津木张开嘴，那颗门牙非常显眼，那是颗扭曲畸形的牙，上面的突起和凹陷纷繁错杂，如同章鱼的触手。如此美丽的创，是怎样长出这种牙齿的……不如说……创他真的，美丽吗？无论是对顾问的态度，还是把自己放在冲压机里压成肉泥的表情……啊啊，他不能想，现在，还不能想。&#xA;&#xA;　　“会很痛哦，创。”他拿来热可可和没有头的老鼠娃娃，放在初鸟身边。“这个牙医钳是没有用的，应该会用上撬棍，不要害怕……创。”&#xA;&#xA;　　“该用什么就用什么吧，德幸。”初鸟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他躺在沙滩上，就像躺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海潮一波波抚过他的脚，那双马丁靴应该是不能要了。宇津木蹲在他旁边，把撬棍头安在了这颗牙上，然后他用了最大的力度，那颗牙岿然不动。畸胎……他想，他弯下腰，说：“对不起，创。”然后把初鸟的肩膀作为借力点。这次成功了，那颗牙齿带着血飞到了海的另一边，宇津木看着被浅海浪潮冲刷的它：巴洛克的意思是扭曲的珍珠。他在胳膊上割开一道口子，将这颗牙完全安放在他的血肉里。&#xA;&#xA;　　然后他去找创，当然没有拿上那颗坏牙，初鸟拉他睡在身边，而他也只是半推半就地说全身都沾上海沙有点难打理。初鸟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初鸟的身体搂着他的身体，初鸟的腿脚缠绕着他的腿脚，初鸟把白蔷薇发带好好地捡回来了。潮声成为了两人中间唯一的声音，直到初鸟带着倦意开口：“珍珠贝。我们现在是珍珠贝。并非我想要的存在形态，但我勉强可以接受。”&#xA;&#xA;　　“卵子，我希望我们是一对卵子，同时诞生，同时死去，在哪里都可以。”&#xA;&#xA;　　“德幸，你在撒谎。你总是在撒谎。西奥多也总是这样撒谎，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在你眼里，我会是唯一的‘星’吧？所以德幸，陪着我，不可以离开。”&#xA;&#xA;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呀。”宇津木没有抬头，只是说了这一句。]]&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珍珠贝。我们现在是珍珠贝。并非我想要的存在形态，但我勉强可以接受。”
“卵子，我希望我们是一对卵子，同时诞生，同时死去，在哪里都可以。”

　　宇津木从黑暗里回过神来，手里拿着第六十八份文书，最近正逢夏季与秋季的交界线，也就是所谓“上班族就像蚂蚁一样的时间”。无论是下属机构的人事变动，还是至高天本部进行的实验，都有一大堆事物要交接、文书要批改。这支中性笔写完了，他把它丢到垃圾桶里，手电筒的柔光模式并不刺眼，时间久了以后也能习惯在里面批改文书。“德幸。”他听见柔和的语调，就像风拂过树枝，就像泉水清澈地流淌，“你好像很累了呢，停下来休息一下吧。”柔光照亮了对面人的脸，那就像一幅圣像画般完美、崇高、美丽——等等，真的是圣像画吗？</p>

<p>　　眼睛，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红色的、凝固的血液一样的眼睛，不，不，不是“一双”，而是“一只”，另一只就像和草莓果酱搅混的香草冰淇淋，呈现一片扭曲和混沌。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因为炸弹爆炸的时候，初鸟创像对待幼猫一般，把额头贴了上去。他来得太迟了，只能隔着防爆玻璃看见，粉发的男子抱着炸弹，仿佛抱着刚出生的耶稣。他想起自己手中文书的用途：清除目击者、清理现场、防止被崇拜的神明再次拿到炸弹。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他说出了恭敬的语句：“创，请等我批阅好这份文书，在到达至高天的道路上，必定是要劳心劳力的。”初鸟发出了细微的笑声，因为上唇还未长回，中间带着小小的气音。如果是往常，他应该会用一只手掩住嘴：“德幸一直是很努力的，相信你能够更加接近神的道路。”</p>

<p>　　“那么，德幸，”就像在中庭闲聊的口吻一样，但宇津木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他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所以下面的话语带上了杂音。初鸟说：“请把我的绑绳解开，这样坐几个小时，不是很舒服呢。”</p>

<p>　　“我想，请您的脸……和身体……”宇津木组织不出语言，绑架教主毫无疑问是一桩罪过，回头他会惩罚自己。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像水超越了水坝的最高线一样，他冲进去，脱下司教服盖在对方的脸上身上，然后半拖半抱地把初鸟拉出来。他要去哪里？他应当先平息慌乱的人群……在做过这些之后，他把初鸟放在了黑色的坚硬木椅上，用黑色的绳子反复绑缚。他知道这徒劳无功，但他还是问了：“创，您的路苦涩且漫长……您是不再，想走了吗？”</p>

<p>　　肌肉、骨头、一半被炸掉的牙齿，宇津木有整理好初鸟的发丝，防止再生的时候长进骨肉里。它们向宇津木说话了：“去年的今天，你、我，还有实，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呢。实躺在后座上吃零食，还被你给骂了。嗯？或者说，他吃的零食其实是给我带的巧克力豆？谢谢你哦，德幸，真亏你有心了。”不要再说了，宇津木咬紧牙关，不要在废墟上描绘曾经漂亮的景象……！他感到愤怒和不解，但他只是说：“嗯，是给您带的。”</p>

<p>　　“我们去逛了商场，真是不得了的繁华呀，看着人们自食其力地生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们都没去过星巴克吧？至少实应该没去过，他看着价格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但是那里的饮品很不错哦？有蓝莓和柳橙，德幸下次出差要不要试试看呢？”</p>

<p>　　“创。”宇津木德幸低着头，最近长长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表情，“您想出门吗？”</p>

<p>　　“嗯。”对面的人朝他微笑，“我想……再试一试呢。”</p>

<p>　　宇津木德幸想起繁冗的手续，出门时要填的，和回来时要填的，但他只是像慢慢松开圣诞礼物一样，松开绑住初鸟的绳子。他拿来初鸟的唯一一套外出服，把粉发扎成高马尾，然后剥掉焦黑的实验服残屑，给初鸟穿上了格子衫。初鸟的腿骨又从牛仔裤里戳出来了，但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宇津木把它按了回去。最后是给马丁靴系带，宇津木认真地跪坐在地下，让鞋带一个个穿过鞋孔，这时他感觉头被摸了，他抬起头来，发现初鸟正在用白骨化的手掌玩他的头发。“德幸的头发很柔软呢，短发的时候我就经常想摸哦，现在头发变长了，像个……海藻球。”</p>

<p>　　“……海藻球。”宇津木重复了一遍。</p>

<p>　　“海藻球。”初鸟的声音里充满肯定。</p>

<p>　　“好的，海藻球。”宇津木向这声音妥协。</p>

<p>　　戴上口罩、墨镜、帽子和手套之后，初鸟的回头率应该就只剩那头蓬松的粉发。宇津木穿好风衣，对初鸟说：“走吧。”</p>

<p>　　门禁将他们放行，教主和大司教肯定是要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们并没有，外头正是中午，宇津木用手挡住过度强烈的阳光，而初鸟像是心情很好地说，“希望德幸不会被阳光融化了。”</p>

<p>　　“我不会，但是车会……我先开一会儿车载空调。”宇津木钻进车里，捣鼓了一阵，然后和初鸟一起站在日光底下。他不知道有什么能对初鸟说的，初鸟也没有说任何打破尴尬气氛的话，最后还是初鸟开口了，他说：“德幸，带上牙医钳。”</p>

<p>　　为什么？不，不应该去思考。牙医钳不致人死命。他把牙医钳揣进风衣兜里时这样想。再次出门时他对门卫打了招呼，转过头去就看见初鸟在踢自己的影子。正午的阳光下，影子格外短和黑。不是像踢影子游戏那样温和的踢法，初鸟是带着巨大的恨意去踢的，橡胶摩擦水泥的声音异常刺耳。等宇津木来到他旁边，他接过明治牌子的巧克力豆，摸了摸宇津木额头上的小卷，从声音里渗出微笑来：“德幸有心了。”您刚才在干什么？您想要什么？怎样才能让您感觉好些？这些话宇津木都锁死在嘴里问不出去。他只是说：“创，上车吧。”</p>

<p>　　“因为开了空调，所以现在的温度很温柔呢。”初鸟在后座把巧克力豆摇来摇去，满是好奇地望着车外的山林，“我好久没有走这条路啦，还是一样颠簸，德幸出差来回，总会有些累的吧？”而宇津木回答：“明年会整修这条路，我们收到了足以修路的基金。等您……身体好转，我会载您去更多地方。”</p>

<p>　　“那是件好事呀。”</p>

<p>　　“啊，星巴克倒闭了。”初鸟的声音相当平静。他俩站在充满冷气的商场里，对着原·星巴克，现在的酒吧。</p>

<p>　　“创，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错误判断。”宇津木捂住额头，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您可以点您喜欢的鸡尾酒……”</p>

<p>　　“至高细胞会代谢掉酒精，喝了也没用吧。比起这个，德幸，看那里，全是女孩子哦，也有来拍照的吧。没想到中国来的东西会那么火爆。”宇津木德幸刚升起不祥的预感，初鸟创就说：“德幸，请排在那些女孩子中间吧。珍珠奶茶也可以，但是如果有透明且多色的果茶，那我要那个。”</p>

<p>　　“不是，创，创不是不想自己排队吗，为什么站在我的旁边，还拉着我的手？大家都在看？”宇津木德幸挡掉前方小女孩的拍立得，用相当尴尬和苦闷的眼神看着初鸟，“您去逛逛其他店怎么样？”“不要哦。”相当平静的声音，“因为德幸是我的不是吗，今天尤其是我的，我不允许我的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出行动。而且，我想念德幸。”初鸟把头自然地依在宇津木的肩膀上，拍立得的声音增多了。好不容易从饮品店出来，初鸟摘下了口罩和墨镜，至高细胞的再生力尽管减弱，他的脸也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初鸟轻柔地拉着宇津木的手，一家一家店看过去，就像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宇津木还在思考那句“我想念德幸”，但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过分欢快的音乐响彻他的头脑，而初鸟贴在娃娃机上，用自言自语的音调说：“……是老鼠呢？还是兔子……？老鼠……没有头的老鼠……”他歪过头来，对宇津木说，“我一直看见没有头的老鼠，于是我把我的眼球挖了出来，但是即使没有眼球，人还是会看见，到底为什么呢？真是神奇的一件事。”</p>

<p>　　宇津木德幸只是叹气，然后问：“您需要这个娃娃吗？”</p>

<p>　　“那么，德幸请抓给我吧，我会珍贵地存留着的。”</p>

<p>　　在第五十枚代币花光之后，宇津木德幸蹲了下来，初鸟创拍拍他的肩膀，拿走了第五十一枚代币。白色的、毛茸茸的、像老鼠也像兔子的毛绒玩具被抓了出来，轻易地放在初鸟创的手心里。在宇津木德幸说：“不愧是创……”的时候，初鸟撕掉了玩具的头。他们对此没有多做交流，只是去普通人会去的快餐店，学普通人的样子吃了一顿快餐。初鸟悄悄指出菜单上的英文拼错了，宇津木配合着笑。手里的纸袋太多，他们就去买了编织袋，给初鸟买了发带和味道好闻的香水，给宇津木买了线香和不久以后也许会用上的发带。在逛商场的过程中，由于初鸟创牵着他的手，宇津木德幸始终感觉到血肉在慢慢生长，而等他们把战利品放进后备厢之后，初鸟脱掉了手套。那是一只在傍晚淡紫的光下格外白皙纤细的手，关节圆滑、皮肤细腻，完全回归了原点。初鸟展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好像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出来那样，然后说：“德幸，可以用今天买的发带给我扎头发吗？黑底白蔷薇的那条？”那条有些太华丽了，与您现在的打扮不搭……当然，宇津木德幸是不会说的。现在正值晚高峰，停车场人来人往，他们坐在老旧的木头长椅上，初鸟喷了试香，现在闻起来是奶和蜜的味道，而不是血腥和硫磺。宇津木徒手梳理着那头不带任何血迹的柔滑粉发，这许久以来头一次感到安心。他把高马尾变成了麻花辫，让发带自然垂落。“很漂亮呢，德幸，谢谢你。”初鸟拿起麻花辫端详，然后露出了笑容。“是您……”宇津木及时地闭了嘴，而初鸟笑盈盈地，抱着双手看着他。“您，您是个非常美丽的人……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所以您为什么……”初鸟还是保持着微笑，那双红眼睛在落日的背景下如同凝血，但有什么变了，气场、氛围，他到底做错了什么？</p>

<p>　　“我并不美丽哦，德幸。”初鸟轻抚着发带，“你知道的吧，德幸？”</p>

<p>　　“德幸，你不要，开口了……都是谎言……都是谎言……你们根本就……你说，为什么那只老鼠会没有头呢？”初鸟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那是一盒巧克力豆，宇津木曾经享受给初鸟创泡热可可的时光，那时候对方就像无邪的孩童一样微笑着。现在初鸟极有耐心地踩碎塑料罐，让里面的东西流溢出去，再踩碎、踩碎，直到马丁靴上全是甜腻的碎屑。当宇津木轻拍他肩膀的时候，被那种身处地狱一样的眼神吓到了，当然，他马上便平复心情，微笑着轻轻揽住初鸟：“创只是累了，让我们回去吧。”</p>

<p>　　宇津木不习惯在驾驶的时候放歌，但既然初鸟拧了车载电台的按钮，他也就听些恋情和失恋的故事，歌曲大多数谈论的只不过是这种东西。初鸟抱着膝盖蜷缩在后座，给抓来的娃娃掏棉花。车窗被打开了，晚间的凉风涌了进来。空气里出现海腥味时，初鸟在后视镜里微笑，说：“德幸，要不要去海边？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实毫不犹豫地就脱掉了外衣，把它甩在我们身上，叫着‘男子汉就要这样！’向大海冲去。我呢，把他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放在怀里，你就皱着眉，说我太惯着他了。实还跟我说过海中温泉的事情呢，你说那真的会有吗？”等宇津木把车头调向海边时，听到的是近乎耳语的：“我没有看到，我没有看过，我的一生就是从一个房间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到达沙滩附近的马路时，宇津木特地看了停车标识，运气很好，这里让停车。这里的海滩不是旅游景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宇津木扶着初鸟从车里下来，或许是他的大臂碰上了对方的脊背吧，宇津木突然想多说一些话，他叹息，说：“创，回来吧，我越来越……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补救的，无论是实，还是没有头的老鼠。创……”初鸟听他说到这里，挣脱他的扶持，缓慢地往海里走去，时不时看到一阵白波漂起粉色的头发，而后这一切又消隐了。今晚真黑啊，和宇津木的房间一样黑，他应该点燃风灯，为创警示危险。但他很累了，于是他掏出一根柔和七星香烟衔在嘴里，虽然他不会抽，只是看着烟雾在黑色的幕布里逸散。等他预算到初鸟差不多走到深水区，他就把烟熄了，烟头很礼貌地扔在车上的纸袋里。他脱掉风衣、脱掉打底，一直脱到只剩一件里衬，然后他在黑色的如同岩浆的水里跋涉，去找创。</p>

<p>　　初鸟已经把自己平着沉进了海里，头发散开，像水母的触须，那条发带没丢，叼在初鸟的嘴上。宇津木想把他拉出来的时候，得到了极度强烈的反抗。初鸟不是幅圣像画。他会掐、抓、挠、取，而他把这些技巧用自己的手全部施加给了宇津木。初鸟甚至咬他的脖子，不是电视剧里吸血鬼初拥的场面，而是一头兽类在抗击入侵者。奥菲利亚的画当然是好的，宇津木在快要被掐没气之前想，初鸟想把他拖入海底，然而如果这样的话，他的心愿……</p>

<p>　　就永远不能实现了啊。</p>

<p>　　他殴打初鸟、掐住初鸟的脖子，在初鸟露出惊讶表情时把对方拖回岸上。德幸，德幸，德幸，他的星带着巨大的恨意说起他的名字，“我对你用了十七次圣痕想起，你为什么毫发无损？。你在骗我，德幸，你就是个骗子，你是腐烂的蔷薇。”那双红眼睛狂乱地四处转动，而宇津木只是说：“为什么您要我带一把牙医钳？”</p>

<p>　　像精疲力尽的动物一样，初鸟朝宇津木张开嘴，那颗门牙非常显眼，那是颗扭曲畸形的牙，上面的突起和凹陷纷繁错杂，如同章鱼的触手。如此美丽的创，是怎样长出这种牙齿的……不如说……创他真的，美丽吗？无论是对顾问的态度，还是把自己放在冲压机里压成肉泥的表情……啊啊，他不能想，现在，还不能想。</p>

<p>　　“会很痛哦，创。”他拿来热可可和没有头的老鼠娃娃，放在初鸟身边。“这个牙医钳是没有用的，应该会用上撬棍，不要害怕……创。”</p>

<p>　　“该用什么就用什么吧，德幸。”初鸟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他躺在沙滩上，就像躺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海潮一波波抚过他的脚，那双马丁靴应该是不能要了。宇津木蹲在他旁边，把撬棍头安在了这颗牙上，然后他用了最大的力度，那颗牙岿然不动。畸胎……他想，他弯下腰，说：“对不起，创。”然后把初鸟的肩膀作为借力点。这次成功了，那颗牙齿带着血飞到了海的另一边，宇津木看着被浅海浪潮冲刷的它：巴洛克的意思是扭曲的珍珠。他在胳膊上割开一道口子，将这颗牙完全安放在他的血肉里。</p>

<p>　　然后他去找创，当然没有拿上那颗坏牙，初鸟拉他睡在身边，而他也只是半推半就地说全身都沾上海沙有点难打理。初鸟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初鸟的身体搂着他的身体，初鸟的腿脚缠绕着他的腿脚，初鸟把白蔷薇发带好好地捡回来了。潮声成为了两人中间唯一的声音，直到初鸟带着倦意开口：“珍珠贝。我们现在是珍珠贝。并非我想要的存在形态，但我勉强可以接受。”</p>

<p>　　“卵子，我希望我们是一对卵子，同时诞生，同时死去，在哪里都可以。”</p>

<p>　　“德幸，你在撒谎。你总是在撒谎。西奥多也总是这样撒谎，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在你眼里，我会是唯一的‘星’吧？所以德幸，陪着我，不可以离开。”</p>

<p>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呀。”宇津木没有抬头，只是说了这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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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21:5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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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蜜</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mi</link>
      <description>&lt;![CDATA[我流的，他们在地狱。&#xA;!--more--&#xA;　　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就是今天，世界上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叫做宇津木德幸，另一个叫做初鸟创。卷发的小孩和长发的小孩，冷淡的小孩和幽灵一样的小孩。他们走在绿色的山坡上，踏过柔软舒卷的长草。这是个好季节，天空蓝得像面镜子，河流哗啦啦淌着，蘑菇和野果藏在树林里等待采撷。&#xA;&#xA;　　他们并没有手牵着手，彼此交谈也毫无必要。有时初鸟被什么事物吸引，一朵花、一只甲虫，掉在地上的草穗……他踮起脚尖，或是蹲下身，专注地察看，但也仅限于察看，从不伸出手去拨弄。宇津木停下脚步，等待他看完。有时宇津木看看天色，天总是亮着，尽管望不见太阳的身影。风偶尔吹来，轻柔地拂过肌肤。蚂蚱跳上他们光裸的小腿，带来钝钝的刺痛，再有力地弹射到柔嫩的花箭上，把它压得弯垂下来。宇津木揉碎花苞，闻到苦涩的香气，这香气令他感到怀念，连同泥土的潮润气息一起。&#xA;&#xA;　　他注意到初鸟不赞成的目光，他本能地想要致歉，但他想不到致歉的理由，他同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亲近与排斥，他也并不知道这感受从何而起。独自玩耍的孩童之间总有些秘密语言，他把花箭折下，递给初鸟，对方盯着它许久，久到宇津木觉得对方是不是认为如果一直盯着，它就能再长回去。&#xA;&#xA;　　宇津木不喜欢解释事情，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把破碎的花苞去掉外皮，按顺时针轻轻拧开，让里面的蓝紫色显现出来。初鸟皱起眉头，做了相同的动作，最后这支花箭上开满了不成形的蓝紫色花朵，风吹过来，它们就破破烂烂地招展。初鸟举着它一会儿，看花朵在风里的样子，然后把它插回土壤中，闭眼默祷。&#xA;&#xA;　　初鸟睁开眼睛、与他对视的时候，宇津木知道暗号对上了，他们之间开始形成一些纽带，就像水面上的浮油。他们共同研究草叶的形状，还有边缘透光的样子，宇津木捉来昆虫、展开它们的翅膀，观察它们呼吸时腹部的膨胀收缩，与它们的眼睛对视，再把它们放掉。&#xA;&#xA;　　有一段时间，他喜欢精准地取下蝗虫的后腿，看它们在地上匍匐蠕动。他也喜欢用圆规刺进甲虫的硬壳，或者蠕虫软软的肚腹，看不同颜色的浆液迸出，看它们因疼痛而扭曲挣扎，然后把绿叶或者小纸片推到它们那儿，它们会紧抓着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就像读书一样。但眼下不该做这种事，于是他只是研究，有时把它们递给初鸟，初鸟的手指沾着花草汁液，脏兮兮、黏糊糊、温温热热，他对此感到安心。&#xA;&#xA;　　在对方注视它们的时候，他也注视着初鸟。&#xA;&#xA;　　那是一张非常稚嫩的脸庞，上面呈现出和它毫不搭调的严肃神情，头发还没有达到柔顺些的长度，正四处翘来翘去。板正的小西装已经变得皱巴巴，上面全是泥土和草渍。宇津木自己的白衬衫上也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青绿痕迹，指甲缝里塞了泥，背带裤的一条背带松落下来。&#xA;&#xA;　　不知什么时候，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他辨识不出内中的情绪。他下意识避开那双眼睛，去捕捉落在草尖上的蜻蜓。那只蜻蜓呈现红宝石般的颜色，翅膀上的网状脉络也是漂亮的红，宇津木幽灵一样安静地接近它——这一向是他的所长。他捏住蜻蜓的翅膀，把它从草叶上挣下。&#xA;&#xA;　　蜻蜓的脖颈很脆弱，几乎只是搭在两块岩石上的一根苇草，或许是本来就受了伤，或许是他用了太大的力气，它的头颅，快速，三百六十度，回转几圈，落了下来，口器开开合合，在绿草上十分鲜明。脖颈的断桩仍然转动着，看起来滑稽又可怖。&#xA;&#xA;　　宇津木僵住了，他看见初鸟像触电一样后退，之后走过来，把一根手指放在蜻蜓的脖颈上，几分钟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第二根手指跟了上来，捏住蜻蜓的胸腹，它破碎，变成肉泥。初鸟细致地捏碎这只蜻蜓，然后继续观察植物。水底的什么反上来了一会儿，打破了浮油般的纽带，宇津木和初鸟保持一定距离，看着蜗牛慢慢爬上草茎。&#xA;&#xA;　　他们有足够多的耐性——毕竟时间无穷无尽。山坡上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都被细细地检查过之后，初鸟往树林中走去。&#xA;&#xA;　　树冠遮蔽了天空，光稀薄起来，他们在一线被天光照着的小径上行走，仿佛被树林吞吃入腹。两边的灌木和岩石看上去像深色的团块，地面上覆盖着厚而黏滑的苔藓，断落的小枝和叶片被它们接住，在皮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xA;&#xA;　　初鸟脱掉鞋子提在手里，快步向前。宇津木尽力跟随，但还是被苔藓滑了一跤，他抬起头来时，初鸟已经不见踪影。他感到深深的，如同将他一半骨肉内脏生生挖下般的失落，和一丁点儿隐秘的解脱。他站起身，无视流血的膝盖，环顾幽暗的树林。&#xA;&#xA;　　无数黑影在树间舞动，那是他们曾做过的梦，那些梦现在已经沉进记忆的水底，留下的仅是情感上的依稀烙印。他看到熟悉的人形，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注视着持续几十年的悲欢离合，但把自己抽离在棋盘之外。他往前走，听到笑声，听到哀号，听到火焰哔剥，听到喷泉流泻，听到人体被炸烂的声音，也听到枯树长出新芽的声音。他在无数个梦中行走，寻找初鸟的身影。&#xA;&#xA;　　他感觉有点累了，坐下休息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多么疲惫。那疲惫从身体深处涌出，好似积攒了千百年的分量，他可以在这里坐到世界末日，把自己坐成一块满布青苔的岩石。但时间无穷无尽，无论过多久，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还会是现在的样貌。于是他继续行走，漫无目的。&#xA;&#xA;　　他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深潭边，这儿光线昏暗，充满泥腥味和发甜的腐水气息，棉絮一样的物体在泛绿的水中悬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永远不会孵化的卵。浮萍聚集在岸边的水面上，水黾在那儿弹来弹去。但这次一成不变的光景有了变化，有头鹿死在这里。&#xA;&#xA;　　飞虫落在它混浊的眼球上，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它的腹部被粗暴地撕裂，里面鼓出怪异的形状，像孕育了畸胎，并因之而死。&#xA;&#xA;　　越靠近鹿，甜腥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就越浓烈，几乎让宇津木溺在里面，他挣扎着呼吸，连连干呕，所幸胃里空无一物。他坐在尸体旁许久，抱着膝盖发呆。他很累了，真的很累了。但最后他还是朝那道裂口探出手，感触死肉冰冷沉重的挤压。&#xA;&#xA;　　先是双脚，再是手指，然后他摸到脸庞的轮廓。初鸟蜷缩在鹿腹中，像个安静的胎儿。肠子像脐带那样缠着他的脖颈，他折叠起双腿，双手交握放在脸前。宇津木抽回手，盯着手上的血污，等待初鸟玩腻这个游戏。&#xA;&#xA;　　鹿腐烂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初鸟从里面爬出来，似乎有些失望，但失望太耗费心神，于是最终归于平静。一开始他的四肢僵硬，不要提走路，连正常地展开都做不到，宇津木扶住他，共同走入潭水——或者说，因为孩童的身躯无法承担与自己几乎等同的重量，他们一起跌跌撞撞地摔了进去。&#xA;&#xA;　　水温热而粘滑，巴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胶质感，浮萍和水草的生腥气撞入鼻腔，他们身上的血在水面上扩散开，带着彩虹色的金属光泽。初鸟翻了个身，平躺在水潭底部，睁开眼睛。宇津木在他旁边坐起来，稍稍呼出一口空气，它们化作气泡漂浮上去。隔着一层水做成的哈哈镜往上看，树木和岩石都被扭曲，变得薄、模糊、柔和。似乎是被血味吸引，水蛇游过来，在他们头顶转圈，看起来就像追逐着气泡。&#xA;&#xA;　　初鸟也呼出一串气泡，看水蛇在其间穿梭。&#xA;&#xA;　　很久以后他们浮出水面，湿发贴在脸上，宇津木把水草从身上拣掉，初鸟甩甩手，水珠弹向宇津木。初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宇津木从这份面无表情里读出一分得意，他轻击水面，让水溅到初鸟胸前。他们都不是会尖叫着往对方身上浇水的那种小孩，这场水仗持续一个回合便告结束。&#xA;&#xA;　　他们走啊走，走过一棵棵形态各异的树，幽暗中树显得可怖扭曲，伸展的树枝如同长长的触手，上面的附生植物往行人的领口里播撒种籽，有些地方的树皮剥落下来，露出惨白的木质。但他们继续走啊走，像森林里的妖精那样，翻过树根，攀上岩石，跌倒了过一会儿再爬起。有时候其中一个会消失不见，另一个看起来也并不焦急，只要走得够久，他们终会再次相逢。&#xA;&#xA;　　萤火虫被脚步惊飞起来，蜥蜴顺着树干快速溜走，有棵果实累累垂下的野苹果树拦在前方，不过他们并不需要进食，初鸟轻轻拍了拍它，从枝条底下钻过去。野苹果在他们身后噼里啪啦滚落，宇津木捡起一个，上面带着黑色的虫眼。&#xA;&#xA;　　树林的三面都被悬崖包围，他们来到悬崖前，看到一大丛高大茂盛的带刺灌木，对孩童来说和森林也差不了多少。灌木开着仿如燃烧的红花，灌木之下掩藏着烧焦碎裂的蜂巢。地面上是厚厚一层蜜蜂的尸体，一两只尚有力气的蜜蜂正嗡嗡盘旋着，幼虫和蛹或是变成黑炭，或是溺死在半固态的蜂蜜里。&#xA;&#xA;　　初鸟弯下腰，匍匐到灌木下，刺划伤了他的手、扎进了他的背，他并不在意。他伸出手，印在金色的液体上，然后转动手腕、用力舀起，一只手装不了，他就倒一半到另一只手上。他垂下眼睛，舔舐手指。&#xA;&#xA;　　过了一会儿，初鸟向宇津木伸出手，宇津木走过去坐下，他抓住宇津木的手腕，让他手掌朝上，把那半蜂蜜倒入宇津木的手掌。宇津木感到粘稠的触感流淌到手腕，而后是整条小臂。初鸟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松松端在他面前，似是在邀请他饮用这金色的池水。&#xA;&#xA;　　宇津木低下头，轻轻用舌尖舔舐。入口又甜又苦，之后带来剧烈的灼烧感，像烈酒、强酸、烙铁，让他的舌尖疼痛难忍，之后感觉蔓延到喉咙和胃，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利刃戳刺着他，但他只是继续。他尝到初鸟手上植物汁液的味道和血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盐味，这时初鸟也开始吮吸他的手指，逐渐由舔变成咬，把他的血和着蜜一同吞下。宇津木不愿这样做，他喜欢初鸟的手，于是他只是用犬齿尖儿磕破一点对方的皮肤，留下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红色小孔。&#xA;&#xA;　　告一段落之后，宇津木想起裤兜里的苹果，他把它分成两半，它的内部溶解重塑，变作深红的石榴，正对虫眼的部分已经发黑，但其他部分还是完好的。他本以为吃过蜂蜜之后，石榴要么显得酸苦，要么显得很甜，但它吃起来像蜡，像不流动的死水。初鸟挤压着石榴，深红的汁液流淌过指缝，滴上荆棘，滴进湿润的泥土。&#xA;&#xA;　　空气中尽是甜甜的味道，待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们就在原地窝着，看那些红花顺时针逆时针地转动。这儿离悬崖不到十步，宇津木起身时初鸟没有阻止。宇津木走下悬崖，初鸟回到森林中。&#xA;&#xA;　　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后，或许就是今天，只要走得够久，他们总会再次遇见。]]&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我流的，他们在地狱。

　　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就是今天，世界上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叫做宇津木德幸，另一个叫做初鸟创。卷发的小孩和长发的小孩，冷淡的小孩和幽灵一样的小孩。他们走在绿色的山坡上，踏过柔软舒卷的长草。这是个好季节，天空蓝得像面镜子，河流哗啦啦淌着，蘑菇和野果藏在树林里等待采撷。</p>

<p>　　他们并没有手牵着手，彼此交谈也毫无必要。有时初鸟被什么事物吸引，一朵花、一只甲虫，掉在地上的草穗……他踮起脚尖，或是蹲下身，专注地察看，但也仅限于察看，从不伸出手去拨弄。宇津木停下脚步，等待他看完。有时宇津木看看天色，天总是亮着，尽管望不见太阳的身影。风偶尔吹来，轻柔地拂过肌肤。蚂蚱跳上他们光裸的小腿，带来钝钝的刺痛，再有力地弹射到柔嫩的花箭上，把它压得弯垂下来。宇津木揉碎花苞，闻到苦涩的香气，这香气令他感到怀念，连同泥土的潮润气息一起。</p>

<p>　　他注意到初鸟不赞成的目光，他本能地想要致歉，但他想不到致歉的理由，他同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亲近与排斥，他也并不知道这感受从何而起。独自玩耍的孩童之间总有些秘密语言，他把花箭折下，递给初鸟，对方盯着它许久，久到宇津木觉得对方是不是认为如果一直盯着，它就能再长回去。</p>

<p>　　宇津木不喜欢解释事情，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把破碎的花苞去掉外皮，按顺时针轻轻拧开，让里面的蓝紫色显现出来。初鸟皱起眉头，做了相同的动作，最后这支花箭上开满了不成形的蓝紫色花朵，风吹过来，它们就破破烂烂地招展。初鸟举着它一会儿，看花朵在风里的样子，然后把它插回土壤中，闭眼默祷。</p>

<p>　　初鸟睁开眼睛、与他对视的时候，宇津木知道暗号对上了，他们之间开始形成一些纽带，就像水面上的浮油。他们共同研究草叶的形状，还有边缘透光的样子，宇津木捉来昆虫、展开它们的翅膀，观察它们呼吸时腹部的膨胀收缩，与它们的眼睛对视，再把它们放掉。</p>

<p>　　有一段时间，他喜欢精准地取下蝗虫的后腿，看它们在地上匍匐蠕动。他也喜欢用圆规刺进甲虫的硬壳，或者蠕虫软软的肚腹，看不同颜色的浆液迸出，看它们因疼痛而扭曲挣扎，然后把绿叶或者小纸片推到它们那儿，它们会紧抓着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就像读书一样。但眼下不该做这种事，于是他只是研究，有时把它们递给初鸟，初鸟的手指沾着花草汁液，脏兮兮、黏糊糊、温温热热，他对此感到安心。</p>

<p>　　在对方注视它们的时候，他也注视着初鸟。</p>

<p>　　那是一张非常稚嫩的脸庞，上面呈现出和它毫不搭调的严肃神情，头发还没有达到柔顺些的长度，正四处翘来翘去。板正的小西装已经变得皱巴巴，上面全是泥土和草渍。宇津木自己的白衬衫上也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青绿痕迹，指甲缝里塞了泥，背带裤的一条背带松落下来。</p>

<p>　　不知什么时候，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他辨识不出内中的情绪。他下意识避开那双眼睛，去捕捉落在草尖上的蜻蜓。那只蜻蜓呈现红宝石般的颜色，翅膀上的网状脉络也是漂亮的红，宇津木幽灵一样安静地接近它——这一向是他的所长。他捏住蜻蜓的翅膀，把它从草叶上挣下。</p>

<p>　　蜻蜓的脖颈很脆弱，几乎只是搭在两块岩石上的一根苇草，或许是本来就受了伤，或许是他用了太大的力气，它的头颅，快速，三百六十度，回转几圈，落了下来，口器开开合合，在绿草上十分鲜明。脖颈的断桩仍然转动着，看起来滑稽又可怖。</p>

<p>　　宇津木僵住了，他看见初鸟像触电一样后退，之后走过来，把一根手指放在蜻蜓的脖颈上，几分钟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第二根手指跟了上来，捏住蜻蜓的胸腹，它破碎，变成肉泥。初鸟细致地捏碎这只蜻蜓，然后继续观察植物。水底的什么反上来了一会儿，打破了浮油般的纽带，宇津木和初鸟保持一定距离，看着蜗牛慢慢爬上草茎。</p>

<p>　　他们有足够多的耐性——毕竟时间无穷无尽。山坡上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都被细细地检查过之后，初鸟往树林中走去。</p>

<p>　　树冠遮蔽了天空，光稀薄起来，他们在一线被天光照着的小径上行走，仿佛被树林吞吃入腹。两边的灌木和岩石看上去像深色的团块，地面上覆盖着厚而黏滑的苔藓，断落的小枝和叶片被它们接住，在皮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p>

<p>　　初鸟脱掉鞋子提在手里，快步向前。宇津木尽力跟随，但还是被苔藓滑了一跤，他抬起头来时，初鸟已经不见踪影。他感到深深的，如同将他一半骨肉内脏生生挖下般的失落，和一丁点儿隐秘的解脱。他站起身，无视流血的膝盖，环顾幽暗的树林。</p>

<p>　　无数黑影在树间舞动，那是他们曾做过的梦，那些梦现在已经沉进记忆的水底，留下的仅是情感上的依稀烙印。他看到熟悉的人形，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注视着持续几十年的悲欢离合，但把自己抽离在棋盘之外。他往前走，听到笑声，听到哀号，听到火焰哔剥，听到喷泉流泻，听到人体被炸烂的声音，也听到枯树长出新芽的声音。他在无数个梦中行走，寻找初鸟的身影。</p>

<p>　　他感觉有点累了，坐下休息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多么疲惫。那疲惫从身体深处涌出，好似积攒了千百年的分量，他可以在这里坐到世界末日，把自己坐成一块满布青苔的岩石。但时间无穷无尽，无论过多久，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还会是现在的样貌。于是他继续行走，漫无目的。</p>

<p>　　他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来到深潭边，这儿光线昏暗，充满泥腥味和发甜的腐水气息，棉絮一样的物体在泛绿的水中悬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永远不会孵化的卵。浮萍聚集在岸边的水面上，水黾在那儿弹来弹去。但这次一成不变的光景有了变化，有头鹿死在这里。</p>

<p>　　飞虫落在它混浊的眼球上，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它的腹部被粗暴地撕裂，里面鼓出怪异的形状，像孕育了畸胎，并因之而死。</p>

<p>　　越靠近鹿，甜腥和腐臭混合的气味就越浓烈，几乎让宇津木溺在里面，他挣扎着呼吸，连连干呕，所幸胃里空无一物。他坐在尸体旁许久，抱着膝盖发呆。他很累了，真的很累了。但最后他还是朝那道裂口探出手，感触死肉冰冷沉重的挤压。</p>

<p>　　先是双脚，再是手指，然后他摸到脸庞的轮廓。初鸟蜷缩在鹿腹中，像个安静的胎儿。肠子像脐带那样缠着他的脖颈，他折叠起双腿，双手交握放在脸前。宇津木抽回手，盯着手上的血污，等待初鸟玩腻这个游戏。</p>

<p>　　鹿腐烂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初鸟从里面爬出来，似乎有些失望，但失望太耗费心神，于是最终归于平静。一开始他的四肢僵硬，不要提走路，连正常地展开都做不到，宇津木扶住他，共同走入潭水——或者说，因为孩童的身躯无法承担与自己几乎等同的重量，他们一起跌跌撞撞地摔了进去。</p>

<p>　　水温热而粘滑，巴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胶质感，浮萍和水草的生腥气撞入鼻腔，他们身上的血在水面上扩散开，带着彩虹色的金属光泽。初鸟翻了个身，平躺在水潭底部，睁开眼睛。宇津木在他旁边坐起来，稍稍呼出一口空气，它们化作气泡漂浮上去。隔着一层水做成的哈哈镜往上看，树木和岩石都被扭曲，变得薄、模糊、柔和。似乎是被血味吸引，水蛇游过来，在他们头顶转圈，看起来就像追逐着气泡。</p>

<p>　　初鸟也呼出一串气泡，看水蛇在其间穿梭。</p>

<p>　　很久以后他们浮出水面，湿发贴在脸上，宇津木把水草从身上拣掉，初鸟甩甩手，水珠弹向宇津木。初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宇津木从这份面无表情里读出一分得意，他轻击水面，让水溅到初鸟胸前。他们都不是会尖叫着往对方身上浇水的那种小孩，这场水仗持续一个回合便告结束。</p>

<p>　　他们走啊走，走过一棵棵形态各异的树，幽暗中树显得可怖扭曲，伸展的树枝如同长长的触手，上面的附生植物往行人的领口里播撒种籽，有些地方的树皮剥落下来，露出惨白的木质。但他们继续走啊走，像森林里的妖精那样，翻过树根，攀上岩石，跌倒了过一会儿再爬起。有时候其中一个会消失不见，另一个看起来也并不焦急，只要走得够久，他们终会再次相逢。</p>

<p>　　萤火虫被脚步惊飞起来，蜥蜴顺着树干快速溜走，有棵果实累累垂下的野苹果树拦在前方，不过他们并不需要进食，初鸟轻轻拍了拍它，从枝条底下钻过去。野苹果在他们身后噼里啪啦滚落，宇津木捡起一个，上面带着黑色的虫眼。</p>

<p>　　树林的三面都被悬崖包围，他们来到悬崖前，看到一大丛高大茂盛的带刺灌木，对孩童来说和森林也差不了多少。灌木开着仿如燃烧的红花，灌木之下掩藏着烧焦碎裂的蜂巢。地面上是厚厚一层蜜蜂的尸体，一两只尚有力气的蜜蜂正嗡嗡盘旋着，幼虫和蛹或是变成黑炭，或是溺死在半固态的蜂蜜里。</p>

<p>　　初鸟弯下腰，匍匐到灌木下，刺划伤了他的手、扎进了他的背，他并不在意。他伸出手，印在金色的液体上，然后转动手腕、用力舀起，一只手装不了，他就倒一半到另一只手上。他垂下眼睛，舔舐手指。</p>

<p>　　过了一会儿，初鸟向宇津木伸出手，宇津木走过去坐下，他抓住宇津木的手腕，让他手掌朝上，把那半蜂蜜倒入宇津木的手掌。宇津木感到粘稠的触感流淌到手腕，而后是整条小臂。初鸟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松松端在他面前，似是在邀请他饮用这金色的池水。</p>

<p>　　宇津木低下头，轻轻用舌尖舔舐。入口又甜又苦，之后带来剧烈的灼烧感，像烈酒、强酸、烙铁，让他的舌尖疼痛难忍，之后感觉蔓延到喉咙和胃，身体内部仿佛有无数利刃戳刺着他，但他只是继续。他尝到初鸟手上植物汁液的味道和血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盐味，这时初鸟也开始吮吸他的手指，逐渐由舔变成咬，把他的血和着蜜一同吞下。宇津木不愿这样做，他喜欢初鸟的手，于是他只是用犬齿尖儿磕破一点对方的皮肤，留下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红色小孔。</p>

<p>　　告一段落之后，宇津木想起裤兜里的苹果，他把它分成两半，它的内部溶解重塑，变作深红的石榴，正对虫眼的部分已经发黑，但其他部分还是完好的。他本以为吃过蜂蜜之后，石榴要么显得酸苦，要么显得很甜，但它吃起来像蜡，像不流动的死水。初鸟挤压着石榴，深红的汁液流淌过指缝，滴上荆棘，滴进湿润的泥土。</p>

<p>　　空气中尽是甜甜的味道，待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们就在原地窝着，看那些红花顺时针逆时针地转动。这儿离悬崖不到十步，宇津木起身时初鸟没有阻止。宇津木走下悬崖，初鸟回到森林中。</p>

<p>　　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后，或许就是今天，只要走得够久，他们总会再次遇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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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mi</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18:0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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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突然捡到了血糊糊的大叔！</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tu-ran-jian-dao-liao-xie-hu-hu-de-da-shu</link>
      <description>&lt;![CDATA[15岁的鸟在墓地捡到了终战后的宇津木德幸。&#xA;!--more--&#xA;　　初鸟创，十五岁，正看着昨天的新闻重播吃牛奶里的可可甜麦圈。越南，LSD，共产主义公社，主持人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频频感叹一代不如一代。他以同等的专注度面无表情看下去，看到半途，电视和灯同时啪嗒熄了。他坐在黎明的薄暗中，继续把甜麦圈一勺勺吃完。吃完以后他把碗洗掉，换好出门穿的衣服，决定像圣经上常有的那样，去掉过多的思虑，略微闭上两眼，让双脚给自己带路。&#xA;&#xA;　　今天他的脚也尽挑熟悉的路走，一刻钟以后，他已经站在雾气笼罩的墓地前。他父母的墓在这里，有时候他会在墓碑前放束花，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催开墓地附近的野花时，透过雾气织成的厚重的白幕，他看见一片类似人形的黑影。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作为人类来说，不正常的凹陷和凸出的棱角都太多了，它跪坐在，或者说瘫软在，墓碑前，倚靠着墓碑，一动不动。&#xA;&#xA;　　初鸟创从不惧怕，无论是心怀恶念的人类，还是形状奇异、习性未知的生物。神会给好的奖赏，予走上邪路者惩罚，这一切将会通过他的手实现。他张开手，弯曲那些纤细的手指，再伸直，再弯曲，等他觉得已经准备好，便把它们松松握成拳，踏进白雾中。雾气太过浓重，他既看不到脚下的花草，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他只管向前，因为神会指引义人路途，他不恐惧黑暗，也不恐惧浓雾。&#xA;&#xA;　　他看到一个人形，戳出边缘的应当是断骨，再往前，他看到了像过熟的李子一样绽裂的头颅，血在那件紫色的神父袍上结成大块大块的痂，像干旱的土地，同时还有深黑柏油状的东西沾在上面。小股的红色泉水不住地从裂隙中涌出，脑浆也时不时啪嗒滑落。他父母的墓碑被弄脏了，他们都不喜欢血，也不喜欢污秽。他打算上前叫男人挪开，他可以叫急救车，或者，或许，他可以给对方一个奇迹，让对方恢复健康。&#xA;&#xA;　　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男人猛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灰眼睛，让人想起岩石或者被弄脏的雪。那双眼睛没有焦点，他怀疑对方是否已经丧失视力。他从男人的脸上读出悲伤、怀恋和深深的痛苦，然后这些都被猛烈的喜悦所同化，对方以他意想不到的力气扑向他，先是抱住他的脖子，接着似乎意识到不妥，又改成后背。血把初鸟的衣服弄脏了，白色的衬衫领口染上了血掌印。这个男人实在抱得太紧，仿佛贪婪的窃贼——不，仿佛饥荒中的农妇抱紧自己唯一的食粮，初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点火焰的味道。这个男人像在沼泽中挣扎的人一样张开口，用吞下了泥浆般模糊不清的嗓音对他说着什么，星、救世主、至高天，创，“吃下我吧，吃下我然后活下去……”&#xA;&#xA;　　初鸟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走投无路的信徒他见过很多，但男人有些地方与他们不同。而且，对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xA;&#xA;　　他没有问这个问题，他的直觉，或者神的指引，都对他发出警报：所得到的不会是他所期望的答案。于是他只是推开男人，却被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手，对方手骨的断茬刺破了他的掌心，营造出圣伤一样的伤口。他把伤口展示给男人看，说：“你弄疼我了。”男人真就停止了一切动作，那双笼罩雾气的灰眼睛半开着望向前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似乎因为他在这里而安心，这也给初鸟省了压制住挣扎的男人的力气。&#xA;&#xA;　　小孩子要拖动成年男性并不容易，哪怕是初鸟这样拥有奇迹之力的小孩，他首先试了试用两手拽住内搭的高领，但或许是因为被火烧过的缘故，它们相当轻易地撕破了。然后他拉住对方的胳膊，听见骨肉离断的声音，就像开汽水瓶似的“啵”一声，然后更大量的血和黑色的柏油状物质便喷薄而出，不禁让他开始思考人体究竟能容纳多少血。有这个前车之鉴，他也不好去拉对方的腿或者脑袋，他只能绕到背后，抓住对方的双肩，使力往前拖行。或许是因为他贴得太近，男人终于安静了些，他翘来翘去的头发在对方脸上掠过，男人没有打喷嚏也没有把它们撇开，初鸟读到喜悦和疯癫，和更深的：痛苦与满足。他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也暂时不知道把他送到哪，医院吗？他不觉得普通医生能治好这么严重的伤。福利院？收容所？男人可能很快就会死掉，男人曾经对他表现出一些依恋，综上所述，他或许应该把男人带回自己的房子。&#xA;&#xA;　　他一路拖着男人，一路留下血迹，这个时间路上还没有太多行人，但也引来了不少侧目。有人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的父亲看上去急需治疗，他只是摇头、沉默，往前走直到那个好心人终于闭嘴。到房门前的时候，他先看一眼有没有西奥多回来的迹象，门没被锁上，鞋架上没有皮鞋，这很好，他不会得到“你又在乱捡东西了吗，初鸟？”，也不会得到无奈的叹气和讥讽的笑容。他把男人拖进房子，今天是阴天，房里阴森得像个洞窟，西奥多有时会忘记交电费，但这也没什么，神的光辉照耀着他，他不需要灯，也不需要蜡烛。&#xA;&#xA;　　他不会生病，受伤也会很快自愈，那个小丑也一样，所以屋里没有医疗包，也没有简单的纱布和创可贴。他把男人捺在沙发上，拿坐垫把头垫高，然后拿来枕巾，缠在流血的地方。有些骨头已经成为了碎片，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能让枯树开花、能治愈瞎子和麻风病人，但他的奇迹对男人无效，继父母被枪杀之后，他头一次感到迷茫。所谓信者得救，他需要男人相信神。他对男人宣讲信徒的道义和神的恩泽，而男人只是略微抬头，用那张不成形的脸对他微笑，然后用被毁坏了的嗓音对他说：“我可是个大罪人哪，创。”&#xA;&#xA;　　只要诚心悔罪，哪怕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神都会原谅你的。初鸟对男人这么说，然后拿来了带着耶稣苦像的十字架，他把圣水抹在对方额上，说：“你的罪已经消去。”他把十字架伸到男人嘴唇边，让男人亲吻十字架，男人只是拉扯出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摇头，在他把十字架贴上去的时候转开了脸。他穿着神父的紫袍，行为却像个不信者那样，但无论信与不信，每个人都是兄弟姊妹。他想起西奥多的脸，略微皱起眉头，随即便令其消失。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叹气，初鸟讨厌这种行为。&#xA;&#xA;　　刚才回家去的路程比平常曲折，男人照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太轻了，简直像副骨架，或者骷髅，那些突出的骨头硌得初鸟生疼，可他得随时注意着不把人家的胳膊腿或者脑袋拽得脱落。他停下来休息，而男人看向道路两旁的金属雕像，他们的脸孔和动作都不让人喜悦，就像拿金属在活人身上浇铸成的。而且那金属不是金银铜铁，是铅。&#xA;&#xA;　　男人盯着它们许久，初鸟也懂得在别人欣赏艺术的时候不毁坏气氛，所以他只是在一旁站着，随时准备搀扶男人，而男人每经过一座雕像，就会说出一个日文名字。男人从雕像的缝隙往里看，如果只是金属，应该是空心的；如果是人，那应该只能看到暗红的肉与暗黄的脂肪，男人不打算作出解释，他也随对方去做无用功。&#xA;&#xA;　　男人并不悲伤，也不愤怒，他就只是平淡地看着路边的塑像，依次说出他们的名字。就好像通晓野花的人在散步时会：这是薰衣草、这是糖枫、这是婆婆纳……很有趣吧？初鸟的母亲这时总是会笑着说，感谢上帝赐给我们如此丰富多彩的世界。而在初鸟看着雕塑发呆的之后，他父母的名字被低哑而冷静地念出来，这让他的头脑不堪重负。他让男人闭嘴，带着自己都没有想象到的怒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让他感觉更加愤怒。男人注意到他的愤怒，闭上了嘴，仅仅用那双应该失去视力的眼睛看着它们。&#xA;&#xA;　　现在他把男人连带衣服放进浴缸，电停了，但水还没停，他开大花洒冲刷男人，血顺着水流下来，让浴缸变成一汪血池。那些柏油似的物质冲不掉，它们和男人仿佛一体，他也就不管它们，拿来自己平时用的浴液和护发素。他细致地搓洗，注意不碰到伤口，但男人从头到脚都满布伤口，多少还是会碰到，男人并不嘶嘶吸气，或者呼痛，只是安静地任他擦洗，血痂差不多都融开之后，他找来西奥多的衣服，让对方穿上。&#xA;&#xA;　　很快浅色的衣服便染上血渍，但这不关他的事，男人走过的路上全是血脚印，这个他回头会处理。他把男人按在沙发上，而对方微笑着询问他要不要热可可，他不太情愿地点头，男人便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可可粉和牛奶，用热水兑上矿泉水以确保水温刚好。他得到一杯温热但不烫人的热可可，甜度也正好是他喜欢的，并且没有任何结块，他自己和西奥多都冲不出来。这很可疑，他望着在沙发上重新坐好的男人，想：一个普通人真的可以在这种伤势下活动吗？&#xA;&#xA;　　既然男人已经坐下，那下面就是盘问时间，他捧着热可可，坐在男人旁边，男人伸手想帮他打理一下头发，中途又像想到什么一样叹口气收了回去，接着笑了笑，摇摇头，手还是放上了他的脑袋。男人给他压平乱翘的头发，解开打结的部分，然后拿较少血的手指给他梳通。途中他知道男人叫宇津木德幸，知道对方在某个研究所工作，这就是他能问出的全部。宇津木虽然不会像那个小丑一样事事都说“Under the rose.”但在不想回答的时候只是微笑，偶尔歪歪头，说：“是这样吗。”或者“原来是这样啊。”初鸟从他身上问不出更多东西，包括那些塑像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宇津木这样说。）这个男人像反光镜，或者回音壁，他停止问询之后，他们无话可说，他和对方共同坐在像洞窟或者野兽巢穴一样的房间里，他偶尔啜饮一口热可可。&#xA;&#xA;　　他也曾与西奥多问起些事情，对方一般只是说“这是秘密”，但当他问起那副耳坠的时候，西奥多朝他微笑，然后大笑，对方明明在笑，他却感受到辨认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虽然不会大笑，但他的神态和话语都让他想起那个小丑。于是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你和西奥多很像呢。”&#xA;&#xA;　　宇津木挠了挠头，然后用那双灰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为难，“哦呀，我和顾……西奥多先生很像吗？”&#xA;&#xA;　　这个男人认识西奥多，是他的友人、利益相关者，或许是约炮对象。西奥多的友人不是他的友人，他问男人是不是西奥多的朋友时，得到的只是：“该怎么说呢……”&#xA;&#xA;　　初鸟不喜欢这个男人，对方让他感觉被拿捏了，微笑和话语都是武器，而对方显然使用得太好。或许应该打开灯，老是在黑暗里待着……虽然他不在意，但总还是有些不得劲。&#xA;&#xA;　　就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样，宇津木向他讨要一顶帽子，为了防止男人逃跑，他和男人一起出门。那些奇怪的雕塑不再出现，但有些写着至高天研究所的传单，说招募被试，或者出卖内脏就能得到巨额的奖金。他把这些传单踢到一边，让自己只留心旁边的人。这个人好高，能把他完全地笼罩住，对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每次都弯下腰和他对话，尽管这会让血渍浸染得更厉害。路人都看着他们俩，但不再有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这让他松了口气。到服务大厅的时候，他说出地址，而男人先是掏出日币，接下来很快就变成了美元。魔术师？还是他和西奥多的同胞？他再次询问男人，男人只是微笑：您知道吗，日常生活和梦的界限并不是那么分明，有时候人会做梦，哪怕是在临死前的千分之一秒里。您是我的梦吗？还是我是您的梦？无论怎样，感谢您的出现。喜欢还是讨厌？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不过啊，我从来都不怨恨您。&#xA;&#xA;　　还是那样的微笑，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他看着男人像魔术师一样从口袋里掏钱交了电费，回那间屋子的路上，男人问他：“我可以牵您的手吗？”男人说话做事都很老练，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个初次学习讲话的婴儿似的磕磕绊绊，初鸟不喜欢这个男人，但如果别人需要他的手，他自然会给予。对方的手很冷，指甲剪得很短，修得非常整齐，基本上没有脂肪，像蒙着一层皮的骷髅。令人惊讶的是，手上的伤这么快就愈合了。初鸟仰起头来看着对方，说：“你果然和我是一样的。”&#xA;&#xA;　　男人并不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xA;&#xA;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昼与夜分开了。初鸟打开开关，屋里顿时灯火通明，他稍稍眯起眼睛，不让它们被光刺痛。他闻到了西奥多的烟味和香水味，厌恶地皱起鼻子，而西奥多似乎有点惊讶，他把烟放下，说：“初鸟，你又在乱捡东西啦。这次是什么？”&#xA;&#xA;　　他还没有开口，旁边的男人就对西奥多说了您好，西奥多把烟按熄，笑着说：“哎呀，这倒是新鲜事！不过沙发不能要了呢，换套新的吧？”&#xA;&#xA;　　顾问、帮助、至高天研究所，西奥多兴致勃勃地倾听和回复，而宇津木好像在抑制着什么，他俩说起话来好像在打哑谜，而初鸟是唯一听不懂的，他感到焦躁。宇津木反复地道歉，关于一架失事的飞机，而西奥多摊开双手，说：“我不就在这里吗？要不要摸摸看？你眼前的确实是个大活人！”初鸟对这句话翻了个白眼，被西奥多捕捉到了，朝他眨了眨一边的眼睛。&#xA;&#xA;　　这太好了，很不寻常，他没想到。宇津木这样说，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给他这种罪人……是因为他被最重要的人背叛了吗？尽管那愿望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这里不是天国也不是地狱……那就是炼狱咯，西奥多说。挺好的，你多照顾照顾初鸟吧，平时他也没人说话。“我不需要有人说话，尤其是不需要你说话。”西奥多耸了耸肩，说：“哎呀，孩子叛逆期该怎么办呢。”&#xA;&#xA;　　“总之我先走了，相处愉快！”西奥多朝他们挥了挥手，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去关上了门。&#xA;&#xA;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初鸟摸到黏糊糊又温热的血渍，思考对方衣服底下戳出来的是什么形状，人能在被开膛破肚的情况下生存吗？他要宇津木脱下衣服给他看看，他看见不再流血的巨大创口，他摸了摸对方湿润的肝脏，把肠子尽量塞回去。宇津木在脸红，神情比刚开始还要更加喜悦，初鸟不知道他在快活什么，顺手把一根断掉的肋骨从肺里拔出来，然后给对方罩上毛毯。&#xA;&#xA;　　我来给你做终傅圣事吧，初鸟再次这样说。他准备好橄榄油，抹上对方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高热变红的额头，他说着该说的言辞，执行该做的步骤。不知道电对这个男人管不管用？如果宇津木太过让他反感，他不介意在浴缸里接些电线，但现在一切都还可以，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以一个近似拥抱的姿势给对方涂油。]]&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15岁的鸟在墓地捡到了终战后的宇津木德幸。

　　初鸟创，十五岁，正看着昨天的新闻重播吃牛奶里的可可甜麦圈。越南，LSD，共产主义公社，主持人一会儿慷慨激昂，一会儿频频感叹一代不如一代。他以同等的专注度面无表情看下去，看到半途，电视和灯同时啪嗒熄了。他坐在黎明的薄暗中，继续把甜麦圈一勺勺吃完。吃完以后他把碗洗掉，换好出门穿的衣服，决定像圣经上常有的那样，去掉过多的思虑，略微闭上两眼，让双脚给自己带路。</p>

<p>　　今天他的脚也尽挑熟悉的路走，一刻钟以后，他已经站在雾气笼罩的墓地前。他父母的墓在这里，有时候他会在墓碑前放束花，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催开墓地附近的野花时，透过雾气织成的厚重的白幕，他看见一片类似人形的黑影。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作为人类来说，不正常的凹陷和凸出的棱角都太多了，它跪坐在，或者说瘫软在，墓碑前，倚靠着墓碑，一动不动。</p>

<p>　　初鸟创从不惧怕，无论是心怀恶念的人类，还是形状奇异、习性未知的生物。神会给好的奖赏，予走上邪路者惩罚，这一切将会通过他的手实现。他张开手，弯曲那些纤细的手指，再伸直，再弯曲，等他觉得已经准备好，便把它们松松握成拳，踏进白雾中。雾气太过浓重，他既看不到脚下的花草，也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他只管向前，因为神会指引义人路途，他不恐惧黑暗，也不恐惧浓雾。</p>

<p>　　他看到一个人形，戳出边缘的应当是断骨，再往前，他看到了像过熟的李子一样绽裂的头颅，血在那件紫色的神父袍上结成大块大块的痂，像干旱的土地，同时还有深黑柏油状的东西沾在上面。小股的红色泉水不住地从裂隙中涌出，脑浆也时不时啪嗒滑落。他父母的墓碑被弄脏了，他们都不喜欢血，也不喜欢污秽。他打算上前叫男人挪开，他可以叫急救车，或者，或许，他可以给对方一个奇迹，让对方恢复健康。</p>

<p>　　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男人猛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灰眼睛，让人想起岩石或者被弄脏的雪。那双眼睛没有焦点，他怀疑对方是否已经丧失视力。他从男人的脸上读出悲伤、怀恋和深深的痛苦，然后这些都被猛烈的喜悦所同化，对方以他意想不到的力气扑向他，先是抱住他的脖子，接着似乎意识到不妥，又改成后背。血把初鸟的衣服弄脏了，白色的衬衫领口染上了血掌印。这个男人实在抱得太紧，仿佛贪婪的窃贼——不，仿佛饥荒中的农妇抱紧自己唯一的食粮，初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点火焰的味道。这个男人像在沼泽中挣扎的人一样张开口，用吞下了泥浆般模糊不清的嗓音对他说着什么，星、救世主、至高天，创，“吃下我吧，吃下我然后活下去……”</p>

<p>　　初鸟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走投无路的信徒他见过很多，但男人有些地方与他们不同。而且，对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p>

<p>　　他没有问这个问题，他的直觉，或者神的指引，都对他发出警报：所得到的不会是他所期望的答案。于是他只是推开男人，却被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了手，对方手骨的断茬刺破了他的掌心，营造出圣伤一样的伤口。他把伤口展示给男人看，说：“你弄疼我了。”男人真就停止了一切动作，那双笼罩雾气的灰眼睛半开着望向前方。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似乎因为他在这里而安心，这也给初鸟省了压制住挣扎的男人的力气。</p>

<p>　　小孩子要拖动成年男性并不容易，哪怕是初鸟这样拥有奇迹之力的小孩，他首先试了试用两手拽住内搭的高领，但或许是因为被火烧过的缘故，它们相当轻易地撕破了。然后他拉住对方的胳膊，听见骨肉离断的声音，就像开汽水瓶似的“啵”一声，然后更大量的血和黑色的柏油状物质便喷薄而出，不禁让他开始思考人体究竟能容纳多少血。有这个前车之鉴，他也不好去拉对方的腿或者脑袋，他只能绕到背后，抓住对方的双肩，使力往前拖行。或许是因为他贴得太近，男人终于安静了些，他翘来翘去的头发在对方脸上掠过，男人没有打喷嚏也没有把它们撇开，初鸟读到喜悦和疯癫，和更深的：痛苦与满足。他不懂这个男人在想些什么，也暂时不知道把他送到哪，医院吗？他不觉得普通医生能治好这么严重的伤。福利院？收容所？男人可能很快就会死掉，男人曾经对他表现出一些依恋，综上所述，他或许应该把男人带回自己的房子。</p>

<p>　　他一路拖着男人，一路留下血迹，这个时间路上还没有太多行人，但也引来了不少侧目。有人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的父亲看上去急需治疗，他只是摇头、沉默，往前走直到那个好心人终于闭嘴。到房门前的时候，他先看一眼有没有西奥多回来的迹象，门没被锁上，鞋架上没有皮鞋，这很好，他不会得到“你又在乱捡东西了吗，初鸟？”，也不会得到无奈的叹气和讥讽的笑容。他把男人拖进房子，今天是阴天，房里阴森得像个洞窟，西奥多有时会忘记交电费，但这也没什么，神的光辉照耀着他，他不需要灯，也不需要蜡烛。</p>

<p>　　他不会生病，受伤也会很快自愈，那个小丑也一样，所以屋里没有医疗包，也没有简单的纱布和创可贴。他把男人捺在沙发上，拿坐垫把头垫高，然后拿来枕巾，缠在流血的地方。有些骨头已经成为了碎片，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能让枯树开花、能治愈瞎子和麻风病人，但他的奇迹对男人无效，继父母被枪杀之后，他头一次感到迷茫。所谓信者得救，他需要男人相信神。他对男人宣讲信徒的道义和神的恩泽，而男人只是略微抬头，用那张不成形的脸对他微笑，然后用被毁坏了的嗓音对他说：“我可是个大罪人哪，创。”</p>

<p>　　只要诚心悔罪，哪怕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神都会原谅你的。初鸟对男人这么说，然后拿来了带着耶稣苦像的十字架，他把圣水抹在对方额上，说：“你的罪已经消去。”他把十字架伸到男人嘴唇边，让男人亲吻十字架，男人只是拉扯出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摇头，在他把十字架贴上去的时候转开了脸。他穿着神父的紫袍，行为却像个不信者那样，但无论信与不信，每个人都是兄弟姊妹。他想起西奥多的脸，略微皱起眉头，随即便令其消失。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叹气，初鸟讨厌这种行为。</p>

<p>　　刚才回家去的路程比平常曲折，男人照他的身高来说实在太轻了，简直像副骨架，或者骷髅，那些突出的骨头硌得初鸟生疼，可他得随时注意着不把人家的胳膊腿或者脑袋拽得脱落。他停下来休息，而男人看向道路两旁的金属雕像，他们的脸孔和动作都不让人喜悦，就像拿金属在活人身上浇铸成的。而且那金属不是金银铜铁，是铅。</p>

<p>　　男人盯着它们许久，初鸟也懂得在别人欣赏艺术的时候不毁坏气氛，所以他只是在一旁站着，随时准备搀扶男人，而男人每经过一座雕像，就会说出一个日文名字。男人从雕像的缝隙往里看，如果只是金属，应该是空心的；如果是人，那应该只能看到暗红的肉与暗黄的脂肪，男人不打算作出解释，他也随对方去做无用功。</p>

<p>　　男人并不悲伤，也不愤怒，他就只是平淡地看着路边的塑像，依次说出他们的名字。就好像通晓野花的人在散步时会：这是薰衣草、这是糖枫、这是婆婆纳……很有趣吧？初鸟的母亲这时总是会笑着说，感谢上帝赐给我们如此丰富多彩的世界。而在初鸟看着雕塑发呆的之后，他父母的名字被低哑而冷静地念出来，这让他的头脑不堪重负。他让男人闭嘴，带着自己都没有想象到的怒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又让他感觉更加愤怒。男人注意到他的愤怒，闭上了嘴，仅仅用那双应该失去视力的眼睛看着它们。</p>

<p>　　现在他把男人连带衣服放进浴缸，电停了，但水还没停，他开大花洒冲刷男人，血顺着水流下来，让浴缸变成一汪血池。那些柏油似的物质冲不掉，它们和男人仿佛一体，他也就不管它们，拿来自己平时用的浴液和护发素。他细致地搓洗，注意不碰到伤口，但男人从头到脚都满布伤口，多少还是会碰到，男人并不嘶嘶吸气，或者呼痛，只是安静地任他擦洗，血痂差不多都融开之后，他找来西奥多的衣服，让对方穿上。</p>

<p>　　很快浅色的衣服便染上血渍，但这不关他的事，男人走过的路上全是血脚印，这个他回头会处理。他把男人按在沙发上，而对方微笑着询问他要不要热可可，他不太情愿地点头，男人便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可可粉和牛奶，用热水兑上矿泉水以确保水温刚好。他得到一杯温热但不烫人的热可可，甜度也正好是他喜欢的，并且没有任何结块，他自己和西奥多都冲不出来。这很可疑，他望着在沙发上重新坐好的男人，想：一个普通人真的可以在这种伤势下活动吗？</p>

<p>　　既然男人已经坐下，那下面就是盘问时间，他捧着热可可，坐在男人旁边，男人伸手想帮他打理一下头发，中途又像想到什么一样叹口气收了回去，接着笑了笑，摇摇头，手还是放上了他的脑袋。男人给他压平乱翘的头发，解开打结的部分，然后拿较少血的手指给他梳通。途中他知道男人叫宇津木德幸，知道对方在某个研究所工作，这就是他能问出的全部。宇津木虽然不会像那个小丑一样事事都说“Under the rose.”但在不想回答的时候只是微笑，偶尔歪歪头，说：“是这样吗。”或者“原来是这样啊。”初鸟从他身上问不出更多东西，包括那些塑像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宇津木这样说。）这个男人像反光镜，或者回音壁，他停止问询之后，他们无话可说，他和对方共同坐在像洞窟或者野兽巢穴一样的房间里，他偶尔啜饮一口热可可。</p>

<p>　　他也曾与西奥多问起些事情，对方一般只是说“这是秘密”，但当他问起那副耳坠的时候，西奥多朝他微笑，然后大笑，对方明明在笑，他却感受到辨认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男人虽然不会大笑，但他的神态和话语都让他想起那个小丑。于是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你和西奥多很像呢。”</p>

<p>　　宇津木挠了挠头，然后用那双灰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为难，“哦呀，我和顾……西奥多先生很像吗？”</p>

<p>　　这个男人认识西奥多，是他的友人、利益相关者，或许是约炮对象。西奥多的友人不是他的友人，他问男人是不是西奥多的朋友时，得到的只是：“该怎么说呢……”</p>

<p>　　初鸟不喜欢这个男人，对方让他感觉被拿捏了，微笑和话语都是武器，而对方显然使用得太好。或许应该打开灯，老是在黑暗里待着……虽然他不在意，但总还是有些不得劲。</p>

<p>　　就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样，宇津木向他讨要一顶帽子，为了防止男人逃跑，他和男人一起出门。那些奇怪的雕塑不再出现，但有些写着至高天研究所的传单，说招募被试，或者出卖内脏就能得到巨额的奖金。他把这些传单踢到一边，让自己只留心旁边的人。这个人好高，能把他完全地笼罩住，对方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每次都弯下腰和他对话，尽管这会让血渍浸染得更厉害。路人都看着他们俩，但不再有人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这让他松了口气。到服务大厅的时候，他说出地址，而男人先是掏出日币，接下来很快就变成了美元。魔术师？还是他和西奥多的同胞？他再次询问男人，男人只是微笑：您知道吗，日常生活和梦的界限并不是那么分明，有时候人会做梦，哪怕是在临死前的千分之一秒里。您是我的梦吗？还是我是您的梦？无论怎样，感谢您的出现。喜欢还是讨厌？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不过啊，我从来都不怨恨您。</p>

<p>　　还是那样的微笑，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他看着男人像魔术师一样从口袋里掏钱交了电费，回那间屋子的路上，男人问他：“我可以牵您的手吗？”男人说话做事都很老练，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个初次学习讲话的婴儿似的磕磕绊绊，初鸟不喜欢这个男人，但如果别人需要他的手，他自然会给予。对方的手很冷，指甲剪得很短，修得非常整齐，基本上没有脂肪，像蒙着一层皮的骷髅。令人惊讶的是，手上的伤这么快就愈合了。初鸟仰起头来看着对方，说：“你果然和我是一样的。”</p>

<p>　　男人并不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p>

<p>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昼与夜分开了。初鸟打开开关，屋里顿时灯火通明，他稍稍眯起眼睛，不让它们被光刺痛。他闻到了西奥多的烟味和香水味，厌恶地皱起鼻子，而西奥多似乎有点惊讶，他把烟放下，说：“初鸟，你又在乱捡东西啦。这次是什么？”</p>

<p>　　他还没有开口，旁边的男人就对西奥多说了您好，西奥多把烟按熄，笑着说：“哎呀，这倒是新鲜事！不过沙发不能要了呢，换套新的吧？”</p>

<p>　　顾问、帮助、至高天研究所，西奥多兴致勃勃地倾听和回复，而宇津木好像在抑制着什么，他俩说起话来好像在打哑谜，而初鸟是唯一听不懂的，他感到焦躁。宇津木反复地道歉，关于一架失事的飞机，而西奥多摊开双手，说：“我不就在这里吗？要不要摸摸看？你眼前的确实是个大活人！”初鸟对这句话翻了个白眼，被西奥多捕捉到了，朝他眨了眨一边的眼睛。</p>

<p>　　这太好了，很不寻常，他没想到。宇津木这样说，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给他这种罪人……是因为他被最重要的人背叛了吗？尽管那愿望怎么想都不可能实现？这里不是天国也不是地狱……那就是炼狱咯，西奥多说。挺好的，你多照顾照顾初鸟吧，平时他也没人说话。“我不需要有人说话，尤其是不需要你说话。”西奥多耸了耸肩，说：“哎呀，孩子叛逆期该怎么办呢。”</p>

<p>　　“总之我先走了，相处愉快！”西奥多朝他们挥了挥手，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去关上了门。</p>

<p>　　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初鸟摸到黏糊糊又温热的血渍，思考对方衣服底下戳出来的是什么形状，人能在被开膛破肚的情况下生存吗？他要宇津木脱下衣服给他看看，他看见不再流血的巨大创口，他摸了摸对方湿润的肝脏，把肠子尽量塞回去。宇津木在脸红，神情比刚开始还要更加喜悦，初鸟不知道他在快活什么，顺手把一根断掉的肋骨从肺里拔出来，然后给对方罩上毛毯。</p>

<p>　　我来给你做终傅圣事吧，初鸟再次这样说。他准备好橄榄油，抹上对方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高热变红的额头，他说着该说的言辞，执行该做的步骤。不知道电对这个男人管不管用？如果宇津木太过让他反感，他不介意在浴缸里接些电线，但现在一切都还可以，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以一个近似拥抱的姿势给对方涂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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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tu-ran-jian-dao-liao-xie-hu-hu-de-da-shu</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16:4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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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Phone Sex</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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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相场伊吹和他伯父的一场电话交流。&#xA;!--more--&#xA;　　“喂，您好，伯父。”青年接起电话，声音清晰端正，带着不仔细听发觉不了的一点轻喘。毛巾和湿发摩擦的声响。想必是刚洗完澡，便接到了相场雄介的电话，快步走着甚至小跑过来拿起手机的吧。&#xA;&#xA;　　“你好，伊吹。还是头次与你用手机对话呢。大学生活怎么样？”他听青年讲起人类学和观星，也间杂着游泳部和志愿者的逸事。青年的大学生活可谓相当充实，他这个离家许久的伯父也不禁频频赞许地点头，只不过，有那么一件事——&#xA;&#xA;　　“你在大学里，有没有寻找到伴侣呢？或者，只是在意的人也好……”&#xA;&#xA;　　青年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而后手忙脚乱地解释，说目前自然是以学业为先，恋爱要暂时往后放放。等自己准备完全，成为可靠的人，才有考虑恋爱的资格。&#xA;&#xA;　　“嗯，是这样吗。详尽的准备固然是件好事，但如果不留心身边，机会可是会悄悄溜掉的。”说着，相场雄介不由得起了一点坏心眼，“说起来你呀，有没有看过那方面的书刊？没有吗。你该不会没有自慰过？不过不可能吧，现在连初中生都拥有该有的性知识了。”&#xA;&#xA;　　“您、您在……”他听到语无伦次的辩驳，气音在他耳旁爆开，电话那端的青年脸肯定已经红到了耳根，“您怎么……这是不……”&#xA;&#xA;　　糟糕。相场伊吹无论是学习还是体育都颇为擅长，为人也在善良的同时兼保聪明，这孩子看上去实在太过成长良好了，导致很重要的一课被遗漏。这种事总是他来教，从辩认星座到海上生存，再大些则是关于生物和人类的一些知识，这种事总是他来教：这孩子父母顾及不到或者不愿涉及的，但又对他成长有用的事。他看一眼手表，还有时间。&#xA;&#xA;　　他吐出一口气，说：“听好，我会教你。”&#xA;&#xA;　　才十八岁，这是犯罪。但这也是应有的教导。他向来不吝多为伊吹做些事，所以他说：“去洗手，按七步洗手法来，确保彻底洗净。”&#xA;&#xA;　　这孩子总是听他的话，哪怕现在也一样。少时的表现应该被称为“乖巧”，现下则是“顺从”。就像训练得很好的猛兽，或者懂得在踩人时收起爪子的宠物猫，总是更值得被疼爱的。他说不要挂断电话，电话就真的保持着通畅，通过话筒，能听到另一边哗哗的水声。&#xA;&#xA;　　水声停歇之后，青年的疑问再度出口之前，他说：“脱掉你的裤子。”&#xA;&#xA;　　“可是，伯父……！”青年咬紧了牙齿，声音更高地上扬，而他再次重复：“这仅仅是生物学意味上的学习与训练，脱掉你的裤子，把它叠好。”&#xA;&#xA;　　青年照着他的话做了。&#xA;&#xA;　　用尽量科学的语言，他教导青年循序渐进地抚摸自己的身体、给予自己快乐。这并非强加之物，只不过是青年早应习得的知识。&#xA;&#xA;　　“用手指，你大拇指的指肚，打着转去抚触你的冠状沟。就像你平常拧饮料瓶盖一样，但不要用过大的力度。”&#xA;&#xA;　　他听到小小的抽气，知道青年正为此感到紧张，手指碰到敏感的黏膜时，青年发出了低哑的“嗯”，然后吞了口唾沫。相场伊吹离话筒太近，抓得也太紧，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的手指在话筒上捺动的声音。他不讨厌青年的暴露，他认为青年可以在他面前暴露更多，他用严肃而温和的声音说：“做一下试试。”&#xA;&#xA;　　青年在有意调整呼吸，就好像潜泳时遇见风浪，他试图把自身调节到一个适宜的状态去迎接冲击，但这份冲击正是他自己给予自己的，只会愈发强烈，最终击垮他的抵抗。相场雄介在电话那头耐心地等待，他听到深长呼吸里夹杂的低喘，又听到一声细微、模糊、甜蜜的鼻音。时候到了，他教导青年如何将手半握，如何像弹奏钢琴一样弹奏自己的阴茎。相场伊吹是个好学生，相场伊吹一直是个好学生，所以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教对方怎样从根部往上撸动，怎样用指甲盖轻轻划过铃口的系带，他教对方如何保持勃起状态而不射精。青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通过抽气、吐气、按捺不住的喘息 、一瞬间的紧绷，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此刻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泛红的脸颊、鼻尖上的汗水、贴在额头上的黑发和呼吸的热度。对方颤着嗓音问他怎样才可以射精，就好像雏鸟第一次学飞，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继续动，按揉龟头，不要停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惊吓的抽气，身体的反应非常迅速，不愧是年轻人。抽出卫生纸的声音、擦拭的声音，青年的呼吸声暂时远了些，可能是把电话放在了床上。&#xA;&#xA;　　“喂……您还在吗？伯父？”青年的招呼有一丝生涩，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既有些微的高兴，又似乎在担忧着什么。“我想应该和您道晚安了，祝您明天研究顺利。”&#xA;&#xA;　　而相场雄介回答：不，我还有一些需要教你，大概半小时就好。&#xA;&#xA;　　高潮过一次的身体对于刺激更加敏感，他听到惊慌的颤音，听到近乎小动物似的呜咽。在他说出某个指令之后，他听到吸鼻子的声音，他询问话筒对面的青年：要不要就此停止。青年否决了。首先是阴茎，之后是前列腺，青年的身体由自己的手指探入，像紧闭的蚌一样渐渐打开。他听到细微的肉与肉分合的声音，听到青年手指上润滑的水声。在这时，相场雄介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要教侄儿这些。&#xA;&#xA;　　相场伊吹是个聪明孩子，同时也拥有善良的品质，他是不错的后辈、亲戚家的小孩，但一旦放松些约束，或是将其置于某些特定环境中，他会带给相场雄介惊喜。上次他们出去，看见有人溺水，伊吹先救了比较轻的女人，再救了重一些的男人，合理的决策，而且相当快速，在做出决策到冲出去的瞬间，他看见了相场伊吹眼睛里湛蓝的光。包括野外探险时是原地搭帐篷还是继续行进，捉到稀有的蝴蝶之后应该怎样保存，在路过游乐园时如何与迷了路的小孩相处……相场伊吹总是做出最优的选择，但他也会在做选择的时候犹豫，相场雄介两者都喜欢。&#xA;&#xA;　　他以前会种点盆栽，现在则是负责照管实验品，他喜爱摘取果实，无论那果实拥有怎样的味道。他也会好好保护树木本身，防止它再也结不出果实。&#xA;&#xA;　　他不讨厌看到他侄儿最脆弱的状态，也不讨厌看到对方犹豫迷茫的样子，他知道对方无论怎样都会重新站起，然后再次作出合理的决策。不过有些时候……他也还是渴望独属于他的果实。&#xA;&#xA;　　一指，两指，青年遵照他的话语把手指放进体内，然后寻找能产生快感的点。青年的呼吸快而短促，仿佛期待着什么，同时又感到抗拒。不像阴茎，这里从来没被布料碰触过，异物塞入的感觉和近似痛楚的快感都是完全崭新的经验。三指，用中指寻找腺体，似乎是笔茧碰到了黏膜，青年扭动了一下，睡衣发出沙沙的响声。相场雄介知道青年的中指上有两个小小的笔茧，食指上有一个，另外各有做饭时和游泳时留下的茧子，还有Uri的抓伤。他对青年的手一清二楚，所以他理解青年把某根手指放进体内代表着怎样的呼吸，他听着，验证自己的猜测。&#xA;&#xA;　　青年的呼吸骤然加快，电话落在床铺上，相场雄介听到低声的“啊”跟“唔”，床单被青年抓得起了皱褶。我在这里。他对青年说，我在这里，伊吹。所以请冷静下来。“伯父……”青年低低地喊，他听到一点过重的鼻音，小时候摔了跤，或者救的野鸟死掉了，相场伊吹现在的声音就像那时候，然后他会低低地唤：“伯父……”相场雄介知道后面跟的会是：“我该怎么办才好？”&#xA;&#xA;　　他告诉相场伊吹该怎么办，该如何在按压前列腺的同时释放自己，对方带着哭腔轻轻叫他“伯父，”“伯父……”“伯父！”而他就像在电话后紧握着青年的手那样一一回应。他听到被情绪裹挟的细碎喉音，听到近乎甜美引诱的呼叫，对方的呼吸越来越快，至高点就快要到了。相场雄介在至高点前松开了手，任这孩子自己去攀登。&#xA;&#xA;　　相场伊吹在射出来的时候哭泣，在相场雄介面前，他并不会掩盖自己的泪水。相场雄介仿佛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仿佛看到皮肤上的红痕，而相场伊吹倚在床头，气还没喘匀地说：“谢谢您，伯父。”&#xA;&#xA;　　“好了，没关系了。”相场雄介说，“你学会了新的知识，我为你感到高兴。”]]&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相场伊吹和他伯父的一场电话交流。

　　“喂，您好，伯父。”青年接起电话，声音清晰端正，带着不仔细听发觉不了的一点轻喘。毛巾和湿发摩擦的声响。想必是刚洗完澡，便接到了相场雄介的电话，快步走着甚至小跑过来拿起手机的吧。</p>

<p>　　“你好，伊吹。还是头次与你用手机对话呢。大学生活怎么样？”他听青年讲起人类学和观星，也间杂着游泳部和志愿者的逸事。青年的大学生活可谓相当充实，他这个离家许久的伯父也不禁频频赞许地点头，只不过，有那么一件事——</p>

<p>　　“你在大学里，有没有寻找到伴侣呢？或者，只是在意的人也好……”</p>

<p>　　青年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而后手忙脚乱地解释，说目前自然是以学业为先，恋爱要暂时往后放放。等自己准备完全，成为可靠的人，才有考虑恋爱的资格。</p>

<p>　　“嗯，是这样吗。详尽的准备固然是件好事，但如果不留心身边，机会可是会悄悄溜掉的。”说着，相场雄介不由得起了一点坏心眼，“说起来你呀，有没有看过那方面的书刊？没有吗。你该不会没有自慰过？不过不可能吧，现在连初中生都拥有该有的性知识了。”</p>

<p>　　“您、您在……”他听到语无伦次的辩驳，气音在他耳旁爆开，电话那端的青年脸肯定已经红到了耳根，“您怎么……这是不……”</p>

<p>　　糟糕。相场伊吹无论是学习还是体育都颇为擅长，为人也在善良的同时兼保聪明，这孩子看上去实在太过成长良好了，导致很重要的一课被遗漏。这种事总是他来教，从辩认星座到海上生存，再大些则是关于生物和人类的一些知识，这种事总是他来教：这孩子父母顾及不到或者不愿涉及的，但又对他成长有用的事。他看一眼手表，还有时间。</p>

<p>　　他吐出一口气，说：“听好，我会教你。”</p>

<p>　　才十八岁，这是犯罪。但这也是应有的教导。他向来不吝多为伊吹做些事，所以他说：“去洗手，按七步洗手法来，确保彻底洗净。”</p>

<p>　　这孩子总是听他的话，哪怕现在也一样。少时的表现应该被称为“乖巧”，现下则是“顺从”。就像训练得很好的猛兽，或者懂得在踩人时收起爪子的宠物猫，总是更值得被疼爱的。他说不要挂断电话，电话就真的保持着通畅，通过话筒，能听到另一边哗哗的水声。</p>

<p>　　水声停歇之后，青年的疑问再度出口之前，他说：“脱掉你的裤子。”</p>

<p>　　“可是，伯父……！”青年咬紧了牙齿，声音更高地上扬，而他再次重复：“这仅仅是生物学意味上的学习与训练，脱掉你的裤子，把它叠好。”</p>

<p>　　青年照着他的话做了。</p>

<p>　　用尽量科学的语言，他教导青年循序渐进地抚摸自己的身体、给予自己快乐。这并非强加之物，只不过是青年早应习得的知识。</p>

<p>　　“用手指，你大拇指的指肚，打着转去抚触你的冠状沟。就像你平常拧饮料瓶盖一样，但不要用过大的力度。”</p>

<p>　　他听到小小的抽气，知道青年正为此感到紧张，手指碰到敏感的黏膜时，青年发出了低哑的“嗯”，然后吞了口唾沫。相场伊吹离话筒太近，抓得也太紧，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的手指在话筒上捺动的声音。他不讨厌青年的暴露，他认为青年可以在他面前暴露更多，他用严肃而温和的声音说：“做一下试试。”</p>

<p>　　青年在有意调整呼吸，就好像潜泳时遇见风浪，他试图把自身调节到一个适宜的状态去迎接冲击，但这份冲击正是他自己给予自己的，只会愈发强烈，最终击垮他的抵抗。相场雄介在电话那头耐心地等待，他听到深长呼吸里夹杂的低喘，又听到一声细微、模糊、甜蜜的鼻音。时候到了，他教导青年如何将手半握，如何像弹奏钢琴一样弹奏自己的阴茎。相场伊吹是个好学生，相场伊吹一直是个好学生，所以他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教对方怎样从根部往上撸动，怎样用指甲盖轻轻划过铃口的系带，他教对方如何保持勃起状态而不射精。青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通过抽气、吐气、按捺不住的喘息 、一瞬间的紧绷，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此刻的表情和身体的姿势，泛红的脸颊、鼻尖上的汗水、贴在额头上的黑发和呼吸的热度。对方颤着嗓音问他怎样才可以射精，就好像雏鸟第一次学飞，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继续动，按揉龟头，不要停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惊吓的抽气，身体的反应非常迅速，不愧是年轻人。抽出卫生纸的声音、擦拭的声音，青年的呼吸声暂时远了些，可能是把电话放在了床上。</p>

<p>　　“喂……您还在吗？伯父？”青年的招呼有一丝生涩，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既有些微的高兴，又似乎在担忧着什么。“我想应该和您道晚安了，祝您明天研究顺利。”</p>

<p>　　而相场雄介回答：不，我还有一些需要教你，大概半小时就好。</p>

<p>　　高潮过一次的身体对于刺激更加敏感，他听到惊慌的颤音，听到近乎小动物似的呜咽。在他说出某个指令之后，他听到吸鼻子的声音，他询问话筒对面的青年：要不要就此停止。青年否决了。首先是阴茎，之后是前列腺，青年的身体由自己的手指探入，像紧闭的蚌一样渐渐打开。他听到细微的肉与肉分合的声音，听到青年手指上润滑的水声。在这时，相场雄介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要教侄儿这些。</p>

<p>　　相场伊吹是个聪明孩子，同时也拥有善良的品质，他是不错的后辈、亲戚家的小孩，但一旦放松些约束，或是将其置于某些特定环境中，他会带给相场雄介惊喜。上次他们出去，看见有人溺水，伊吹先救了比较轻的女人，再救了重一些的男人，合理的决策，而且相当快速，在做出决策到冲出去的瞬间，他看见了相场伊吹眼睛里湛蓝的光。包括野外探险时是原地搭帐篷还是继续行进，捉到稀有的蝴蝶之后应该怎样保存，在路过游乐园时如何与迷了路的小孩相处……相场伊吹总是做出最优的选择，但他也会在做选择的时候犹豫，相场雄介两者都喜欢。</p>

<p>　　他以前会种点盆栽，现在则是负责照管实验品，他喜爱摘取果实，无论那果实拥有怎样的味道。他也会好好保护树木本身，防止它再也结不出果实。</p>

<p>　　他不讨厌看到他侄儿最脆弱的状态，也不讨厌看到对方犹豫迷茫的样子，他知道对方无论怎样都会重新站起，然后再次作出合理的决策。不过有些时候……他也还是渴望独属于他的果实。</p>

<p>　　一指，两指，青年遵照他的话语把手指放进体内，然后寻找能产生快感的点。青年的呼吸快而短促，仿佛期待着什么，同时又感到抗拒。不像阴茎，这里从来没被布料碰触过，异物塞入的感觉和近似痛楚的快感都是完全崭新的经验。三指，用中指寻找腺体，似乎是笔茧碰到了黏膜，青年扭动了一下，睡衣发出沙沙的响声。相场雄介知道青年的中指上有两个小小的笔茧，食指上有一个，另外各有做饭时和游泳时留下的茧子，还有Uri的抓伤。他对青年的手一清二楚，所以他理解青年把某根手指放进体内代表着怎样的呼吸，他听着，验证自己的猜测。</p>

<p>　　青年的呼吸骤然加快，电话落在床铺上，相场雄介听到低声的“啊”跟“唔”，床单被青年抓得起了皱褶。我在这里。他对青年说，我在这里，伊吹。所以请冷静下来。“伯父……”青年低低地喊，他听到一点过重的鼻音，小时候摔了跤，或者救的野鸟死掉了，相场伊吹现在的声音就像那时候，然后他会低低地唤：“伯父……”相场雄介知道后面跟的会是：“我该怎么办才好？”</p>

<p>　　他告诉相场伊吹该怎么办，该如何在按压前列腺的同时释放自己，对方带着哭腔轻轻叫他“伯父，”“伯父……”“伯父！”而他就像在电话后紧握着青年的手那样一一回应。他听到被情绪裹挟的细碎喉音，听到近乎甜美引诱的呼叫，对方的呼吸越来越快，至高点就快要到了。相场雄介在至高点前松开了手，任这孩子自己去攀登。</p>

<p>　　相场伊吹在射出来的时候哭泣，在相场雄介面前，他并不会掩盖自己的泪水。相场雄介仿佛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仿佛看到皮肤上的红痕，而相场伊吹倚在床头，气还没喘匀地说：“谢谢您，伯父。”</p>

<p>　　“好了，没关系了。”相场雄介说，“你学会了新的知识，我为你感到高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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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phone-sex</guid>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14:2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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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死魂灵</title>
      <link>https://writee.org/she-shi-xing-wei/si-hun-li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相场伊吹和宇津木德幸的交集。&#xA;!--more--&#xA;　　事件完结后，相场伊吹照旧喂养Uri，照旧晨跑和游泳，照旧在周三和周五担任志愿者救生员，往日的习惯从不因一个半个月的转变而彻底改向，这些时间也远不够熟悉的风景成为陌生的风景。自五月到来之后，每天都有些活泼泼的东西出现在他面前，诸如新朋友发来的短信，诸如附近邻居架子上的夕颜花，诸如学校里的学园祭准备，他被裹挟其中，回过神之后已经习惯性地跟随着游起来。他游得很不错，外行人看来甚至会觉得悠闲舒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变得不对劲。&#xA;&#xA;　　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说就是：他的干劲消失了。他照旧做往常该做的事，但却不晓得意义何在，支撑的动力又在何处，就像披着往常自己的皮，完成人偶剧一样。他去找过心理咨询师，却发现自己无法将困惑形之于口，最后只泛泛谈了些学业上的忧虑。出来后他看着树丛，那是一种绿到极致近于浓黑的绿，是濒死之绿。&#xA;&#xA;　　他的大脑专注于将一切活的意象变作死的意象，他看天空便自动报告上面的灰白色，看蝉便自动映出几个月后它蜷曲着足僵硬在马路上的模样，看邻家的花便出现血，大量的血，红的黑的血。他不敢去看狗，也不敢让自己的听觉聚焦到主人叫的“波奇”。或许在脑科学上这也算是一种病，如果伯父还在，是会宣告他生病的事实，还是会摸摸他的头，说：“傻瓜，这只是到了思春期。”？&#xA;&#xA;　　他不知道，但他适应得很好，除了有时候变得爱发呆一点，他依旧是那个学业、体育、品行都优秀的邻家孩子，和新朋友们的联系也从未断过。哪怕新朋友们会让他想起自己不愿想起的事，那也只是他的问题，与其他人无关。&#xA;&#xA;　　直到他去上一堂人类学系和神学院合办的科目，那堂课用了过去的老教室，桌椅都是古旧的，坐上去有些微的摇晃。他从外面的蝉声中分辨着讲课的内容，判断哪些字句该记在眼前的笔记上。这时前面的两个女孩子开始窸窸窣窣地讲话，时不时冒出压低的笑声。&#xA;&#xA;　　“山村 帽子……棒球笨蛋。”&#xA;&#xA;　　“铁……四方眼。”&#xA;&#xA;　　或许是在讨论桌上刻字的内容吧，相场伊吹留了一只耳朵过去。&#xA;&#xA;　　“美和……麻雀儿。”&#xA;&#xA;　　“好老的用词啊。”&#xA;&#xA;　　“诶，这边还有更老的，你看，宇津木……臭少爷……”&#xA;&#xA;　　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推开课桌站了起来，吓了前面的两个女孩一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需要早退。&#xA;&#xA;　　宇津木德幸，大司教，至高天。这个名字徐徐把他牵进高热与噩梦当中，需要消除，害死了众多的生命，无法被原谅。然而他可以理解对方的目的，那就是初鸟创的永续、存续。他可以理解对方的目的，这就是那桩事件对他的诅咒。理解不代表支持和认同，但能够理解就比纯用理智去思考更多出一点什么，这点什么把他死死钉在十字架上。他没有责任去查找相关的资料，没有理由把自己继续牵扯进过去的噩梦，但他站在走廊里想：原来是这样，宇津木德幸大司教，曾经也是神知大学的一位学生。&#xA;&#xA;　　外面的树丛颜色浓绿，绿到发黑，绿到不给氧气留下任何余地。濒死之绿。弯下腰撑着膝盖干呕的时候他再次想到。形容夏天的字句有很多，怎么他总想到这个？&#xA;&#xA;　　宇津木德幸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血缘关系还是社会上的关系，他们没有单独见过面，也没有单独讲过话。可是他看到了，他知道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他知晓对方真正的目的。于是那个人成为了他的梦魇，他带着恐惧和比恐惧更多的事物，开始查找关于对方的讯息。&#xA;&#xA;　　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进入图书馆，翻阅古旧的学生名册，挖出那个中途退学的学生，手指的尖端拂过熟悉的名字。他知道了对方上过什么课程，曾经抱着书本以什么路线走进又走出哪栋教学楼，知道了对方的家世和家庭成员，但他并无理由去打扰生者。他查的资料远远超越好奇心所需，几乎已经达到病态的程度，査这些资料能让他的心被撕出新的伤口，而熟悉的疼痛总比陌生的麻木要好。若不是有意去销踪匿迹，一个人能留下的痕迹总比他本人预想的更多，宇津木也是这样。&#xA;&#xA;　　有时相场伊吹半夜醒来，会有些词句在他的耳边敲，它们说：如果给你相同的条件，你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如果给你相同的地位，如果给你相应的忽视，如果给你……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对爱的渴望。你并不缺乏爱，所以你的爱的表现形式不至于如此极端，但如果，就像极饿的人看到了一块面包一般，就像长途跋涉的旅者望见了一眼清泉……&#xA;&#xA;　　他打着冷颤，彻底清醒。然后再投入白天的课业和平凡的日常生活中。&#xA;&#xA;　　到晚上，相场伊吹总是做梦。开始他感到恐惧——不是说现在他就不感到恐惧了的意思，只是现在他更加习惯，也更加适应。&#xA;&#xA;　　他做梦，梦见红的黑的血，梦见惨白的獠牙，梦见瓢泼而下的砖石瓦砾，梦见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破溃。他总是大叫着醒来，Uri会懂事地钻进他怀中。&#xA;&#xA;　　这次没有，他梦见一座开满白花的花园。他过电般停在花园门口，不敢再往里进，他的潜意识告知他：里面有他非常重要的人。是父亲母亲？是伯父？还是阿藤先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那个人的份量太重了，几乎等于以上所有人的总和。他的心被这份重量铅锤似的坠着，每跳一下都有近乎撕裂的痛楚，太重了，也太多，他像用肉眼直视太阳的人，被刺得泪如泉涌、走得精疲力竭。醒来之后眼泪冷在他的脸上，他把它们抹去。有时他尚不太清醒，会问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你开心吗？你在活着的时候有哪怕一分一秒是开心的吗？带着如此沉重的东西，人要怎么走下去、怎么活下去呢？”&#xA;&#xA;　　死人不会回答。&#xA;&#xA;　　再做噩梦的时候，他相当冷静，甚至很清醒。他看着origin β杀伤无辜的信众，看着没有脸的研究员开枪杀死伯父。所有的血带着泥带着哭嚎最终汇集到一处：那个开满白花的花园里。花朵被染成深红色，摸一摸会有粘稠的触感。花朵下是骨头血管神经和内脏，这整个花园完全就是令人恶心的活物，此时此刻它正蠕动着、消化着、前行着，吸收血水与残肢，再把它们化成能量供养花园最中央的肉块。那个肉块已经失去了人的姿态，而是彻底的肉与肉的结合，偶或能看见一只半只眼睛，或者一些粉色的毛发。血管在它表面凸起、跳动，它的下半身已经骨质化，像千万根抽吸他人骨血的吸管，也像紧紧扎入花园和眼前男人的树根。紫袍的大司教与这肉块共生，不吝献出自己的血肉来供养肉块。相场伊吹停在他面前，礼貌地轻轻弯下腰，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深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所以他为之哭泣。&#xA;&#xA;　　后来他摸熟了几十年前某位大学生在学校里走过的路，也发现学校的天主堂居然还开着门，有时他会去，并在神父问他有什么需要忏悔的时候摇头。他会在树林里发呆，打发一点时光，扔几个球果给松鼠，做它们冬天的食物储备。相场伊吹变得奇怪了。熟识他的人们说。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所以担忧的目光和言行暂时无法落到他的身上。对宇津木德幸，他并没有私人的感情，硬要说的话，就像是被鬼缠上的人一样。濒死之绿。后来他会看着梦里的那座花园说，里面的蔷薇茂盛浓绿，令人感觉到不祥。&#xA;&#xA;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天，两年，他习惯了与往常略微有些不同的生活，旁人也看不出任何差异。在他毕业的前一晚，梦自己找上了他。&#xA;&#xA;　　他跋涉过黑的水，水里生出白骨，水面如明镜般照出他的脸，水波柔和地包藏着里面的死者。那些死者和他相仿佛，和他的同伴相仿佛，走了一段路后，变得同他的敌人相仿佛。蓝色的发辫，棕色的皮鞋，碎了一半的椭圆框眼镜，它们泡在水里，随水波飘摇。然后是站在那里的宇津木大司教，下半身浸在水里，穿着血迹斑斑的袍服，像被细线吊在半空的傀儡，失去了一半脑袋。&#xA;&#xA;　　他想要大哭，想要呕吐，想要控诉，举步却平静，开口也平静，他说您好，我现在来见您。我在之前没有和您单独说过话，我只是在屏幕上看着您的举动，也没有能够阻止您。但是现在我在这里。我看见死，许许多多的死，这让我痛苦，也让我更知道什么是活。活着不会只有顺心事，活着也会痛、会伤筋动骨。但是我活着，我会一直活下去。什么时候，您的这份执念才会消掉，您能够回到死者的国度去呢？&#xA;&#xA;　　宇津木德幸不回答，只有黑色的水悠悠流过。&#xA;&#xA;　　原来是这样，是我的执念才对。看着水镜，年轻的大学生喃喃自语。&#xA;&#xA;　　在热闹的毕业晚会后，相场伊吹提早离开，登上学校的后山，依照图书馆里的旧地图找到了山上的看台，那儿还存留着些投币式望远镜，但已经无法使用了，现在停在看台的石围墙边，像一排生锈的白鸟。&#xA;&#xA;　　相场伊吹嘿了一声，用手撑着爬到石围墙顶上，这里是个制高点，能俯瞰整片树林和底下的神知大学，学校里的灯火显得渺小，而夜晚的天空显得广阔无垠。&#xA;&#xA;　　是这样吗。相场伊吹轻轻地说，“你也曾经眺望着这座城市，这座比我所看到的更加古旧的城市……或许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就像我并不是孤身一人一样。”&#xA;&#xA;　　灯火逐渐消失，夜风吹了起来，吹起相场伊吹的发梢，也让他的衬衣变得蓬松。他的黑眼睛专注而亲近，他知道无论如何，最后一点过去的残影都不会消失，宇津木，或者看起来像宇津木的东西，会永远缠着他，但是这也没什么。他活着，他会继续活下去，无论这意味着多少噩梦，或者意味着要保护好死人留下的事物。他望着底下的学校，和更底下的城市，双眼里闪动着人们点起的灯火。]]&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相场伊吹和宇津木德幸的交集。

　　事件完结后，相场伊吹照旧喂养Uri，照旧晨跑和游泳，照旧在周三和周五担任志愿者救生员，往日的习惯从不因一个半个月的转变而彻底改向，这些时间也远不够熟悉的风景成为陌生的风景。自五月到来之后，每天都有些活泼泼的东西出现在他面前，诸如新朋友发来的短信，诸如附近邻居架子上的夕颜花，诸如学校里的学园祭准备，他被裹挟其中，回过神之后已经习惯性地跟随着游起来。他游得很不错，外行人看来甚至会觉得悠闲舒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变得不对劲。</p>

<p>　　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说就是：他的干劲消失了。他照旧做往常该做的事，但却不晓得意义何在，支撑的动力又在何处，就像披着往常自己的皮，完成人偶剧一样。他去找过心理咨询师，却发现自己无法将困惑形之于口，最后只泛泛谈了些学业上的忧虑。出来后他看着树丛，那是一种绿到极致近于浓黑的绿，是濒死之绿。</p>

<p>　　他的大脑专注于将一切活的意象变作死的意象，他看天空便自动报告上面的灰白色，看蝉便自动映出几个月后它蜷曲着足僵硬在马路上的模样，看邻家的花便出现血，大量的血，红的黑的血。他不敢去看狗，也不敢让自己的听觉聚焦到主人叫的“波奇”。或许在脑科学上这也算是一种病，如果伯父还在，是会宣告他生病的事实，还是会摸摸他的头，说：“傻瓜，这只是到了思春期。”？</p>

<p>　　他不知道，但他适应得很好，除了有时候变得爱发呆一点，他依旧是那个学业、体育、品行都优秀的邻家孩子，和新朋友们的联系也从未断过。哪怕新朋友们会让他想起自己不愿想起的事，那也只是他的问题，与其他人无关。</p>

<p>　　直到他去上一堂人类学系和神学院合办的科目，那堂课用了过去的老教室，桌椅都是古旧的，坐上去有些微的摇晃。他从外面的蝉声中分辨着讲课的内容，判断哪些字句该记在眼前的笔记上。这时前面的两个女孩子开始窸窸窣窣地讲话，时不时冒出压低的笑声。</p>

<p>　　“山村 帽子……棒球笨蛋。”</p>

<p>　　“铁……四方眼。”</p>

<p>　　或许是在讨论桌上刻字的内容吧，相场伊吹留了一只耳朵过去。</p>

<p>　　“美和……麻雀儿。”</p>

<p>　　“好老的用词啊。”</p>

<p>　　“诶，这边还有更老的，你看，宇津木……臭少爷……”</p>

<p>　　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推开课桌站了起来，吓了前面的两个女孩一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自己身体有些不适，需要早退。</p>

<p>　　宇津木德幸，大司教，至高天。这个名字徐徐把他牵进高热与噩梦当中，需要消除，害死了众多的生命，无法被原谅。然而他可以理解对方的目的，那就是初鸟创的永续、存续。他可以理解对方的目的，这就是那桩事件对他的诅咒。理解不代表支持和认同，但能够理解就比纯用理智去思考更多出一点什么，这点什么把他死死钉在十字架上。他没有责任去查找相关的资料，没有理由把自己继续牵扯进过去的噩梦，但他站在走廊里想：原来是这样，宇津木德幸大司教，曾经也是神知大学的一位学生。</p>

<p>　　外面的树丛颜色浓绿，绿到发黑，绿到不给氧气留下任何余地。濒死之绿。弯下腰撑着膝盖干呕的时候他再次想到。形容夏天的字句有很多，怎么他总想到这个？</p>

<p>　　宇津木德幸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血缘关系还是社会上的关系，他们没有单独见过面，也没有单独讲过话。可是他看到了，他知道了，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存在”，他知晓对方真正的目的。于是那个人成为了他的梦魇，他带着恐惧和比恐惧更多的事物，开始查找关于对方的讯息。</p>

<p>　　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进入图书馆，翻阅古旧的学生名册，挖出那个中途退学的学生，手指的尖端拂过熟悉的名字。他知道了对方上过什么课程，曾经抱着书本以什么路线走进又走出哪栋教学楼，知道了对方的家世和家庭成员，但他并无理由去打扰生者。他查的资料远远超越好奇心所需，几乎已经达到病态的程度，査这些资料能让他的心被撕出新的伤口，而熟悉的疼痛总比陌生的麻木要好。若不是有意去销踪匿迹，一个人能留下的痕迹总比他本人预想的更多，宇津木也是这样。</p>

<p>　　有时相场伊吹半夜醒来，会有些词句在他的耳边敲，它们说：如果给你相同的条件，你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如果给你相同的地位，如果给你相应的忽视，如果给你……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对爱的渴望。你并不缺乏爱，所以你的爱的表现形式不至于如此极端，但如果，就像极饿的人看到了一块面包一般，就像长途跋涉的旅者望见了一眼清泉……</p>

<p>　　他打着冷颤，彻底清醒。然后再投入白天的课业和平凡的日常生活中。</p>

<p>　　到晚上，相场伊吹总是做梦。开始他感到恐惧——不是说现在他就不感到恐惧了的意思，只是现在他更加习惯，也更加适应。</p>

<p>　　他做梦，梦见红的黑的血，梦见惨白的獠牙，梦见瓢泼而下的砖石瓦砾，梦见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破溃。他总是大叫着醒来，Uri会懂事地钻进他怀中。</p>

<p>　　这次没有，他梦见一座开满白花的花园。他过电般停在花园门口，不敢再往里进，他的潜意识告知他：里面有他非常重要的人。是父亲母亲？是伯父？还是阿藤先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那个人的份量太重了，几乎等于以上所有人的总和。他的心被这份重量铅锤似的坠着，每跳一下都有近乎撕裂的痛楚，太重了，也太多，他像用肉眼直视太阳的人，被刺得泪如泉涌、走得精疲力竭。醒来之后眼泪冷在他的脸上，他把它们抹去。有时他尚不太清醒，会问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你开心吗？你在活着的时候有哪怕一分一秒是开心的吗？带着如此沉重的东西，人要怎么走下去、怎么活下去呢？”</p>

<p>　　死人不会回答。</p>

<p>　　再做噩梦的时候，他相当冷静，甚至很清醒。他看着origin β杀伤无辜的信众，看着没有脸的研究员开枪杀死伯父。所有的血带着泥带着哭嚎最终汇集到一处：那个开满白花的花园里。花朵被染成深红色，摸一摸会有粘稠的触感。花朵下是骨头血管神经和内脏，这整个花园完全就是令人恶心的活物，此时此刻它正蠕动着、消化着、前行着，吸收血水与残肢，再把它们化成能量供养花园最中央的肉块。那个肉块已经失去了人的姿态，而是彻底的肉与肉的结合，偶或能看见一只半只眼睛，或者一些粉色的毛发。血管在它表面凸起、跳动，它的下半身已经骨质化，像千万根抽吸他人骨血的吸管，也像紧紧扎入花园和眼前男人的树根。紫袍的大司教与这肉块共生，不吝献出自己的血肉来供养肉块。相场伊吹停在他面前，礼貌地轻轻弯下腰，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深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所以他为之哭泣。</p>

<p>　　后来他摸熟了几十年前某位大学生在学校里走过的路，也发现学校的天主堂居然还开着门，有时他会去，并在神父问他有什么需要忏悔的时候摇头。他会在树林里发呆，打发一点时光，扔几个球果给松鼠，做它们冬天的食物储备。相场伊吹变得奇怪了。熟识他的人们说。但又让人挑不出毛病，所以担忧的目光和言行暂时无法落到他的身上。对宇津木德幸，他并没有私人的感情，硬要说的话，就像是被鬼缠上的人一样。濒死之绿。后来他会看着梦里的那座花园说，里面的蔷薇茂盛浓绿，令人感觉到不祥。</p>

<p>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天，两年，他习惯了与往常略微有些不同的生活，旁人也看不出任何差异。在他毕业的前一晚，梦自己找上了他。</p>

<p>　　他跋涉过黑的水，水里生出白骨，水面如明镜般照出他的脸，水波柔和地包藏着里面的死者。那些死者和他相仿佛，和他的同伴相仿佛，走了一段路后，变得同他的敌人相仿佛。蓝色的发辫，棕色的皮鞋，碎了一半的椭圆框眼镜，它们泡在水里，随水波飘摇。然后是站在那里的宇津木大司教，下半身浸在水里，穿着血迹斑斑的袍服，像被细线吊在半空的傀儡，失去了一半脑袋。</p>

<p>　　他想要大哭，想要呕吐，想要控诉，举步却平静，开口也平静，他说您好，我现在来见您。我在之前没有和您单独说过话，我只是在屏幕上看着您的举动，也没有能够阻止您。但是现在我在这里。我看见死，许许多多的死，这让我痛苦，也让我更知道什么是活。活着不会只有顺心事，活着也会痛、会伤筋动骨。但是我活着，我会一直活下去。什么时候，您的这份执念才会消掉，您能够回到死者的国度去呢？</p>

<p>　　宇津木德幸不回答，只有黑色的水悠悠流过。</p>

<p>　　原来是这样，是我的执念才对。看着水镜，年轻的大学生喃喃自语。</p>

<p>　　在热闹的毕业晚会后，相场伊吹提早离开，登上学校的后山，依照图书馆里的旧地图找到了山上的看台，那儿还存留着些投币式望远镜，但已经无法使用了，现在停在看台的石围墙边，像一排生锈的白鸟。</p>

<p>　　相场伊吹嘿了一声，用手撑着爬到石围墙顶上，这里是个制高点，能俯瞰整片树林和底下的神知大学，学校里的灯火显得渺小，而夜晚的天空显得广阔无垠。</p>

<p>　　是这样吗。相场伊吹轻轻地说，“你也曾经眺望着这座城市，这座比我所看到的更加古旧的城市……或许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就像我并不是孤身一人一样。”</p>

<p>　　灯火逐渐消失，夜风吹了起来，吹起相场伊吹的发梢，也让他的衬衣变得蓬松。他的黑眼睛专注而亲近，他知道无论如何，最后一点过去的残影都不会消失，宇津木，或者看起来像宇津木的东西，会永远缠着他，但是这也没什么。他活着，他会继续活下去，无论这意味着多少噩梦，或者意味着要保护好死人留下的事物。他望着底下的学校，和更底下的城市，双眼里闪动着人们点起的灯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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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29 Jun 2025 16:12:5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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