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玑灵】《坠欢莫拾》

  • 原作向,过去,勾月楼战后的小陛下和小彤彤
  • 首发2019/5/20,No.8
  • 《坠欢莫拾》

    五月里夜风微凉,绕不过遮蔽的屏风,依然吹散室内几分潮意。

    盛灵渊拢起衣领,手微微发红,尚且残存着水汽氤氲,蜿蜒的筋脉探入袖里,幽幽烛火暖不起那冷淡的薄蓝。

    勾月楼一战人族折损惨重,十者不能存一,侍者是临时提上的军士,年不过十许,模样更小,混乱战场里还能捡回一条命,早已是成熟的战士。他或许长于执剑杀妖,服侍人就有点笨手笨脚,洗头时候手劲颇大,疼是有点,盛灵渊面上倒是不显。

    战后的人皇收拢残兵,与帝师巡营,排布后计,一路跑下来有条不紊,只有自己知道心思全在挂念腰间难得安静的天魔剑,十分心不在焉。可惜满腔关怀尽是多余,彤再出声时打着哈欠,抱怨被最后一击震晕过去睡了死沉一觉,听外间喧嚣人声又亢奋起来,是想看热闹。盛灵渊又气又好笑,还莫名有点不是滋味,笑骂着叫他滚,谁知道视野立刻伴一阵大笑飘出了军帐。

    那红毛鸡还真滚的干脆利落,一点都不留恋。

    人皇心里越是阴云密布,面上越是柔和,连番恶战的憔悴不做假,服侍人只当累过头,晓得陛下不喜吵闹与打搅,做完份内的便安静告退。

    盛灵渊脑子里有一根雪亮的弦,并非为才结束的大战,也非为艰难的成长,而是自被人族寻回就死死绷起来了。他历经千险成人,对危机的警戒深刻入神魂,即便斩杀妖王一时也没能松懈。暖热似乎烧融了他坚硬的骨,人没个人形,泡进了肺腑涌出的疲惫,沉坠汪洋深海寻觅不到自我,吐气吸气一样费力,只浮起细弱的水沫。那弦绷的太紧,后知后觉松动了,攀上陈年的锈,张牙舞爪起来一片斑驳。

    盛灵渊难得沉溺好多年不曾有过的安宁,渐渐气顺了。

    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长歌,南腔北调杂糅在了一起,沙哑粗放,不时夹爆发的大笑,入耳却极是苍凉,叫人几乎落下泪来。生死二十年,无数人命填进去,所有人都为之疯魔,刚刚了结的一战必将千古留名。他们或哭或笑,歌不成歌,无人为唱而唱,无人为听而听,激昂的破音与野兽似的哭号如同某种情绪的箭矢,暴雨般一视同仁,直射所有人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盛灵渊拾起靠在床头的天魔剑,就着摇曳的光抽了出来。

    寒光映照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他蹙眉,倒影便蹙眉,他眨眼,倒影也一同,俊秀的五官很是安分。剑灵果然是不在的,他若在必想搞怪,没有身体也要显摆个存在感,眉眼破出属于他的张扬快活。

    识海空空荡荡,视野却随心所欲,彤打从学会封闭心思就越发得心应手,于知觉上还是失败的多,被盛灵渊嘲笑几十年估计还是不行,宣布怒而修炼隔天照旧能看他晒网。此时他在营里乱窜,盛灵渊的视线也掠过劫后余生的人们,或欣喜若狂至今无法平复,或满面是泪喃喃着一串串人名,或茫然遥望冷月不知所措。彤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在悲伤的人身旁久一些,左看右看,还要绕两圈,困惑显而易见。

    盛灵渊手上蓦地用力。

    森寒秋水对主人并无半分宽容,或许也是过于言听计从,横生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淌过金铁,疼痛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依然是平静的,发梢水珠悄然凝落,漾开了掌心浓赤,反倒成为更刺目的颜色。

    盛灵渊舔了舔伤口,想:暖的。

    斩杀妖王的时候,他曾经失去过这双手,不过大半日之前的事,仿佛已经隔的很远。

    血肉消失的瞬间黑雾取而代之,不疼,他也不诧异。九死一生的奔逃路,几次重伤昏沉间恢复的毫无道理,人族八十一修士换回的稚弱皇子与剑灵共生,怎么想都有蹊跷,纯粹的人他大概论不上,可能是半灵体。

    瞬息恢复的能力多好用,可惜时灵时不灵,摸不通诀窍。

    盛灵渊闭上眼,一瞬像是回到了战场。

    凛冽腥风穿梭如注血雨,怨恨打在脸上,翻滚入耳。连年混战造就万千冤魂,咆哮不平的不分人与妖,生前或死后唯有恨意不朽,必要追逐一切苦难的源头。天魔剑直刺而下,彤猝然吃痛惊呼,有什么气力之外的东西流经盛灵渊执剑的手掌,拉扯他向前冲。他并不惊骇,吐一口溅入口中的妖血,在意识到之前已本能一般催动剑与双臂尽化黑雾,遮天蔽日。

    妖王应劫而出,野心勃勃肆虐世间,他应预言而生,天生背负光复人族的重任,无论目的,大抵都与天道悖逆。劫雷汇聚翻涌,逡巡环绕最终狠狠落下,将那肆无忌惮曝露贪婪、承载无数恨意的可笑化身劈个干干净净。

    黑雾结成森森白骨,又凝结赤红的鲜血,流灌新生的血肉,盛灵渊执剑立在残尸前,抹了把额角流下的血,心脏暴躁狂跳,险些冲出起伏的胸骨。

    浓云消散后天光重出,一视同仁普照人与妖的残肢断首,粲然瑰丽,近乎虚幻。

    荒芜感悍然将盛灵渊笼罩,战栗无法自控。

    他对妖王笑:谁告诉你,我是人?

    盛潇却是众所周知的人皇。

    明明是坐在军帐里,盛灵渊却浑身一凛,觉得腥风又鼓起来了。

    “灵渊!”

    盛灵渊视野里出现一个盯着剑的青年——他自己——是彤回来了,一回来就咋咋呼呼,“怎么我一会儿不看着你,你就伤着了?受伤不够怎么的?”还要故作老成地叹气,“哎,让人担心。”

    盛灵渊被他逗笑了,去绞帕子来擦手,不搭腔省得他来劲,“不是玩儿的好好的,怎么舍得回来了?”

    “唱来唱去那么几个调,不是抱着这个哭,就是抱着那个哭,也有人笑的疯疯癫癫。别是快活傻了吧?”

    盛灵渊点头,“是该高兴的。”

    彤却回,“我看你不怎么高兴。”

    盛灵渊手里天魔剑滑到了地上,他面不改色,弯腰去捡。

    这二百五怎么看都是随口一提,他居然还自乱阵脚起来了。

    以承载天命的名剑而言,天魔剑剑铭之外只一处古老法阵似是装饰,实在是过分朴素了。旁的剑这副模样,盛灵渊铁定说寒碜,可这是彤,他偏心偏的理直气壮,自然美其名曰古朴庄严。脊背里养了十六年,头回出锋见血随的他心意,旁的事剑灵能气的盛灵渊跳脚,御敌心念相通宛如一人,再顺手也没有了。

    盛灵渊握剑的时候手滚烫,心也滚烫,他看不见剑灵,有翼一族炽烈的心跳却好似顺着共感传来,为妄念添火加柴,不时煮沸他凉薄的血。

    他轻轻一弹寒刃,“别急着回去,我先擦擦。”

    彤很是不客气地跳上了床。

    行军没什么讲究,人皇也得睡硬板,至多铺一层稍软的被褥,平时也没机会好好睡,长手长脚歪靠着就当休息过一回。彤没身体,没体重,跳上去连个凹陷都不见,他滚两下趴的没个正形,半撑起瞧自个儿的剑身,脑袋将将靠着盛灵渊的胳膊。

    彤见他不动,有些奇怪道:“怎么不擦了?”

    盛灵渊不知道他一通折腾,凭视野却能猜测方位,剑灵贴近的时候这么稳重一个人险些跳起来,到底还是忍住了。他一声不吭,反而弄的彤莫名其妙,指点“这儿要擦”、“这儿也要擦”,倒是一应照办。

    人存着妄念容易心虚,盛灵渊长在这不足那不足里,日子过的拙荆见肘,再自嘲弄权也还是青涩的年轻人,丹离教过那么多,他对旁的人能自如施展,对自己却难了。人与器灵之别更甚其他种族,剑灵天生缺根筋,完全没长大,思慕是他盛灵渊,荒唐更是他盛灵渊。所幸剑灵长居识海,他这份隐秘的不足无人可以利用。

    出战前夜,盛灵渊望月许愿,等了结这一仗,收拾完各地动荡,他就将皇位推给兄长,带彤离开去重建东川。

    巫人族因他覆灭,如果寻回遗族好好安置,也许就能合上出现在他稍纵即逝的梦里、那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他与盛唯说感情多深厚谈不上,面子上还行,那病秧子和巫人族一向亲密,这事会帮他的。至于彤,盛灵渊一路成长,自觉半灵之身寿数应当同凡人没什么区别。他会老会死,器灵不会的。他大概得努力活久一些,才有希望见到这不长进的东西修出个实体——白发见童颜虽然不怎么美妙,好歹到时候能安心断气。

    盛灵渊此时出神,却在盘算要加紧剑灵的功课了。

    不久之前的念想还只到重建东川,他顺下去,恍然见一片焦土的东川恢复安静祥和,梨花树绵延盛放。他立在当年靠过的老树下,对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笑。人在少年时连三十岁都想象不出来,何况几十年后老迈的情形,盛灵渊其实打心底里不想老,更不想死,他想看一眼彤的模样,越早越好。

    这不足之症病入膏肓,不应该再多,却也无法再减。太贪心会折福气,不好多言的。

    “哎,灵渊……”

    视角有变,彤在抬头望,盛灵渊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你快把我烤焦啦!”

    剑身险些被抵进了窜动的火苗,盛灵渊忙收回来几分,嘴上说:“金铁还怕火?”

    “我怕你瞧对眼,那可不好看。”彤直起身,抱着胳膊抱怨,“也不用块精细点儿的布,皮都要给擦毛了。”

    盛灵渊抚过裂痕,克制地没抬眼,他已有些困倦了,索性收剑入鞘,抱怀里靠着床头,懒洋洋道:“擦擦不错了,谁知道明天见不见血?再说你哪儿来的皮,修炼有进展了?”

    “……要用的时候叫人家小鸡,不用的时候就随便你啊你!”彤被修炼两字戳的心虚,继而恼羞成怒,却不说话了。

    盛灵渊心里打鼓,踟蹰起是不是该哄人,听到他又开口,气弱不少,还有点委屈,“我疼啊,不都说天魔剑无坚不摧吗?妖王怎么那么能耐?”

    盛灵渊一贯是拿主意的那个,即便担忧,面上也不显,“这点疼就哼哼唧唧,一点都不威风。”

    “你还拿我刮脸呢,就这我还威风的起来?”彤哼了一声,“面子被你撕了,里子不就是疼?”

    剑身受损的感觉十分微妙,初时仿佛是一道小划痕,渗一丝血,风吹过发凉,若有若无,渐渐却越发不适。伤口里似乎有什么想挤出来,拼命拉扯,三分的疼往七分狂奔,莫名让人心里发毛。按说幼年忍受过赤渊怨魂作祟的煎熬,他不该将这点疼当回事,可毕竟那么长时间过去,早记不清了。盛灵渊自学会控制共感,除非受伤太重无法控制,等闲不会让他感同身受,天魔剑身又号称无坚不摧,谁能想到会一朝受损?

    这份疼痛对彤而言昭示着某种陌生的恐惧,冰水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浇个彻底。

    “裂口……会不会修不好啊?”

    不是专长,盛灵渊也说不准。他听闻过器灵受侵染发狂的事迹,但不能让彤知道,告诉他不过徒增不安而已,于是轻轻道:“你且忍一忍,说不准过一阵就好了,铸剑师也不难寻的。”

    离开勾月楼时丹离叫住他,说的什么处置妖王影人。他心不在焉,手一挥定论一个不留,随口问起擅长锻造冶炼的高山族。人皇一举一动万众瞩目,毫无意义的小事,也能有人牵强附会点东西过去,他既放出了话,过不多久,应当就能收到想要的人了。

    彤恹恹地说:“总觉得怪怪的,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我连身体都没有呢,先感觉到疼了。”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盛灵渊沉默了一下,“当年赤渊都忍了,现在倒娇气。”

    “什么娇气,真娇气难道你哄我吗?”

    盛灵渊奇道:“这是知道素日是我哄的你?欸,值了值了。”

    彤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闭嘴没片刻一跃而起,问拉了外衣来半躺下的盛灵渊,“斩妖王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盛灵渊看不见剑灵,本能去追逐的目光很平静,略显游移,困倦带出了几分流转的水光。

    彤眨眨眼闭上了,小声说:“我不能控制……好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被钩子扯出来往妖王送,那些头颅、神魂断在我手里,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盛灵渊一半的目力暗下,不再能见到自己的脸,他压下心中遗憾,想了想说:“预言说我将斩杀妖王,复兴人族,这说是天命也不错了吧?当时还有天雷呢。”

    彤囫囵念了两回,盛灵渊也不知道他接受没有,又听问:“那四不像生了那么多头,真的砍完了吗?”

    摇曳的烛火晃得眼前发昏,营中长歌弱下去,越来越飘渺,连彤的声音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盛灵渊揉了揉眼,“怎么没砍完?你手一甩睡过去,不知道我累的要命。”

    彤一向心大,立刻说:“妖王都打完了,很快就要天下太平啦。”

    “还有好多地方,总还要个三五年罢?往后大概真没那么难了,空闲多了,我得看着你好好修炼。别的不说,术法总要再补一补,老师上课你总在睡,学的那么零零落落的。”盛灵渊抵着剑念叨,半晌没等到搭腔,反倒声音含糊起来,快要听不清了,“这就睡着啦?一说修炼就睡,难怪不学无术……也罢,反正你在我这儿,不会被人捉去炖……”

    盛灵渊原就没熄灯,剑也没松,只想假寐片刻,过会儿起来整理些手记的,不想精神绷太久,松懈下来眼皮一黏就睡沉了。

    如果还醒着,盛灵渊会发觉视野骤然明亮,定在了自己身上。无形的灵体阻碍不了光明,烛火颤动着照亮了他的脸。

    盛灵渊醒时总像噙着三分亲和的笑意,睡着了反倒平淡许多,微蹙的眉舒展开,神光收敛,长睫铺开暧昧的幽影,彤凑近了根根数的分明。困倦柔软了积年行伍的锋锐,安睡淡去久战带来的憔悴,盛灵渊紧抱着天魔剑,偶尔舔一舔下唇浅浅的血口子,他睡相安稳,却看的彤眼皮直跳。

    盛灵渊是很好看的。

    没人敢拿人皇的皮相说事,也没人会否认他生的极好,本人则心知肚明。丹离教他活用一切资本,这副皮囊亦是千锤百炼得到的杀器,连带无形的情绪一起,利用的臻入化境。

    一般人不敢直勾勾望他,只有彤肆无忌惮。

    他半点不讲究,反正没实体不怕脏,落了地,屈着腿跪在床头,靠在盛灵渊脑袋旁边,离得有点近,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

    鸦黑长发迤逦地散开来,彤忍不住伸手去卷,毫不意外随意穿透了过去。

    彤叹了一口气。

    盛灵渊若是能看到,怕不是要觉得见了鬼。

    妖族的确长的慢,彤到底不是几年前东川什么都不懂的毛孩子了。盛灵渊因思慕的阵痛一夕长成,于剑灵也是一样的。驿站窗边逆光的背影让他第一次明白了折磨内心许久的悲怆从何而来,他的童年终结在了顿悟的瞬间,往后还懵懂、还莽撞,怀着被刻意守护下的天真,只管经历每个凡俗众生都曾走过的跌跌撞撞的少年。

    他依然是盛灵渊的剑,是他冲锋陷阵时的依仗,是他卸下温柔面具流露焦躁时唯一的观众,可他少了几分话不过脑的理直气壮。

    灵渊是人,还是人皇。

    彤将这人世的身份记的越牢,就越明白心中幽微的感情应当成为永恒的秘密。

    剑身皴裂的一瞬,刺痛有如百千钢针,狠狠穿透脑海,他痛的只能发出短促的抽气,下意识看向的却不是妖王,而是盛灵渊。

    妖血飞溅半面,嫣红了清淡的眼珠,盛灵渊勾起的笑容诡异张狂,破开一切温存的矫饰。这是颠沛流离二十年,凶煞与血腥淬炼出的人皇。

    他是我的主人。

    是我的天命。

    是我一生心之所向。

    彤贴着鼻尖凝视熟睡的人,剑灵没有实体,盛灵渊却好似有所感应一般,薄薄的眼皮微微颤动。

    盛灵渊有太多的事要做,他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这么多年,他都陪着。

    他是为了盛灵渊而生的,由一个成形的死胎天灵,变成无形无体的剑灵,什么都借着小皇子体验,也渡给他热烈的七情六欲。

    盛灵渊最亲近的就是他了。

    彤收获满足的同时,难以抑制地烦恼起来。

    剑灵之身没有办法用自己的手去拥抱他,想要凝练实体,还是得修炼。他看几眼书就犯困,灵渊怎么能一有空就拿着书啊?

    彤最近在琢磨控制知觉,还没摸到门道,就没对盛灵渊说。他还不知道盛灵渊吗?和他显摆一句,那人心里欢喜,面上能板下只说再接再厉,真是好没意思。

    待我学会了,定要吓你一跳。

    彤冲盛灵渊做鬼脸,仗着他睡熟了一无所知,很是自得其乐。

    长歌消停下去,皎月泠泠,他听着盛灵渊平稳的呼吸,觉得这就是他的天荒地老。

    剑灵自幼见惯生死,不懂老病——乱世不怎么见这些,他只能有个模糊的“以后”的概念,至于未来是什么样,那都是盛灵渊挣出来给他的。

    他看盛灵渊握紧权柄,看他所向披靡,看他一袭严整冕服,十二旒玉丝绦晃过眼眸,朗声祭告皇天后土。他以为那些少年心事会有许多时间去消磨,消磨不掉的指不定哪天实在忍不住就说了,盛灵渊长大了都不和他吵了,最多不过封闭五感冷战,冷完了还不是得磨出个应对,他们两个谁能离了谁呢?

    都是“他以为”。

    彤郑重地合起他清出的箱笼,间隙一抹光照亮了最上一本书册——

    千妖图谱。

    曾经他透过盛灵渊的眼,看片刻丹离的字就困的人事不知,现在是睡也睡不着,书页翻的早卷毛了边。

    最初,面对满纸分开来看得懂字但拼起来不怎么认识的术法,彤定不下心,就回忆盛灵渊是怎么学的,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连绵起伏的梦境和香甜的黑暗。

    盛灵渊从来是手不释卷的那个,他是不学无术的那个,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只择好玩儿的看两眼。丹离再神通广大,也揪不出躺在识海里的剑灵逼他上进,盛灵渊还甩手装死,他有管的功夫不如自个儿多看一点儿,剑灵搭话反倒拖后他的进度,何况他除了口上催促,好像也根本没那个意思。

    天魔剑灵想睡就自在地睡,想吃就逼盛灵渊去吃,满腔无处发泄的旺盛精力,成天撺掇和折腾小主人,养成一朵乱世奇葩。也就是离开东川后时局所迫,盛灵渊引导着学了些,他又存了心事不乐意做孩子样,偶尔也能装的靠谱点,虽然每每借盛灵渊壳子开口,一开腔丹离就知道哪个是哪个。

    盛灵渊会打仗,最擅长制驭人心,未尝不明白守着剑灵的天真是也是自己的天真。可他年轻,初长成的少年人笨拙不自知,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他败了一回还没吸取教训,于是败了第二回,心有软肋还抹不开脸,对上一手教出他的人一败涂地。

    天魔剑从不假于人手,盛灵渊不是悬在腰间,就是抱在怀里,再不济也必得横在三步内。前有数度处置的请命,后有识海沉寂如死海,彤知道是真的躲不过了。

    他很怕的,怎么会不怕呢,疼的要命啊。神魂寄居的金铁被一寸寸敲断,身体似乎也被折断了一截截骨,意识都渐渐涣散开来。

    他更怕自己练的太差劲,知觉没完全封住,连累的盛灵渊也疼。早知道就该用功些的,后悔的眼泪不住掉。

    这世间所有人都在逼迫灵渊,他以为自己是盛灵渊一边最铁杆的,原来也是其中一个。

    旁的人用杀戮、用大义,他用要了命的懵懂,压在盛灵渊并不宽厚的肩上,还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拉着喘不过气的人皇放风,没心没肺地笑。

    识海忽生动荡,杂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盛灵渊其实脾气不怎么好,惯做得大度模样,他身不由己反抗不得,该有多恨啊?

    他也恨,又感觉盛灵渊快伤心死了,莫名就平和了下来——最后的话可不能留抱怨或者诅咒,太暴戾了,不好听。

    灵渊……

    多少人活不到二十岁呢,我这一生没什么烦恼,很不错啦。

    可惜剑碎的太快。

    之前那些年,也艰难也辛苦,盛灵渊自觉岁数长一些,总有他兜着。换成剑灵独自一个,先是自浑浑噩噩苏醒,再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处境,眼睁睁看盛灵渊发疯,从茫然无措变得又悲又急,自己都快受不了。也难怪丹离三两下就说动了他,护着朱雀血脉决意去守赤渊,于度陵宫的雪夜戴上最后一把镣铐。

    谁能想到这位陛下会疯到自己往岩浆里跳?

    彤的记忆有不少地方微妙的模糊了。剑灵本就是死后炼制,盛灵渊跳下赤渊后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像被塞回了祥云凝滞的朱雀卵,自幽暗蒙昧中重新降生,湿漉漉又狼狈地掀开眼皮,支楞的骨肉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怪异,穿刺黏附织成一个鲜活的人形,滚滚岩浆烫不烂他的皮,血脉里奔腾的离火却烧迷了他的眼。

    他想接住的旧人,真拾起来了,不成人样。

    他见过盛灵渊伤重昏迷不醒,见过他整臂尽化黑雾又完整如新,见过他生生剖心,弃珍贵的朱雀血如敝履,盛灵渊的狼狈他见过不知凡几,可他明明每一次都站起来了,哪怕疯的彻底。

    他从没有那么清晰地意识到,盛灵渊是真的“死”了。

    赤渊火灭后,朝廷来人修陵,谥号“武”,彤挖着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常识,知道这谥不算好但也绝对不坏了。

    他遥遥在高空望,凛风吹鼓长发,焰火随心意飘飞,抹一把后颈,后知后觉生出一丝困惑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拿人皇遗骨炼剑。瞎捣鼓居然还成了,没剑鞘就像小时候盛灵渊养他一样养脊背里。

    做这一串事情时候他木木的,没哭、没昏、没迟疑,向来过剩的感情烧成灰,搅成糊,一时空空如也,一时又黏皮带骨。

    他没规矩惯了,抛下丹离的托付离开赤渊完全没障碍,本心就是想替盛灵渊守,人都没了一头热个什么劲?

    彤上回见到的太子还是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被陈太后私藏在冰室里,哭起来又惨又弱,盛灵渊提出来还满眼嫌弃,显然没上什么心。长成了的太子看上去倒意外的不错,温和的眉眼透着几分忧郁,有点像那个模糊的宁王,自然也有几分像盛灵渊,多打量几眼彤就不自觉感到后颈疼。

    国都有清平司坐镇,他没敢弄什么动静,也只瞧瞧,循着印象跑库房里找帝师遗物。丹离留下的东西少的可怜,只几叠手记而已,质料很新,明显不是盛灵渊小时候用的,上头讲解妖物术法之类不仅图像详实还列出重点,说不是专门写给剑灵的他都不信。

    薄薄的书册捏在手里像有千钧重,剑灵与皇子幼年一应共享,盛灵渊能剔掉他的人性,彤犹存着那么多年传来的孺慕之情,又亲见朱雀神像最后的崩溃,心情极是复杂,连被狠狠坑了一把的郁闷都按下了。

    他僵在库房里很久,最后一股脑揣怀里,逃也似的跑了。

    能跑到哪里去呢?

    剑灵对人间的大略印象,也不过是当年逃亡的路罢了。

    人族的生命力不得不让人感慨,昔年屡遭屠戮,微贱不如杂草,安生下来挣扎着一口气在多偏僻的地方也活的像模像样了,休养生息多年,不少地方已恢复些许繁荣景象了。

    彤上一回躺在识海,叽叽喳喳折腾唯一能搭理他的盛灵渊,这回自个儿动腿,明明盛灵渊训了他多年应对,一入人世还是浑身不自在。

    战时一切都趋向极端,暧昧与柔软和非奸即诈相差无几,杀意算计反倒最鲜明。剑灵性子直不楞登的,年纪小长的慢,逃亡时见的人族或朝不保夕,或口蜜腹剑,征战时见的人族面上奉迎盛灵渊,背地挟持兵甲争权夺利。很多事他不懂,却懂盛灵渊吃亏了,于是作恶的妖族之外连人族一并恨上,也就是苦主莫名坚持,他才皱着脸认了,总是不亲近的。

    多年过去,世道承平,他先是断了剑身,又看着盛灵渊作死,最后孤独守在赤渊,脑子里装的依然是盛灵渊行军时强塞的那套弯弯绕绕,此时拿来与寻常人相处反倒显得古怪。

    彤有心学一学,没多久就累了。

    早几年告诉他自己有一天比起乱晃更沉迷钻研术法他铁定不信,这时候却真的不能再真。他原本会的那些差不多是个筛子,乍看有模有样,实际四处破漏,索性全抛了去,从头开始,一同摸索着控制天生的离火,反正他不怕烫,随意试,注意不烧人就行。

    如果当初有那么用功,是不是能早些修出实体保护盛灵渊?

    至少不要他那么操心了。

    彤就这么一边学一边走,书册翻毛了的时候,来到了东川。

    山在,水在,寂静无声,巫人遗族没有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山峦,不知是不敢还是羞惭。昔年的世外桃源草木横生,断壁残垣覆茂密青苔,随处能见结块焦土,完全是荒废了。

    鸟雀骨骼轻盈,有翼一族化形成人大多修长清瘦,彤此时却觉得身体很沉,他的羽翼几乎无法承载。

    无能为力的酸涩潮水一样涌入心中,与离火缴绕难分,蒸腾起炽热的水雾,他喘了口气,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按上胸口正中急促的心音,却很怀疑这点力道是否真的能安抚激动的囚徒。

    彤突然明白,他是走到头,不能再继续了。

    他也不能再想盛灵渊了。

    千妖图谱最末一页,丹离记录了一种制作涅槃石的术法,他头回翻到的时候,坐在明媚的阳光下想,他最不可能用的就是这个,会忘记灵渊的。

    人皇盛潇,大齐武帝,都不是那个一同长大的少年。

    如果连他都忘记了,还会有谁记得盛灵渊呢?

    可一人独守的记忆是最甜蜜最绝望的牢笼啊,他放不下腻人的甘甜,无数次回甘的荒芜层叠累积,来来回回刺穿心扉,快要承受不住。

    彤想起丹离塞来的差事了。

    前帝师还体贴地给了他一个专心做差事的好办法,真正算无遗策。

    赤渊中心外围的草木植被还没长起来,乍看只是光秃了些,彤恶补那么久阵法,如今看出门道并不难,回归时左看右看,循着封闭赤渊中心的结界布下阵法,尝试聚合涅槃石。图样虽牢记心中,催动朱雀离火行经半山却是头一回,他动作十分生疏,额上都渗出冷汗,万幸没有出什么差错,火烧纹路兀自烧了一宿,默默接连天际熹微。

    这是他困住自己的阵。

    彤缓缓落地,舒了口气。他抬手虚画两笔,结界收拢的一方天地蓦然变色,不详赤火凭空而起铺天盖地,暴烈的风卷着呜咽滚入耳朵里,下一刻拔高成尖厉的哀嚎。

    彤解下高束的长发,赤锦帛带滑过指缝,与飘飞的星火一道被风吹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一张脸惨白如纸,眉心浮生的火焰纹鲜艳凄厉,血色倒灌入狭长的眼,泛开一圈古怪的薄红,越是缺乏表情,越是透出一种叫人不敢逼视的肃穆来。

    我会忘记灵渊,但求不会忘记那些为了忘却他的痛苦。

    彤眯眼微微一笑,忽然明快起来。

    黎明须臾将至,他修长的指上凭空浮现一只小巧戒托,四面八方气流纵贯川流,虚空中缓缓凝结出一枚璀璨的宝石,甚至夺去了离火法阵冲天的光芒。四散的火焰黯淡下去,收拢神鸟一族旧有的辉煌,压下一切前尘过往。

    沉沉幽夜掩埋了一只赋生降世的笨拙剑灵。

    初升旭日照亮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南明守火人。

    守护偃旗息鼓的赤渊,不再去想过去的喜乐哀愁——

    是好事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