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对于网中人来说，梦这种东西，早已成了极为陌生的存在。

但他仍能一瞬间辩识出，此时自己身在梦中的事实。

目之所及先是一片漆黑，随即漾起粼粼波光。波光尽处，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缓缓回过头来。

戮世摩罗仍是几年前那个绿发青年的模样，总算不是那身讨嫌的紫衫，令人看着顺眼了不少。

他似是发现了面前的妖神将，拂开水波缓步行来。细微的水声落在耳中，逐渐变得清晰，不过片刻，泛着湿意的青年便近在眼前了。

戮世摩罗凑上前来摸网中人的脸，神色带着一丝茫然，金瞳像蒙了尘的琉璃珠；湿凉的指尖触到对方火热的皮肤后，那眸色蓦然鲜亮了起来，紧接着丰润的唇便蹭上网中人挺翘的鼻尖，又急不可待地向下攫住他紧抿的唇线。

网中人蹙起了眉，伸手一把扯住作乱的青年的衣领，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推远了些。

“爱将好生冷漠。”戮世摩罗弯起嘴角，笑意像是带着绒毛的钩。他再度凑近了些，停在网中人面前半指之处，近得仿佛能感觉到双方温热的吐息。

这副表情于网中人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在戮世摩罗还是那个高坐于王位之上的年少帝尊时，面对他总会摆出一副夹杂着玩味与探寻的姿态。

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由猜忌与虚假堆砌而成，直至尾声才落幕于真实。

这样的真实包含了能可在敌阵包围之中交托的后背，以及绝路尽处破开的一线生机。

只是那时他们互相扶持着在血与泥中打滚，并不曾有过这般暧昧的氛围。曾经的肢体接触代表了生死不弃，放在此刻却衍生出了旁的含义。

像是有什么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漫过泾渭分明的君臣界限，将原本清明的关系搅得晦暗不清。

仿佛是对他容忍度的试探，戮世摩罗复又紧贴上来，这次无人再将他推开。

他倾身而上的力道大了些，惯性使得两人维持交叠的姿势，一同倒入泛着寒意的水中。

网中人成功被肌肤相贴的刺激煽动，一时无暇顾及衣衫沾湿的讨厌触感。

这一吻的滋味并不坏，相反，或可用曼妙来形容。这横冲直撞的小子吻得生涩却极有感染力，与他早年浑身带刺的口才、拒人千里的冷硬态度皆是不同，他的唇舌与身段都极为柔软，轻易便能勾起令人心神难定的绮思。

锋利的齿尖擦破了脆弱的口腔黏膜，戮世摩罗略微退开了些，探出一点红艳的舌尖，缓缓舔过唇角的血迹。

或许是知晓自己身在梦中的缘故，网中人的行事也变得无所顾忌起来。他反手勾住对方细窄的腰，使得两人之间贴合得更为紧密。唇舌沿着那道血迹描摹而下，同时吮咬出更多伤痕。

繁复的轻甲被层层卸下，逐渐露出被水浸湿而紧贴于身的里衣。戮世摩罗主动拉过网中人的手，沿着腰线向更深处探去。

直到指尖叩开一个柔软湿润的所在，网中人才恍然惊觉当下已发展成了怎样一个局面。他无师自通地将那处搅弄得足可承受他的硕大，便有些迫切地将自己深埋进去。

网中人在这方面对上戮世摩罗可说是毫无经验——至少在这一世以及前世残存的记忆中没有。他不知该用怎样的力度对待他，才不至于把他弄坏，而这个戮世摩罗显然是在欢迎他那样做。

戮世摩罗随着他的挺动发出低哑的呻吟，不论是四肢还是身下那处皆紧紧纠缠上来，像是生怕面前的妖神将突然消失一般。

“妖神将，”深深浅浅的喘息间隐约听得戮世摩罗在唤他，锁在颈间的双臂环得更紧了些，“终于……”

网中人倏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仍是陷入昏睡前那方阴暗的山洞。他略微环顾四周，轻易便望见了梦境的另一位主角。

戮世摩罗蜷缩在洞内一处干燥的角落，发髻散开，长至腰间的紫发披散在身后，华丽的罩衫被他垫在身下，倒是很不会委屈自己。他看起来睡得很沉，周身笼罩着极淡的紫光。

不用问，网中人已猜到方才那段荒诞而寡廉鲜耻的梦境之罪魁祸首，乃是戮世摩罗身上残存的那点微末妖力。因主人带伤又陷入昏睡而失控，进而影响了他的梦境。

这缘由一时触怒了网中人的神经，他脸上现出堪可称之为愤怒的神情，上前两步，猛地揪住戮世摩罗的衣领，一把提起摇晃数下：“臭小子，醒来！”

戮世摩罗却不复往日的警觉。他双颊透着两汪明显的红晕，身体条件反射地挣动了几下，一时却并未清醒。

网中人另一手钳住他下颌，却换来过于敏感的反应。戮世摩罗像被烫到一般战栗了数下，身体先是绷紧，随即软倒在他怀中。

“嗯……嗯？”他蹙紧眉头摇晃着脑袋，出口便是不成调的呻齤吟，倒是将自己惊了一跳，意识总算有几分清明起来。

此时的戮世摩罗难得现出了几分茫然的神色，似是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面前何人。他朦胧的视线顺着胸前的手看向它的主人，双眼逐渐恢复了神采，面上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妖神将，你做噩梦了吗？”他按住网中人青筋隐现的手，未用多少力道便挣脱了钳制。拖长的尾音落在“噩梦”二字上，像是带了些意味深长的弦外之音。

戮世摩罗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与梦境中重合，令网中人没来由地心跳乱了几分。

“闭嘴。”故作冷淡的话音在山洞之中散开，下一瞬间，那道火红的背影已消失在了洞口处。

而戮世摩罗望着疾步离去的魔，终于畅快地笑了出来。

章二

戮世摩罗厌憎东瀛连绵不断的阴雨天，翻涌的潮气从足底爬上他的华服，又沾湿了打理得齐整的发髻。

他撑一把暗金缀纹纸伞，缓步行在湿润的小道上，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红发黑甲的魔。

网中人虽一言不发，但对这如附骨之疽般湿气的不满，却随着他周身环绕的炎系气流，几乎要化为了实体。

远处行过的武士交换着胧三郎已伏诛的消息，戮世摩罗摇着手中蝙蝠扇，心下思忖着，不知木魅来得及聚集几成兵力。

行人带着惧意暗中避让着两人。戮世摩罗这才发觉，若是放在往常，早就对这些姿态畏缩的杂鱼们宣泄怒火的魔，此时却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妖神将，你到底在别扭些甚么？”他有些头痛地回头望去，将沉默的魔将上下打量了一番，终于发问道。

“你住便住，不要选些奇怪的地方。”网中人板起脸，愤愤地瞪视着他。

此时两人停步在一座幽深的院落前，网中人虽对东瀛民风一窍不通，但看此地进出者多为酒色之徒，也知晓戮世摩罗选的必不是什么正经所在。

“不然你是想怎样？”蝙蝠扇合起，在眉角轻轻一敲，发出“嗒”地一声，“天兵君的客栈太破，况且我仇家那么多，被他们追来岂不是门槛都要踏平——不然你自己盖头盖脸去住山洞好咯。”

“哼。”网中人别过头，似是不屑于他多费口舌。

网中人厌恶喧闹，那些混杂于声色犬马中的软玉温香，在他眼里远不如鲜活皮肉下散发的人味儿来得有吸引力。

“这些废物，不具备做网中人盘中餐的资格。”妖神将冷冷地下了结论。

“哈，”见他态度松动，戮世摩罗一哂，径直迈过门槛走进了庭院中，“听说妖界的上品不少，妖神将，你可要留足了胃口啊。”

※

戮世摩罗进了门，将手中纸伞收起，交予在门前随侍的侍女。

立时便有一位华服女子笑脸迎上前寒暄，看样子是此间的管事。

“御魂大人久未光临，有失远迎了。”

“免客套喽，”戮世摩罗摆了摆手，“低调些，给我们提供个栖身之处就好。”

虽是如此说，管事看在这位御魂军师曾是照顾生意的贵客的份上，为他们备下的房间仍是最上乘的。只是不知何故，房间仅有一间。戮世摩罗并未多言，十分从容地接受了。

妖神将不愿屈尊将就东瀛的繁文缛节，冰冷的战靴带着雨水的湿气，径直踏入内室，又沾湿了保养得宜的榻榻米。迎着侍女欲言又止的视线，他神色十分坦然，倒让依照规矩穿着足袋入内的人怀疑自己是否错了礼数。

“还有事吗？”网中人横眉望向门口两侧的侍女，眼风冷冷扫去，女子们立时便含着惧意惶恐地退下了。

“妖神将，你还是如此不懂怜香惜玉，”戮世摩罗对着他摇头，“难得的气氛都被你破坏喽。”

网中人此魔，于情爱一途毫无建树，从来不懂气氛二字，全凭本能行事。

因此他对戮世摩罗的言论嗤之以鼻，转而在桌边坐下，自顾自闭目养神起来。

戮世摩罗倒是饶有兴致地将屋中陈设打量个遍，见妖神将不搭理自己，便在矮桌另一端坐下，端起杯盏，一边自得其乐地啜饮着，一边细细打量面前衣衫似火的魔。

因着落雨，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侍女们畏惧魔将的一身煞气，无人敢进来添置烛火。戮世摩罗只得纡尊降贵，亲自去翻找烛台。

谁知刚一起身，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他还未来得及出声，一个坚实的怀抱便挟裹着赤色旋风袭来。下一瞬间，连带着凛冽的魔气将他兜头罩在其中。

“你的警惕性竟已低到这般地步，连这茶中有药也喝不出来。”

从戮世摩罗的角度看去，仅能望见网中人如刀凿一般的白皙下颌。他低沉且冰冷的嗓音落在耳中，带起一丝震荡的回音。

“……哈。”戮世摩罗轻笑出声。风月之所喜欢在茶酒中加些助兴的药物，他自是一闻便知，“这点药倒还不足以影响我，妖神将。我会如此，是因为旁的原因。”

网中人皱了皱眉，注意到他们此时维持着一个极暧昧的姿势。戮世摩罗攀在他怀中，引着他在原地坐下，将身体的大半重量依附在他身上，短短数言交待了原委。

奥州有女名吴叶，姿容绝世，曾在户隐山祸乱一时，后被平惟茂退治，其真身乃是受了第六天魔王一成半妖力的鬼女。胧三郎欲收回残余妖力，便派御魂军师前往户隐山寻找鬼女的遗骸。

御魂料到胧三郎能放心自己来取，而不怕妖力落入他手中，便是知晓鬼女必会留后手。他心下揣度鬼女已死，难成气候，能夺取胧三郎妖力的机会却是罕有，自己又怎能放过。而待他欲炼化妖力为己所用时，却不曾想鬼女所设下的后手，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鬼女所下之咒术，平日与常人一般无二，只是每逢朔日，便会阴阳逆转。加之他的纯阳之体与鬼女纯阴属性相冲，两相作用之下，便形成了此般堪称诡异的结果。

妖力在胧三郎收回御影灵狐妖力时被一并没收，可这咒术落下的反噬，却一直留了下来。

网中人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纸门向庭院中望去，幽暗的夜空中挂着零散的星子，这一日，正是朔日。

暗自腹诽那鬼女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网中人正待向后移开几分，与戮世摩罗拉开些距离，却反被对方制住了动作。

戮世摩罗擎住网中人的手，撩开衣衫下摆向深处探去。甫一触到几分柔软的湿意，网中人像是难得多了一分慌乱，意欲将手抽回。戮世摩罗却是丝毫不肯退让，径自解了衣带，将重重叠叠的外袍远远甩在了一旁，宽松的袴也一同褪了下来。

“妖神将，你可是怕了？”戮世摩罗微抬腰臀，胯间的景致一览无遗。他的目光直直盯着网中人，眼中闪着热烈而疯狂的光。

网中人的目光向下扫去，借着门外透进的灯火，轻易便看到戮世摩罗分开两条光裸的双腿，向上隐没在单薄的亵衣下。而藏在那遮掩之下的软嫩触感，他虽并未亲见，却绝不会错认。

戮世摩罗正待揶揄几句沉默不语的妖神将，未及反应，却被一股猛力掼在了身下的榻榻米上。网中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俯身下来，单手擎住了戮世摩罗的双腕。

“凭你此刻样貌，有何值得网中人言怕？”身上之人冷冷下了结论。

戮世摩罗心下正暗自惊疑自己是否玩过了头，妖神将已不耐烦地凑上前来，狠狠咬上他的唇。面具相撞发出几声闷响，下一刻戮世摩罗面上一空，繁复的面具已被网中人远远扔到了房间角落。

单方面的坦诚相对，令他心跳乱了几拍，难得升起了几分耻意。而网中人的视线更是有如实质一般，将他仅剩的蔽体之物也一并剥离。

网中人的动作可称得上粗鲁，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钳住戮世摩罗的下颌，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戮世摩罗的舌尖被惯常捕猎的利齿划破，血腥味在紧贴的唇齿间弥散开来。

戮世摩罗感觉双颊布满了烧灼感。不知是否是方才茶中的药物起了作用，亦或是火属性的功体天生便有这般功效，仅是隔着衣物的肢体相贴，都如同在周身点起一团团烈火般，烫得他几乎要细细颤抖起来。

他挣开双臂间的桎梏，第一反应却是搂上妖神将的脖颈，将他紧紧锁在怀中。网中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急切地埋首在他颈间啃噬，落下一串深红色的咬痕。

凭借本能行事的魔动作毫无章法，滚烫的硬挺抵在腿间，却仿佛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戮世摩罗自喘息间回过神来，不由得轻笑出声，在网中人凌厉的瞪视中主动环上了对方的腰。

感受到湿滑的触感贴上滚烫的前端，网中人不再抑制想要挞伐的冲动，猛然挺身，将自己深埋其中。

两人同时闷哼出声。戮世摩罗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紧了牙，努力放松去适应横亘股间的硕大。而网中人则被突如其来的紧窒触感夹得几乎倾泻而出，他按捺不住地挺动了数下，耳边传来戮世摩罗胡乱的哼哼：

“妖神将，我痛……”

网中人并未理会他故作撒娇的腔调，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不少，缓慢而深重地研磨着。直到湿滑的液体将两人相连的部位完全打湿，而戮世摩罗的哼声里也带上了难掩的媚意，才放开动作大开大合地顶弄起来。

透过门缝吹进的晚风抑制不住室内越发火热的温度，即将抵达顶峰之时，戮世摩罗颤抖着想要挣开钳制，却被网中人死死按在身下，将滚烫的液体尽数灌注进去。

“如此这般若是有了，妖神将，你可不能不负责任……”戮世摩罗低喘着在网中人耳边笑道。网中人闻言一愣，似乎才意识到某种可能性。

至于瞬息之间在他脑海中闪过的种种对修罗国度未来的畅想，暂且按下不提。

两人维持着交叠的姿势，仿佛在感受方才的余韵。

“妖神将，我好累。”轻快的句尾带着慵懒的尾音，戮世摩罗半眯起眼，得寸进尺地朝他的妖神将怀中又蹭了些许。

“……哼。”网中人自鼻腔中冷哼出声，揽住怀中人的双臂却又紧了几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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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开明来到魔殿正门外，两侧把守的卫兵回报，帝尊正在殿内发火，情势看起来不甚乐观。

这种小场面策君自然是不怕的，上前一脚便踹开大门。沉重的铁门一声巨响，惹得殿内三人一齐转头望过来。

“夭寿！怎地不说清楚妖神将和他们闺女也在？”公子开明讪讪地收回脚，朝方才回话的卫兵挤眉弄眼。

“这……策君您没问啊。”卫兵连忙撇清责任。

“妖神将在，帝尊哪敢发火！”公子开明理直气壮质疑道。

“咳！”戮世摩罗清了清嗓子，打断了策君对他越来越离谱的抹黑，皮笑肉不笑道：

“策君似乎对本帝尊的权威有些许误解？”

“哪能啊，”公子开明迎着六道瞪视过来的目光，擦了擦汗干笑两声，“还未请问帝尊因何事震怒？”

不提便罢，一提起这茬，戮世摩罗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升高了些许。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帝尊最近丢了儿子说起。

戮世摩罗这一日得闲，终于想起纡尊降贵去寻找已失踪两月有余的养子。网中人虽对此事十分不屑，道他若是死在外面也只能怪技不如人，但架不住戮世摩罗反复缠磨，也就勉为其难同他走了一趟。

才踏进中原地界，便偶遇一副忙碌样路过的墨家钜子。戮世摩罗暗道一声晦气，照例凑上前，对他这位大哥进行了一番不带脏话的亲切问候。

俏如来十分有耐性地听完他一番夹枪带棒的高谈阔论，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看帝尊行色匆匆，想必是有急事待办。吾新收的徒儿还在前方等候吾，便不耽搁帝尊的时间了。”

戮世摩罗从鼻孔里嘁了一声，朝他指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即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愣住了。

远处的山坳里背着行囊，扛着俏如来的大佛珠朝这边赶来的，不是石头怪又是谁！

“……这便是你的徒弟？”

“正是。”俏如来微笑道，“听闻这孩子与帝尊也有些渊源，正好让他……”

“小兔崽子给我死过来！”逆神噌地一声出鞘，戮世摩罗人还未动，剑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直向逆子的面门而去，“修罗国度辛苦将你拉扯大，你倒好，通敌叛国！真给你爹我长脸！”

石头怪吓了一跳，躲闪不及地朝后仰去，和那串大佛珠摔作一团。他挣扎着连打几个滚，剑刃在身后与地面撞击，发出一连串的铿锵之声。

等到一波攻势暂歇，石头怪狼狈地趴在地上，一脸委屈地喊道：“爹亲，我已经十二了，策君说我已是可以出来追梦的年纪了！”

“我追你个头！”戮世摩罗闻言越发上火，“跟我回去！”

“我不！”石头怪的倔劲也上来了。若说之前他还有一丝犹豫，被戮世摩罗一吼，便铁了心要跟两个爹作对了。

网中人懒得理会他们扯皮的废话，十指飞丝成网，兜头便将逆子罩了个结实。石头怪和大佛珠一起被捆成个茧，在地上徒劳地咕涌着。

俏如来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适时补上一句：“尊重晚辈的选择，应当是更为合适的做法，不知帝尊是否认同？”

“除非他老爸我死了！”被这么一番火上浇油，戮世摩罗怒气更盛，“妖神将，别留手，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网中人对魔族幼崽向来不存在什么亲情，更何况是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魔。只见他凝神提气，掌间蕴出杀招，石头怪见势不妙，忙抓住一旁的救命稻草：“师尊，救我！”

俏如来一身白衣不染半分尘埃：“徒儿啊，你的两位父亲联手，为师定然不是对手。”

“不过，若是二位执意相逼，便先问过吾手中墨狂罢。”

最后的结果，石头怪被两个爹合力修理得半死，只是他们依然没能将这逆子带回来。

“师尊，你是故意气他们来揍我的吧？”石头怪顶着满头包，幽怨地看向俏如来。

“徒儿言重了，为师并无此意。”俏如来微笑道。

※

听完帝尊这一番抱怨，策君笑得有些心虚。心说幸好小怪物讲义气，没把他供出来，否则就凭帝尊现在这个连路过的狗也要踹一脚的迁怒劲儿，自己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为了撇清嫌疑，他连忙做出一副与两位家长同仇敌忾的姿态来：“这死小孩竟然曲解本策君的教导，实在是朽木不可雕也！”

“小弟若是依然执迷不悟，”石头精开口道。只见她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浮现出阴狠的神情，手中匕首上闪过一道森然寒光，“女儿便只能大义灭亲了！”

戮世摩罗听了甚是欣慰，连声道虎父无犬女，石头精颇有他和妖神将年轻时的风范，未来可期！因为不慎触发了关键词，遭到了女儿的强烈抗议。

网中人则对戮世摩罗放过逆子一事表示不能理解。对他而言，不能成为修罗国度助力的魔皆无存在的价值，戮世摩罗的恻隐之心只会成为未来的隐患。

公子开明心下嘀咕，若是放任你们将这两个小怪物培养成一对魔头，九界怕是要永无宁日。未来二子对立制衡，本策君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石头精被曼邪音看得太过滴水不漏，难以潜移默化地洗脑。还好他机智，当初高瞻远瞩抢下石头怪，从小便将他引导向正义的康庄大道！

事实证明，策君的筹谋十分长远。直到戮世摩罗退休，新一任的小魔头上位，这姐弟俩的拉锯战依然未曾休止。

“想要动这个村子，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石头怪将利剑横在身前，努力挤出一副凶狠的表情，瞪向面前的一众魔兵。

魔兵们闻言一时都有些踌躇。毕竟这是前任帝尊的养子，现任帝尊的亲小弟，万一这一家子突然顾念起塑料亲情，谁敢动了他，倒霉的肯定不会是他自己。

“何必如此麻烦？”魔兵闻言齐齐后退，恭敬分列两旁，现出一个威严的女子身影，“我与你定孤支，若是你赢了，我便即刻撤兵，如何？”

“一言既出……”石头怪话音未落，面前女子便如疾电般袭来，还未看清路数，便已挨了一记结实的过肩摔。

“再来！”石头精厉声道，朝着地上的小弟又补了一脚。

围观的魔兵皆偏过头去，不忍直视这场血腥的姐弟相残。

由此可见，想要达成策君期望的制衡局面，其中一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魔世变成如今的局面，照公子开明的话来说，大抵是源于一场异象。

二十年前，他这个求神问卦的外行被戮世摩罗硬逼着算了一卦，并宣称卦象显示修罗国度未来五年风调雨顺，神挡能杀神，佛挡能杀佛，正是一举成就霸业的好时机。

于是戮世摩罗从善如流地一挥手，整军备战，剑指凶岳疆朝！

事实上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戮世摩罗用以打压修罗国度内部不同声音的借口而已。老龙打就打了，还需要看日子吗？公子开明丢进卦筒里的卦签，上面无一例外画了排小王八。

可他所下的预言竟像是应验了一般。修罗大军不仅一路如同砍瓜切菜，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占了凶岳疆朝三成的国土，同时在修罗国度境内，竟然发生了异象。

异象的第一目击魔是杀生鬼言。他被帝尊指派了个巡视军备的苦差事，需沿着长长的驻军线一路排查到头，再原路返回向帝尊汇报。

魔世终年阴森，坐骑与中原也大为不同，倒是与那架神出鬼没的幽灵马车有几分相似。不论飞禽走兽皆形同尸骸，坐上去十分地硌屁股。

杀生鬼言一路颠簸地扶着屁股，目光心不在焉地扫过连绵的山峰，却望见与沉沦海相连的魔世之巅上空，竟然笼罩着一团晃眼的光雾。

魔世可从未出现过如此耀目的光，几乎照亮了数里之外的深谷。杀生鬼言发现摊上大事，也顾不上任务了，连忙返回中军主帐回报给了帝尊。

戮世摩罗听了，深觉此事非同小可，便传讯给妖神将策君及闼婆尊诸人，命他们派人前来观视一番。又命杀生鬼言带路，亲自领了一队卫兵前往一探究竟。

到了沉沦海边，发现公子开明也正急急奔来。一看见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指着山顶道：“帝尊呐，咱们修罗国度要添丁进口了！你看那团光球，实际上可能是个魔胎啊，不知会孵出什么小怪物来。”

戮世摩罗一挥手，身后的人马便跟随他朝山顶进发：“策君所言当真？回去你便写一篇通稿，说咱们修罗国度天命所归，魔胎现世将如虎添翼，六地七公那帮傻子就信这个。”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带舆论风向的馊主意，说话间来到了山顶，却发现网中人已先他们一步到了事发地，只是望向那团光雾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凝重。

“妖神将，有何不妥？”戮世摩罗也凑上前去，与他并排站着观察起来。

“生了。”网中人言简意赅地答道。

“……？”

在场数人闻言齐齐看去，原来是光雾生了，还生了对双胞胎！

光雾散去，原本立于峰顶的一块巨石随之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原地显现出的两个婴儿身形与人族没什么不同，只有充盈逸散的魔气能够看出此二子的魔族身份。戮世摩罗眼尖，扫了一眼便发现，这两个娃儿一个带把儿，一个不带。

“既然是在修罗国度境内发现的，我又是修罗国度的现任帝尊，那自然便该是我的崽。”戮世摩罗扬眉，朝身侧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妖神将，你说对吧？”

网中人一眼便知他心中在打什么算盘，冷冷撇过头，不屑于搭腔。

策君擅自将这番眉来眼去解读成，帝尊想要对妖神将进行一个挟子逼婚，自然是对帝尊连声附和。

当然，也有不那么有眼力见的属下：

“可是帝尊啊，这异象是我杀生鬼言先发现的，难道不该是我……”话音未落，杀生鬼言便在戮世摩罗的瞪视下悻悻闭了嘴。

“天兵君啊，你对我这个帝尊好像越发缺乏基本的尊重了——”戮世摩罗拉长了尾音，成功将杀生鬼言吓得瑟缩回人群中。

“当了本帝尊的崽，需得有个响亮的名号，”戮世摩罗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既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姐姐就叫石头精，弟弟叫石头怪好咯。”

“帝、帝尊？”公子开明瞪大了眼，“你确定要给这两个小怪物取这么……挫的名字？”

“谁说这名字挫了？既随了本帝尊的姓，又符合魔世的风土人情，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名号。”

史头精史头怪有好到哪去吗……围成一圈的魔兵们内心默默吐槽，却无人敢质疑帝尊的决定。

一直未发一言的网中人径自走上前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倒提起来，估摸斤两般掂量了几下，又分别拍打拍打，丢下一句“尚可”，便双手环抱胸前退回了原地。

“这……妖神将难道是在挑菜？”公子开明眨巴着眼，不确定地问道。

戮世摩罗倒是看明白了，妖神将的意思是这两个孩子武学根基都不错，假以时日培养定能成修罗国度助力。

他眼珠一转，心下便有了定论：“既然妖神将也看好，那不如便养在你我二人名下吧。”

网中人点头道：“吾无异议。”

策君在一旁斜眼看向这两人，心说帝尊肚里那点小九九真是妙啊，算盘打得连沉沦海另一端都听到了！

处理完这件稀罕事，帝尊及妖神将便要各自奔赴前线督战，两个孩子自然要留在后方，除了负责照料的侍从外，由谁教养也成了一个问题。

于是，负责驻守修罗国度后方的公子开明便自告奋勇，提出帮这两人养儿子。

而另一方面，姗姗来迟的曼邪音一回到后方便唠叨着，两个大男人怎么带得好女娃娃，硬是将闺女给抱走了。

战事吃紧，不管是帝尊还是妖神将，自然没功夫亲自养娃，交予这二人也落得清闲。

两年后，等到魔世局势平定，凯旋而归的帝尊和妖神将发现，他们的小儿子被教成了一个把掌声鼓励挂在嘴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的小话痨；而大女儿则变成了嫉善如仇，以一统九界为毕生理想的小魔头。

于是这场异象延续了二十年，便形成了如今这般诡异的局面：前任帝尊欣赏小魔头的觉悟，将位置传给了比他更能兴风作浪的石头精；而一心想做大侠的石头怪，小小年纪便离家出走，拜在了他大伯俏如来的门下，同时，也被得知此事的前任帝尊及妖神将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新任的修罗帝尊从来不许旁人称呼她本名；而墨家钜子的首徒，则惯于大大方方报出自己的名号及来历，没少给他的两个爹丢脸。

自传位之后，戮世摩罗便功成身退，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且试图拉网中人一起享清福。而妖神将甘愿为修罗国度蜡炬成灰泪始干，先帝在他眼中远不如现任帝尊来得有价值。

这一日，难得妖神将赋闲，被戮世摩罗拉到他住的别院内，备下酒菜打算做点交换魔气的事，却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打断了。

石头怪背着一方宝剑径直闯进来，瞅了一眼连忙倒退着跑出去，隔着院门道：“父亲和爹亲，你们……”

网中人神态自若地从戮世摩罗身上起来，戮世摩罗脸上则有些挂不住，没好气道：“滚进来说话！”

石头怪颠颠地跑进来，一见到戮世摩罗，便苦着脸凑上前来：“爹亲……”

“别叫我爹亲，我可没养过你这种叉烧。”

“大姐此番在中原的行径太过过火，若是父亲和爹亲执意不插手阻拦，那孩儿只能……”

“只能如何？”戮世摩罗嗤笑。

“……只能与大姐作对，击败修罗国度了！”石头怪握拳咬牙，像是做下无比艰难的决定。

“想击败修罗国度？”网中人冷笑一声，掌心赤炎一闪，随即飞丝盘旋，向前方直射而去，“那便先击败吾罢。”

石头怪忙拔剑格挡，却是不及，只得硬接下此招，而下一招，早已带着更为凌厉的力道飞至近前！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石头怪被修理得连他两个爹都认不出，被戮世摩罗喊人来抬了出去。

刚没消停多久，戮世摩罗正打算找回点方才的气氛，第二个不速之客便闯了进来。

“父亲，”打扮干练的黑衣女子大步走进来，“您的休假结束，该回鬼祭贪魔殿议事了。”

“吾即刻便去。”妖神将闻言，当即丢下戮世摩罗，恢复了工作状态。

戮世摩罗看着空了的怀抱，皮笑肉不笑问：“鬼祭贪魔殿，你们又去攻打中原了？”

“爹亲，有何不妥吗？”

网中人轻咳一声：“你爹亲当年被中原人打得……”

“妖神将！”戮世摩罗高声道，“你们已经耽搁得够久喽，石头精，慢走，不送，别再来了。”

“爹亲，你怎能再提起这个名字！”

……

“这番异象，对修罗国度而言到底是福是祸，还是十分难料啊……”

公子开明叹息道。

飞凕自昏暗的房内睁开眼，窗缝间有光线透入，此时应已是白天。身下地板冰凉，脑后生疼，应是前日失去意识时磕到桌角，又不幸跌在地上。

血神对他的影响日渐加重，先前尚能维持自主意识，近来断片的次数越发频繁。幸而血不染已被封印，且有执剑师时时压制，才让情况暂得控制。然而他神志依然常有浑噩，稍有不慎便会给血神以可趁之机。

他有些蹒跚地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屋去。这里是少年时他与义父的居所，后来十数年无人居住，上上下下都蒙了尘。他重回旧地后便每日打扫，细细整理义父留下的遗物。收整翻修间，一日便很快过去。

院中植了些绿竹并其他花草，每日只需清扫落叶，浇水松土即可。他年幼时在修真院做惯杂务，处理这些自是轻松。

偏房内摆着父亲与义父的牌位。他的父亲是剑宗罪人，本没资格被供奉，现任宗主念在他对道域有功的份上为他张罗，他也就承了宗主的情，每日祭拜香火。除他之外，大约也不会有人记得。

转过一圈回房后尚是晌午，他坐在昏暗屋中，盯着门外透进的日头缓缓移动，同时提防着意识深处的偷袭。

他的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有一半的时光都是为仇恨而活。然而当大仇终于得报后，却并未有千斤重担终于卸下的轻松。这余生也仿佛像是凭空多出来一般，即使无病无灾，也不知该如何消磨。

所以，如此便好。

这些偷来的短暂日子，他可以尽情回忆过去。回忆父亲与义父对他的期盼与教诲，回忆风花雪月少年时的过往，回忆他一生中品尝过的温暖与真情，直到与这些失散之人重逢的那一天。

而剑宗断不会让带回天师云杖的道域恩人引颈就戮，哪怕还有一丝生机，也定会尽力保他性命无虞。

但于他而言，是否能继续以这残躯苟活于世，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廊下飘过一片粉色裙角，阳光照在钗环上映出点点星光。小小的脑袋自窗下冒出，自以为躲得隐蔽，却不知早已泄露了行踪。

飞凕清了清嗓：“师妹有何事？”

娇小倩影磨磨蹭蹭踱步进来，似是被房中的死气沉沉惊得怔愣片刻，才干咳几声，故作轻松地调笑道：“外面的太阳很不错呢，飞凕哥哥怎么在这里长蘑菇，不出来和飞渊一起逛逛吗？”

他与这活泼的小师妹其实不算熟识。风花雪月离开道域那年，飞渊也不过是个蹒跚学步的娃娃。十数年后他回到故乡，当年的稚子已经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姑娘，见到他却丝毫不显生分，得空便会来这无人问津的院落找他说话。

“你想去何处，我会陪你。”

闻言，少女的神情变得雀跃起来：“我自创了剑招，去外面舞给师兄看可好？”

说着便上前来执起飞凕的手，一路拉着将他拖出房门。

阳光落在眼中的一瞬间，飞凕的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背影仿佛与数年前的少年渐渐重合。

父亲暗中将傲邪剑法授予了自己，而他内心对这剑法中蕴含的邪气极为抗拒，是以终日将自己囚于房内，不见天日。

直到房门被强行破开，横冲直撞的少年挟裹着劲风直冲进来，还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少年先是慌乱地在房内环视一圈，直到望见他后，才换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几步走上前来，用不小的力气在他身上拍打了数下，仿佛确认了多日的闭门不出并未使自家小弟掉了几两肉后，才有些无奈地嗔怪道：

“飞凕啊，怎的一连多日连个消息也没？问了半天也无人知你去向，是要吓死你大哥吗？”

飞凕望着他额头上未及擦去的薄汗，一时有些许茫然。

自己并不着急，反倒是他这个当大哥的操碎了心。原来除了义父，有他人关心自己的感觉，竟然是这般滋味吗？

回过神来，这位大哥已自顾自替他收拾好了房内一应事物，甚至掏出两个从修真院后厨偷来的馒头，神情郑重地交到他手中，盯着他全数吃完，并叮嘱他明日一定要照常来修真院露面后，才心满意足地翻墙离开了。

“飞凕哥哥，你怎样了？”飞渊舞完一套剑招，收势回身后，却见唯一的观赏者神情恍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仿佛落在了别处，忙关切道，“是又失神了吗，可要请爹亲他们前来观视？”

“无事，”飞凕轻咳一声，眼神飘向了别处，“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是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现今徘徊人世的唯一意义。

“是风中捉刀吗？”飞渊眼珠转了转，随即了然，提到这个久未在道域现踪的名字，脸上不禁露出十分的崇拜，“我听说你们联手诛杀了琅函天，是道域的大英雄呢，真正帅啦！”

提到外界的往事，少女犹自意犹未尽，凑上前来拉住飞凕，缠着他多说几句：“飞凕哥哥，中原是个什么景致，有哪些能人异士、盖世神兵，你多讲给我听听好吗？”

飞凕对此有些犯难。他虽在中原居住了十数年，每日所思所想皆是报仇，对周遭见闻并无甚留意，沉吟半晌才道：“苗疆有位铸造名家锻神锋，我曾借他所铸风华绝代一用，是把不世出的神器。他所持的文帝双剑更是由盛朝太祖王骨所铸，绝世仅见。”

飞渊双目亮闪闪地听着，忍不住托腮畅想道：“若是能找这位铸术大师替我改造随心不欲，我飞渊定能成为盖世女侠啦——”

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意，飞凕问道：“飞渊，你想……”

飞渊笃定飞凕不会向宗主揭发自己，便爽快将计划和盘托出：“我想要去中原闯荡，爹亲定不会同意，所以我要偷溜出去，今日是特来向师兄道别的。”

飞凕有些不赞同地摇头：“你这样说，要我如何向宗主交代？”

“师兄今日未曾见过我，自然也不知我去何处啦。”飞渊朝他眨眨眼，随即换上一副哀求的神色，“我为了溜出门准备了很久呢，绝对不会遇到危险，拜托师兄放我一马吧？”

少女期待的神情令他不忍打破。正如当年未曾离开过道域的风花雪月，在谈论起中原的人文风物时兴味盎然，却唯独少了对前路的担忧。

见飞凕终于点了头，飞渊欢呼一声，草草向他道别过便疾步向门外走去。

飞凕只离开过道域一次，当时身负血海深仇前路未卜，自是无法明白她此时的雀跃心情。

“若你遇见风……”飞凕的声音自门内传来，苍凉的语调中辨不出情绪，“若你遇见风中捉刀，莫要向他提起我。”

“我晓得了，”飞渊闻言顿住脚步，期期艾艾望向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我……可我向来不会说谎，那还是……还是不要遇到风中捉刀好了。”

飞凕默然闭上了双眼。

门扉随着少女的离去合上，也阻隔了室外的阳光，空旷的屋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大哥……”飞凕默念着这个熟悉的称呼，仿佛它早已溶于骨血，今生再难分割。

只是身为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又要如何去追逐那样一片阳光呢？

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让他成为阻碍阳光的那一片阴霾罢。

风逍遥睁开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倚着墙根昏沉睡去。眼前是全然陌生的中原街道，而自己身着的，则是加入铁军卫没几年时的戎装。

他忍不住摸了摸脑袋，短了一大截的发尾和稚嫩了些许的脸庞，都在提醒着他，此处应已不是认知中的现实。

伸手摸了摸腰间，幸而酒葫芦还在。连灌几口风月无边后，方有几分存活的实感。他摇晃着站起身，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前行，希望能遇上个人问一问自己身在何方。

然而走出二里地也未见活人，倒是听得背后有些许可疑的细碎声响。

风逍遥加快了步伐，一闪身隐入转角的巷中。

有人跟踪。来者脚步虚浮，轻易便被察觉，与其说跟踪，不如说是光明正大尾随。

巷子尽头是死路，风逍遥猛地回身，一手顺势按上腰后捕风，摆出蓄势待发的攻势。

“喂，你……！”

来人攻势丝毫不讲章法，竟一头直直撞进他怀中。

滚烫的身躯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抵上身后的砖墙。那人自他怀中抬起鬓发蓬乱的头，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面容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殷红。

“抓到你了……风中捉刀。”

风中捉刀的名号，已有数年无人提起。

而当年时常与风中捉刀相携出现，同样已沉寂多年的另一名字的主人，此时却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无情葬月的状态极不正常，自他现身便一直精神昏沉，身上发着高热且伤势颇重。不得已，风逍遥只得寻了附近院落，请主人暂借偏房供他们落脚——幸而屋舍总算是还有人居住。主人没被他拖着一不省人事之人的模样吓住，还十分贴心地准备了被褥。

趁主人收拾时，风逍遥询问为何街上不见人烟。主人对此讳莫如深，只道本地出了大案，数十人一夕被杀，周遭居民怕惹祸上身，因此不敢出门。

好心的屋主为他端来盆热水，风逍遥扶着月在榻上躺平，小心翼翼地揭开已是破烂不堪的外衣。

月比他想象中伤得还要重。除了胸腹不知何时平添的数道旧伤外，一道极深的刀伤，斧凿一般刻在心口偏移一点的位置，仅差毫厘便可夺人性命。伤口未能及时消炎，已隐隐有化脓溃烂的趋势，月高烧不退的缘由应是来自于此。

思及月可能是被人追杀，风逍遥不敢贸然请大夫来诊视。幸而他这些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包扎的手艺还是练出了几分。当下便拿酒消毒了刀，清创后敷药裹好，又拧了汗巾，沿着月手脸上的擦伤细细擦拭。

月的相貌相较自己离开时变化不少。昔日稚嫩又雌雄莫辩的轮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硬朗的线条。只是俊俏面庞上数道擦伤淤痕，显得分外扎眼。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珍之重之的月竟被人重伤至此。

月意识浑噩，睡得极不踏实。沾了凉水的汗巾搭在额上，不一会便被暖温。风逍遥守在一旁时时看顾，又请主人帮忙抓了退烧的药，搭起药炉慢慢熬着。

待到入夜，风逍遥点上烛火，靠坐榻边养神。他心绪纷繁杂乱，醒来前自己身在何处、所做何事一概不知，而若是入了幻境，掌中所触、眼前所遇之人，为何又如此真实？

若真是幻境……风逍遥想，那便让他再慢些醒罢。

榻上之人沉静乖巧，一如记忆中总是躲在自己身后的内向孩童。风逍遥恍然间想起，在修真院学习时的雨夜，他也曾翻墙钻进月所住的院落，在隆隆雷声中守在床边，安抚受惊的小弟入睡。

身边蓦然传来响动，回过神来，他的手已被另一只手握住。

“这位仁兄，”掌心传来高热，月望向他的双眸灼灼，眼中仿佛蹿着两团火，“小弟初来贵地，却不幸与我家大哥失散，请问你有见过我大哥吗？”

“月，”风逍遥一时语塞，“我……”

他在脑内想了千万遍该如何面对清醒后的月，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现下这番场面。

“可是我大哥出了何事？”月的神色变得焦急，当下便要爬起身，口中却溢出一声痛呼，“唔，好痛……”

风逍遥以为他牵动了胸口刀伤，却见月双臂抱头，身体颤抖着蜷缩起来，被随意竖在墙角的邪剑发出铮鸣，呼应般透出诡异红光。

月的神色痛苦而迷乱，口中低语毫无逻辑，一会道你可曾见过我大哥，一会又道风中捉刀你果然要杀我。风逍遥未曾见过小弟这般模样，手足无措地守在床边连声唤月，月却仿佛对外界毫无感知，直翻腾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平静下来。

月的神情复又茫然起来。他双目望着风逍遥，口中却念念有词，仿佛被困在意识堆砌的幻影中无法挣脱，自言自语道已有数日未寻得大哥踪影，恐有意外发生，难以安心。

风逍遥不知这几年是遭遇了什么，才让小弟变成这般模样。他下定决心独自离开之时，虽想过自己不在弟妹们恐出意外，却不曾想到再见会是这番光景。

无情葬月记得自己出身仙舞剑宗，记得他名唤飞凕，记得风花雪三位结义兄姊，却认不出面前之人，正是他三句不离口的大哥。

风逍遥伸手探了探月额头，随即被青年戒备地打开。触手皮肤虽不及方才滚烫，却也烧得不轻。他转身将一直隔水温着的汤药端来，浓黑药汁在碗中漾开层层波纹。

哄月喝药成了个大难题。青年神色惶惶然，望向他的眼神像幼时掏鸟窝捉来的雏雀，无力地靠在榻上，艰难又微弱地挣动着：“你想对我做什么？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风逍遥又好气又好笑，差点被他碰翻了药碗，无奈之下，只能欺身上前制住他手脚，捏住腮帮，含一口药，强行哺了过去。

月喉中发出抗拒的呜咽，被尽数化消在交叠的唇舌间。方寸大乱的青年合齿欲咬，风逍遥手则早有准备地略微施力，令他再无法逞口舌之快，只能顺从地张嘴将药汁尽数吞咽下去。

待口中浓郁的药味被稀释得几乎觉察不出，风逍遥终于放开了月。一丝药汁混着唾液自月的嘴角滑落，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充满戒备，胸腔鼓动间牵动了伤口，不由发出吃痛的呻吟。

“还要我喂吗？”风逍遥垂目看他，将碗沿凑到唇边，作势要再灌一口。

月一把抢过碗去，浓黑药汁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