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
作者:[波]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阅读时间:2026.7.1-2026.7.2
衣柜
两扇柜门上有植物形状的装饰,第三扇柜门是玻璃的,我们开着租来的车把衣柜运回来的时候,玻璃上折射出整座城市。
2026-07-01 14:09:42
我们把家搬到这里的时候,买了一只颜色很深的旧衣柜,价格还没有把它从二手商店运回家的运费高。
心得:
非常好开头,平淡却留有想象空间: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买二手的,怀旧还是另有意义?之类的,但又不至于莫名其妙的谜语人。
2026-07-01 14:11:12
我在地板的缝隙中找到一把手柄上刻有纳粹标志的叉子,木壁板后面是一张旧报纸的残留部分,只能识别出上面的一个词:无产者。
心得:
托女士经典呈现之加入一点时代背景和混杂,融化看似不同群体(也即不同的思想)之间的界限。
2026-07-01 14:14:33
从此之后,我们经常做一样的梦,梦里一片寂静,万物都像商店展示柜上的装饰物一样悬挂着,我们在这片寂静中都很快乐,因为我们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早晨醒来时,我们不必向对方讲述梦的内容———一个字就足够了。
2026-07-01 14:16:55
我和衣柜背向而立,我是脆弱、忙碌、短暂的那一个,而衣柜只是它自己,它完美地成为它自己。
2026-07-01 14:17:44
在衣柜里,我的女性特质和R先生的男性特质并无区别,一个物体光滑或粗糙,椭圆形或有棱角,远或近,陌生或熟悉,也变得无关紧要。
2026-07-01 14:18:11
衣柜里有其他地方的气味,时间对我而言也很陌生,天哪,但那里又存在着熟悉、亲切、不足以用言语描述的东西(我们用文字去命名一个事物时不能对它过于熟悉)。
2026-07-01 14:18:27
当心灵独处时,它就开始祈祷,这就是心灵的天性。
2026-07-01 14:43:55
存在变成了我们所经历的东西,变成了喧闹、运动以及上百万个毫无意义的行为
2026-07-01 14:44:37
房号
当我正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换上格子围裙的时候,有关我的事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我脱下了自己的颜色、我的安全气味、我最喜欢的耳环、我夸张的妆容和高跟鞋。我也卸下了我的外地口音、我奇怪的名字、诙谐幽默、鱼尾纹、对这里极品菜肴的喜爱、对琐事的记忆———我光裸地站在粉白相间的制服里,就好像突然之间站在了海水的白沫里。
2026-07-01 14:51:44
酒店将他们纳入怀抱,安稳地摇晃,就好像自己是世界中央一枚巨大的贝壳,而他们则是珍贵的珍珠。
2026-07-01 14:52:23
我从花园一侧的门进来,一下子就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它混合了清洁剂、洗过的内衣和因承受不住来来往往的人而流汗不止的墙壁散发出的气味。
2026-07-01 14:52:58
我怕电梯停下,怕自己永远留在这里,就像细菌一样,被困在首都饭店的身体里。而酒店醒来以后,就开始慢条斯理地将我消化,撬开我的思想,将我身上还残留的东西一并吸收,在我无声地消失之前,将我变成它自己的养分。
心得:
被工作吞噬了......的感觉
2026-07-01 15:45:48
200号房间没人,床单皱巴巴的,还有一点垃圾和某人的匆忙、床上的辗转反侧、收拾行李时急急忙忙留下来的苦涩味道。
2026-07-01 16:01:13
前一位客人留在这里的属性残渣需要用我自己的无属性来洗刷,”转变”就是为此而存在。
2026-07-01 16:01:40
女人们会在身后留下更多痕迹,这意思不仅仅是说她们会落下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们下意识地会试着将酒店房间变成自己家的代替品。凡是可以扎根的地方,她们就会扎根,就像风里的种子。
2026-07-01 16:02:38
但她们从不留小费。留小费需要的是男人们的自信心,因为对于男人来说,世界更像是一座市场而不是剧场。他们更愿意用钱买所有的东西,甚至买来备着。
2026-07-01 16:06:09
每当打扫这间房,我都会感动,因为我震惊于竟然能有这样的存在方式,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我倚坐在床边,吸收着他们的不在场。
2026-07-01 16:10:15
这一点小费是他们谢意的表达,感谢我允许他们以一种方式存在,就以这样的方式存在———想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就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
2026-07-01 16:10:57
所以他们不是给我留小费,而是给房间,给它在世界的空间里默默的停留,给它在解释不清的变动中的永恒不变而留。
2026-07-01 16:13:00
两枚硬币只是吹散了真实的恐惧———世界仅仅存在于望向世界的视线之内,别处,再也没有了。
2026-07-01 16:14:13
有些单词他用铅笔重点标记,而有些单词他就着咖啡喝了下去。
2026-07-01 16:15:47
远古时期,那时人们因为某些原因远征我们今天称为欧洲和亚洲的大片土地。出征的路途中他们混合在一起定居,然后继续踏上征途,带着各自的语言,就像带着旗帜。他们组建了一个大家庭,虽然彼此并不认识,而其中只有词语成了唯一延续下来的东西。
2026-07-01 16:22:09
坐在楼梯上,喝着咖啡,吃着吐司的所有人,曾经都说着同一种语言———当然也可能不是所有人。我没有勇气询问我自己的语言,还有来自尼日利亚的梅拉也在装糊涂。
2026-07-01 16:23:34
这边,玛尔嘉莱特来了。她像平时那样匆忙赶来。她总是时间不够,总是赶不过来。
2026-07-01 16:25:04
玛尔嘉莱特是我的同胞,我们说着同样的语言,所以她那明亮的、因为用力而通红的脸让我欣喜地觉得亲切。
2026-07-01 16:25:12
人仅仅是这所有的物品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是将物品在时间和空间中移位的身影。说实话,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物品的过客,小到衣服,大到首都饭店。
2026-07-01 16:27:57
一股圈子封闭又绝望的味道。我开窗,打开空调,但这更加重了局面没有出路的氛围,因为我展示了新鲜与健康的东西同发霉与病态的东西之间的反差。
2026-07-01 18:39:59
他不关心通过自己的东西进行自我展示和表达的界限。他不在乎表面。他将自己内在所有的混乱倾泻,交给某个像我这样的人。
2026-07-01 18:40:35
我为因夜晚无法安眠而受伤的床包扎,我将桌面上果汁造成的伤口擦干净,我从房间的身体里将酒瓶像拔刺一样拔出来,甚至连除尘都是在清洗伤口。
2026-07-01 18:40:56
粉底液遮住他嘴边失望的皱纹和下眼圈深色的阴影,遮住他整夜不睡的痕迹和下巴上的深色斑痕,那是他吃药的证据。
2026-07-01 18:42:55
但现实就是天意,如果事情既已如此,那它肯定有着自己的深层意义。
2026-07-01 18:43:33
但是在首都饭店歇脚的年轻人会制造无脑又愚蠢的混乱,没有任何意义、没有真正含义的混乱。这是不道德的混乱,因为打扫它并不能带来任何满足感。
2026-07-01 18:44:44
这些混乱也只会消失一会儿,应该说是躲在某个地方下面,等待主人的回归。钥匙插进孔里的声音就能惊醒它,然后它就窜向房间各个角落。
2026-07-01 18:45:04
美国人住的房间是被嘲笑、被扯下严肃外衣、同房客做了表面兄弟却仍旧被轻视的房间。
2026-07-01 18:45:54
房间看起来就像小型的战场。那些昂贵的丝绸裙子被随意扔在沙发扶手上。高档香水的气味,无忧无虑的气味,财富的气味,身材魁梧的气味,98号地铁的气味,不关心作为事物有机组成部分———秩序的气味。
2026-07-01 18:46:58
这是战争的一方。另一方是稳固的、具体的、当下的、不变的223号房间。而我支持房间这一方。
2026-07-01 18:47:07
我开始赶时间,我开始看表,我开始从”现在”的时刻中跳出,然后一只脚踏进”之后”的时刻。
2026-07-02 09:23:27
我开始赶时间,我开始看表,我开始从”现在”的时刻中跳出,然后一只脚踏进”之后”的时刻。
心得:
焦虑感......被某种感觉催促着而忽视当下
2026-07-02 09:23:59
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瓦解,活着,也在死亡。他们是这样,我也是。
2026-07-02 09:25:31
但不管是他们还是我的身体,都是用同样的泥做的,也可能源于同一堆粉末。
2026-07-02 09:27:03
他们从床上起来,甩甩头,然后喝一杯烈酒或者咽下一粒安眠药,闭眼躺着数羊,直到梦境解救他们受到威胁的思想。
2026-07-02 09:29:12
人流则转向房间号更小的房间,在走廊最外边的尽头,就为了离电梯,离楼梯,离世界更近一些。
2026-07-02 09:32:11
我感觉到脖子上的领子和胸前闪光拉链的冰冷。我感觉到围裙的腰带如何紧紧围在腰间。我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感觉到它如何生存,它有自己的气味,蒸发水分。我也能感觉到头发,感觉到它们如何轻擦耳朵。
2026-07-02 09:33:19
空间不喜欢螺旋的楼梯、烟囱和深井。它会有瓦解成迷宫的倾向。最好像我一样抓紧深井的扶手,别往下看,也别往上看,只看前面。
2026-07-02 09:42:05
这里因为粗鲁的氖灯而明亮。
2026-07-02 09:43:29
两人头发都完全白了,是那种忘却所有罪恶的白。
2026-07-02 09:49:34
我喜欢打扫这个房间,没什么可打扫的:东西都放在原位,就像下面生了根。
2026-07-02 09:51:20
空气里没有噩梦、喘息和激情的味道。微微凹陷的枕头昭示安稳的梦。
2026-07-02 09:51:23
他们闻起来像孩子一样。孩子的皮肤不会自己散发气味,它只会吸收和停固外界的气味:空气的、风的、手肘压过的青草的味道,还有阳光绝佳的咸咸的味道。
2026-07-02 09:54:56
当夜晚梦见上帝时,身体就不会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气味。皮肤留住外界的气味,最后一次品尝它的味道。
2026-07-02 09:55:11
“现今的事早先就有了,将来的事早已也有了,并且神使已过的事重新再来。”
2026-07-02 09:56:34
但我的身体还活着,满满当当地撑着皮肤。
2026-07-02 09:57:52
存在的过程中能像这样将自己悬置一会儿也挺好
2026-07-02 09:57:54
神降
窗外人流涌动的小路在用深坑打哈欠,被炙烤的尘土混杂着汽车尾气飘浮在路面上。
2026-07-02 15:30:26
在这一空间里,D如同舒展自己的翅膀一样放松着疲惫的视线。
2026-07-02 15:30:39
D一坐回自己电脑的屏幕前,就又开始什么都看得见了。这时,在他面前是一片秩序、永远没有尽头的和谐、通往目标的笔直的路、选择的明确,以及巨大的思想潜力。
心得:
秩序使人感到宁静......
2026-07-02 15:33:09
D花在某个结构上的时间和精力越长,这个结构就越容易瓦解。污水治理管道堵住了,乐园变成了汇集最大恶意的地方,运动场变成了监狱,而沙滩变成了被鸟类的脓水毒死的人的坟地。
2026-07-02 15:36:30
然后他们等了一天一夜,但是”无”并不想进化,因为它已经是完美的了。
2026-07-02 15:48:12
于是D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是好的,所以他站起来,看向窗外,窗外因渴望而干涸的世界正等待着雨水的降临。
2026-07-02 15:48:19
附录
她笔下的村落是宇宙的中心,在那里,主人公独特的命运交织于寓言和神话的图景中。我们在他人的故事中生生死死
2026-07-02 15:50:04
但是,她说:”没有历史,只有人的生存。”
2026-07-02 15:54:21
那时,我还是个几岁的小姑娘,看着这张照片,我觉得妈妈拨动旋钮的时候就是在找我。她就像个敏感的雷达,在无穷无尽的宇宙空间里搜索,想要知道,我什么时候,从哪儿来到她的身边。
2026-07-02 15:56:18
“可是我都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你又怎么想念我呢?”我问妈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想念你失去的人,也就是说,思念是由于失去。”但这也可能反过来。”妈妈说,”如果你想念某人,说明他已经来了。”
2026-07-02 15:57:36
它使我的存在超越了凡俗的物质世界,超越了偶然,超越了因果联系,超越了概率定律。它让我的存在超越时间的限制,流连于甜蜜的永恒之中。
2026-07-02 15:58:07
我们如何思考世界,以及也许更为重要的,我们如何讲述世界———有着巨大的意义。如果没有人讲述发生的事,那么这件事情就会消失、消亡。
2026-07-02 15:59:22
我们希望被关注,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2026-07-02 16:02:09
矛盾之处在于,这看起来如同一个由众多演唱者组成的合唱团,彼此的歌声相互遮盖,大家争着求关注,做同样的动作,走类似的路,最后相互遮蔽。
2026-07-02 16:02:29
生活是由事件创造的,但只有当我们能够解读它们,尝试理解并赋予它们意义时,它们才会成为经验。
2026-07-02 16:10:58
每种情节化的处理都是我们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过渡到试图根据人类经验来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2026-07-02 16:15:35
如今,人们爱用”某人”“某物”“某处”“某时”这样的表述,这其实比我们绝对肯定地讲出具体观点更危险。
2026-07-02 16:18:32
世界正在消亡,而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们没有注意到,世界正在变成事物和事件的集合,一个死寂的空间,我们孤独地、迷茫地在这个空间里行走,被别人的决定控制,被不可理喻的命运以及历史和偶然的巨大力量禁锢。
2026-07-02 16:22:56
我很高兴文学出色地保留了所有怪诞、幻想、挑衅、滑稽和疯狂的权利。
2026-07-02 16:28:09
创作一个故事是一场无止境的滋养,它赋予世界微小碎片以存在感。这些碎片是人类的经验,是我们经历过的生活、我们的记忆。温柔使有关的一切个性化,使这一切发出声音、获得存在的空间和时间并表达出来。
2026-07-02 16:33:53
温柔是爱的最谦逊的形式,是没有出现在经文或福音书中的爱。没有人对这份爱发誓,也没有人提及这份爱。这份爱没有徽标或者符号,不会导致犯罪或嫉妒。当我们小心地凝视非”我”的另一个存在时,它就会在那里出现。
2026-07-02 16:34:17
文学正是建立在对自我之外每个他者的温柔与共情之上。
2026-07-02 16:34:56
为什么人们对于文学或者艺术的理解越来越狭隘,不再把它当作某种隐喻、泛化或是檄文?
2026-07-02 16:37:29
他们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回归过去。这就像一个胆怯的孩子,在黑暗的房间里,试图将头隐藏在被子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2026-07-02 16:43:18
人们渴望回归到一个安全的、有序的、可以被理解的世界中去。
2026-07-02 16:43:33
我们永远活在小说的时代。我们不能脱离叙事而存在,叙事创造了世界、文明和文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说———文学从来都不会灭亡,最多是改变它的载体和形式。
2026-07-02 16:4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