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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T34车长组</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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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他们的爱像是闪电贯穿天地</description>
    <pubDate>Tue, 23 Jun 2026 01:43:4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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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5）卡珊德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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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反抗是有代价的，反悔亦然。&#xA;!--more--&#xA;从666号房间离开那一天剩下的十一二个小时里，尼古拉一直在思考耶格尔那句“什么都不做”到底在暗示什么。男人是想让他在什么关键问题上装傻充愣，还是徇私枉法、对某些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聚众赌博？私藏违规品被发现？还是让他无视一场群体斗殴乃至故意伤害？不可能。除非他瞎了。但凡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影响，他都不可能不闻不问轻轻放下。&#xA;不幸中的万幸是，追求效率的掌权者没让他等太久。第二天上班伊始，尼古拉便迎面撞上了耶格尔所说的“机会”。&#xA;早晨八点钟刚过，A级囚犯们结束早间新闻学习，排队回到了各自的牢房里。食堂仍在营业，为错峰用餐后来居上的低风险服刑人员供应早饭。这部分人里有不少是申请了厂区劳动的，但，得益于监狱官方规定8:30为劳动人员到岗时间，他们可以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一边歪头斜眼看着重播的早间新闻，一边用钝圆的餐刀把黄油抹得和刚刮过腻子的墙一样均匀。对于尼古拉这样的狱警——全程在岗，且已经趁值班间隙解决了早饭——来说，这半个小时算是凤毛麟角的公开休息时间。毕竟在座的都是C级或D级的犯人，他们可以不用像看管重刑犯们那样紧绷神经，在开启一天内剩余的忙碌工时前放松一下。目光扫过难得一片祥和的食堂，尼古拉长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挂钟。他还有二十分钟，足够拿上保温杯去茶水间打一壶热水冲杯咖啡，回执勤办公室小坐一会儿，再下楼开始工作。&#xA;事不宜迟。年轻人返回办公室摸出塞在书包侧面的速溶咖啡揣进衣兜，溜溜达达跑进大楼边角里的小房间，对着垃圾桶撕开包装袋。棕色粉末一头扎进保温杯里，很快便被九十多度的热水冲得起沫。尼古拉拧紧杯盖，像调酒师摇动菲力*似的举着铁桶，为不用排队争夺饮水地而高兴。然而上帝似乎有意让他的生活保持充实。他刚往冲开的咖啡浓液里加入凉水喝了一口，还在咂摸着满嘴飘逸可以媲美橡皮泥味儿的工业香精，就听到外面咣啷一声，防火门被打开了。&#xA;有探查信息的本能作祟，小狱警想也没想便探头出门。好巧不巧，跳进门框的不是穿着大衣巡逻归来的同事，而是四五个囚犯。几个人都没穿囚服外套，外套有薄有厚，有人穿皮裤，有人的牛仔裤还破洞；相同点是脸颊冻得通红，正从茶水间旁边的安全通道里溜进来，大大咧咧往楼里走。&#xA;——这个时间点，穿着常服，走后门进楼，不可能是来探监的家属。小狱警那被廉价香精味刺激过的大脑稍稍一转便弹出对应案例。这群人只能是想绕开狱警们快速穿过安检区的囚犯。他此前虽未曾亲身遇到过类似情况，但听同事闲聊时当笑话讲过。故事发生在去年，他入职前的那个冬天，主角是位谨小慎微干着狗胆包天之事的蠢货，晚上8点前就该结束社会化劳动返回监狱，却在城里寻香嗅蜜一路摸进夜店，激情一夜后酒醒半成才臊眉耷眼想起自己不是自由身。在德国的监狱里，夜不归宿是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之一。一旦罪行确立，犯人会被立刻剥夺外出劳动许可、失去所有开放式执行的待遇，情节严重的可能因脱逃罪而被追究刑事责任，判处最高三年有期徒刑。哪怕不考虑以上严重后果，监狱也会采取一系列惩戒措施：限制通讯和探视机会、取消看电视或购买物品的权力、调入监管更严的单人牢房、扣除其劳动报酬、打上“高风险”的标签将此次违规记入档案。犯人将失去减刑资格，假释申请也极有可能被拒绝。用几年自由换八九小时把酒狂欢实在太亏，那囚犯想趁狱警换班时的薄弱环节躲开检查和盘问偷偷跑进楼，赶在清晨查房点名前回到牢房假装一切正常，却忘了防火门也需要狱警的门禁卡才能通行，于是被锁在门外吹了十五分钟冷风，冻得真话像冷鲜猪肉化出的血水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不出所料，他最后的结局是喜提一年加码，且不得以任何形式假释。&#xA;而眼前这群人也犯了和那家伙一样的错误，区别在于蠢货尚且知道自己大福不再，现在被防火门吐进来的这四五个人却毫无惧色，单纯是被小狱警挡住去路才勉为其难驻足。两拨人杵在走廊正中大眼对小眼，尼古拉端着水杯，刚被热咖啡润过的喉咙里几乎能凝出冰霜：“你们几个怎么回事？”&#xA;几个囚犯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吱声。按面部表情判断，这几个人都是违法乱纪谎话连篇的好手，编个理由出来解释一番应该是信口拈来才对。可尼古拉却在他们眉宇间观察到了一股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仿佛他们是头一次翘课被抓现行的学生。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这堆人里除了那个走在最后的瘦弱家伙一身轻松，其他人都背着登山用的大容量双肩包。款式不一，五颜六色，但动作整齐地鼓鼓囊囊，生怕来人看不出他们在包里塞满了东西——从布料被撑起的形状来看，好像是很多方方正正的扁盒子。&#xA;噢。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几个囚犯是那些负责给米米的小卖铺运货进来的“冲锋艇”，趁着外出时间进货去了。他们辛辛苦苦用自己的手脚背着几十斤好东西跋涉至此，自然要想办法绕开检查，免得劳动成果被狱警截胡充公，白跑一趟不说，还很可能被老板惩罚。&#xA;沉默继续冷凝。小狱警将水杯倒换到左手，右手伸向后腰，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准备将情况汇报给值班室：“不肯交代是吗？那好，跟我来安检区。我要仔细检查你们几个。”&#xA;就在这时，站在小团体最前方的中分男人仰起头，见缝插针解释道：“伊夫什金警官，我们都是D级的，出去前提交申请了。”&#xA;尼古拉闻声放下对讲机，仔细看了他一眼。棕色中分头，橄榄色下垂眼，方脸厚唇，唇下有颗痦子，总的来说是没什么记忆锚点的长相。问题是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对方却能准确叫出他的姓氏。小狱警又打量男人一番，姑且将此事归结于自己早已声名远扬：“都是D区的？那你们肯定都知道，有社会化劳动许可也必须在当天晚八点之前回到监狱，哪怕是半开放监区也不允许夜不归宿。看各位收获颇丰，总不是一大早就出门折腾了个来回吧？那可是起得够早的。”&#xA;“何况我在交接班时了解到的情况是，今天唯一一份出狱探亲申请来自C区。你们几个的申请又是什么时候通过的？”&#xA;随口扯的谎被戳成破布，一群囚犯不禁面露难色。眼看小狱警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中分男人身后一个发型像萝卜秧的青年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说打好招呼了吗，这是闹哪出啊？”&#xA;静默的走廊里落针可闻，这句抱怨自然逃不过任何一个人的耳朵。他身旁的家伙不禁咋舌，赶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闭嘴吧你，这位是耶格尔先生的……”&#xA;尼古拉闻言往后方一瞥，那家伙立刻识趣地噤声。&#xA;而那个和尊称一起被提及的名字仿佛是解开封印的钥匙，男人昨天伴着烟雾吐出的话犹如幽灵，在年轻人脑中悠悠显形。&#xA;“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xA;在遇上这一小队人之前，他在打水，冲咖啡，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xA;尼古拉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五分钟就该集合了。仅凭他一个狱警要仔细检查五个人，没有十五分钟绝对完不了事。查获的是不是违禁品先按下不表，他要是不按时出现带队，和他搭班那位同事保不准又要匿名给典狱长写信举报他擅离职守，多管闲事。&#xA;于是实习生又瞪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在某个囚犯的脚后跟微微抬起、做出准备开溜的姿势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模仿着电视剧里那些官僚风十足的狱警的口气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算了，我……”然而从喉咙里钻出来的声音陌生得令他感到恶心，尼古拉不得不稍作停顿，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皱着眉把台词念完：“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忙，没空戴着手套掏你们每个人的屁股。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但改天再让我撞上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滚吧。”&#xA;虽然话不好听，但意思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意思。几个跑腿的瞬间如蒙大赦，一个个嬉皮笑脸点头哈腰保证下次注意，随后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姿态之滑稽堪比默片。唯独队尾那个两手空空的瘦弱囚犯在走向监区深处时转过头，对他微笑着点头示意，灰绿色的双眼里有笑意盎然：“谢谢。”&#xA;尼古拉没出声，目送那几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后，暗自庆幸这一幕没被其他同事撞见。他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队尾那人他曾经见过。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属于喜欢在午餐时拿双份甜点的家伙。难怪只有他不用当苦力背包。这一队人不是为米米运货，而是替耶格尔办事去了。&#xA;&#xA;之后的大半天里，尼古拉心里总有股惴惴不安挥之不去，生怕哪位典狱长心血来潮组织一场突击检查，从D区那几个倒霉蛋的房间里搜出各色违禁品。之后就是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或者是对讲机里传来雅各布的牛叫，把他提到高层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里，给他一份行政处分的书面决定。因为在认罪环节，当被问及违禁品是怎么运进来的，那些囚犯答得异口同声：是伊夫什金警官放我们进来的。&#xA;当了二十二年守法公民，第一次纵容违规的青年神经紧绷，像只被圈在狭小笼子里引发了刻板行为的动物似的在食品车间的加工区走来走去，一人巡了两人份的逻，倒是让和他搭班那位偷得半日闲。他好不容易拖着酸痛的双腿决定坐下休息一会儿，同事嘴里却冷不丁冒出“规定”“考核”“检查”几个词。实习生被那几个音节挤得重心一歪，只有半个屁股压在椅子边缘。体重和地心引力合谋让梆硬的办公用品华丽转身成跷跷板，年轻人便在叮呤咣啷好一阵地动山摇的噪音里头顶椅背、背靠坐垫，两腿一出溜坐在地上好似在给前卫时装秀场拍封面，造型之迷惑可以媲美最先锋的行为艺术。&#xA;这一连串由巧妙力学引发的高难度动作引发了全车间三分之二的关注。一旁的同事被他惊得目瞪口呆，机械地挪开手机听筒，语气里难得带上些许关切：“伊夫什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xA;尼古拉把那个害他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椅子从头上掀开，反手淡定撑着墙把自己拉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两团灰印。年轻人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句尾压不住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在故作镇定：“我没事。你在说什么规定和考核呢？发了新通知吗？”&#xA;同事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往上一翻，露出清澈无辜充满红血丝的眼白：“没有，是我大前天的请假流程还差一个节点没审批完我就休假了。现在人事部的人来找后账，要我以后仔细检查审批进度，再出现类似情况就按考勤管理规定考核我。”&#xA;说完他咂了咂嘴，狐疑地盯着连绩效都没有的实习生：“例行为了免责扯两句皮而已，又不是要扣你的工资，你激动什么啊？”&#xA;尼古拉从嗓子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假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几乎以为早晨他对那几个囚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的上级正在通过电话指挥同事隔离他。谢天谢地，但愿那些冲锋艇顺利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但愿吧。&#xA;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对讲机始终守口如瓶，手机铃声同步保持沉默。尼古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队伍从车间带回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先执勤再吃了午饭还是先填饱肚子后站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不应该占用大脑容量的，他早已习惯的日常。他的全部精力都留给了希默斯费斯监狱的最高处，时刻仔细监听有无不详的消息擂鼓动地。时间便在长久的信息真空中悄悄逸散。等到他回过神来放松些许，把注意力还给自己，已经到了午后下班前那最松散最无赖的半个小时。因此，韦伯警督耷拉着脸快步进门时他没有太在意，只是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假装在看工作通知。这男人总是这样，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忙得没空展示耐心的表情，实际上就是把刻薄当成专业在滥竽充数。&#xA;然后稀里哗啦一阵响惹得年轻人放下手机抬起头。他的直属领导张开双臂，松开之前抱在怀里的七八个药盒和一摞退热贴，把散装医疗物资统统丢在离门最近的办公桌上。&#xA;“最近流感形势很严峻，咱们监狱里已经出现中招的同事了，都注意点。”韦伯才不管有没有人在小憩或偷懒，扯开嗓门致力于把所有人涣散的注意力都吼回身体里。“这是领导自掏腰包买来给大家预防流感用的，我放在这儿，谁觉得不舒服就吃两粒。不用登记，所以都自觉点，别连吃带拿的。”&#xA;说完他看向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提高音量喊了一句：“我说明白了？”&#xA;没人理他。怪异且沉默空气里只有韦伯像头被红布戏耍了的公牛似的鼻孔喷气。尼古拉瞥了他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他可不想尴尬地跟正在气头上的男人目光相接，成为那个倒霉的出气筒。&#xA;然后他马上发现自己其实是那个误入场地的观众。他躲晚了。公牛直冲着他来了。&#xA;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韦伯从那堆药里面捡出两盒，气势汹汹地走到尼古拉坐着的工位前一巴掌把药盒拍在桌子上。乓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xA;“你，伊夫什金小子，”他喘着粗气，好似刚刚拖着一身花镖和谁缠斗了几回合，“你身子弱，这点药你拿着。不够再问我要。”&#xA;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全希默斯费斯监狱最看他不顺眼的人居然会当众照顾他？尼古拉莫名其妙地接过药盒，捏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两遍，拆开包装抽出铝板，确认里面装着的是胶囊而非胶囊炸弹，“呃，谢谢？但是警督，奥司他韦好像是处方药吧？没有医生指导，我们是不是……”&#xA;气得圆鼓鼓的黑金鱼眼睛一瞪：“你哪儿来那么多事？爱用就用，不爱用就滚。”&#xA;那没说完的半句话被噎死在了喉咙里。尼古拉无言以对，低下头默默把药盒恢复成没打开前的样子揣进包里。不管怎样，既然是高层自费给员工发放的福利，那他就没有不收的道理。从另一个角度说，处方药可不好弄来，而在生活上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xA;巧合的是，他刚刚下了班回到宿舍准备小睡一会儿，妈妈发来的短信便弹进了手机屏幕。即便在德国，俄语教师给儿子发信息也是用俄语，语义简短的话被西里尔字母垒成一小块墙，大意是说法兰克福市最近流感闹得厉害，很多人生病，连电视新闻上都播报了，让他保护好自己，少去人多的地方，小心在外面染上病毒回来带给同事。&#xA;年轻人看着那条短信，心底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股酸涩的闷痛。也许是白底黑字死气沉沉的配色把话里原本该有的温暖都吸走了吧。他已经二十三岁，早已学会了藏好过度乖张的自我，从当年那个被母亲死管手机和零花钱却还要翻墙出去和朋友玩乐的少年成了他人眼中能照顾好自己的成年人，来自他最亲近之人的关心却还是这样带刺的，向外的，出发点是为了让他不惹麻烦。&#xA;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躺到床上把输入法切换成俄语，简单打了几个单词过去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几秒钟，发送中的字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对勾。送达，完成，任务结束。可以休息了。&#xA;他躺在床上盯着短信，又读了一遍妈妈那段比她的脾气还硬的话。对话框里薄厚不成比例的气泡好似在责备他，用尖尖的恶魔角一样的尾巴戳着他的胸膛说：看看你妈妈多么爱你，每次都和你说这么多，你却拿简写敷衍她。你怎么能挑剔呢？人都是选择不了自己的父母的。管教你也是因为爱你，总比从来没出现过或者漠不关心强。所以，虽然不舒服，但这份爱你万万不能不要啊。接着，受着，不能像那些离了家就杳无音信的小伙子一样没良心，哪怕你已在过去二十二年里被她磋磨得血迹斑斑。这是你甩不掉的命运。&#xA;到底有没有一个人能坚定地支持他做自己呢。应该有吧，只不过地球上人太多了，茫茫七十亿，或许那个人远在这颗蓝色行星的另一面，或许刚刚出生。尼古拉放下手机，翻身，背对没遮没挡的窗户和外面大好的天光，过了几秒钟又猛地坐起来走过去拉上遮光窗帘。事实上他遇到的人里确实有一位，会没有理由地关心他，喜欢他，帮他宽解下肩膀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为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情绪命名。&#xA;思绪跋涉到那人跟前，他忽然感觉脑子里那条一直找不到方向的线头穿进了某个针孔里。清晨走廊里那几个囚犯运进来的扁盒子，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他拿到的“领导自掏腰包买来”的奥司他韦。用违规手段干好事，让所有人拿到好处然后闭嘴，从而无法指责他的违规，进而利用制造出的麻木或无视牟利，这实在太像耶格尔的作风了。尼古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仅仅是改变体态躺回床上都使他感到精疲力竭。他一直在苦思冥想其用意的伏笔终于被回收了。虽然不愿意承认，无论希默斯费斯监狱未来有没有被流感席卷，耶格尔的这份功劳都是毋庸置疑的。&#xA;多奇妙。他为之提心吊胆了半日的“装瞎”最后竟以好处和保护的形式作用回了他自己身上。如果他早晨坚持拦下那几个“冲锋艇”，虽然他知道以耶格尔的性格一定还会再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运药进来，那反而可能导致原本可以被轻松控制的流感在监狱中爆发，致使他们的医疗系统超负荷，囚犯和狱警交叉感染，全孤岛一起在咳嗽发烧中整整齐齐躺下。这样想来，清晨那个灰绿色眼睛的家伙对他说“谢谢”也就可以解释了。&#xA;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测似的，当天晚上尼古拉吃完饭回到宿舍，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捡”到了一瓶葡萄酒。他不太会通过标签上写着的产地年份和酒精含量判断酒的档次，只知道香槟色贴纸最下端写着深棕色玻璃瓶和他里面的液体来自一个姓德拉斯的酒庄——很巧，他用搜索引擎找了找，很轻易地发现该酒庄是耶格尔家族的产业之一；瓶口系着符合礼物刻板印象的红丝绸系带，上面还别着张巴掌大的带纹理的手写贺卡。虽然没有落款，但隽秀锋利的字迹一看就是耶格尔的手笔：&#xA;&#xA;感谢你为希默斯费斯做出的贡献，好好享受夜晚吧。&#xA;提前祝圣诞节快乐。&#xA;&#xA;尼古拉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点应该正是狱警们进进出出的晚高峰时段，但走廊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仿佛食堂里的人声鼎沸远在另一个世界。头顶的声控灯从电梯口向着他的宿舍一盏接一盏缓缓暗下，他再次转头确认没人能成为目击证人，接着才俯身拎起酒瓶，将那瓶沉甸甸的礼物抱在怀里进屋，小心翼翼关门落锁。&#xA;咔哒一声，世界缩小到只剩他所处这间单人房，房中的他，和他怀里的酒。&#xA;大约十几秒钟里，尼古拉只保持着单臂怀抱酒瓶的动作，静滞在入门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葡萄酒放到书桌上，没开灯，在黑暗中拉过椅子坐下。两指宽的丝绸滑过手心，比任何礼物包装外的合成纤维都要光滑柔软。他捏开小小的别针，将贺卡放到鼻下嗅了嗅，有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是和他的“专属你心”同调的温暖木香。年轻人又借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行政楼漫射过来的微光默读了一遍那张贺卡上的话，之后将纹理粗糙的小卡片随手放在一旁，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观察酒标上纤细的烫金线在漫反射下凝聚出的一粒星光随着世界的呼吸而摇曳。&#xA;……他终于还是像这样，不知不觉且意识清醒地变成了耶格尔意志的触手。名为人生惯性的东西告诉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此时该愤怒，内疚，忏悔，痛恨自己竟然如此轻而易举越过了底线，枉法过后又贪赃，但他此刻的心就像那瓶坐在书桌正中的酒一样平静。他甚至没有因为自己如此平静而产生什么情绪，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到来。也许在他撕碎那一纸申请调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书时，他也将什么曾经黏着于他的b其他/b东西撕碎扔进了希默斯费斯的垃圾桶里，而现在是牠们的亡魂在酒瓶里发酵冒泡过后重新萦绕上来的时候了。理智知道他不该收下这瓶酒，但想想之前那么多次的香水、蛋糕、下午茶，他最终都收下了，那装模作样拒绝一瓶酒又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这一次的性质不可同日而语， 孤岛上的人们终归因他小小的无为得以幸免于难。与众人的健康相比，他自己那无力的孤傲的原则又究竟保护了谁呢。一百七十余昼夜，他重复那个撞向风车的动作，除了仿佛焊在身上的疲惫与彻骨之痛，还得到了什么？&#xA;所以这一次才会不同。尼古拉转正脑袋，盯着漆黑光亮的瓶身边缘边界清晰的一块反光，他自己的脸被弧形玻璃撑满，犹如韦伯那头黑金鱼臃肿而滑稽。在为耶格尔开了绿灯，纵容那个人的特权从自己手里通行后，他尝到惶恐，和惶恐之下难以言表的善恶交织。并且在这二者交织最密不可分处，这一次他敏锐地感觉到，在那不可言说的沟壑中还伴生着一件东西。它是最令他陌生的，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将之识别为一种微妙的……爽快。既非百无禁忌，也非心愿得偿，那种感觉就像他一直在凭着无翼也无鳞的身躯与风浪搏斗，试图逆着整片大海的洋流而上，游得精疲力尽之时终于碰上一股斜斜涌来的暖流，终于有一股力量不再和他针锋相对。本能催动他跳过理智的海沟，摆动躯体盛着这股温暖的洋流前进。很平静，很轻松，让人惊叹原来和自己古老的身体达成一致比任何改善生活质量的建议都卓有成效，更比他自己跋山涉水逆海而行不知顺畅了多少。&#xA;而作为顺流而下的代价，这股暖流最终会带他去往的地方只可能是深渊。毕竟水是不会自己流向高处的。&#xA;尼古拉从桌面上爬起来，捏了捏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又嫌不够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这只是一次意外，他是被耶格尔以言语暗示蛊惑了才放纵不管的。从今往后，他依然会是支撑住这座孤岛的道德巨石的西西弗斯。他不能就这样成为耶格尔的喉舌，他不允许，那是对过去的他的背叛。他必须保持对抗，劈开每一道风浪，哪怕海的能量无穷无尽。否则他将沉下去。他将和这座监狱里的任何一个囚犯或狱警没有区别。&#xA;他打开台灯，把那本入职之初拿到的《狱警职责与行为准则》从书桌一角的杂物堆里抽出来，重新开始像刚刚进入监狱那样仔细研读一行行晦涩的充满官腔官调的条文。隔天傍晚，尼古拉吃完晚饭后特意溜达到监狱楼后门处巡逻，不出所料揽下了一群背着吉他盒回来的“冲锋艇”，当场查获了一批阿片类止痛药。很不巧，和昂贵但无害的流感特效药不同，这东西有成瘾性。监狱里不少囚犯都有药瘾，毒瘾，变着法给自己找寻更多生理性刺激。弄不进来毒品，他们就会用能让人产生愉悦的止痛药代替。眼下人赃并获，小狱警不由分说掏出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收到回信后命令违规团伙跟着自己去安检区仔细检查，语气之严肃不容拒绝或转圜。这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自然惹得闹事群众颇有微词。那个前两天清晨才被他抓住过的萝卜头青年怪叫一声：“不是吧警官，你来真的啊？”&#xA;尼古拉没理他。青年在一众人马垂头丧气的哀叹声中拎起吉他盒朝安检区走去。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传到耶格尔的耳朵里。他不在乎那个男人怎么想。他猜测之后掌权者会再找新的切入点威胁他，无所谓，那时等待他的不过是又一场拉锯战。他还年轻，他耗得起，他要向从上到下围剿他的囚牢证明：我不会被所谓的“现实”腐化。你休想驯服我。&#xA;&#xA;——如果事情按尼古拉想象的那般发展，那他确实还能和耶格尔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而年轻人的失败之处就在于，他想象不到他的命运会如何急转直下。&#xA;那是他捡到红酒之后的第五天，又一轮倒班接近尾声，再值一次晚班就可以双休。尼古拉前一天晚上夜班只小憩了半个小时，下班后总算理直气壮一觉睡到错过午饭时分。吃完最后一桶泡面之后，他犹豫半天，还是去了执勤办公室。旧的一年即将结束，每个员工都必须交一份工作总结给上级，包括他们这些实习生。工作标准里写明了工作总结的得分计入年终考评，翻译一下就是，他们今年能拿多少年终奖受这东西影响。&#xA;好了，欢呼吧，你的文学天赋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为钱包计，尼古拉决心放弃午休，在最后期限到来前坐到工位上用一篇文档好好叙述自己这半年来的学习工作心得，争取再拿一次和第一季度同样重量级的高分。他花了一个小时外加十五分钟，洋洋洒洒记叙自己是如何完成日常工作，如何恪守狱警准则上报每一处不合规，还帮同样在为工作总结犯拖延症的伊奥诺夫改了改对比之下过于精简的文稿。年轻人又通篇详读一遍，感觉自己人文合一，改无可改，便按规定把这篇文档发到了导师老瓦格纳的邮箱。&#xA;看着小小的送达标志出现在邮件名左侧，尼古拉靠进办公椅里，正琢磨着明天去城里一趟，趁圣诞节专属折扣期扫荡日用品，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好消息，不是韦伯警督或者耶格尔，是人事部的同事。语速很快的文员开门见山，询问他是否在园区内，叫他有空来六楼的人事部办公室一趟补个签字，多余的一概不曾提及。实习生爽快答应，在对方撂下电话后难以控制上浮到脸颊的冷笑。就是因为这些自诩前辈的职场老鸟总是在不重要的细节上斤斤计较，在复杂严肃的大事上糊弄完工，事后查出问题再找补，耶格尔那种人才总是有空子可钻。&#xA;腹诽职场糟粕的同时，他的腿也没闲着。尼古拉坐电梯上到六楼，刚一出门就听到大会议室里传来中年男人发言的声音。他放轻脚步以免打扰到正在开会的人们，手指摸着防窥用磨砂玻璃一路溜达到人事部办公室。为一份见都没见过的表格签完字出来，小狱警瞥了眼窗外惨淡的天色和楼下喧闹的放风区，回头再看，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浪静风恬。建筑内外，楼宇高低，仿佛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xA;——他心中沉睡已久的好奇虫毫无预兆地苏醒，开始在胸膛里来回做尺蠖运动，把那个被压抑多日的问题重新推向心头：上次电视台的人来拍摄纪录片时，他和耶格尔在这层楼的走廊里对峙许久，最后拔腿猛冲到消防通道里才没被赶上来的采访队伍拍到。当时他满心恐惧，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想来，被他甩在身后走廊里的耶格尔是如何脱身的？年长者的身影被摄像机拍到了吗？有人为这个不该出现的男人惊呼吗？看起来没有。尼古拉回忆了一下他躲在安全通道里平复心情的那一两分钟的情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外面有任何异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猎人仿佛原地蒸发了一样，允许构建表面工程的人群庸庸碌碌，一如既往。&#xA;那么这里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空间，它近在咫尺且足够隐蔽私密，能让男人在被发现踪迹前移步躲入，就像那隐藏于一堵墙后的豪华牢房666号一样。小狱警离开人事部门口，慢悠悠地在走廊里晃荡。六楼的功能划分相较下五层简单许多，除了人事部和培训教室外就是几位高管的办公室，以及正在被人占用的大会议室。由于监狱需要24小时轮流值守，基层狱警们鲜少全员聚集到一处开会，传达消息都是用最便捷灵活的方式。人事和财务两个部门没有特殊事务不会召下层人们上楼，他们巡逻时也不会来这里晃荡——毕竟打扰了领导办公虽然不是法律层面的重罪，却很可能导致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楼门而被开除。综上所述，尽管已经工作了快半年，实习生却依然对这层楼感到生疏。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少人都习惯于在既定的生活轨道内几点一线，对轨道之外的风景看也不看，有人读了四年大学却连图书馆楼后的复印店都没去过。&#xA;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狱警，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大学生了。为了保证监狱保持秩序井然，他有义务对园区里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绝不留下任何安全隐患。给好奇心披上了责任感的羊皮，武装充分的青年在六楼里即刻开展地毯式搜索，势要趁着高层开会无暇顾及他的机会找出点惊喜。事实上无需过分紧张，尼古拉沿着楼转了不过三五分钟，果然在那条挨着消防通道的走廊转角发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注的门。以颜色享尊荣的红木门表示这是一处未经允许不可擅闯的贵地，然而三年牢狱生涯让它也被那些公众面前风流儒雅私下蝇营狗苟的做派熏入了味儿，明明该关严实，却留了条门缝虚掩着，引诱路过的人伸手将它推开。&#xA;既然屋内的人都不把门关严，那就不能怪他听墙角了。尼古拉谨慎地靠近，双手扶着门框把耳朵贴过去。红木门的质感很不错，沾着耳廓的部分温润微凉，在关合到位的前提下应该隔音很好。但因为有一道门缝，他依稀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微弱说话声。如果不是两人对谈的声音太小，便是屋内只有一人在单方面说着什么……算了。他其实也不需要多么严格的推理过程。直觉已经足够。那个声音他比谁都熟悉。&#xA;那就是耶格尔的嗓音。&#xA;尼古拉站直身体，双手叉腰瞪着那扇仿佛是在挑衅他的门。难怪之前他几次去敲666号的门，敲个五分钟也不见有回应，原来这家伙没在牢房里的时候是跑到这里来了。他当然应该生气，但这次远没到愤怒的程度。那颗惯于在怒火中燃烧的心脏只是微微飘起一缕怨恨，而后很快被压抑不住的好奇吹散。相比于即刻破门而入人赃并获，他更想获得的是答案。这扇门后面的房间是什么用途？什么样子？耶格尔又在里面干什么呢？和典狱长谈正事？不可能。他刚刚才路过大会议室，那群大腹便便的管理者们还在里面高谈阔论呢。&#xA;——有一瞬间，他脑中忽地冒出个声音，像伊奥诺夫那样唯唯诺诺的声音，又或者来自于他在哪个视频里听过的老实人，它对他说：走吧，回宿舍去玩手机吧，这门后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该多管闲事。&#xA;可是一旦事情和耶格尔有关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是他的经验。为了避免再出现一次心理疏导计划那样的东西，他最好搞明白年长者到底在谋划什么。退一步说，他发现了一个囚犯违反纪律私自离开牢房，他有责任也有权力把他送回去。用年长者的话说，如果小狱警置之不理，那他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越狱呢。&#xA;尼古拉做了几次深呼吸，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推开了门。&#xA;&#xA;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得茫茫然一片的光。朝西南方向的窗户刚好把天上明亮了些许的阳光接进室内，令进门的人需得眨眨眼适应一番才能视物；然后是清新且好闻的味道，大抵是房间角落里摆着的植物系熏香散到门口的；紧接着是烟味儿，烟草特有的苦涩取代了熏香那干净而无害的气味刺入鼻腔，而制造这不和谐因子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房间中的人。他看到天花板上直径堪比圆桌的吊灯，数张造型优雅华贵的白色欧式单人沙发整齐列作两排，金红与白交织编成的地毯花纹平铺在脚下没有一丝褶皱。耶格尔穿着去车间找他时穿的那身正装，坐在正对房门的单人沙发里，一手举着烟斗，一手举着电话和听筒那头的人谈笑风生。男人身旁的小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小巧的深紫色丝绒首饰盒，盒子下面压着两张看不清内容的表格。&#xA;……他大概看明白了。室内种种陈设表明，这是一间布置豪华的贵宾接待室，现在是耶格尔常来的吸烟室。原因根本不用猜：掌权者喜欢抽烟斗，而监狱内除露天吸烟点和公共休息室里的吸烟角，其他地方根本不允许抽烟。然而引发了更大危机感的不是无生命的物体，而是驾驭它们的人。随着房门敞开，阳光穿透，先前落进尼古拉耳中的话音慢慢清晰，他才从年长者一开一合的薄唇中听懂了对方谈话的意义。&#xA;“开曼群岛或者巴拿马……可以建个新的教育基金，对。”&#xA;“不需要搞得太复杂，链条越长越容易出问题。”&#xA;“记得找个靠谱的代理人。沃尔夫，我不想再接到德意志银行打来的电话了。”&#xA;……等等。他在说什么？&#xA;小狱警站在门口犹在消化眼前异景和陌生的术语，门被推开让室内的男人也愣了一下。私密对话被人打断令掌权者极度不悦，他原本微扬的唇线几乎瞬间绷直。那双锋利得能见血封喉的蓝眼睛直指入口，刺向来者还留着学生气息的常服，落到尼古拉惊愕未消的雾蓝眼睛里。当他发现打断他的原来是他最可爱的大男孩儿，耶格尔旋即放松下来，勾起嘴角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稍等。我们有客人了。”&#xA;不对。他是什么意思？他在和谁打电话？耶格尔要干什么？！&#xA;尼古拉仿佛被冻在原地般不知所措。他想质问面前的人意欲何为，但屋内诡异的无形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入侵者埋葬海底。他嘴唇颤抖、喉头干涩，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看着年长者挂断电话，放下烟斗，对他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意味深长的微笑。男人右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扩大而延展变形，仿若盘起身躯即将出击绞杀猎物的巨蟒。在猎人站起身来走向他之前，他终于如梦方醒，飞快退出去关上门。&#xA;顾不得红木板咬合的一声巨响会不会惊动会议室里的人们，年轻人朝着和贵宾室相反的方向快步小跑。他知道裹在正装三件套里的男人不会拔腿来追他，身后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但那股骤然掀翻了心房的恐惧不允许他停步，好似只要他回头查看就会发现猎食者只在他背后咫尺之遥。还不够。跑。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起来，逼着自己那两条木杆一样的腿抬高落下。如雷声轰然作响的噪音被甩在身后，清脆的脚步声也抓不住他的鞋底，他此生从未跑得如此之快，如此慌不择路，不计风度。不协调的肢体绊得他踉踉跄跄，年轻人勉强找到消防通道拉开门，扶着墙钻进去的姿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小鼠。又是一重门重重合拢，可他不敢停留。那人的目光还黏在他的背上，和脸上的疤痕同样宛如冰凉黏滑的蛇信舔得他如芒在背；又或者是这座孤岛上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无论逃到哪里都处在他的目光下。这里面是不会有他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的，他必须离开这里，到外面去。&#xA;于是尼古拉一口气冲下六楼，撞开防火门冲到了监狱楼外。&#xA;十二月下旬的室外空气冰冷，朔风如刀。被真实世界的冷风一吹，尼古拉才稍微清醒了些。年轻人背靠铁门弓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灌进肺里的冷气撑得他胸口生疼。半分钟前蒙蔽大脑的恐惧缓缓退去，把清晰的边界还给思维，将年轻人送回干涸的陆地。&#xA;身后的放风区里传来一两声粗砺的吆喝，不知是在招惹谁的注意。尼古拉抹了抹嘴，把唇边的涎水擦在衣袖上直起身子。他现在能勉强辨识出眼前的景色依然属于希默斯费斯之内，远处的吵闹声遥远得仿佛同太阳一样要沉入地平线之下。然而那逐渐坠落的日光并不能带给他豁然畅通感，热量从头脑里消散的感觉只让他在冷风中更加瑟瑟发抖，惴惴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而以耶格尔的性格，他很快就会来要求尼古拉永远为他保守秘密。永远。永，远。&#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反抗是有代价的，反悔亦然。

从666号房间离开那一天剩下的十一二个小时里，尼古拉一直在思考耶格尔那句“什么都不做”到底在暗示什么。男人是想让他在什么关键问题上装傻充愣，还是徇私枉法、对某些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聚众赌博？私藏违规品被发现？还是让他无视一场群体斗殴乃至故意伤害？不可能。除非他瞎了。但凡对他的职业生涯有影响，他都不可能不闻不问轻轻放下。
不幸中的万幸是，追求效率的掌权者没让他等太久。第二天上班伊始，尼古拉便迎面撞上了耶格尔所说的“机会”。
早晨八点钟刚过，A级囚犯们结束早间新闻学习，排队回到了各自的牢房里。食堂仍在营业，为错峰用餐后来居上的低风险服刑人员供应早饭。这部分人里有不少是申请了厂区劳动的，但，得益于监狱官方规定8:30为劳动人员到岗时间，他们可以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一边歪头斜眼看着重播的早间新闻，一边用钝圆的餐刀把黄油抹得和刚刮过腻子的墙一样均匀。对于尼古拉这样的狱警——全程在岗，且已经趁值班间隙解决了早饭——来说，这半个小时算是凤毛麟角的公开休息时间。毕竟在座的都是C级或D级的犯人，他们可以不用像看管重刑犯们那样紧绷神经，在开启一天内剩余的忙碌工时前放松一下。目光扫过难得一片祥和的食堂，尼古拉长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挂钟。他还有二十分钟，足够拿上保温杯去茶水间打一壶热水冲杯咖啡，回执勤办公室小坐一会儿，再下楼开始工作。
事不宜迟。年轻人返回办公室摸出塞在书包侧面的速溶咖啡揣进衣兜，溜溜达达跑进大楼边角里的小房间，对着垃圾桶撕开包装袋。棕色粉末一头扎进保温杯里，很快便被九十多度的热水冲得起沫。尼古拉拧紧杯盖，像调酒师摇动菲力*似的举着铁桶，为不用排队争夺饮水地而高兴。然而上帝似乎有意让他的生活保持充实。他刚往冲开的咖啡浓液里加入凉水喝了一口，还在咂摸着满嘴飘逸可以媲美橡皮泥味儿的工业香精，就听到外面咣啷一声，防火门被打开了。
有探查信息的本能作祟，小狱警想也没想便探头出门。好巧不巧，跳进门框的不是穿着大衣巡逻归来的同事，而是四五个囚犯。几个人都没穿囚服外套，外套有薄有厚，有人穿皮裤，有人的牛仔裤还破洞；相同点是脸颊冻得通红，正从茶水间旁边的安全通道里溜进来，大大咧咧往楼里走。
——这个时间点，穿着常服，走后门进楼，不可能是来探监的家属。小狱警那被廉价香精味刺激过的大脑稍稍一转便弹出对应案例。这群人只能是想绕开狱警们快速穿过安检区的囚犯。他此前虽未曾亲身遇到过类似情况，但听同事闲聊时当笑话讲过。故事发生在去年，他入职前的那个冬天，主角是位谨小慎微干着狗胆包天之事的蠢货，晚上8点前就该结束社会化劳动返回监狱，却在城里寻香嗅蜜一路摸进夜店，激情一夜后酒醒半成才臊眉耷眼想起自己不是自由身。在德国的监狱里，夜不归宿是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之一。一旦罪行确立，犯人会被立刻剥夺外出劳动许可、失去所有开放式执行的待遇，情节严重的可能因脱逃罪而被追究刑事责任，判处最高三年有期徒刑。哪怕不考虑以上严重后果，监狱也会采取一系列惩戒措施：限制通讯和探视机会、取消看电视或购买物品的权力、调入监管更严的单人牢房、扣除其劳动报酬、打上“高风险”的标签将此次违规记入档案。犯人将失去减刑资格，假释申请也极有可能被拒绝。用几年自由换八九小时把酒狂欢实在太亏，那囚犯想趁狱警换班时的薄弱环节躲开检查和盘问偷偷跑进楼，赶在清晨查房点名前回到牢房假装一切正常，却忘了防火门也需要狱警的门禁卡才能通行，于是被锁在门外吹了十五分钟冷风，冻得真话像冷鲜猪肉化出的血水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不出所料，他最后的结局是喜提一年加码，且不得以任何形式假释。
而眼前这群人也犯了和那家伙一样的错误，区别在于蠢货尚且知道自己大福不再，现在被防火门吐进来的这四五个人却毫无惧色，单纯是被小狱警挡住去路才勉为其难驻足。两拨人杵在走廊正中大眼对小眼，尼古拉端着水杯，刚被热咖啡润过的喉咙里几乎能凝出冰霜：“你们几个怎么回事？”
几个囚犯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吱声。按面部表情判断，这几个人都是违法乱纪谎话连篇的好手，编个理由出来解释一番应该是信口拈来才对。可尼古拉却在他们眉宇间观察到了一股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窘迫，仿佛他们是头一次翘课被抓现行的学生。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这堆人里除了那个走在最后的瘦弱家伙一身轻松，其他人都背着登山用的大容量双肩包。款式不一，五颜六色，但动作整齐地鼓鼓囊囊，生怕来人看不出他们在包里塞满了东西——从布料被撑起的形状来看，好像是很多方方正正的扁盒子。
噢。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几个囚犯是那些负责给米米的小卖铺运货进来的“冲锋艇”，趁着外出时间进货去了。他们辛辛苦苦用自己的手脚背着几十斤好东西跋涉至此，自然要想办法绕开检查，免得劳动成果被狱警截胡充公，白跑一趟不说，还很可能被老板惩罚。
沉默继续冷凝。小狱警将水杯倒换到左手，右手伸向后腰，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准备将情况汇报给值班室：“不肯交代是吗？那好，跟我来安检区。我要仔细检查你们几个。”
就在这时，站在小团体最前方的中分男人仰起头，见缝插针解释道：“伊夫什金警官，我们都是D级的，出去前提交申请了。”
尼古拉闻声放下对讲机，仔细看了他一眼。棕色中分头，橄榄色下垂眼，方脸厚唇，唇下有颗痦子，总的来说是没什么记忆锚点的长相。问题是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对方却能准确叫出他的姓氏。小狱警又打量男人一番，姑且将此事归结于自己早已声名远扬：“都是D区的？那你们肯定都知道，有社会化劳动许可也必须在当天晚八点之前回到监狱，哪怕是半开放监区也不允许夜不归宿。看各位收获颇丰，总不是一大早就出门折腾了个来回吧？那可是起得够早的。”
“何况我在交接班时了解到的情况是，今天唯一一份出狱探亲申请来自C区。你们几个的申请又是什么时候通过的？”
随口扯的谎被戳成破布，一群囚犯不禁面露难色。眼看小狱警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中分男人身后一个发型像萝卜秧的青年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说打好招呼了吗，这是闹哪出啊？”
静默的走廊里落针可闻，这句抱怨自然逃不过任何一个人的耳朵。他身旁的家伙不禁咋舌，赶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闭嘴吧你，这位是耶格尔先生的……”
尼古拉闻言往后方一瞥，那家伙立刻识趣地噤声。
而那个和尊称一起被提及的名字仿佛是解开封印的钥匙，男人昨天伴着烟雾吐出的话犹如幽灵，在年轻人脑中悠悠显形。
“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
在遇上这一小队人之前，他在打水，冲咖啡，为接下来的工作做准备。
尼古拉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五分钟就该集合了。仅凭他一个狱警要仔细检查五个人，没有十五分钟绝对完不了事。查获的是不是违禁品先按下不表，他要是不按时出现带队，和他搭班那位同事保不准又要匿名给典狱长写信举报他擅离职守，多管闲事。
于是实习生又瞪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在某个囚犯的脚后跟微微抬起、做出准备开溜的姿势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模仿着电视剧里那些官僚风十足的狱警的口气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算了，我……”然而从喉咙里钻出来的声音陌生得令他感到恶心，尼古拉不得不稍作停顿，清了清嗓子才勉强皱着眉把台词念完：“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要忙，没空戴着手套掏你们每个人的屁股。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但改天再让我撞上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滚吧。”
虽然话不好听，但意思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意思。几个跑腿的瞬间如蒙大赦，一个个嬉皮笑脸点头哈腰保证下次注意，随后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姿态之滑稽堪比默片。唯独队尾那个两手空空的瘦弱囚犯在走向监区深处时转过头，对他微笑着点头示意，灰绿色的双眼里有笑意盎然：“谢谢。”
尼古拉没出声，目送那几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后，暗自庆幸这一幕没被其他同事撞见。他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队尾那人他曾经见过。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属于喜欢在午餐时拿双份甜点的家伙。难怪只有他不用当苦力背包。这一队人不是为米米运货，而是替耶格尔办事去了。</p>

<p>之后的大半天里，尼古拉心里总有股惴惴不安挥之不去，生怕哪位典狱长心血来潮组织一场突击检查，从D区那几个倒霉蛋的房间里搜出各色违禁品。之后就是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或者是对讲机里传来雅各布的牛叫，把他提到高层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里，给他一份行政处分的书面决定。因为在认罪环节，当被问及违禁品是怎么运进来的，那些囚犯答得异口同声：是伊夫什金警官放我们进来的。
当了二十二年守法公民，第一次纵容违规的青年神经紧绷，像只被圈在狭小笼子里引发了刻板行为的动物似的在食品车间的加工区走来走去，一人巡了两人份的逻，倒是让和他搭班那位偷得半日闲。他好不容易拖着酸痛的双腿决定坐下休息一会儿，同事嘴里却冷不丁冒出“规定”“考核”“检查”几个词。实习生被那几个音节挤得重心一歪，只有半个屁股压在椅子边缘。体重和地心引力合谋让梆硬的办公用品华丽转身成跷跷板，年轻人便在叮呤咣啷好一阵地动山摇的噪音里头顶椅背、背靠坐垫，两腿一出溜坐在地上好似在给前卫时装秀场拍封面，造型之迷惑可以媲美最先锋的行为艺术。
这一连串由巧妙力学引发的高难度动作引发了全车间三分之二的关注。一旁的同事被他惊得目瞪口呆，机械地挪开手机听筒，语气里难得带上些许关切：“伊夫什金，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尼古拉把那个害他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椅子从头上掀开，反手淡定撑着墙把自己拉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两团灰印。年轻人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句尾压不住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在故作镇定：“我没事。你在说什么规定和考核呢？发了新通知吗？”
同事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往上一翻，露出清澈无辜充满红血丝的眼白：“没有，是我大前天的请假流程还差一个节点没审批完我就休假了。现在人事部的人来找后账，要我以后仔细检查审批进度，再出现类似情况就按考勤管理规定考核我。”
说完他咂了咂嘴，狐疑地盯着连绩效都没有的实习生：“例行为了免责扯两句皮而已，又不是要扣你的工资，你激动什么啊？”
尼古拉从嗓子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假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几乎以为早晨他对那几个囚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的上级正在通过电话指挥同事隔离他。谢天谢地，但愿那些冲锋艇顺利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但愿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对讲机始终守口如瓶，手机铃声同步保持沉默。尼古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队伍从车间带回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先执勤再吃了午饭还是先填饱肚子后站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不应该占用大脑容量的，他早已习惯的日常。他的全部精力都留给了希默斯费斯监狱的最高处，时刻仔细监听有无不详的消息擂鼓动地。时间便在长久的信息真空中悄悄逸散。等到他回过神来放松些许，把注意力还给自己，已经到了午后下班前那最松散最无赖的半个小时。因此，韦伯警督耷拉着脸快步进门时他没有太在意，只是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假装在看工作通知。这男人总是这样，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忙得没空展示耐心的表情，实际上就是把刻薄当成专业在滥竽充数。
然后稀里哗啦一阵响惹得年轻人放下手机抬起头。他的直属领导张开双臂，松开之前抱在怀里的七八个药盒和一摞退热贴，把散装医疗物资统统丢在离门最近的办公桌上。
“最近流感形势很严峻，咱们监狱里已经出现中招的同事了，都注意点。”韦伯才不管有没有人在小憩或偷懒，扯开嗓门致力于把所有人涣散的注意力都吼回身体里。“这是领导自掏腰包买来给大家预防流感用的，我放在这儿，谁觉得不舒服就吃两粒。不用登记，所以都自觉点，别连吃带拿的。”
说完他看向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提高音量喊了一句：“我说明白了？”
没人理他。怪异且沉默空气里只有韦伯像头被红布戏耍了的公牛似的鼻孔喷气。尼古拉瞥了他一眼，便很快移开目光。他可不想尴尬地跟正在气头上的男人目光相接，成为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然后他马上发现自己其实是那个误入场地的观众。他躲晚了。公牛直冲着他来了。
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韦伯从那堆药里面捡出两盒，气势汹汹地走到尼古拉坐着的工位前一巴掌把药盒拍在桌子上。乓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
“你，伊夫什金小子，”他喘着粗气，好似刚刚拖着一身花镖和谁缠斗了几回合，“你身子弱，这点药你拿着。不够再问我要。”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全希默斯费斯监狱最看他不顺眼的人居然会当众照顾他？尼古拉莫名其妙地接过药盒，捏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两遍，拆开包装抽出铝板，确认里面装着的是胶囊而非胶囊炸弹，“呃，谢谢？但是警督，奥司他韦好像是处方药吧？没有医生指导，我们是不是……”
气得圆鼓鼓的黑金鱼眼睛一瞪：“你哪儿来那么多事？爱用就用，不爱用就滚。”
那没说完的半句话被噎死在了喉咙里。尼古拉无言以对，低下头默默把药盒恢复成没打开前的样子揣进包里。不管怎样，既然是高层自费给员工发放的福利，那他就没有不收的道理。从另一个角度说，处方药可不好弄来，而在生活上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巧合的是，他刚刚下了班回到宿舍准备小睡一会儿，妈妈发来的短信便弹进了手机屏幕。即便在德国，俄语教师给儿子发信息也是用俄语，语义简短的话被西里尔字母垒成一小块墙，大意是说法兰克福市最近流感闹得厉害，很多人生病，连电视新闻上都播报了，让他保护好自己，少去人多的地方，小心在外面染上病毒回来带给同事。
年轻人看着那条短信，心底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股酸涩的闷痛。也许是白底黑字死气沉沉的配色把话里原本该有的温暖都吸走了吧。他已经二十三岁，早已学会了藏好过度乖张的自我，从当年那个被母亲死管手机和零花钱却还要翻墙出去和朋友玩乐的少年成了他人眼中能照顾好自己的成年人，来自他最亲近之人的关心却还是这样带刺的，向外的，出发点是为了让他不惹麻烦。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躺到床上把输入法切换成俄语，简单打了几个单词过去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几秒钟，发送中的字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对勾。送达，完成，任务结束。可以休息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短信，又读了一遍妈妈那段比她的脾气还硬的话。对话框里薄厚不成比例的气泡好似在责备他，用尖尖的恶魔角一样的尾巴戳着他的胸膛说：看看你妈妈多么爱你，每次都和你说这么多，你却拿简写敷衍她。你怎么能挑剔呢？人都是选择不了自己的父母的。管教你也是因为爱你，总比从来没出现过或者漠不关心强。所以，虽然不舒服，但这份爱你万万不能不要啊。接着，受着，不能像那些离了家就杳无音信的小伙子一样没良心，哪怕你已在过去二十二年里被她磋磨得血迹斑斑。这是你甩不掉的命运。
到底有没有一个人能坚定地支持他做自己呢。应该有吧，只不过地球上人太多了，茫茫七十亿，或许那个人远在这颗蓝色行星的另一面，或许刚刚出生。尼古拉放下手机，翻身，背对没遮没挡的窗户和外面大好的天光，过了几秒钟又猛地坐起来走过去拉上遮光窗帘。事实上他遇到的人里确实有一位，会没有理由地关心他，喜欢他，帮他宽解下肩膀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为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情绪命名。
思绪跋涉到那人跟前，他忽然感觉脑子里那条一直找不到方向的线头穿进了某个针孔里。清晨走廊里那几个囚犯运进来的扁盒子，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就是他拿到的“领导自掏腰包买来”的奥司他韦。用违规手段干好事，让所有人拿到好处然后闭嘴，从而无法指责他的违规，进而利用制造出的麻木或无视牟利，这实在太像耶格尔的作风了。尼古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仅仅是改变体态躺回床上都使他感到精疲力竭。他一直在苦思冥想其用意的伏笔终于被回收了。虽然不愿意承认，无论希默斯费斯监狱未来有没有被流感席卷，耶格尔的这份功劳都是毋庸置疑的。
多奇妙。他为之提心吊胆了半日的“装瞎”最后竟以好处和保护的形式作用回了他自己身上。如果他早晨坚持拦下那几个“冲锋艇”，虽然他知道以耶格尔的性格一定还会再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运药进来，那反而可能导致原本可以被轻松控制的流感在监狱中爆发，致使他们的医疗系统超负荷，囚犯和狱警交叉感染，全孤岛一起在咳嗽发烧中整整齐齐躺下。这样想来，清晨那个灰绿色眼睛的家伙对他说“谢谢”也就可以解释了。
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测似的，当天晚上尼古拉吃完饭回到宿舍，在自己的宿舍门口“捡”到了一瓶葡萄酒。他不太会通过标签上写着的产地年份和酒精含量判断酒的档次，只知道香槟色贴纸最下端写着深棕色玻璃瓶和他里面的液体来自一个姓德拉斯的酒庄——很巧，他用搜索引擎找了找，很轻易地发现该酒庄是耶格尔家族的产业之一；瓶口系着符合礼物刻板印象的红丝绸系带，上面还别着张巴掌大的带纹理的手写贺卡。虽然没有落款，但隽秀锋利的字迹一看就是耶格尔的手笔：</p>

<p>感谢你为希默斯费斯做出的贡献，好好享受夜晚吧。
提前祝圣诞节快乐。</p>

<p>尼古拉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点应该正是狱警们进进出出的晚高峰时段，但走廊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仿佛食堂里的人声鼎沸远在另一个世界。头顶的声控灯从电梯口向着他的宿舍一盏接一盏缓缓暗下，他再次转头确认没人能成为目击证人，接着才俯身拎起酒瓶，将那瓶沉甸甸的礼物抱在怀里进屋，小心翼翼关门落锁。
咔哒一声，世界缩小到只剩他所处这间单人房，房中的他，和他怀里的酒。
大约十几秒钟里，尼古拉只保持着单臂怀抱酒瓶的动作，静滞在入门处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葡萄酒放到书桌上，没开灯，在黑暗中拉过椅子坐下。两指宽的丝绸滑过手心，比任何礼物包装外的合成纤维都要光滑柔软。他捏开小小的别针，将贺卡放到鼻下嗅了嗅，有股很淡很淡的香味，是和他的“专属你心”同调的温暖木香。年轻人又借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行政楼漫射过来的微光默读了一遍那张贺卡上的话，之后将纹理粗糙的小卡片随手放在一旁，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观察酒标上纤细的烫金线在漫反射下凝聚出的一粒星光随着世界的呼吸而摇曳。
……他终于还是像这样，不知不觉且意识清醒地变成了耶格尔意志的触手。名为人生惯性的东西告诉他，按照以往的经验，他此时该愤怒，内疚，忏悔，痛恨自己竟然如此轻而易举越过了底线，枉法过后又贪赃，但他此刻的心就像那瓶坐在书桌正中的酒一样平静。他甚至没有因为自己如此平静而产生什么情绪，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到来。也许在他撕碎那一纸申请调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书时，他也将什么曾经黏着于他的<b>其他</b>东西撕碎扔进了希默斯费斯的垃圾桶里，而现在是牠们的亡魂在酒瓶里发酵冒泡过后重新萦绕上来的时候了。理智知道他不该收下这瓶酒，但想想之前那么多次的香水、蛋糕、下午茶，他最终都收下了，那装模作样拒绝一瓶酒又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这一次的性质不可同日而语， 孤岛上的人们终归因他小小的无为得以幸免于难。与众人的健康相比，他自己那无力的孤傲的原则又究竟保护了谁呢。一百七十余昼夜，他重复那个撞向风车的动作，除了仿佛焊在身上的疲惫与彻骨之痛，还得到了什么？
所以这一次才会不同。尼古拉转正脑袋，盯着漆黑光亮的瓶身边缘边界清晰的一块反光，他自己的脸被弧形玻璃撑满，犹如韦伯那头黑金鱼臃肿而滑稽。在为耶格尔开了绿灯，纵容那个人的特权从自己手里通行后，他尝到惶恐，和惶恐之下难以言表的善恶交织。并且在这二者交织最密不可分处，这一次他敏锐地感觉到，在那不可言说的沟壑中还伴生着一件东西。它是最令他陌生的，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将之识别为一种微妙的……爽快。既非百无禁忌，也非心愿得偿，那种感觉就像他一直在凭着无翼也无鳞的身躯与风浪搏斗，试图逆着整片大海的洋流而上，游得精疲力尽之时终于碰上一股斜斜涌来的暖流，终于有一股力量不再和他针锋相对。本能催动他跳过理智的海沟，摆动躯体盛着这股温暖的洋流前进。很平静，很轻松，让人惊叹原来和自己古老的身体达成一致比任何改善生活质量的建议都卓有成效，更比他自己跋山涉水逆海而行不知顺畅了多少。
而作为顺流而下的代价，这股暖流最终会带他去往的地方只可能是深渊。毕竟水是不会自己流向高处的。
尼古拉从桌面上爬起来，捏了捏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又嫌不够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这只是一次意外，他是被耶格尔以言语暗示蛊惑了才放纵不管的。从今往后，他依然会是支撑住这座孤岛的道德巨石的西西弗斯。他不能就这样成为耶格尔的喉舌，他不允许，那是对过去的他的背叛。他必须保持对抗，劈开每一道风浪，哪怕海的能量无穷无尽。否则他将沉下去。他将和这座监狱里的任何一个囚犯或狱警没有区别。
他打开台灯，把那本入职之初拿到的《狱警职责与行为准则》从书桌一角的杂物堆里抽出来，重新开始像刚刚进入监狱那样仔细研读一行行晦涩的充满官腔官调的条文。隔天傍晚，尼古拉吃完晚饭后特意溜达到监狱楼后门处巡逻，不出所料揽下了一群背着吉他盒回来的“冲锋艇”，当场查获了一批阿片类止痛药。很不巧，和昂贵但无害的流感特效药不同，这东西有成瘾性。监狱里不少囚犯都有药瘾，毒瘾，变着法给自己找寻更多生理性刺激。弄不进来毒品，他们就会用能让人产生愉悦的止痛药代替。眼下人赃并获，小狱警不由分说掏出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情况，收到回信后命令违规团伙跟着自己去安检区仔细检查，语气之严肃不容拒绝或转圜。这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自然惹得闹事群众颇有微词。那个前两天清晨才被他抓住过的萝卜头青年怪叫一声：“不是吧警官，你来真的啊？”
尼古拉没理他。青年在一众人马垂头丧气的哀叹声中拎起吉他盒朝安检区走去。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传到耶格尔的耳朵里。他不在乎那个男人怎么想。他猜测之后掌权者会再找新的切入点威胁他，无所谓，那时等待他的不过是又一场拉锯战。他还年轻，他耗得起，他要向从上到下围剿他的囚牢证明：我不会被所谓的“现实”腐化。你休想驯服我。</p>

<p>——如果事情按尼古拉想象的那般发展，那他确实还能和耶格尔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而年轻人的失败之处就在于，他想象不到他的命运会如何急转直下。
那是他捡到红酒之后的第五天，又一轮倒班接近尾声，再值一次晚班就可以双休。尼古拉前一天晚上夜班只小憩了半个小时，下班后总算理直气壮一觉睡到错过午饭时分。吃完最后一桶泡面之后，他犹豫半天，还是去了执勤办公室。旧的一年即将结束，每个员工都必须交一份工作总结给上级，包括他们这些实习生。工作标准里写明了工作总结的得分计入年终考评，翻译一下就是，他们今年能拿多少年终奖受这东西影响。
好了，欢呼吧，你的文学天赋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为钱包计，尼古拉决心放弃午休，在最后期限到来前坐到工位上用一篇文档好好叙述自己这半年来的学习工作心得，争取再拿一次和第一季度同样重量级的高分。他花了一个小时外加十五分钟，洋洋洒洒记叙自己是如何完成日常工作，如何恪守狱警准则上报每一处不合规，还帮同样在为工作总结犯拖延症的伊奥诺夫改了改对比之下过于精简的文稿。年轻人又通篇详读一遍，感觉自己人文合一，改无可改，便按规定把这篇文档发到了导师老瓦格纳的邮箱。
看着小小的送达标志出现在邮件名左侧，尼古拉靠进办公椅里，正琢磨着明天去城里一趟，趁圣诞节专属折扣期扫荡日用品，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好消息，不是韦伯警督或者耶格尔，是人事部的同事。语速很快的文员开门见山，询问他是否在园区内，叫他有空来六楼的人事部办公室一趟补个签字，多余的一概不曾提及。实习生爽快答应，在对方撂下电话后难以控制上浮到脸颊的冷笑。就是因为这些自诩前辈的职场老鸟总是在不重要的细节上斤斤计较，在复杂严肃的大事上糊弄完工，事后查出问题再找补，耶格尔那种人才总是有空子可钻。
腹诽职场糟粕的同时，他的腿也没闲着。尼古拉坐电梯上到六楼，刚一出门就听到大会议室里传来中年男人发言的声音。他放轻脚步以免打扰到正在开会的人们，手指摸着防窥用磨砂玻璃一路溜达到人事部办公室。为一份见都没见过的表格签完字出来，小狱警瞥了眼窗外惨淡的天色和楼下喧闹的放风区，回头再看，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浪静风恬。建筑内外，楼宇高低，仿佛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他心中沉睡已久的好奇虫毫无预兆地苏醒，开始在胸膛里来回做尺蠖运动，把那个被压抑多日的问题重新推向心头：上次电视台的人来拍摄纪录片时，他和耶格尔在这层楼的走廊里对峙许久，最后拔腿猛冲到消防通道里才没被赶上来的采访队伍拍到。当时他满心恐惧，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想来，被他甩在身后走廊里的耶格尔是如何脱身的？年长者的身影被摄像机拍到了吗？有人为这个不该出现的男人惊呼吗？看起来没有。尼古拉回忆了一下他躲在安全通道里平复心情的那一两分钟的情况。在他的印象里，他不记得外面有任何异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猎人仿佛原地蒸发了一样，允许构建表面工程的人群庸庸碌碌，一如既往。
那么这里肯定有他不知道的秘密空间，它近在咫尺且足够隐蔽私密，能让男人在被发现踪迹前移步躲入，就像那隐藏于一堵墙后的豪华牢房666号一样。小狱警离开人事部门口，慢悠悠地在走廊里晃荡。六楼的功能划分相较下五层简单许多，除了人事部和培训教室外就是几位高管的办公室，以及正在被人占用的大会议室。由于监狱需要24小时轮流值守，基层狱警们鲜少全员聚集到一处开会，传达消息都是用最便捷灵活的方式。人事和财务两个部门没有特殊事务不会召下层人们上楼，他们巡逻时也不会来这里晃荡——毕竟打扰了领导办公虽然不是法律层面的重罪，却很可能导致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楼门而被开除。综上所述，尽管已经工作了快半年，实习生却依然对这层楼感到生疏。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少人都习惯于在既定的生活轨道内几点一线，对轨道之外的风景看也不看，有人读了四年大学却连图书馆楼后的复印店都没去过。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是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狱警，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大学生了。为了保证监狱保持秩序井然，他有义务对园区里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绝不留下任何安全隐患。给好奇心披上了责任感的羊皮，武装充分的青年在六楼里即刻开展地毯式搜索，势要趁着高层开会无暇顾及他的机会找出点惊喜。事实上无需过分紧张，尼古拉沿着楼转了不过三五分钟，果然在那条挨着消防通道的走廊转角发现了一扇没有任何标注的门。以颜色享尊荣的红木门表示这是一处未经允许不可擅闯的贵地，然而三年牢狱生涯让它也被那些公众面前风流儒雅私下蝇营狗苟的做派熏入了味儿，明明该关严实，却留了条门缝虚掩着，引诱路过的人伸手将它推开。
既然屋内的人都不把门关严，那就不能怪他听墙角了。尼古拉谨慎地靠近，双手扶着门框把耳朵贴过去。红木门的质感很不错，沾着耳廓的部分温润微凉，在关合到位的前提下应该隔音很好。但因为有一道门缝，他依稀能听到时断时续的微弱说话声。如果不是两人对谈的声音太小，便是屋内只有一人在单方面说着什么……算了。他其实也不需要多么严格的推理过程。直觉已经足够。那个声音他比谁都熟悉。
那就是耶格尔的嗓音。
尼古拉站直身体，双手叉腰瞪着那扇仿佛是在挑衅他的门。难怪之前他几次去敲666号的门，敲个五分钟也不见有回应，原来这家伙没在牢房里的时候是跑到这里来了。他当然应该生气，但这次远没到愤怒的程度。那颗惯于在怒火中燃烧的心脏只是微微飘起一缕怨恨，而后很快被压抑不住的好奇吹散。相比于即刻破门而入人赃并获，他更想获得的是答案。这扇门后面的房间是什么用途？什么样子？耶格尔又在里面干什么呢？和典狱长谈正事？不可能。他刚刚才路过大会议室，那群大腹便便的管理者们还在里面高谈阔论呢。
——有一瞬间，他脑中忽地冒出个声音，像伊奥诺夫那样唯唯诺诺的声音，又或者来自于他在哪个视频里听过的老实人，它对他说：走吧，回宿舍去玩手机吧，这门后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该多管闲事。
可是一旦事情和耶格尔有关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是他的经验。为了避免再出现一次心理疏导计划那样的东西，他最好搞明白年长者到底在谋划什么。退一步说，他发现了一个囚犯违反纪律私自离开牢房，他有责任也有权力把他送回去。用年长者的话说，如果小狱警置之不理，那他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越狱呢。
尼古拉做了几次深呼吸，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推开了门。</p>

<p>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得茫茫然一片的光。朝西南方向的窗户刚好把天上明亮了些许的阳光接进室内，令进门的人需得眨眨眼适应一番才能视物；然后是清新且好闻的味道，大抵是房间角落里摆着的植物系熏香散到门口的；紧接着是烟味儿，烟草特有的苦涩取代了熏香那干净而无害的气味刺入鼻腔，而制造这不和谐因子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房间中的人。他看到天花板上直径堪比圆桌的吊灯，数张造型优雅华贵的白色欧式单人沙发整齐列作两排，金红与白交织编成的地毯花纹平铺在脚下没有一丝褶皱。耶格尔穿着去车间找他时穿的那身正装，坐在正对房门的单人沙发里，一手举着烟斗，一手举着电话和听筒那头的人谈笑风生。男人身旁的小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小巧的深紫色丝绒首饰盒，盒子下面压着两张看不清内容的表格。
……他大概看明白了。室内种种陈设表明，这是一间布置豪华的贵宾接待室，现在是耶格尔常来的吸烟室。原因根本不用猜：掌权者喜欢抽烟斗，而监狱内除露天吸烟点和公共休息室里的吸烟角，其他地方根本不允许抽烟。然而引发了更大危机感的不是无生命的物体，而是驾驭它们的人。随着房门敞开，阳光穿透，先前落进尼古拉耳中的话音慢慢清晰，他才从年长者一开一合的薄唇中听懂了对方谈话的意义。
“开曼群岛或者巴拿马……可以建个新的教育基金，对。”
“不需要搞得太复杂，链条越长越容易出问题。”
“记得找个靠谱的代理人。沃尔夫，我不想再接到德意志银行打来的电话了。”
……等等。他在说什么？
小狱警站在门口犹在消化眼前异景和陌生的术语，门被推开让室内的男人也愣了一下。私密对话被人打断令掌权者极度不悦，他原本微扬的唇线几乎瞬间绷直。那双锋利得能见血封喉的蓝眼睛直指入口，刺向来者还留着学生气息的常服，落到尼古拉惊愕未消的雾蓝眼睛里。当他发现打断他的原来是他最可爱的大男孩儿，耶格尔旋即放松下来，勾起嘴角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稍等。我们有客人了。”
不对。他是什么意思？他在和谁打电话？耶格尔要干什么？！
尼古拉仿佛被冻在原地般不知所措。他想质问面前的人意欲何为，但屋内诡异的无形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要将入侵者埋葬海底。他嘴唇颤抖、喉头干涩，吐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看着年长者挂断电话，放下烟斗，对他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意味深长的微笑。男人右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扩大而延展变形，仿若盘起身躯即将出击绞杀猎物的巨蟒。在猎人站起身来走向他之前，他终于如梦方醒，飞快退出去关上门。
顾不得红木板咬合的一声巨响会不会惊动会议室里的人们，年轻人朝着和贵宾室相反的方向快步小跑。他知道裹在正装三件套里的男人不会拔腿来追他，身后也没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但那股骤然掀翻了心房的恐惧不允许他停步，好似只要他回头查看就会发现猎食者只在他背后咫尺之遥。还不够。跑。跑。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起来，逼着自己那两条木杆一样的腿抬高落下。如雷声轰然作响的噪音被甩在身后，清脆的脚步声也抓不住他的鞋底，他此生从未跑得如此之快，如此慌不择路，不计风度。不协调的肢体绊得他踉踉跄跄，年轻人勉强找到消防通道拉开门，扶着墙钻进去的姿态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小鼠。又是一重门重重合拢，可他不敢停留。那人的目光还黏在他的背上，和脸上的疤痕同样宛如冰凉黏滑的蛇信舔得他如芒在背；又或者是这座孤岛上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无论逃到哪里都处在他的目光下。这里面是不会有他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的，他必须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于是尼古拉一口气冲下六楼，撞开防火门冲到了监狱楼外。
十二月下旬的室外空气冰冷，朔风如刀。被真实世界的冷风一吹，尼古拉才稍微清醒了些。年轻人背靠铁门弓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灌进肺里的冷气撑得他胸口生疼。半分钟前蒙蔽大脑的恐惧缓缓退去，把清晰的边界还给思维，将年轻人送回干涸的陆地。
身后的放风区里传来一两声粗砺的吆喝，不知是在招惹谁的注意。尼古拉抹了抹嘴，把唇边的涎水擦在衣袖上直起身子。他现在能勉强辨识出眼前的景色依然属于希默斯费斯之内，远处的吵闹声遥远得仿佛同太阳一样要沉入地平线之下。然而那逐渐坠落的日光并不能带给他豁然畅通感，热量从头脑里消散的感觉只让他在冷风中更加瑟瑟发抖，惴惴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而以耶格尔的性格，他很快就会来要求尼古拉永远为他保守秘密。永远。永，远。</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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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19 Jun 2026 08:20:5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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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4）液氛烙印</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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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这轻薄的，无形的爱意，穿在身上，如烙铁滚烫。&#xA;!--more--&#xA;“……你是没闻见，哎呦，那个喷香水的小娘娘腔！我跟你说吧他……”&#xA;尼古拉嘴角抽搐，沉默片刻，啪的一声将叉子摔进盘子里，菜汤在金属洼地里溅出一圈放射状水花。&#xA;希默斯费斯监狱的食堂向来在用餐高峰时段嘈杂如闹市，礼貌和距离感之流在此处就像摆盘出炉前的点点欧芹碎，中看不中用。高矮胖瘦各异的男人们嘴里同时喷着饭和话，粗鄙下流的，尖酸刻薄的，和菜汤人味儿一起东起窗框西至下水道，俨然成了另一道流水席。毕竟监狱是文明社会的对跖点，世界默认只有和上流精英们互为倒数的底层人才会进入此处，善良正直诚实守纪等一系列美德前面统统会自动生长出个负号，因此像那样一句连个生殖器都没有的嘲笑从后脑上方飘过实在不足为奇。能成为奇景的反而是些被曾经的体面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梦想，努力工作，储蓄创业，还有能改善个人形象的、非生存必需的消耗品——比如一瓶并不廉价的香水，它那分前中后调而非工业香精甜腻的木质味道，以及穿着这味道在浑浊的觅食槽里开辟出一小块植物园的人。&#xA;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尼古拉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那些脏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方才路过他的那句话犹如一根出现在巴沙鱼排里的刺，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狠狠扎了他一下。没穿制服的小狱警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扒拉半晌，总算在对方走出食堂前记住了他的样子。稻草似的莫西干头，溜肩严重，两只招风大耳配上偏长的四肢让他距离赤猴只差一条尾巴——编号G-16428，哦，是那个上星期新来的。&#xA;看看那家伙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午饭，尼古拉气哼哼地捡起叉子，决定不辜负难得明朗的冬日午间阳光继续吃饭。权责对应，他完全可以在值班日记里随便加上一句“不遵守用餐纪律”扣对方的表现分报复回去，反正这些大爷从来就没遵守过，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不说，今天不是他当值，他没义务管理囚犯。而且对方说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原因正在他自己身上。&#xA;&#xA;从六楼走廊逃回采访退伍中后，尼古拉跟着同事们顺利完成了当天上午拍摄的收尾工作，最后几十米路相安无事。回到值班室里找清静处休息，等待下一步安排，穿着摄影马甲的场务抠开一箱矿泉水给众人分发。尼古拉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咕咚咚喝了半瓶，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肘戳了身旁正在低头抠手的伊奥诺夫一下。后者茫然抬头，眨巴着两只无辜的乒乓球眼睛看着他。&#xA;尼古拉抹掉唇边水渍提了口气，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有那么明显吗？”&#xA;慢半拍的狱警闻言愣了几秒，随后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两下，摇摇头。见尼古拉眉头不展，他又凑过来伸着脑袋在同僚身周闻了一遍，接着慢吞吞地说：“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点。怎么了？”&#xA;这句话让心怀脱轨的小狱警终于松了口气，在同事困惑的目光中干了剩下半瓶矿泉水：“那就好。”&#xA;那天过后，尼古拉非但没有对那瓶被冠以“专属你心”之名的香水避之不及，反而继续用着，每天出门前都喷一点在衣领上。他甚至专门设了个闹铃，就为了提醒自己物尽其用。这当然不是对耶格尔表示认同或屈服。试想一下，如果他因年长者一番诡辩就立刻停用，像处理巴斯克蛋糕一样把香水藏起来、扔掉、倒掉、送人，那等于用行动承认自己因耶格尔在走廊里的一系列行为产生了心理阴影。他害怕再引来男人越界的触碰而不敢喷香水，哪怕四位数价格的小东西无害得一挥即散，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见一点点——克劳斯·耶格尔赢了，而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在猎人主导的又一场精神围剿中输得彻彻底底。不，他不会让那个男人如意的。耶格尔想用这瓶香水标记他，让他一闻到那温暖的木质香就回想起两人之间旖旎的触碰，他偏不。他要日日使用它，把它变成和他的制服、他的寸头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东西，直到他产生免疫力，直到“专属你心”失去耶格尔赋予它的特殊含义。他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幻想，幻想有朝一日他会对这种东西免疫，把那瓶香水彻底用完，然后当着耶格尔的面把空瓶子掷到地上摔个粉碎：你送的香水，我用完了，休想再以此为借口纠缠我。&#xA;退一步，怀揣野心的文学家说，香水总是无罪的。有罪的是符号，凝视，权力。&#xA;退十步，被工作磋磨的普通人说，和监狱里那混着人味、汗味、烟味、廉价古龙水那味的空气相比，专属你心的味道真的很好闻。&#xA;退一万步，一个令他陌生的、最卑鄙、也最现实的声音说，既然这疤脸男这么在意你，你完全可以借机测试一下他会为你做到哪一步嘛。反正躲不掉，不用白不用。&#xA;总之，绝对不是因为他被那个男人的话打动了。他心中那颗豌豆大小的堂吉诃德跳上全身最高处放开嗓子大叫。虽然他的心脏曾有一瞬间被热烈的真诚攫住几乎停跳，但归根结底，那只是躯体在极端压力下大脑短路而错误搭配的生理反应，就像吊桥效应的本质不过是美丽的误会……尼古拉甩了甩脑袋。b绝对/b不是他心动了。绝对，不是。&#xA;至于使用香水的后果，年轻人设想了一番，觉得完全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无非是多被人注目一阵，被喜欢没话找话的同事开两句玩笑，被嘴上不干不净的囚犯阴阳怪气几天。等那道温暖的木香融入日常，成了希默斯费斯的空气的一部分，失去了新鲜感的人群也就不会再注意他。而他，他的形象会被默许更加接近群体标准，他不再只是一个知道把自己收拾干净的小伙子，而是懂得用物质提升气质的得体社会人。这是他用微小的武装建立起的改变根据地，一点点对自我的掌控感，标志着今后的自己与过去不同。从知晓落实到行动，何其困难，但总要迈出的第一步。&#xA;事实上，这瓶香水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还要……立竿见影。喷上香水第三天，尼古拉便微妙地感觉到周围人在回避他。他收到的不是状似苍蝇的骚扰，而是比往日无视更进一步的冷待。他们会在他进入茶水间时假装回归工作离开，见他在电梯里而扭头去走安全通道，排队打饭时彬彬有礼地和他保持半米间隔。同事如此，囚犯也如是，仿佛穿着希默斯费斯名字的群体和他密度不同互不相溶。自成一个孤立生态系的青年不自在地捻了捻衣领，不禁怀疑伊奥诺夫前几日是否正患鼻炎。如果耶格尔的香水味真的微不可闻，为什么那些人都像躲着生化污染区一样躲开他？还是说，令人群避之不及的不是味道，而是什么其他的东西？&#xA;他还没想透彻，G-16428就带着刺从他背后飘了过去。算下来，那是这几天内唯一一个敢在路过时用他能听见的音量明目张胆骂他的人。这倒是给了他启发。也许正因为这家伙是新来的，尚未习得不成文的规则、被集体同化，所以还敢于将真相宣之于口。尼古拉鼻子出气给自己放轻松，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罢了，他就把那句阴阳怪气当成人群的答复收下了。&#xA;然后那个宣之于口的就在当晚吃夜宵时不小心咬掉了自己大半个舌头。&#xA;尼古拉是第二天中午踏进食堂时听说的消息。其实不用他刻意去听，身旁的囚犯几乎都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听说他是半夜起来泡方便面出的事。也许是被失控的植物神经夺了舍，也许是嫌食堂的饭含肉量不足，上下两排牙淡急了，商量好了前后夹击舌头准备给彼此开个荤，谁知道呢？总之，狱警赶到的时候只见方便面桶扣在地上，空气里冷掉的番茄味变得格外腥甜。桌面上因新入监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都被扫到了地上。赤猴似的男人躺在地上玩命打滚，浑身抽搐，满嘴是血而杀猪似的止不住嚎叫，莫西干头被他自己扯出了好几块斑秃。他身下被滚刷平坦的红色涂料不是面汤，是他的血。谁干的？不知道，那时候还醒着的人有几个？还有啊，据说……如此种种，血腥猎奇中夹带几分真情的描述听得连鸡也没杀过的年轻人心惊不已。安然睡了一夜的小狱警收起耳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盛的一碗番茄西芹汤。不过传说多少都有些夸张成分，真实情况应该没那么严重……吧。&#xA;然而听墙角这事就像熬汤，开锅冒泡的时间越长，耳朵里的好奇越浓。年轻人抬起头，刚好看到基斯身旁有个空位，便径直走到正在喝汤的自来卷男人身旁坐下来。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放轻松，好让他的开门见山听上去没那么强的目的性：“我听说有犯人昨天半夜出事了。怎么回事？”&#xA;基斯四平八稳放下铁质平底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又出了桩悬案。”&#xA;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尼古拉拌着午饭听完了由基斯转述，番茄西芹汤伴奏的狱警视角。昨天轮到D组值夜班，和自来卷一同入职的一位高级狱警刚想趁没事先趴在值班台上小睡一会儿，紧急警报便响了起来。那位狱警只得打起精神，确认警报来源于B区523室，即G-16428的房间，随后用对讲机向所有岗点通报情况，召集可行动的人。去掉睡着的，请假的，正在外巡逻回不来的，共计十五名狱警留四人在控制台值守，余下十一人穿戴好装备分两组前往事发地。事实上半夜的楼道里空无一人，静得好似根本不值得一群困意正浓的中年人大动干戈。按照演习过的流程打开房门后，和囚犯间流传的版本一样，突击小组发现牢房里只有倒地的G-16428，一地鲜血，还有他摇摇欲坠的半条舌头。&#xA;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等下，现场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吗？脚印，指纹，凶器，什么都没有？监控录像也一切如常？”&#xA;基斯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你听我说完啊。”&#xA;虽然事情很诡异，但狱警们仍然得保持冷静，用专业态度处理接下来的固定流程：封锁现场，保护证据，逐一排查其他囚室有无异常，呼叫值班医生紧急处理伤情，呼叫外部救护车，打电话给典狱长汇报情况，跟随伤者前往医院，主要负责人撰写详细报告，并负责承受凌晨被一个电话从床上拽起来就匆匆赶到现场的典狱长的起床气。那位倒霉的高级狱警为这事一直折腾到天亮，这会儿还在宿舍补眠，中午饭都没来吃。&#xA;而凌晨总归不是容易出调查成果的时间段，或者干脆说，初步调查基本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天亮之后，负责早班执勤的B组自然就扛起了调查事故原委的责任。吃饱睡足的囚犯们倒是有了心情好好回答问题，但走访的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G-16428刚从隔离区转移到单人牢房里不过三四天，还处在熟悉环境的阶段，没来得及树敌；而住他隔壁的囚犯坚称昨天睡得早，一整夜没听见任何动静。嫌疑人，动机，作案手法，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突破点。&#xA;“受害者本人呢？口供怎么说的？他肯定看到了行凶者的样子吧。”&#xA;基斯瞪圆眼睛，一脸“你脑子里有泡吗”的表情看着实习生：“你听不懂德语吗？他舌头掉下来了，好不容易才缝回嘴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怎么录口供？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够不错了。”&#xA;好吧，光顾着追查未知，把最关键的已知信息给忘了。尼古拉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而后又怕自己嘴里那根东西也被咬下来似的猛地抿起嘴。他的同事又翻了他一个白眼，立起勺子搅着自己那碗里剩下的西芹段：“朋友，你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何况对看过现场的人来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是知道又能怎样？没有证据就没法定性为故意伤害。调查报告最后只能写‘本案系受害人精神失常，自行咬断舌头’，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xA;小狱警吃力地咽下午饭，“可是等G-16428痊愈之后，如果当事人追问，那我们到时候……”&#xA;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换出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基斯挑高眉毛，把勺子翻了个面扣进汤碗里，“呃，我只能说，伊夫什金警官，这件事被定性为自残是最好办也最省力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不用连着几天开会尝试无中生有编造出行凶者的人物画像，不用反复跟那些囚犯打交道，挨了骂也不能还口，也不用因为出现恶性事件而被扣上‘疏于管理’的帽子，下个季度会被上级点名批评。而那个囚犯……”说到这里自来卷的狱警低下头，用勉强能在食堂的喧嚷中依稀听见的音量飞快道：“别忘了，他掉的是舌头。很明显，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想让他从此学会闭嘴。懂了吗？”&#xA;尼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送对方起身端着盘子离开座位，和站在取餐区里的另一名狱警换了个位置开始执勤。他得到的回答非但没有洗清传言中的谣传部分，反而证实所言非虚，进一步闹得人心惶惶。实习生低头用勺子搅和着自己那碗冷汤，胃肠消化饭菜，心脏消化信息，末了打出唯一一个饱嗝庆幸昨天夜里不是自己值班。这种注定没结果但必须要有结论的事落到谁头上都不好办。他受过走访的气，他明白那种感受。&#xA;但这不代表真相会在他的领域里搁浅。事实上从听到G-16428出事那一刻起，他那年轻且活跃的大脑就自动捕捉到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联系。调查报告说这位新人囚犯没来得及树敌其实不太准确，他知道有人默默地记了一笔，就这两天的事；而基斯方才又提到了舌头和说话，个中缘由并联到一处，让那根蛛丝在他心中直接织出了一个人选。&#xA;于是尼古拉没再犹豫，也没回宿舍，吃完饭就直奔A区最深处的666号房间。&#xA;还好，算他走运，耶格尔今天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没出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出去。来开门的男人下身穿着黑色西裤，上身却套着件长得像家居服的米色打底衫，要么是刚吃完饭不久正准备午休，要么是正在为下午的行程做准备。见他的小狱警穿着常服两手空空，年长者出于礼貌抬抬嘴角，单手撑住门框，摆出类似大写K的造型堵在门口：“今天没值班还过来了？什么事？”&#xA;尼古拉假装打量他两眼，随后做了个深呼吸，为自己急中生智想起来的完美理由感到骄傲：“……我来找你拿我的文件夹板。上次说过的。”&#xA;真诚的笑容仿若午后柔和微暖的阳光在耶格尔脸上亮起，好似年长者一直在等着他的小狐狸主动踏上门楣这一天。男人爽快地放开入口许他进门，回身弯腰从茶几下拿出那个藏蓝色的pvc板子递过来。尼古拉接过文件夹，望着上面干净无暇的空白表格，仿佛刚从打印机中出墨芙蓉，连折痕都和他丢下它那天一模一样。耶格尔甚至专门开辟出一处地方保存他的失物，拾金不昧？不。这是信标。他相信他终有一天会为此回来。而他今日用行动证明了，掌权者的预测无比正确。&#xA;交接已经结束，按流程来讲，他该离开了。然而这一次，对猎人向来避之不及的大男孩儿并没有一拿回自己的东西就立刻逃之夭夭。迎着年长者略有惊讶的目光，尼古拉关上房门，抱着夹板坐到了沙发上。他垂下头抚了抚那张考评表的标题，踌躇片刻后抬头看向房间的主人。&#xA;“这周的心理疏导还没做。”他说，说完又像小狗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而抖毛那样耸了耸肩，“出门之前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得完成工作。”&#xA;耶格尔的嘴角从友善弯到了欣慰。掌权者轻快地说了句好，随即直奔餐桌边开始泡茶。尼古拉趁他背对自己的工夫摸遍自己全身衣兜，没带笔。年轻人被这个发现刺得啧了一声。真尴尬，哪个士兵上战场会不带枪呢？这更显得他主动提起心理疏导一事不过是找个借口了。&#xA;小狱警正心虚地对着自己毛手毛脚浑身乱摸，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忽然出现在视野边缘。他转过头，耶格尔保持倾身递笔的姿势，很难得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勾了勾嘴角。&#xA;这人真是识时务到有点该死的程度了。尼古拉接过男人递来的笔，嘴里没吭声，拇指狂按笔尾制造噪音，暗自祈祷对方没看透他的欲盖弥彰。然而耶格尔不知故意和他对着干还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男人平日里往往抓住机会就口若悬河，今天小狱警主动找上门来，他却好似致力于做个温文尔雅的主人似的只顾泡茶，一言不发，把客人晾在一边受沉默煎熬。屋子里只能听到签字笔发出咔哒咔哒的惨叫。直到年长者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身前，尼古拉终于决定先发制人结束对峙：“你没有什么想说的？”&#xA;“总是我单方面长篇大论，估计你也听腻了，不如今天换个形式。”猎人掌控全场素来游刃有余，对于退位让贤一事却也轻松得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必拘谨。”&#xA;尼古拉闻言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表格，而后抬头看向这位无冕之王：“我确实有件事想问你。”&#xA;这是小狱警少有的坦诚。耶格尔翻开单手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起洗耳恭听的表情。&#xA;年轻人把那个象征着狱警身份和职责的文件夹板放到茶几上，推开，往前挪了挪屁股。&#xA;“听说昨天晚上G-16428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大半个。”他说，“是你授意的？”&#xA;——采访节目的最后，听到典狱长在镜头面前公然撒谎时，他就知道他的疑问不会有答案，或者说，他想要的答案永远不可能经由他的信仰给出。要想知道地狱是如何构造、又该如何拆垮，唯有跳入深渊、用他自己的眼睛亲自看清一途。而G-16428的遭遇就是个新鲜出炉的锻炼机会。比起继续装作无事发生迂回下去，早日摸清对方的行事逻辑才对生存更有利。何况如果他没揣测错误的话，那个赤猴一样的家伙遭此横祸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他做不到明知自己需要负责却还能假装天下太平。&#xA;然而如果只因一句质疑就乱了阵脚，那耶格尔也就做不成家族首领了。年长者语气如常，只是挑起单边眉毛，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伊夫什金警官，我想您需要去医院诊断一下被害妄想症了。怎么在您眼里，什么事都是我在背后操控？我可太冤枉了。”&#xA;“我问了同事，嫌疑人，脚印，指纹，监控录像，口供，什么信息都没留下。要么是证据被抹除了，要么是所有囚犯都提前收到了警告，不肯泄露一丝信息出来。”年轻人眼都不眨地盯着男人。对方不肯承认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别怪我无端联想。整座监狱里只有你有这本事。”&#xA;眼见执法者依旧不松口，房主放下他的温文尔雅，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知道自己又一次注定背上罪名，怎么也洗不清：“我都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有什么动机下手呢？你要怀疑我，至少要有个理由吧。”&#xA;这就是这次问询最难以言表的部分。尼古拉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他找到的关联听上去是多么自恋，多么牵强，放在官方调查中会被导师拎着耳朵骂“你小子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或许称得上线索的东西。虽然程序已经走完，且注定不会翻案了，但为了他的良心和道义，他有义务求证。&#xA;“……他昨天中午吃饭时骂我是喷香水的小娘娘腔，声音不小，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小狱警睁开双眼，凝视着桌上那个被推出此次对话的文件夹板，念咒似的飞快吐出音节，“我忍住了没和他计较，结果晚上他就出事了。”&#xA;说完他便合上嘴等着年长者接话。分明是来质问嫌疑人的，他却感觉自己正在接受一场审判。快，快嘲笑他的自作多情，说他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别人无心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三日不寐。他等着耶格尔轻蔑的笑声刮擦耳朵，等着男人用辛辣的言辞讽刺他高傲的自尊心。那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线索错了，推断无效，他对此爱莫能助，然后一身轻松离开这块是非之地。&#xA;谁知耶格尔轻快地嗯了一声：“你愿意被他们整日以污言秽语冒犯？”&#xA;“……我不愿意。但是——”&#xA;“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耶格尔打断他没吐出口的解释，三两句话便大大方方承认了此次事件是他的手笔：“有意也好，无心也罢，犯了错误就要付出代价。他是新来的没错，但他显然没学会尊重这里的狱警，所以他该交点学费补上这一课。这也是为你日后工作顺利保驾护航呀。”&#xA;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当他那异想天开的猜测得到验证时，尼古拉反而更加不敢相信。耶格尔竟然真的只因为一句难听的，连脏字也没有的话就差点要了那人的命。于公，他该立刻固定证据、将这个无法无天的杀人犯扭送上级，让法律给予判决；于私，他该疾言厉色批判男人做法过激，连最基础的道德底线都弃之不顾。可是他张不开嘴。他心中那块柔软也朴素的地方叩着心壁，叩响一串愤愤不平的回音——难道他就不希望那个囚犯得到报应吗？当然是希望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世上所行的最古老的正义。年长者的手段虽然骇人了些，残忍了些，但是那家伙有错在先的。做错了事的人就该受到惩罚……不对。他的思路怎么和耶格尔重叠上了！？小狱警被自己的大脑吓出一身冷汗，只好改换策略从侧翼迂回进攻：“可是你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说到底，香水是我自己喷的，他只是不喜欢那股味道并说了出来，却因为一句话差点把命丢了，那之后谁还敢和我说话？我要怎么进行日常工作和交接？怎么融入集体？一件小事就兴风作浪的，你让我今后怎么在这座监狱里立足？”&#xA;“尼古拉，我发现你真是喜欢为别人开脱。”耶格尔却摇着头连连咋舌，“连践踏你尊严的人你都能为之分辨两句，我这样爱护你、尊重你、处处为你着想的人却只得到指责和怀疑。你心中那杆公正的天秤就是这样平衡敌我的？”&#xA;“别转移话题。”大男孩儿深吸一口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要被绕进猎人的迷宫里了，“是，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对此我表示感激，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你不能给我贴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标签，我又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这样做只会让别人畏惧我，而非尊重我。”&#xA;在他说到私有财产那几个字时，耶格尔咧嘴笑了出来。那曾出现过的，混杂着真挚，炽烈，虔诚和痴迷的神色再次从男人面庞上闪过，“你是我的，我的科利亚，他冒犯你就是冒犯我。而你又是这么善良热心平易近人的一个人，连遭受恶意都只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为了保护你，我只能给你一个区别于他人的记号了。”&#xA;言毕房间的主人踱步到沙发跟前，紧挨着他的大男孩儿坐下。有过上次被按在墙上零距离接触的经验，尼古拉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耶格尔探头过来时身体后仰，肌肉无意识绷紧，随时准备发力把自己弹射出去。而被他全方位警惕的人却只停在距离他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轻轻嗅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年轻人随后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也习惯性喷了香水，而那味道必然逃不过猎人灵敏的鼻子。&#xA;“你还在用它，这很好。”那股温暖的木质香令耶格尔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坚持下去，亲爱的，务必每天都用。用不了多久，他们闻到香水的味道就会想起我，就会知道你不一样。”&#xA;经验告诉他被区别对待是危险的，可为什么他听着年长者的描述，心中却一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变得与众不同就那么有吸引力吗？“我不要你的记号！可恶，我不需要这种不一样……”&#xA;“那你难道愿意和其他人b一样/b？像你那些同事，一辈子当个无名小卒，当服务生似的伺候完了上级伺候囚犯，遇到事只想糊弄过去，守着那点死工资庸碌一生？”耶格尔再次打断他未成型的尾音，“尼古拉，你愿意让你的独特之处就这样被埋没吗？我可不愿意。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脱离泥潭，这样未来的你才能走到那个属于你的位置上大放异彩。”&#xA;尼古拉提上一口气想要反驳，最终又精疲力竭地把它叹了出去。他根本无法和这个男人辩论，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选中关键词、扭曲原意然后接上一句诡辩。比这更可怕的是，耶格尔说的都是b真的/b。他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他愿意只当一块基石烂在希默斯费斯的围墙里，而丝毫没有不甘平凡的野心。是，如果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好、想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也能被称为野心的话，那么他确实有，而且很大。可要说具体内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种憧憬。就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似乎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选中了他，把挫折和磨难丢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看他迷茫，痛苦，徘徊，成长，最终解脱。他感觉如此。他希望如此。&#xA;而眼前的男人正在努力让他产生那种被选中的感觉，一次又一次。&#xA;他抬手摸了摸衣领，“专属你心”的味道正悄悄从那团布料上挥发到指纹的罅隙之间。那是他每天用香水瓶按压头对准的地方，上移五厘米，就是耶格尔吻过的地方。&#xA;于是沉默良久后，年轻人放下衣领和当前话题，转而另起炉灶：“……你也是这样驯服那些人的吗？”&#xA;“嗯？你指哪些人？”耶格尔仅仅思忖一瞬便接住了小狱警的逻辑，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给我原告的名字，我可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驯服’这种指控。”&#xA;尼古拉咽了口唾沫。索取真相的机会来了。&#xA;“卡米尔。”G-16428的事尘埃落定，斯捷潘无需他负责，沃尔乔克已经疏远他，伊奥诺夫从来没想过掺和这场戏，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是那个仿佛他倒影的金发青年。如果能在此弄明白那人臣服的原因，他或许可以借机对掌权者的统治逻辑窥探一二：“你那次在食堂里对卡米尔说了什么？”&#xA;耶格尔挑了下眉。他的大男孩儿竟抓着一个无足轻重的新囚犯在入监之初犯下的一件小事不放，这比年轻人觉察到什么更叫他意外。“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xA;小狱警摊摊手：“你不是要个具体的例子吗？名字我已经给你了。该你回答了。”&#xA;男人眨巴着那双无辜的蓝眼睛：“可我早就忘了呀。”&#xA;“……大概回忆一下，不用很精准。又不是在录口供。”&#xA;“好吧。让我想想……”年长者无可奈何，笑叹着把茶壶里温度不足的茶汤倒在自己的杯子里。尼古拉端起杯子假意喝茶润口，实则在温热的茶水后观察男人的微表情。可惜他不会冷读术，他只能通过对方双眼往左上看的动作判断年长者确实在回忆着什么。&#xA;“大概是，唔，‘你妹妹寄来的信昨天到了，你妈妈在花重金寻找能帮你提前出狱的人，你所谓的清高实际上在拖她们后腿，听我的，你或许能早点出去。’”经过持续十几秒的回想，耶格尔仿佛吟诵短诗那般陆续丢出四句话。说完他便起身离开沙发，端来热水壶往玻璃茶壶里添水，“差不多这些吧，具体的我也忘了。”&#xA;小狱警丢下杯子不可置信地探出上半身，险些为了追问搞得屁股也跟着离席：“就这些？他就对你唯命是从了？”&#xA;“亲爱的科利亚，你从未处在那个男孩儿的位置上，你当然不知道他听到这一番话是什么感觉。”耶格尔放下热水壶冲他再次微笑，本该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看上去却比刽子手的怒目圆睁更吓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忽然有人给你指了条明路，告诉你‘这么做能活下去’——你当然会听从的，因为人在绝境中不会有心情思考对方说的是对是错，那是你当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顺便一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想体验这种感觉的。”&#xA;尼古拉默不作声咬了下后槽牙，没说话。他确实不想被人当众骚扰，也不想被人揪着头发按进菜汤里，于是他又换了个切入点继续挖掘：“类似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吧，你为什么独独对卡米尔的事出手干涉？喜欢做精神慈善？还是说，你对人施以恩惠就是为了看他们跪在你脚边感恩戴德？”&#xA;耶格尔把盛满新茶水的玻璃壶端过来，单手拨过年轻人的茶杯往里蓄水，很自然地反问道：“我这不是在救他吗？就像你做过的一样。”说完他尤嫌语言锋利度不足，又顽皮地朝小狱警眨了下左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便尽显刻薄，“而且我还比你做得更好，更能护他周全。我这是在帮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呢，你不应该感谢我？”&#xA;他知道。若不是他的过分关注，卡米尔或许反而不会那么快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耶格尔的所作所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救”了卡米尔——男人给了初来乍到的青年一个位置，虽然代价是成为地下帝国一只微不足道的肢体末梢。但他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愧疚。那截悔意早已在肠中反刍成食糜，无需再磨碎也能消化。尼古拉瞪着若无其事的房主，将那块在自己胃中凝结百日的重石囫囵吐出，用能砸死人的力气掷向对方：“你很清楚他为什么会需要拯救。先制造困境，再表现仁慈，你真虚伪。”&#xA;耶格尔将茶壶蹲坐在餐桌上。玻璃壶底压下实木，沉闷但响亮的一声使人错觉那是法槌落下。&#xA;“说得对。我就是在表现仁慈。”掌权者蓦地转身，非但没有因伪装被戳破而恼羞成怒，还大度地鼓起掌来称赞他的敏锐，好似游戏设计师给第一个走出迷宫的玩家颁发奖章，“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尼古拉，你很聪明，你学会的越来越多了。”&#xA;这是他最渴望也最稀缺的认可，年轻人却感到浑身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毒针扎了一下。“别惺惺作态了。为什么这么做？”&#xA;“很简单。给迷茫的人指路比说服有方向的人回头要容易得多。”年长者反手从餐桌上拿起烟斗把玩。尼古拉原以为他会随口胡诌个理由结束话题，或者借机开展言语骚扰，但耶格尔居然像一位不吝赐教的导师似的娓娓道来，“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得到了帮助之后就会莫名地对它有种好感。有人管这叫互惠原则，或者好感回报效应，你可以随意挑你喜欢的词称呼它——总之，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会更心甘情愿地跟着你。”&#xA;一轮问答结束，年轻人没有急于推进下一轮对攻。他既不愤怒也不讥讽，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桌边的男人，认真地消化着对方表述的逻辑。那张年轻的圆脸上只有思考唤起的愁云和平静，仿佛他又回到了校园里，再度成为那个才思敏捷的好学生。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烟斗上，尼古拉抿了抿嘴唇，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对我是不是也用这套方法？”&#xA;说完他坐直身子，因自己打通了因果逻辑而兴奋，在掌权者赞许的目光里控制不住地一股脑把推测倒在地上：“先擅自给我打上标记，警告接近我的人、惩罚冒犯我的人，让其他人出于畏惧而排挤我，孤立我；等我彻底失去在集体中的位置，无处安身，再装作唯一能理解我的救世主登场说你爱我，你愿意接纳我。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放弃我的原则对你唯命是从，是吗？还是你有白骑士情节？演这一出戏好玩吗？”&#xA;耶格尔把烟斗叼在嘴上，像他做过几十上百次那样无言凝视他的大男孩儿。感受着年轻人渐显憔悴的皮囊下那依旧蓬勃的生命力，他粲然一笑：“不，我当然没有那种症结。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xA;……不是，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啊？&#xA;小狱警不明所以，小狗一样歪着头满脸困惑。耶格尔则趁机低头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斗，“没关系，现在的你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记住，我爱你，我不希望你受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伤害，这就够了。”&#xA;又来了！这种蛮不讲理的，不可解析也无法化解的情感。理性知道它出现在监狱里是荒诞的，就算耶格尔所说一切都发自真心，他也不能回应，至少在他还是狱警的时候不能。可是一提到那个字眼，尼古拉的脸就控制不住开始发烧，惹得他没被冰冷的权力逻辑打倒，却因一个爱字手忙脚乱起身：“好了我知道了，不用一直强调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我就走了。”&#xA;“有。”耶格尔悠然吐出一口烟，示意年轻人坐回去，“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教你一招：你可以保持严厉，偶尔对他们仁慈，但别让人觉得你是个仁慈的管理者。”&#xA;尼古拉不明所以，抓起文件夹板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区别吗？”&#xA;“当然有。”他不动，年长者便端着烟斗慢慢踱步过来，踩着脚步声对自己的统治理论侃侃而谈，“前者偶尔展露出仁慈的一面会让人心存感激，因为他们得到的信号是只要不主动违规就是安全的，他们的统治者并不是不近人情的律法机器；后者手下必然滋生混乱，因为羊群知道即使他们做了出格的事也不会受到什么重罚，毕竟他们的牧羊人是个善良心软又好说话的人。只要声情并茂地表演几句，再掉两滴眼泪，仁慈的管理者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原谅他的‘苦衷’，赦免他的罪。”&#xA;“……这是你管理企业总结出来的经验？”&#xA;“这是人性。”耶格尔笑了笑。一番宏论结束，猎人已站在了他的猎物身前：“而你作为监狱里最严厉的狱警工作了这么久，现在正好有个机会给你表现仁慈了。”&#xA;尼古拉顿时警觉起来，脚下退后半步：“你想让我做什么？”&#xA;耶格尔满眼意味深长地端详他半晌，末了张嘴对着他的脸吐出一口浓烟，“恰恰相反，我想让你什么都b不做/b。”&#xA;草本植物被烈火焚烧的苦涩扑面而来，小狱警本能抬手，边咳嗽边挥散烟雾，无奈拦不住尼古丁探进肺里，如同男人那道烟雾般轻盈缥缈的指示钻入耳中：“就像最稀松平常无所事事的一天一样。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这轻薄的，无形的爱意，穿在身上，如烙铁滚烫。

“……你是没闻见，哎呦，那个喷香水的小娘娘腔！我跟你说吧他……”
尼古拉嘴角抽搐，沉默片刻，啪的一声将叉子摔进盘子里，菜汤在金属洼地里溅出一圈放射状水花。
希默斯费斯监狱的食堂向来在用餐高峰时段嘈杂如闹市，礼貌和距离感之流在此处就像摆盘出炉前的点点欧芹碎，中看不中用。高矮胖瘦各异的男人们嘴里同时喷着饭和话，粗鄙下流的，尖酸刻薄的，和菜汤人味儿一起东起窗框西至下水道，俨然成了另一道流水席。毕竟监狱是文明社会的对跖点，世界默认只有和上流精英们互为倒数的底层人才会进入此处，善良正直诚实守纪等一系列美德前面统统会自动生长出个负号，因此像那样一句连个生殖器都没有的嘲笑从后脑上方飘过实在不足为奇。能成为奇景的反而是些被曾经的体面人们津津乐道的东西：梦想，努力工作，储蓄创业，还有能改善个人形象的、非生存必需的消耗品——比如一瓶并不廉价的香水，它那分前中后调而非工业香精甜腻的木质味道，以及穿着这味道在浑浊的觅食槽里开辟出一小块植物园的人。
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尼古拉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那些脏东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方才路过他的那句话犹如一根出现在巴沙鱼排里的刺，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狠狠扎了他一下。没穿制服的小狱警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扒拉半晌，总算在对方走出食堂前记住了他的样子。稻草似的莫西干头，溜肩严重，两只招风大耳配上偏长的四肢让他距离赤猴只差一条尾巴——编号G-16428，哦，是那个上星期新来的。
看看那家伙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午饭，尼古拉气哼哼地捡起叉子，决定不辜负难得明朗的冬日午间阳光继续吃饭。权责对应，他完全可以在值班日记里随便加上一句“不遵守用餐纪律”扣对方的表现分报复回去，反正这些大爷从来就没遵守过，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有假公济私的嫌疑不说，今天不是他当值，他没义务管理囚犯。而且对方说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原因正在他自己身上。</p>

<p>从六楼走廊逃回采访退伍中后，尼古拉跟着同事们顺利完成了当天上午拍摄的收尾工作，最后几十米路相安无事。回到值班室里找清静处休息，等待下一步安排，穿着摄影马甲的场务抠开一箱矿泉水给众人分发。尼古拉说了句谢谢，拧开瓶盖咕咚咚喝了半瓶，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用手肘戳了身旁正在低头抠手的伊奥诺夫一下。后者茫然抬头，眨巴着两只无辜的乒乓球眼睛看着他。
尼古拉抹掉唇边水渍提了口气，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你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有那么明显吗？”
慢半拍的狱警闻言愣了几秒，随后抽了抽鼻子用力嗅了两下，摇摇头。见尼古拉眉头不展，他又凑过来伸着脑袋在同僚身周闻了一遍，接着慢吞吞地说：“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点。怎么了？”
这句话让心怀脱轨的小狱警终于松了口气，在同事困惑的目光中干了剩下半瓶矿泉水：“那就好。”
那天过后，尼古拉非但没有对那瓶被冠以“专属你心”之名的香水避之不及，反而继续用着，每天出门前都喷一点在衣领上。他甚至专门设了个闹铃，就为了提醒自己物尽其用。这当然不是对耶格尔表示认同或屈服。试想一下，如果他因年长者一番诡辩就立刻停用，像处理巴斯克蛋糕一样把香水藏起来、扔掉、倒掉、送人，那等于用行动承认自己因耶格尔在走廊里的一系列行为产生了心理阴影。他害怕再引来男人越界的触碰而不敢喷香水，哪怕四位数价格的小东西无害得一挥即散，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见一点点——克劳斯·耶格尔赢了，而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在猎人主导的又一场精神围剿中输得彻彻底底。不，他不会让那个男人如意的。耶格尔想用这瓶香水标记他，让他一闻到那温暖的木质香就回想起两人之间旖旎的触碰，他偏不。他要日日使用它，把它变成和他的制服、他的寸头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东西，直到他产生免疫力，直到“专属你心”失去耶格尔赋予它的特殊含义。他甚至隐约产生了一种幻想，幻想有朝一日他会对这种东西免疫，把那瓶香水彻底用完，然后当着耶格尔的面把空瓶子掷到地上摔个粉碎：你送的香水，我用完了，休想再以此为借口纠缠我。
退一步，怀揣野心的文学家说，香水总是无罪的。有罪的是符号，凝视，权力。
退十步，被工作磋磨的普通人说，和监狱里那混着人味、汗味、烟味、廉价古龙水那味的空气相比，专属你心的味道真的很好闻。
退一万步，一个令他陌生的、最卑鄙、也最现实的声音说，既然这疤脸男这么在意你，你完全可以借机测试一下他会为你做到哪一步嘛。反正躲不掉，不用白不用。
总之，绝对不是因为他被那个男人的话打动了。他心中那颗豌豆大小的堂吉诃德跳上全身最高处放开嗓子大叫。虽然他的心脏曾有一瞬间被热烈的真诚攫住几乎停跳，但归根结底，那只是躯体在极端压力下大脑短路而错误搭配的生理反应，就像吊桥效应的本质不过是美丽的误会……尼古拉甩了甩脑袋。<b>绝对</b>不是他心动了。绝对，不是。
至于使用香水的后果，年轻人设想了一番，觉得完全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无非是多被人注目一阵，被喜欢没话找话的同事开两句玩笑，被嘴上不干不净的囚犯阴阳怪气几天。等那道温暖的木香融入日常，成了希默斯费斯的空气的一部分，失去了新鲜感的人群也就不会再注意他。而他，他的形象会被默许更加接近群体标准，他不再只是一个知道把自己收拾干净的小伙子，而是懂得用物质提升气质的得体社会人。这是他用微小的武装建立起的改变根据地，一点点对自我的掌控感，标志着今后的自己与过去不同。从知晓落实到行动，何其困难，但总要迈出的第一步。
事实上，这瓶香水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还要……立竿见影。喷上香水第三天，尼古拉便微妙地感觉到周围人在回避他。他收到的不是状似苍蝇的骚扰，而是比往日无视更进一步的冷待。他们会在他进入茶水间时假装回归工作离开，见他在电梯里而扭头去走安全通道，排队打饭时彬彬有礼地和他保持半米间隔。同事如此，囚犯也如是，仿佛穿着希默斯费斯名字的群体和他密度不同互不相溶。自成一个孤立生态系的青年不自在地捻了捻衣领，不禁怀疑伊奥诺夫前几日是否正患鼻炎。如果耶格尔的香水味真的微不可闻，为什么那些人都像躲着生化污染区一样躲开他？还是说，令人群避之不及的不是味道，而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还没想透彻，G-16428就带着刺从他背后飘了过去。算下来，那是这几天内唯一一个敢在路过时用他能听见的音量明目张胆骂他的人。这倒是给了他启发。也许正因为这家伙是新来的，尚未习得不成文的规则、被集体同化，所以还敢于将真相宣之于口。尼古拉鼻子出气给自己放轻松，把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罢了，他就把那句阴阳怪气当成人群的答复收下了。
然后那个宣之于口的就在当晚吃夜宵时不小心咬掉了自己大半个舌头。
尼古拉是第二天中午踏进食堂时听说的消息。其实不用他刻意去听，身旁的囚犯几乎都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听说他是半夜起来泡方便面出的事。也许是被失控的植物神经夺了舍，也许是嫌食堂的饭含肉量不足，上下两排牙淡急了，商量好了前后夹击舌头准备给彼此开个荤，谁知道呢？总之，狱警赶到的时候只见方便面桶扣在地上，空气里冷掉的番茄味变得格外腥甜。桌面上因新入监少得可怜的东西全都被扫到了地上。赤猴似的男人躺在地上玩命打滚，浑身抽搐，满嘴是血而杀猪似的止不住嚎叫，莫西干头被他自己扯出了好几块斑秃。他身下被滚刷平坦的红色涂料不是面汤，是他的血。谁干的？不知道，那时候还醒着的人有几个？还有啊，据说……如此种种，血腥猎奇中夹带几分真情的描述听得连鸡也没杀过的年轻人心惊不已。安然睡了一夜的小狱警收起耳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盛的一碗番茄西芹汤。不过传说多少都有些夸张成分，真实情况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然而听墙角这事就像熬汤，开锅冒泡的时间越长，耳朵里的好奇越浓。年轻人抬起头，刚好看到基斯身旁有个空位，便径直走到正在喝汤的自来卷男人身旁坐下来。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放轻松，好让他的开门见山听上去没那么强的目的性：“我听说有犯人昨天半夜出事了。怎么回事？”
基斯四平八稳放下铁质平底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又出了桩悬案。”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尼古拉拌着午饭听完了由基斯转述，番茄西芹汤伴奏的狱警视角。昨天轮到D组值夜班，和自来卷一同入职的一位高级狱警刚想趁没事先趴在值班台上小睡一会儿，紧急警报便响了起来。那位狱警只得打起精神，确认警报来源于B区523室，即G-16428的房间，随后用对讲机向所有岗点通报情况，召集可行动的人。去掉睡着的，请假的，正在外巡逻回不来的，共计十五名狱警留四人在控制台值守，余下十一人穿戴好装备分两组前往事发地。事实上半夜的楼道里空无一人，静得好似根本不值得一群困意正浓的中年人大动干戈。按照演习过的流程打开房门后，和囚犯间流传的版本一样，突击小组发现牢房里只有倒地的G-16428，一地鲜血，还有他摇摇欲坠的半条舌头。
年轻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等下，现场真的没有第二个人吗？脚印，指纹，凶器，什么都没有？监控录像也一切如常？”
基斯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你听我说完啊。”
虽然事情很诡异，但狱警们仍然得保持冷静，用专业态度处理接下来的固定流程：封锁现场，保护证据，逐一排查其他囚室有无异常，呼叫值班医生紧急处理伤情，呼叫外部救护车，打电话给典狱长汇报情况，跟随伤者前往医院，主要负责人撰写详细报告，并负责承受凌晨被一个电话从床上拽起来就匆匆赶到现场的典狱长的起床气。那位倒霉的高级狱警为这事一直折腾到天亮，这会儿还在宿舍补眠，中午饭都没来吃。
而凌晨总归不是容易出调查成果的时间段，或者干脆说，初步调查基本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天亮之后，负责早班执勤的B组自然就扛起了调查事故原委的责任。吃饱睡足的囚犯们倒是有了心情好好回答问题，但走访的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G-16428刚从隔离区转移到单人牢房里不过三四天，还处在熟悉环境的阶段，没来得及树敌；而住他隔壁的囚犯坚称昨天睡得早，一整夜没听见任何动静。嫌疑人，动机，作案手法，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突破点。
“受害者本人呢？口供怎么说的？他肯定看到了行凶者的样子吧。”
基斯瞪圆眼睛，一脸“你脑子里有泡吗”的表情看着实习生：“你听不懂德语吗？他舌头掉下来了，好不容易才缝回嘴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怎么录口供？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够不错了。”
好吧，光顾着追查未知，把最关键的已知信息给忘了。尼古拉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而后又怕自己嘴里那根东西也被咬下来似的猛地抿起嘴。他的同事又翻了他一个白眼，立起勺子搅着自己那碗里剩下的西芹段：“朋友，你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何况对看过现场的人来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但是知道又能怎样？没有证据就没法定性为故意伤害。调查报告最后只能写‘本案系受害人精神失常，自行咬断舌头’，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小狱警吃力地咽下午饭，“可是等G-16428痊愈之后，如果当事人追问，那我们到时候……”
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换出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基斯挑高眉毛，把勺子翻了个面扣进汤碗里，“呃，我只能说，伊夫什金警官，这件事被定性为自残是最好办也最省力的。因为那样的话，我们不用连着几天开会尝试无中生有编造出行凶者的人物画像，不用反复跟那些囚犯打交道，挨了骂也不能还口，也不用因为出现恶性事件而被扣上‘疏于管理’的帽子，下个季度会被上级点名批评。而那个囚犯……”说到这里自来卷的狱警低下头，用勉强能在食堂的喧嚷中依稀听见的音量飞快道：“别忘了，他掉的是舌头。很明显，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想让他从此学会闭嘴。懂了吗？”
尼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送对方起身端着盘子离开座位，和站在取餐区里的另一名狱警换了个位置开始执勤。他得到的回答非但没有洗清传言中的谣传部分，反而证实所言非虚，进一步闹得人心惶惶。实习生低头用勺子搅和着自己那碗冷汤，胃肠消化饭菜，心脏消化信息，末了打出唯一一个饱嗝庆幸昨天夜里不是自己值班。这种注定没结果但必须要有结论的事落到谁头上都不好办。他受过走访的气，他明白那种感受。
但这不代表真相会在他的领域里搁浅。事实上从听到G-16428出事那一刻起，他那年轻且活跃的大脑就自动捕捉到了一丝不为人知的联系。调查报告说这位新人囚犯没来得及树敌其实不太准确，他知道有人默默地记了一笔，就这两天的事；而基斯方才又提到了舌头和说话，个中缘由并联到一处，让那根蛛丝在他心中直接织出了一个人选。
于是尼古拉没再犹豫，也没回宿舍，吃完饭就直奔A区最深处的666号房间。
还好，算他走运，耶格尔今天老老实实待在监狱里没出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出去。来开门的男人下身穿着黑色西裤，上身却套着件长得像家居服的米色打底衫，要么是刚吃完饭不久正准备午休，要么是正在为下午的行程做准备。见他的小狱警穿着常服两手空空，年长者出于礼貌抬抬嘴角，单手撑住门框，摆出类似大写K的造型堵在门口：“今天没值班还过来了？什么事？”
尼古拉假装打量他两眼，随后做了个深呼吸，为自己急中生智想起来的完美理由感到骄傲：“……我来找你拿我的文件夹板。上次说过的。”
真诚的笑容仿若午后柔和微暖的阳光在耶格尔脸上亮起，好似年长者一直在等着他的小狐狸主动踏上门楣这一天。男人爽快地放开入口许他进门，回身弯腰从茶几下拿出那个藏蓝色的pvc板子递过来。尼古拉接过文件夹，望着上面干净无暇的空白表格，仿佛刚从打印机中出墨芙蓉，连折痕都和他丢下它那天一模一样。耶格尔甚至专门开辟出一处地方保存他的失物，拾金不昧？不。这是信标。他相信他终有一天会为此回来。而他今日用行动证明了，掌权者的预测无比正确。
交接已经结束，按流程来讲，他该离开了。然而这一次，对猎人向来避之不及的大男孩儿并没有一拿回自己的东西就立刻逃之夭夭。迎着年长者略有惊讶的目光，尼古拉关上房门，抱着夹板坐到了沙发上。他垂下头抚了抚那张考评表的标题，踌躇片刻后抬头看向房间的主人。
“这周的心理疏导还没做。”他说，说完又像小狗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而抖毛那样耸了耸肩，“出门之前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得完成工作。”
耶格尔的嘴角从友善弯到了欣慰。掌权者轻快地说了句好，随即直奔餐桌边开始泡茶。尼古拉趁他背对自己的工夫摸遍自己全身衣兜，没带笔。年轻人被这个发现刺得啧了一声。真尴尬，哪个士兵上战场会不带枪呢？这更显得他主动提起心理疏导一事不过是找个借口了。
小狱警正心虚地对着自己毛手毛脚浑身乱摸，一只黑色的签字笔忽然出现在视野边缘。他转过头，耶格尔保持倾身递笔的姿势，很难得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勾了勾嘴角。
这人真是识时务到有点该死的程度了。尼古拉接过男人递来的笔，嘴里没吭声，拇指狂按笔尾制造噪音，暗自祈祷对方没看透他的欲盖弥彰。然而耶格尔不知故意和他对着干还是看破了他的心思，男人平日里往往抓住机会就口若悬河，今天小狱警主动找上门来，他却好似致力于做个温文尔雅的主人似的只顾泡茶，一言不发，把客人晾在一边受沉默煎熬。屋子里只能听到签字笔发出咔哒咔哒的惨叫。直到年长者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身前，尼古拉终于决定先发制人结束对峙：“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总是我单方面长篇大论，估计你也听腻了，不如今天换个形式。”猎人掌控全场素来游刃有余，对于退位让贤一事却也轻松得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必拘谨。”
尼古拉闻言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表格，而后抬头看向这位无冕之王：“我确实有件事想问你。”
这是小狱警少有的坦诚。耶格尔翻开单手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起洗耳恭听的表情。
年轻人把那个象征着狱警身份和职责的文件夹板放到茶几上，推开，往前挪了挪屁股。
“听说昨天晚上G-16428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了大半个。”他说，“是你授意的？”
——采访节目的最后，听到典狱长在镜头面前公然撒谎时，他就知道他的疑问不会有答案，或者说，他想要的答案永远不可能经由他的信仰给出。要想知道地狱是如何构造、又该如何拆垮，唯有跳入深渊、用他自己的眼睛亲自看清一途。而G-16428的遭遇就是个新鲜出炉的锻炼机会。比起继续装作无事发生迂回下去，早日摸清对方的行事逻辑才对生存更有利。何况如果他没揣测错误的话，那个赤猴一样的家伙遭此横祸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他做不到明知自己需要负责却还能假装天下太平。
然而如果只因一句质疑就乱了阵脚，那耶格尔也就做不成家族首领了。年长者语气如常，只是挑起单边眉毛，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伊夫什金警官，我想您需要去医院诊断一下被害妄想症了。怎么在您眼里，什么事都是我在背后操控？我可太冤枉了。”
“我问了同事，嫌疑人，脚印，指纹，监控录像，口供，什么信息都没留下。要么是证据被抹除了，要么是所有囚犯都提前收到了警告，不肯泄露一丝信息出来。”年轻人眼都不眨地盯着男人。对方不肯承认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别怪我无端联想。整座监狱里只有你有这本事。”
眼见执法者依旧不松口，房主放下他的温文尔雅，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知道自己又一次注定背上罪名，怎么也洗不清：“我都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有什么动机下手呢？你要怀疑我，至少要有个理由吧。”
这就是这次问询最难以言表的部分。尼古拉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他找到的关联听上去是多么自恋，多么牵强，放在官方调查中会被导师拎着耳朵骂“你小子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条或许称得上线索的东西。虽然程序已经走完，且注定不会翻案了，但为了他的良心和道义，他有义务求证。
“……他昨天中午吃饭时骂我是喷香水的小娘娘腔，声音不小，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小狱警睁开双眼，凝视着桌上那个被推出此次对话的文件夹板，念咒似的飞快吐出音节，“我忍住了没和他计较，结果晚上他就出事了。”
说完他便合上嘴等着年长者接话。分明是来质问嫌疑人的，他却感觉自己正在接受一场审判。快，快嘲笑他的自作多情，说他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别人无心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三日不寐。他等着耶格尔轻蔑的笑声刮擦耳朵，等着男人用辛辣的言辞讽刺他高傲的自尊心。那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线索错了，推断无效，他对此爱莫能助，然后一身轻松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谁知耶格尔轻快地嗯了一声：“你愿意被他们整日以污言秽语冒犯？”
“……我不愿意。但是——”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耶格尔打断他没吐出口的解释，三两句话便大大方方承认了此次事件是他的手笔：“有意也好，无心也罢，犯了错误就要付出代价。他是新来的没错，但他显然没学会尊重这里的狱警，所以他该交点学费补上这一课。这也是为你日后工作顺利保驾护航呀。”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当他那异想天开的猜测得到验证时，尼古拉反而更加不敢相信。耶格尔竟然真的只因为一句难听的，连脏字也没有的话就差点要了那人的命。于公，他该立刻固定证据、将这个无法无天的杀人犯扭送上级，让法律给予判决；于私，他该疾言厉色批判男人做法过激，连最基础的道德底线都弃之不顾。可是他张不开嘴。他心中那块柔软也朴素的地方叩着心壁，叩响一串愤愤不平的回音——难道他就不希望那个囚犯得到报应吗？当然是希望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世上所行的最古老的正义。年长者的手段虽然骇人了些，残忍了些，但是那家伙有错在先的。做错了事的人就该受到惩罚……不对。他的思路怎么和耶格尔重叠上了！？小狱警被自己的大脑吓出一身冷汗，只好改换策略从侧翼迂回进攻：“可是你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说到底，香水是我自己喷的，他只是不喜欢那股味道并说了出来，却因为一句话差点把命丢了，那之后谁还敢和我说话？我要怎么进行日常工作和交接？怎么融入集体？一件小事就兴风作浪的，你让我今后怎么在这座监狱里立足？”
“尼古拉，我发现你真是喜欢为别人开脱。”耶格尔却摇着头连连咋舌，“连践踏你尊严的人你都能为之分辨两句，我这样爱护你、尊重你、处处为你着想的人却只得到指责和怀疑。你心中那杆公正的天秤就是这样平衡敌我的？”
“别转移话题。”大男孩儿深吸一口气，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又要被绕进猎人的迷宫里了，“是，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对此我表示感激，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你不能给我贴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标签，我又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你这样做只会让别人畏惧我，而非尊重我。”
在他说到私有财产那几个字时，耶格尔咧嘴笑了出来。那曾出现过的，混杂着真挚，炽烈，虔诚和痴迷的神色再次从男人面庞上闪过，“你是我的，我的科利亚，他冒犯你就是冒犯我。而你又是这么善良热心平易近人的一个人，连遭受恶意都只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为了保护你，我只能给你一个区别于他人的记号了。”
言毕房间的主人踱步到沙发跟前，紧挨着他的大男孩儿坐下。有过上次被按在墙上零距离接触的经验，尼古拉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在耶格尔探头过来时身体后仰，肌肉无意识绷紧，随时准备发力把自己弹射出去。而被他全方位警惕的人却只停在距离他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轻轻嗅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年轻人随后才想起自己今天出门前也习惯性喷了香水，而那味道必然逃不过猎人灵敏的鼻子。
“你还在用它，这很好。”那股温暖的木质香令耶格尔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坚持下去，亲爱的，务必每天都用。用不了多久，他们闻到香水的味道就会想起我，就会知道你不一样。”
经验告诉他被区别对待是危险的，可为什么他听着年长者的描述，心中却一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变得与众不同就那么有吸引力吗？“我不要你的记号！可恶，我不需要这种不一样……”
“那你难道愿意和其他人<b>一样</b>？像你那些同事，一辈子当个无名小卒，当服务生似的伺候完了上级伺候囚犯，遇到事只想糊弄过去，守着那点死工资庸碌一生？”耶格尔再次打断他未成型的尾音，“尼古拉，你愿意让你的独特之处就这样被埋没吗？我可不愿意。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你脱离泥潭，这样未来的你才能走到那个属于你的位置上大放异彩。”
尼古拉提上一口气想要反驳，最终又精疲力竭地把它叹了出去。他根本无法和这个男人辩论，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选中关键词、扭曲原意然后接上一句诡辩。比这更可怕的是，耶格尔说的都是<b>真的</b>。他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他愿意只当一块基石烂在希默斯费斯的围墙里，而丝毫没有不甘平凡的野心。是，如果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好、想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也能被称为野心的话，那么他确实有，而且很大。可要说具体内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能肯定的只有一种憧憬。就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似乎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选中了他，把挫折和磨难丢到他的必经之路上，看他迷茫，痛苦，徘徊，成长，最终解脱。他感觉如此。他希望如此。
而眼前的男人正在努力让他产生那种被选中的感觉，一次又一次。
他抬手摸了摸衣领，“专属你心”的味道正悄悄从那团布料上挥发到指纹的罅隙之间。那是他每天用香水瓶按压头对准的地方，上移五厘米，就是耶格尔吻过的地方。
于是沉默良久后，年轻人放下衣领和当前话题，转而另起炉灶：“……你也是这样驯服那些人的吗？”
“嗯？你指哪些人？”耶格尔仅仅思忖一瞬便接住了小狱警的逻辑，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给我原告的名字，我可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驯服’这种指控。”
尼古拉咽了口唾沫。索取真相的机会来了。
“卡米尔。”G-16428的事尘埃落定，斯捷潘无需他负责，沃尔乔克已经疏远他，伊奥诺夫从来没想过掺和这场戏，唯一的未解之谜就是那个仿佛他倒影的金发青年。如果能在此弄明白那人臣服的原因，他或许可以借机对掌权者的统治逻辑窥探一二：“你那次在食堂里对卡米尔说了什么？”
耶格尔挑了下眉。他的大男孩儿竟抓着一个无足轻重的新囚犯在入监之初犯下的一件小事不放，这比年轻人觉察到什么更叫他意外。“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小狱警摊摊手：“你不是要个具体的例子吗？名字我已经给你了。该你回答了。”
男人眨巴着那双无辜的蓝眼睛：“可我早就忘了呀。”
“……大概回忆一下，不用很精准。又不是在录口供。”
“好吧。让我想想……”年长者无可奈何，笑叹着把茶壶里温度不足的茶汤倒在自己的杯子里。尼古拉端起杯子假意喝茶润口，实则在温热的茶水后观察男人的微表情。可惜他不会冷读术，他只能通过对方双眼往左上看的动作判断年长者确实在回忆着什么。
“大概是，唔，‘你妹妹寄来的信昨天到了，你妈妈在花重金寻找能帮你提前出狱的人，你所谓的清高实际上在拖她们后腿，听我的，你或许能早点出去。’”经过持续十几秒的回想，耶格尔仿佛吟诵短诗那般陆续丢出四句话。说完他便起身离开沙发，端来热水壶往玻璃茶壶里添水，“差不多这些吧，具体的我也忘了。”
小狱警丢下杯子不可置信地探出上半身，险些为了追问搞得屁股也跟着离席：“就这些？他就对你唯命是从了？”
“亲爱的科利亚，你从未处在那个男孩儿的位置上，你当然不知道他听到这一番话是什么感觉。”耶格尔放下热水壶冲他再次微笑，本该令人如沐春风的表情看上去却比刽子手的怒目圆睁更吓人，“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忽然有人给你指了条明路，告诉你‘这么做能活下去’——你当然会听从的，因为人在绝境中不会有心情思考对方说的是对是错，那是你当时能抓住的唯一稻草。顺便一提，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想体验这种感觉的。”
尼古拉默不作声咬了下后槽牙，没说话。他确实不想被人当众骚扰，也不想被人揪着头发按进菜汤里，于是他又换了个切入点继续挖掘：“类似的事每天都会发生吧，你为什么独独对卡米尔的事出手干涉？喜欢做精神慈善？还是说，你对人施以恩惠就是为了看他们跪在你脚边感恩戴德？”
耶格尔把盛满新茶水的玻璃壶端过来，单手拨过年轻人的茶杯往里蓄水，很自然地反问道：“我这不是在救他吗？就像你做过的一样。”说完他尤嫌语言锋利度不足，又顽皮地朝小狱警眨了下左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便尽显刻薄，“而且我还比你做得更好，更能护他周全。我这是在帮你完成你做不到的事呢，你不应该感谢我？”
他知道。若不是他的过分关注，卡米尔或许反而不会那么快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耶格尔的所作所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救”了卡米尔——男人给了初来乍到的青年一个位置，虽然代价是成为地下帝国一只微不足道的肢体末梢。但他此刻最该做的不是愧疚。那截悔意早已在肠中反刍成食糜，无需再磨碎也能消化。尼古拉瞪着若无其事的房主，将那块在自己胃中凝结百日的重石囫囵吐出，用能砸死人的力气掷向对方：“你很清楚他为什么会需要拯救。先制造困境，再表现仁慈，你真虚伪。”
耶格尔将茶壶蹲坐在餐桌上。玻璃壶底压下实木，沉闷但响亮的一声使人错觉那是法槌落下。
“说得对。我就是在表现仁慈。”掌权者蓦地转身，非但没有因伪装被戳破而恼羞成怒，还大度地鼓起掌来称赞他的敏锐，好似游戏设计师给第一个走出迷宫的玩家颁发奖章，“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尼古拉，你很聪明，你学会的越来越多了。”
这是他最渴望也最稀缺的认可，年轻人却感到浑身一阵刺痛，仿佛被无形的毒针扎了一下。“别惺惺作态了。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给迷茫的人指路比说服有方向的人回头要容易得多。”年长者反手从餐桌上拿起烟斗把玩。尼古拉原以为他会随口胡诌个理由结束话题，或者借机开展言语骚扰，但耶格尔居然像一位不吝赐教的导师似的娓娓道来，“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得到了帮助之后就会莫名地对它有种好感。有人管这叫互惠原则，或者好感回报效应，你可以随意挑你喜欢的词称呼它——总之，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会更心甘情愿地跟着你。”
一轮问答结束，年轻人没有急于推进下一轮对攻。他既不愤怒也不讥讽，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桌边的男人，认真地消化着对方表述的逻辑。那张年轻的圆脸上只有思考唤起的愁云和平静，仿佛他又回到了校园里，再度成为那个才思敏捷的好学生。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烟斗上，尼古拉抿了抿嘴唇，抛出下一个问题：“你对我是不是也用这套方法？”
说完他坐直身子，因自己打通了因果逻辑而兴奋，在掌权者赞许的目光里控制不住地一股脑把推测倒在地上：“先擅自给我打上标记，警告接近我的人、惩罚冒犯我的人，让其他人出于畏惧而排挤我，孤立我；等我彻底失去在集体中的位置，无处安身，再装作唯一能理解我的救世主登场说你爱我，你愿意接纳我。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放弃我的原则对你唯命是从，是吗？还是你有白骑士情节？演这一出戏好玩吗？”
耶格尔把烟斗叼在嘴上，像他做过几十上百次那样无言凝视他的大男孩儿。感受着年轻人渐显憔悴的皮囊下那依旧蓬勃的生命力，他粲然一笑：“不，我当然没有那种症结。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这男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小狱警不明所以，小狗一样歪着头满脸困惑。耶格尔则趁机低头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斗，“没关系，现在的你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记住，我爱你，我不希望你受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伤害，这就够了。”
又来了！这种蛮不讲理的，不可解析也无法化解的情感。理性知道它出现在监狱里是荒诞的，就算耶格尔所说一切都发自真心，他也不能回应，至少在他还是狱警的时候不能。可是一提到那个字眼，尼古拉的脸就控制不住开始发烧，惹得他没被冰冷的权力逻辑打倒，却因一个爱字手忙脚乱起身：“好了我知道了，不用一直强调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我就走了。”
“有。”耶格尔悠然吐出一口烟，示意年轻人坐回去，“正好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教你一招：你可以保持严厉，偶尔对他们仁慈，但别让人觉得你是个仁慈的管理者。”
尼古拉不明所以，抓起文件夹板站在原地没动：“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他不动，年长者便端着烟斗慢慢踱步过来，踩着脚步声对自己的统治理论侃侃而谈，“前者偶尔展露出仁慈的一面会让人心存感激，因为他们得到的信号是只要不主动违规就是安全的，他们的统治者并不是不近人情的律法机器；后者手下必然滋生混乱，因为羊群知道即使他们做了出格的事也不会受到什么重罚，毕竟他们的牧羊人是个善良心软又好说话的人。只要声情并茂地表演几句，再掉两滴眼泪，仁慈的管理者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原谅他的‘苦衷’，赦免他的罪。”
“……这是你管理企业总结出来的经验？”
“这是人性。”耶格尔笑了笑。一番宏论结束，猎人已站在了他的猎物身前：“而你作为监狱里最严厉的狱警工作了这么久，现在正好有个机会给你表现仁慈了。”
尼古拉顿时警觉起来，脚下退后半步：“你想让我做什么？”
耶格尔满眼意味深长地端详他半晌，末了张嘴对着他的脸吐出一口浓烟，“恰恰相反，我想让你什么都<b>不做</b>。”
草本植物被烈火焚烧的苦涩扑面而来，小狱警本能抬手，边咳嗽边挥散烟雾，无奈拦不住尼古丁探进肺里，如同男人那道烟雾般轻盈缥缈的指示钻入耳中：“就像最稀松平常无所事事的一天一样。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别看，只做好你手头上的事，就可以了。”</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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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1 May 2026 11:49:5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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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3）人同此心</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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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每个人都想好好地把这件事办成，对吧？&#xA;&#xA;!--more--&#xA;如果人生真如社交网络上那群心理咨询号所说，功过相抵否极泰来，好运坏运各占一半，那么尼古拉觉得自己应该要触底反弹了。原因很简单，他那新发型引起的小涟漪还未平息，上层就往他心中扔了颗重磅消息，炸出一套大波浪。&#xA;就在他自毁完形象第二天上午，年轻人刚结束巡逻回来，在执勤办公室里找到个位置坐下。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何今日办公室里这般人头攒动，连空位也没剩几个，瓦尔特·格林便带着三位副典狱长齐刷刷闪亮登场。似乎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出现，以雅各布为首的某几个擅长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就主动起立，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句“格林典狱长”。如果不是场合严肃，不可用喜剧氛围对冲官僚，此处应当还有个人扛着音响放上一曲白色西装主题曲。这一句称谓既显示出他们对领导的尊敬，也是给整个办公室的提醒。其他人需得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立致意，绝不能装作没看到大领导莅临继续忙自己的事，尽管他们也没有多少工作要忙，尼古拉这样好不容易得闲喝口水就得接着干活的实习生自然也得配合起立。年轻人抹了把脸管理好面部表情，他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可他还得听老东西放二十分钟屁，还不能露出半分不耐烦。&#xA;望着一屋子高矮胖瘦的人都整整齐齐站着等待他的指示，格林颇为满意地捻了捻他那小八字胡，然后浮夸地摆了摆手假装和各位狱警问好；接着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在办公室的对称轴上站定，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这才装出一副随和温润的嗓音张开金口：“诸位，麻烦给我两分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xA;“明天呢，有一家媒体要来咱们监狱进行采访。”&#xA;老典狱长刚说了一句话就停顿两秒，似乎在等台下的人给他鼓掌。然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两眼等他说完详情再在心中做评判。瓦尔特只好放下捻胡子的手，打破尴尬继续自说自话：“是德国电视二台。他们采访的目的呢，是为了制作一档记录服刑人员生活状态的特殊纪录片，在明年五一劳动节放送。”&#xA;虽然他刻意卖关子很讨人嫌，但这到底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人群里不免有几个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浇灌出几滴窃窃私语的声音。格林转着脑袋四处巡视一圈，又不知等哪个没跟上思路的空气人等了两秒，继续用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初步安排是从早晨九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五点收工。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的请求，是因为他们的拍摄目的非常有教育意义……”&#xA;接下来是一长串信息含量为零的官腔废话，最有用的只有开头那句朝九晚五。尼古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琢磨着明天摄制组大概几点就会到园区，会不会纾尊降贵绕路去他的食品加工车间，他要不要提前为他的岗位打段腹稿。这哈欠却犹如推动了某个开关，典狱长的声音开始向严肃收敛：“……纪录片一共六集，要出镜的不止我们一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采访，更是关乎咱们监狱形象的大事，是向其他监狱、向上级展示我们工作作风的好机会！我们要让整个司法体系，整个德国社会都看到，我们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一座现代化程度高、秩序井然、纪律严明的监狱！”&#xA;“往小了说，这次的效果好坏关乎我们未来几年的预算；往大了说，这是一次对各位的政治素质的考验！明天你们不止代表你们自己，你们还代表着我，代表着希默斯费斯这个名字的未来！谁做得好，那是给我们这支队伍争光；谁出错，那就是往我、往我们所有员工脸上抹黑！”&#xA;说到这里，老格林音量陡然拔高：“所以，明天一整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宁可辛苦一天，绝对不能出现一丝纰漏！”&#xA;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办公室都得抖三抖。典狱长则继续红着脑门儿高谈阔论：“今天我专门抽出时间来交代这件事，就是为了帮你们搞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明天谁干什么不用你操心，到时候都会有人引导你。我不要求你们面对镜头出口成章，我只要求一件事：个人形象，一定要干净利落！你的脸、你的脑袋、你的人，这是最先出现在镜头里的东西！你的每一颗头皮屑，制服上每一道褶子，摄像机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越说越激动，高举左手用食指四处点着，布置命令时全无半点风度，反而脖子上青筋暴起，声色俱厉、唾沫横飞：“我给你们一晚上时间，那些不爱洗澡的、制服像抹布的、头发几个月没理的，今天晚上统统给我收拾干净！明天早晨八点半，我要看到你们以最漂亮的状态在这里集合！谁让我看见他邋里邋遢出现在镜头里，我就按‘严重影响组织形象’考核他！谁要是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呵呵，后果都在咱们的规章制度里写着呢！”&#xA;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了十几分钟，享受权力快感的表演艺术家终于心满意足地带着拥趸离开了。韦伯警督和那几位爱好逢迎拍马的同事在副典狱长的眼神暗示下跟着离开了办公室，富集二三十只碳基猴子的格子间又重回了上级莅临前的杂乱与隔阂。尼古拉胡乱揉了揉后脑，趁没人注意趴在桌子上点开了蜘蛛纸牌。放在半年前，他或许还会像春游前一天晚上的小学生那样雀跃一阵，至少感觉到那种要解锁人生新体验的新鲜，但他今天一点都不兴奋。突然搞这种盛大活动的结果就是，明天上午他得起来加班，然后连上午班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过程中不光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得配合摄制组调度，搞不好就会变成那个给所有人端茶倒水的场务。本已死去的大学时排练话剧的记忆坐起来袭击他的海马体，他在同事路过的同时关掉纸牌窗口，隐隐开始后悔昨天一冲动把头发剃了。这是最让他难受的事。难得有个上电视的机会，万一让妈妈看到他这刺猬头怎么办？&#xA;……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节目播出是五一劳动节的事。到那时候，他的头发应该已经长出来了。&#xA;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吃过早饭，踩着自己定的八点半闹铃提示音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今时果然不同往日，平日里空旷的房间此刻人满为患。原本应该正在各处执勤的D组狱警有至少一半的人都留在这里，和被通知提前到位的A组三两成群地闲聊着；瓦尔特·格林和三位副典狱长站在房间中轴上，看着摄制组的人在值班室里忙活。来自外界的媒体从业者们都穿着卡其色的摄影马甲，套在上身的浅色方块将他们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狱警区分开。有两三个人分布在房间角落里架设机位，摆弄灯光，伸出去一节的支架腿总被流淌到附近的狱警踢到，他们不得不连架子带机器一锅端起来换地方；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主持人正在和头戴监听耳机的录音师调试设备，反复拿着话筒靠近嘴试音，戴耳机的频频摇头；还有两个人正蹲在门边，用黑色强力胶带把捋成束的电线牢牢贴在地上，确保没有任何设备会被来来往往的人一脚踢掉电源线。此外还有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粗眼镜框的中年大胡子男人在和典狱长低声快速说着什么，尼古拉听不见，但从那个人动个不停的嘴唇来看，那应该是制片人或者导演一类的角色，正在给这座监狱明面上的最高掌权人描述他的摄制构思，以获得狱方的许可。&#xA;和大学跨年音乐会的后台一样，哪里都混乱且忙碌，或者在表演忙碌。小狱警被挤在门边，不得不抬手拨开同事的肩膀才能往里迈步去找他的直属领导报道。事实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声名远扬的优等生踩着点来，至少有三四十人都挤在这里等待拍摄开始，房间里人声鼎沸有如闹市。和声音一起沸腾的还有味道。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很多人剪短头发或精修胡须，调性浓淡都不同的古龙水、洗发香波和须后水味道不停袭击年轻人的鼻子；当那些不停说话的唇舌转向他，咖啡、香烟、早餐时吃的烟熏香肠或正在嚼的口香糖也加入殴打他感官的队列。鼻子还没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唰啦一下，又从哪里闪过一道白光晃了他的眼睛。尼古拉驻足眯眼寻找光源，发现是角落里的灯光师举了下反光板。这个举动至少引起了五个人同时转头寻找刺激来源，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始作俑者做的只是默默把那个银色的大饼放到自己腿间夹着。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停下脚步又看了看周围，老瓦格纳正杵在监视器边上，和坐在椅子里的另一名狱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对方不时大笑，笑声被喧嚣切碎拌匀在嘈杂里，他是看那把办公椅的靠背颤个不停推断的。&#xA;啊哈，是他自作多情了。岂止是韦伯不需要他报道，就算他今天翘班也没人会发现的。日常秩序将他视作打破平静的不安定因素，就连开场前的混乱里也没有他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闲暇要捉，谁也不想放一个公众麻烦进自己的小社交圈。&#xA;比起忍受着满室嘈杂杵在房间角落扮演路障，尼古拉选择径直转身离开值班室，跑到走廊上找清净。他把那扇被人群挤得来回摇摆的门推平，这个动作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在门后躲着的家伙。年轻人在房门以不正常的速度回弹时便下意识想说抱歉，那扇门却给他带回一道熟悉的声音：“诶，我记得A组今天是午班啊。这个时间点，你怎么来了？”&#xA;尼古拉咦了一声，反手把房门关回去。不知是谁从里面顺滑地抓住门把手，走廊和那扇左右摇摆了半天的门一起安静下来。被门板砸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外号呆头鹅的同期，伊奥诺夫。后者把胡子和头发全剃了，光头中央嵌着两颗乒乓球般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被挤出门的尼古拉。他承认有同事外貌变化不小，但曾经毛绒且凌乱像条拖把的青年一下变成一根拖把杆，他差点没认出来。&#xA;“格林那老家伙要求的。九点开机，他要我们八点半到位。”小狱警想起典狱长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不声不响翻了个白眼，“呵，他好不容易露个脸，没找两个化妆师给他涂脂抹粉三小时已经算节俭了。”&#xA;伊奥诺夫点点头。尼古拉也不知他听没听懂后半句在讽刺什么，反正他的同事没让话茬掉在地上，“其实你的头发倒是不用剃……”&#xA;“什么？”&#xA;“我说你的头发。你原来那个发型挺好看的啊，没必要剃这么短吧。”伊奥诺夫慢吞吞地说。他好像通过对方的表情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又愣愣地问了一句：“我看好多同事都理发剃须了。你不也是为了这采访才剃掉头发的么？”&#xA;尼古拉胸中一阵无力。他想说不是，但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只好扶额：“……算了，还是别提头发的事了。”&#xA;两个青年在楼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各自玩着手机，在身后一墙之隔的喧嚣里等着拍摄开始。尼古拉听着房间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那些穿着摄影马甲的人们进进出出，接打电话给听筒另一边诉说他们的缺斤少两，女主持人裹上长及脚踝的羽绒服以保护她那只穿了一层丝袜的小腿。九点四十，在预定的开工时间迟到四十分钟后，房间内终于传来了格林那喝令所有人站队的喊声。两个实习生趁着最后的混乱溜进队伍里站好，假装自己一直坚守阵地。面对镜头，有心机的、有自信的人都在努力往中间位置挤，也有不想出镜的人不停和身边人换位置。像他们这样没地位的年轻人自然是被挤到了边边角角，也没人顾得上招呼他们。伊奥诺夫站在他旁边，他仿佛刚意识到两人中间缺了什么，在总导演哇哩哇啦布置拍摄计划的背景音里小声问：“沃尔乔克怎么没来？”&#xA;“我猜是因为C组今天休息，那几个老东西就没通知他们。”尼古拉说，“要是让他知道今天有采访，打断他的腿他也会爬着来的。”&#xA;伊奥诺夫哦了一声，把脑袋转回去，过了几秒又好奇地转回来伸过鼻子嗅嗅：“伊夫什金，你身上好香啊。你用的什么洗衣液？”&#xA;“马的精液。”他面无表情地说，看伊奥诺夫瞪大了他那活像两颗电灯泡的眼珠子又吐了下舌头：“信了你是傻子。我喷了香水。”&#xA;那对电灯泡带着它们的主人全身震了震：“啊……可是香水不是给女人用的吗？”&#xA;“也有给男人用的香水！”尼古拉彻底没招了，“别说了，摄像机过来了！”&#xA;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此时正好布置完毕，头发一甩退出队伍前方的空地，把主要位置留给一袭白衣的女主持人。明朗的女声念了一串开场介绍后，摄影师拎着手持摄像机迅速扫过狱警队伍。实习生绷住面皮，还没在脸上调和出礼貌但不失严肃的微笑，整个队伍就集体转向，在主持人和几个监狱高管的带领下朝着值班室外鱼贯而出。尼古拉只得抬脚跟上去。&#xA;——是的，为了响应典狱长的号召，表示自己“严肃对待”了这次采访，他特意喷了耶格尔送他的那瓶香水。他的头发刚刚剃掉，他也没有、监狱也不允许佩戴首饰，日常上班时连手表都要被检查才能戴进去。除了它，他也没什么能用来区分特殊场合与日常的标志物了。抛开男人的用意不谈，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比今天这场表演更值得让此类昂贵的小东西发挥作用。耶格尔先前嗔怪他不肯日常使用香水，他还怕年长者对自己的心意被随意挥霍而不高兴呢。&#xA;尼古拉挪出门框，队伍已在走廊里被挤压成六七米的香肠。作为资历最浅的底层廉价劳动力，他和伊奥诺夫只有跟在人堆后面摇摇晃晃充当背景板的份，此刻只能远远看到队伍最前面用碳素杆悬吊着的枪麦在补光灯左右挪来挪去，有男性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们正在往接收区走，那里是每个囚犯进入监狱的第一站，肯定是要仔细介绍一番的。而为了听取狱警们的专业讲解，达到边走边拍的效果，队伍只好牺牲行进速度，在行政楼里龟速蠕动。&#xA;他们就这样从一楼一直蠕动到四楼。每到一处值得介绍的地方，比如食堂，公共休息室，医务室，就会有一名狱警像被设定好程序的npc那样恰到好处地露出脸来接过主持人的串词介绍，队伍前进的速度进一步放慢。尼古拉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摄像机跟前的狱警在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同事们站在各处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这座监狱的种种，听着他们吐出明显刻意编排背诵过的答案，尼古拉意识到，这件事根本不是格林说的那样随便，而是早就经过精心准备的。想来也是，电视台怎么可能筹备节目而不和取景单位沟通，而他们的典狱长又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展示自己形象的好机会。看看那些充当讲解员的人，格林分明是把能抛头露面的位置都留给了自己的心腹，把容易出错的攻坚位置都留给他信得过的人。而像尼古拉这样没资历有问题的刺头，那自然是要被赶去队伍末尾当人形自走背景板的。就这还是因为今天赶上他午班。如果他今天是夜班，格林一准都不会通知他。&#xA;想到这里尼古拉不由得把目光从天花板的节能灯上挪回在队伍最前方面对镜头高谈阔论的瓦尔特·格林脑袋上。他们行走在清洁工特意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里，所有囚犯的牢房门都严丝合缝地关着，墙上挂着崭新出炉的宣传板，格林那头精心打理过的白发在补光灯下时不时反光。每一处布置都在向镜头展示这座监狱是多么秩序井然，多么现代而先进，可在尼古拉眼里，这窗明几净的场景却比体育馆座椅下风干的痰更让他觉得恶心。既然是要拍摄纪录片，那他们怎么不拍下那两个囚犯用鞋子运输违禁品的场景？怎么不录下马库斯骚扰卡米尔时的污言秽语？怎么不向民众挑明是谁真正统治着这座监狱？答案既非不能，也非不敢，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典狱长想要的纪录片并不记录真实，而是记叙他的功绩与成果、突出他的统治是何等英明睿智；媒体也不关心真实，他们只在乎片子拍出来有没有节目效果，能不能满足观众心理，把收视率拉高两个百分点。二者一拍即合，无外乎利害一致。他们要共同编织一套关于秩序、人权和反思的谎，于是只有最光鲜亮丽的东西能被呈现在镜头下。如果将来媒体转了风向，想要呈现监狱混乱下作的一面，他们一样可以拉几个愿意出镜的路人套上制服指认希默斯费斯管理层的腐败无能。文学生想到未来格林拍着桌子保证队伍干净忠诚，然后因贪污失职上了某天早间新闻的风景，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所有人都在表演体面和专业，所有人都在举着虚伪假装真诚，而他，为了混口饭吃，也只能放下一切自尊与信仰成为体制的走狗喉舌。&#xA;远处，队首结束又一处介绍，加快步速继续向前穿过交叉的走廊。补光板又被谁举了起来，一瞬刺目白光晃得尼古拉险些落泪。他只想逃离这里。&#xA;就在这时，借着偏头躲开反光的契机，尼古拉似乎看见有个身影在走廊深处一晃而过。他警惕地站住脚，望了一眼已经稀稀拉拉拖出十米长的队伍，不假思索放弃跟随转身追过去。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有能力且有意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处闲逛的人能是谁。小狱警不自觉加快步伐。拜托，要是在采访的时候让人发现监狱里还有这么个特权人物横行霸道，那他们的形象可就全完蛋了。&#xA;他为了维护拍摄秩序心急如焚，那个身影却像在故意引诱他似的和他转圈、带着他往楼上走。尼古拉顾不得脚步声会不会传开，噔噔噔跑了几步，从安全通道一口气爬上六楼。耳中逐渐充满了血流奔涌的汩汩声，拍摄队伍的吵闹和扩散的脚步声被他甩在身后。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了他脱离队伍擅自行动，但他不在乎，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和所有说谎者都不同的身影就在眼前，一步之遥。&#xA;他想也没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xA;&#xA;门后是另一个清净无人的世界。干净明亮的走廊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形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淡淡地悬浮，克劳斯·耶格尔此刻正站在楼道中间。男人穿了件浅棕色带格子纹的单品西装，里面是纯黑色内搭和裁剪得宜的深色西裤。他双手插兜，悠闲地迈着方步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时不时驻足停留仔细阅读墙上崭新的宣传板上不知出自谁手的文案，仿佛他不是正在坐牢的服刑人员，而是一位前来欣赏新锐艺术展的艺术家或投资人。&#xA;看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松弛样子，尼古拉就感到还没冷却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冲向前额。拍摄的阵仗那么大，采访的长龙此刻就在他们脚下转圈，他不信耶格尔会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对方还是肆无忌惮地出来散步，这不是在明晃晃地嘲弄监狱的规则吗？小狱警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同时控制着音量朝游离巢穴的囚犯发出警告：“你在这儿干什么？回你的牢房去！”&#xA;耶格尔闻声转头。那双封印了一整片海的蓝眼睛宛如首次邂逅新月，转瞬间从古井无波升起浪涛叠涌。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迎着小狱警走过来，脸上没有半分违规被抓的意外或窘迫，只有罗密欧望向二楼露台的满心期待与欢喜：“你把你的文件夹板丢在我那里了。这两天也没见到你，我正想问你什么时候去拿呢。”&#xA;尼古拉站住脚。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这个理由对于现状来说实在轻过鸿毛，不足以说服他：“就为了这个？你就跑出来乱逛？”&#xA;年长者只是莞尔。他在距离尼古拉一米左右的安全社交距离停下，话语中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当然。拾金不昧是种美德，我想你会喜欢的。”&#xA;合着他还得为此夸奖他一番？小狱警无奈抽了抽嘴角。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和耶格尔过多争辩，毕竟摄制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转到他们所在的六楼走廊，于是他主动缓和语气妥协道：“什么时候都行，反正不是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晃悠了。”&#xA;谁知对方却打定主意要逗逗他。男人反问时脸上冒出的那层天真像是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才会有的：“为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正是出来散步的好时机。”&#xA;明知故问。尼古拉压抑住胸中上涌的气血，咬牙切齿地跟他申明现状：“因为现在电视台的人正在楼里拍摄纪录片！让他们拍到你在这儿的话，你要让监狱怎么解释？快回去！”&#xA;这是他最牢固的倚仗，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耶格尔听了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年长者微微颔首，好似检阅一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检查他的军装是否凌乱、他的步枪是否保养得宜、他的仪容仪表是否足以支撑他那方刚血气，将他从头到脚上下好一番打量。就在尼古拉将要失去耐心，第三次警告他回巢时，猎人狡猾地一偏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微笑：“那你又在干什么呢？脱离队伍独自行动，这可不是优等生该有的行为吧？”&#xA;“我就是因为你才离队的。”对方不为自己的错处检讨，反而还要把他也拉入违规者的队伍，尼古拉感到喉咙因为持续燃烧的愤怒而干哑。方才掌权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全身，害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肌肉战栗，控制不住那股想要抬手抓住对方的冲动，“你回房间好好待着，我就回去跟着拍摄队伍了。”&#xA;耶格尔点点头，在脸上写下通情达理，眉宇间攒起的皱纹近似妥协，这让小狱警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他刚要放下一直提在胸口的燥气，却听男人冷不丁问了句：“你的头发也是吗？为了这次拍摄？”&#xA;尼古拉眼前一黑。这家伙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年轻人恨恨地咬了下牙，竭力在冷笑之余保持礼貌：“别装傻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剃头。”&#xA;“是啊，你的头发手感真的很不错。我很遗憾。”男人对于自己前天在餐桌上的越界行径供认不讳，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气得小狱警差点吐血，“看得出来你很重视这次活动，连头发都剃了。”&#xA;尼古拉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绝望地单手扶额以缓解血流冲击颅顶的眩晕感。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但再不跟对方把话说明白他就要被活活气死了：“我剃头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那套狗屁理论，我才不会让我的头发变成这副鬼样子！”&#xA;说完这句话，眼见的小狱警便看到耶格尔的眼睛倏地闪过一团光芒。&#xA;“你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男人的眼角漾出一捧笑纹。他像个得到了许愿已久的礼物的孩子一样，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真是我最近听过的最美妙的消息了。”&#xA;与之相对的，尼古拉则情不自禁退后一步。&#xA;“你他妈的……你在说什么呢？”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瞳微微震颤着。虽然结果确实如耶格尔所说，但这不等于他能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你以为全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耶格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xA;“我没有胡搅蛮缠，我说的是事实。”天生的猎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证据确凿的进攻机会。为了表示真诚，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朝他的猎物露出不设防的胸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好好回想一下，尼古拉，想想你为了我而打破规则多少次。你在意我，我想帮你诚实地接纳这一点，你这样执拗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xA;“还是说，你需要我把你做过的事一一列举出来才肯承认？”&#xA;尼古拉演都不眨地瞪着耶格尔敞开的西装前襟。他该为对方强烈到扭曲的自恋和爱欲感到恶心，然而当一个散发着体温的怀抱在他面前展开，他年轻的心脏却以不寻常的力度猛地泵动了一下。为了掩饰那股让他心悸的异样，实习生绷起脸来继续划清界限：“别自作多情了。是你先打破监狱规定的，我在做的只是维护秩序而已。”&#xA;“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之前利用职务便利锁了我的阅览室，吃了我的蛋糕，还在我的房间里过夜？”耶格尔等的就是他扯起秩序大旗掩罪饰非的这一刻。他一连抛出几条铁证，趁尼古拉语无伦次时又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尼古拉，如果你真的有你嘴上说的那么讨厌我，又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见你那浑身湿透的可怜样子呢？”&#xA;“闭嘴！我根本就没有——”&#xA;“退一步说，既然你这么注重秩序，又为什么要离队？是因为格林的演讲太虚伪了？”掌权者自说自话地推演着，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书写剧本的幽灵，潜入了小狱警的身体里与他一同体会每日枯燥重复的工作对灵魂的消磨，以及在消磨中逐渐崭露头角的心声与欲望，“不，你可是全希默斯费斯最恪尽职守的狱警，忍受无聊演讲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像你这样认真的人会渎职有个很明显的原因，那就是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那里。你渴望逃离，而且你已经认识到你不被重视，尽职尽责的结果和敷衍应付是一样的。于是你听从了内心的声音，付出行动找到了我。就这么简单。”&#xA;尼古拉摇着头再次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后背却猛地抵在了光滑冰冷的墙上。他张开嘴，从腰腹开始发力往外挤辩词，却吐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九十分钟前在值班室门口看到的那种混乱一跃而起扑倒了他的思维。至少有一瞬间，他真情实感地觉得即便他人间蒸发了也没人发现。反倒是眼前这个人——这个讨厌的，以冒犯他为乐的，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总能注意到他的变化，替他说出他自己不曾觉察亦不敢说出口的话，且次次正中红心。被剖开外壳直视灵魂的感觉令他欣慰，令他想要屈从于重力的呼唤倒下，更令他深深战栗，恐惧，想要逃离那攥住心脏的陌生。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责任感及时加入战场，强行压下拔腿就走的冲动：“不，我是为了让你回去才来找你的！”&#xA;“啊，是的，这还不能说明我远比工作对你有吸引力吗？”耶格尔再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扭曲了他的意思，然而经过男人二次创作的字句却比小狱警的原作读来更加顺耳柔心：“承认吧，尼古拉，你其实很讨厌这种充满形式主义的表演活动。比起你的同事们，你更想跟我在一起。”&#xA;“我……”尼古拉双手反撑着墙壁从物理层面给予自己支撑，冰凉的漆面从热力学角度传递给他冷静。拍摄从未停止，每在此处多说一句，被大队人马迎面撞上的可能性就又多一分，他不能继续跟耶格尔无止境地纠缠下去了。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睛快速左右跳跃着，在男人用臂弯制造的路障中间计算撤离路线，“对，我讨厌那些虚伪的表演，但我必须对它负责，即便它再恶心我也不能让你毁了它。所以现在能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去了吗，耶格尔先生？”&#xA;可惜，他不会掩饰自己的视线，又或是耶格尔早已洞察了他的心理。猎人手臂前伸，一手撑在尼古拉耳边，一手按在他肩膀近旁，和走廊里应外合将准备逃跑的小狐狸围困其中：“你还没回应我后半句话呢。尼古拉，你想跟我在一起吗？”&#xA;空间骤然被压缩到只可容纳他单薄的肩膀，大男孩儿不由得屏住呼吸。紧接着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的焦虑逼得他皱眉吁气，甚至无法控制句尾的颤音：“你现在非要问的话就是不想！耶格尔，算我求你，赶快离开这里——”&#xA;“真的吗？你宁愿回到那嘈杂又市侩的、充满中年雄臭的人群中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享受片刻宁静？”年长者向前倾身，现在他的鼻尖和尼古拉只有一拳之隔。“实话实说，就算摄像机拍到我在闲逛，丢脸的、被问责的首当其冲是格林那老东西，绝不是你。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你操心。尼古拉，你拼命维护监狱官方的规则，像赶羊一样想把我赶回去，无外乎是想证明自己有可以维护好篱笆的价值，得到他们的认可。”&#xA;“而你也知道，你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但对我而言，很重要。”&#xA;尼古拉紧紧抿着嘴唇，好似口腔内装了道拉链把他的唇舌关得严丝合缝；鼻息却同时变得轻，浅，快，将年轻人的慌乱尽数呼出。一定是因为距离太近了吧。伊夫什金，快想个理由反驳，别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被告白了就脑子发懵动弹不得。意识拉响警报，但思维模块却伙同灵魂持续报错，惹得他的脸颊因散热不佳而起了红晕。他找不出论据来支撑他说出“我对你不重要”这种话。除了他的家人，世界上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如此看中他这个独立而平庸的个体、珍惜他并不出众的存在。经历了持续几个月的拒绝、否定、责备和打击之后，来自语言的温度焐热了受够冷言冷语的耳朵，在血管里擦出一小簇摇曳的火苗，几乎把他的心烫出一扇窗。大男孩儿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咕噜声在只有两人的走廊里无比清晰。他竟然因为一个人不合时宜的表白就再一次产生了心动的感觉，毫无廉耻地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间汲取温暖和存在。他几乎要因此痛恨自己，痛恨犹如附骨之疽的卑微下贱。是的，继续听信这个男人的话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必须打破这一切——&#xA;可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那急促的呼吸、忽闪不停的睫毛、泛红的面颊、不时战栗的双肩，这种种诚实的身体反应又有哪一样能逃过掌权者的眼睛呢。耶格尔用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尼古拉，他轻声诉说着，仿佛得知灵魂伴侣与自己分属两家世仇那般无奈，沙哑的嗓音为了挽回爱人染上悲戚：“我们心中都有彼此，只是总有一群无关人士从中作梗。我愿意为了你忍受那些乌合之众，可你呢？尼古拉，你要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把我赶走吗？”&#xA;男人双瞳中的无光蓝洞吸裹着他，汹涌澎湃的暗流正在将他拖入深渊。小狱警挤出溺水前最后一串呼吸：“可是……可是我们也不能因此违反规定……”&#xA;听到那个让人耳朵起茧的关键词，耶格尔突然偏过头。他在尼古拉下颌附近做了个深呼吸，脖颈前伸、鼻尖耸动的姿态仿佛酿酒师打开陈酿数年的酒桶后吸入第一缕芬芳，抑或是瘾君子终于找到了能予他狂喜的梦。他低声哼笑着：“尼古拉，你满口规定和秩序，还说讨厌我……”那双蓝海随着话音向下一寸寸降落，落在年轻人脉搏狂跳的白皙脖颈上，仿佛要穿透皮肤渗入血液。&#xA;“可你不还是用了我送你的香水吗？”&#xA;糟了。尼古拉瞬间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左手扯着衣领低头用力嗅着，又抬起右手腕，好似要消灭证据似的闻遍早晨出门前喷过香水的位置。温暖的木质香依旧柔软在每一条纹路或褶皱间，让小狱警的大脑坠入一片空白犹似冰封。他忘了那幽微的香味会被人群中三教九流的味道遮盖，却会在这片只有两人的秘密之地无所遁形。心口不一被当场人赃并获，小狱警急得涨红了脸颊：“那是因为……我得做些什么表示我有认真对待！所以……”&#xA;殊不知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正中耶格尔下怀。年长者握住他的手腕向两旁推开，对着语无伦次的青年轻笑道：“别解释了，我亲爱的科利亚，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根本原因。我敢打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今天使用它。”&#xA;尼古拉怔怔望着眼前的那双笑意和欲望此起彼伏的海，感受着微潮而温暖的压力缠上手腕，将他出于防御紧缩的肩胛压在身后冰凉光滑的滩涂。除开社交需要，难道喷香水还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难道眼前的男人比他自己更懂他在想什么？&#xA;不明白对方用意的小狱警连出言辩解都做不到，一双昔日闪耀如星的灰蓝双眼被茫然的薄雾笼罩，迷蒙而纯真，宛如不知猎枪为何物的幼鹿。这副诚然求知而忘记竖起尖刺防御的姿态正是年长者费心寻觅的美景。耶格尔带着满眼爱怜低下头，为他的大男孩儿轻飘飘送上致命一击：“你用了我的香水，却连它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它有个动人的名字，叫，‘专属你心’——”&#xA;他趁着低声耳语的机会凑上去，鼻尖埋进尼古拉的颈侧，深深嗅闻那株扎根于年轻人皮肤中的温暖木香。&#xA;全身最脆弱的一处皮肤骤然笼罩上入侵者的气息，男人脸上那片闪电状的伤疤直接接触颈动脉，击穿了年轻人尚在混沌朦胧中悬浮的意识。双手被人抓住摁在墙上，自己正以一个令人羞耻的姿势和眼前的重刑犯共处走廊中、暴露在监控下，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以媲美几万安培的电流，贯穿大脑、烧断木僵、逼得尼古拉猛地清醒过来。小狱警立刻双手握拳挥动手臂挣扎，脚下踢蹬，低吼着命令耶格尔放手。可惜导致眼下种种的木香不足以掩盖色厉内荏的味道，耶格尔对他的吼声充耳不闻，反而将他双手手腕推高进一步剥夺他反抗的空间，更进一步埋头进他的颈窝，用力嗅闻的同时呢喃着：“嗯……我的品味果然没错，这味道很适合你……”&#xA;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事后被投诉被找茬，他也得先从这种任人鱼肉的姿势里挣脱出来。双手动不了，小狱警便憋足力气尝试抬腿将男人踹开。然而距离太近不好发力不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跟耶格尔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前上校的手掌犹如扎带，将他的手腕和墙面束在一处，留给他挣动的空间不过毫厘。感觉到小狐狸扭动身体欲图逃跑，猎人将尼古拉双腕交叠，只用一只手便控制住年轻人，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捞起小狱警不老实的那条腿放到自己腰间。远远看去，这姿势好似两人正在清静处忘情缠绵缱绻，年轻的执法者情动不已，主动抬腿去勾年长者的腰。如若被人看见，或是被机器记录，他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职业生涯便可以在此画上句号了。年轻人像只蝴蝶，被人展平双翼钉在标本框正中反抗不得，惊慌失措之中只好继续拿采访当借口：“耶格尔，松手！他们要过来了！！不能让摄像机拍到我们在——”&#xA;“在什么？”耶格尔意犹未尽地抬头。他放开小狱警的腿，转而用那只手握住那连胡茬都比常人色淡的下巴，“在接吻？在亲昵？嗯？你其实很期待吧。”&#xA;尼古拉原本紧紧闭着嘴，他不想用这个姿势继续说话，他怕这男人脑子一抽直接吻上来，然而上帝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对策。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的提示声从远处飘飘然传来，庞杂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涌进耳朵。大脑疯狂尖叫着警告声源离鼓膜越来越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自尊，什么职业身份和界限。年轻人嗓音哽咽，眼眶酸涩，满脸通红，他快要急哭了：“不要，放手，快放手耶格尔……”&#xA;掌控着他命运的男人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低下头吻了尼古拉的喉结一口：“求我，叫我克劳斯，我就放手。”&#xA;人群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践踏双耳，女主持人清亮而穿透力强的声线扎入鼓膜。几乎崩溃的尼古拉无暇思考，脱口而出：“求你了克劳斯，快放手！求求你……”&#xA;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猎人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直起身子最后好好看了他狼狈的爱人一眼，随后痛快地撒开手，尼古拉旋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小狱警根本不敢回头，好在最近的安全通道离他们没多远，他才能在大部队转到走廊里之前拉开门钻进幽暗的无人区内。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到来倏地亮起，让人有一瞬间错觉自己正被强光手电照亮全身无所遁形。尼古拉在慌乱之中还不忘伸手拦了下门，让那厚重的铁块轻轻合上。他背靠墙壁，犹如溺水者重回陆地般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氧分子高速通过鼻腔与喉咙，刺得他咽喉生疼；他的耳朵却犹如调到最大灵敏度的天线，竭尽全力捕捉着一切黑盒外的动静，连头顶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灯壳内滋滋的电流声也响如滚雷。直到大队人马的蹄声唏哩呼噜地于一墙之隔处经过，领头的女声逐渐响亮又按句朝远方跳跃，他才如释重负地慢慢靠着墙滑下去，蹲坐在冰冷得与空气和墙壁融为同一座冰山的地面上。大男孩儿把头埋进膝间，收紧手臂拦住自己喉间不住往外冒的啜泣声。他可真是蠢到家了，硬是把好端端的一场执法行动搞成了自投罗网。不，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他早该想到的，是他又一次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原因……他不想思考了，连番精神攻击与惊吓使他几乎虚脱。他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睡一觉。&#xA;然而身上的警服提醒着他，他还得回去，回到队伍里完成他未竟的职责。尼古拉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重新站起来，在黑暗中本能地整理仪容仪表，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鬼火似的绿光把被扯乱的警服整理平整。出门前，他又用力抹了把脸，抹平那些不能自已地抽搐的肌肉，确认大部队走远后才跑出安全通道，一路小跑着跟上队伍末尾。&#xA;慢半拍的伊奥诺夫正好走在队尾。听见动静，呆头鹅先是昂起脖子，然后转头。看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他把脑袋伸过来，狐疑地小声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我走着走着发现你人不见了。”&#xA;尼古拉故作淡定：“我去厕所了。”&#xA;“……去个厕所这么长时间？”&#xA;小狱警假装无语翻了个白眼：“便秘。不行？”&#xA;伊奥诺夫无言以对，遂把头扭回去不再说话，专心听队伍前面吹来的牛皮。尼古拉四下看了一圈，又歪头小声问了一句：“没人发现我失踪了吧？”&#xA;拖把杆似的青年耸耸肩：“只有我注意到了。他们都在想办法往镜头前挤呢。”&#xA;话音刚落，尼古拉就听见队伍最前面的女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收到的观众来信中呼声最高的，也是我本人最感兴趣的。听说本市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克劳斯·耶格尔也在这座监狱里服刑，对于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因一场意外折戟沉沙，人生履历中出现污点，我们既惋惜也好奇他如今的状态。他是意志消沉，还是在为了顺利回归社会努力改过自新？格林典狱长，能给观众朋友们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吗？”&#xA;就像事先排练好的那样，格林的声音卡在最官方的那个节点上响起来：“抱歉，我们理解外界的好奇与期待，但我们不能在没有征得犯人同意的情况下让他面对镜头。这不是为了卖关子吊胃口，是为了保护犯人的隐私。希默斯费斯监狱虽然以管理严苛而著名，但这不等于我们不尊重囚犯的人权。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帮助犯人更好地反思自己的错误，为将来的再社会化做准备。G-11027这位犯人虽然在入狱前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但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和其他囚犯并无区别。”&#xA;代表着外界猎奇目光的眼探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依然热情高涨地抛出问询：“传闻他是某个帮派的老大，可以靠钱买来各种违禁品送进来，甚至在监狱里也还在操控外界的生意运转。这是真的吗？”&#xA;格林的声音还是保持着官方发言者的体面，他甚至还能和主持人开玩笑：“作为司法人员，我们理解‘监狱’一词与守法公民的生活有距离，人们会对这里感到好奇。如果不是这样，那这期节目就不会诞生了，对吧？”&#xA;女主持人笑着点头肯定，随后典狱长的语气立刻严肃了一个层级。须发皆白的老者声如洪钟，大言不惭的否认贯穿了整条走廊：“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必须作为希默斯费斯监狱的负责人声明：这种传言完全是无稽之谈。制造传言的人不光是在挑战我们监狱的规定，更是在挑战整个德国社会的法律制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论你在外面是谁、你有多少钱，你犯了罪，被审判来到这里，你就是囚犯。囚犯是你唯一的身份，反思自己的罪过并接受改造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没有特例，更没有特权。”&#xA;尼古拉无言地望着队伍最前端身处灯光下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他早就知道瓦尔特是这种对着镜头大放厥词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外界口中的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形象。他突然有些好奇，耶格尔知道自己在德国社会上的形象是这样的吗？如果他把年长者在监狱里做过的事都公开出来，舆论会不会反转？这个男人是为了证明自己在人生最低谷中也仍然能掌控什么东西才选中他，还是说，“失败”“污点”也是猎人计划的一部分？&#xA;女主持人笑着打了两句哈哈，这话题便算是结束了。尼古拉沉默着和队伍里的人一起转向电梯，转向他们出发的那间值班室。灯光师举着设备跑向前面开路，扬起的冷白光晃得他低下头。闻着领子上已然微不可查的香水味儿，听着典狱长那套监狱中没有特权的说辞回荡在干净整洁的走廊里，他年轻的心五味陈杂。&#xA;&#xA;白色西装主题曲就是白いスーツのテーマ，说名字可能大家不熟，但我保证这首曲子所有人都听过&#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每个人都想好好地把这件事办成，对吧？</p>



<p>如果人生真如社交网络上那群心理咨询号所说，功过相抵否极泰来，好运坏运各占一半，那么尼古拉觉得自己应该要触底反弹了。原因很简单，他那新发型引起的小涟漪还未平息，上层就往他心中扔了颗重磅消息，炸出一套大波浪。
就在他自毁完形象第二天上午，年轻人刚结束巡逻回来，在执勤办公室里找到个位置坐下。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何今日办公室里这般人头攒动，连空位也没剩几个，瓦尔特·格林便带着三位副典狱长齐刷刷闪亮登场。似乎是事先约定好了似的，须发皆白的老头一出现，以雅各布为首的某几个擅长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就主动起立，毕恭毕敬地喊上一句“格林典狱长”。如果不是场合严肃，不可用喜剧氛围对冲官僚，此处应当还有个人扛着音响放上一曲白色西装主题曲*。这一句称谓既显示出他们对领导的尊敬，也是给整个办公室的提醒。其他人需得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起立致意，绝不能装作没看到大领导莅临继续忙自己的事，尽管他们也没有多少工作要忙，尼古拉这样好不容易得闲喝口水就得接着干活的实习生自然也得配合起立。年轻人抹了把脸管理好面部表情，他是真的有工作要做，可他还得听老东西放二十分钟屁，还不能露出半分不耐烦。
望着一屋子高矮胖瘦的人都整整齐齐站着等待他的指示，格林颇为满意地捻了捻他那小八字胡，然后浮夸地摆了摆手假装和各位狱警问好；接着他又往里走了几步，在办公室的对称轴上站定，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这才装出一副随和温润的嗓音张开金口：“诸位，麻烦给我两分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明天呢，有一家媒体要来咱们监狱进行采访。”
老典狱长刚说了一句话就停顿两秒，似乎在等台下的人给他鼓掌。然而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人人都瞪着两眼等他说完详情再在心中做评判。瓦尔特只好放下捻胡子的手，打破尴尬继续自说自话：“是德国电视二台。他们采访的目的呢，是为了制作一档记录服刑人员生活状态的特殊纪录片，在明年五一劳动节放送。”
虽然他刻意卖关子很讨人嫌，但这到底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人群里不免有几个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浇灌出几滴窃窃私语的声音。格林转着脑袋四处巡视一圈，又不知等哪个没跟上思路的空气人等了两秒，继续用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初步安排是从早晨九点开始，持续到下午五点收工。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的请求，是因为他们的拍摄目的非常有教育意义……”
接下来是一长串信息含量为零的官腔废话，最有用的只有开头那句朝九晚五。尼古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琢磨着明天摄制组大概几点就会到园区，会不会纾尊降贵绕路去他的食品加工车间，他要不要提前为他的岗位打段腹稿。这哈欠却犹如推动了某个开关，典狱长的声音开始向严肃收敛：“……纪录片一共六集，要出镜的不止我们一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采访，更是关乎咱们监狱形象的大事，是向其他监狱、向上级展示我们工作作风的好机会！我们要让整个司法体系，整个德国社会都看到，我们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一座现代化程度高、秩序井然、纪律严明的监狱！”
“往小了说，这次的效果好坏关乎我们未来几年的预算；往大了说，这是一次对各位的政治素质的考验！明天你们不止代表你们自己，你们还代表着我，代表着希默斯费斯这个名字的未来！谁做得好，那是给我们这支队伍争光；谁出错，那就是往我、往我们所有员工脸上抹黑！”
说到这里，老格林音量陡然拔高：“所以，明天一整天，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宁可辛苦一天，绝对不能出现一丝纰漏！”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办公室都得抖三抖。典狱长则继续红着脑门儿高谈阔论：“今天我专门抽出时间来交代这件事，就是为了帮你们搞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明天谁干什么不用你操心，到时候都会有人引导你。我不要求你们面对镜头出口成章，我只要求一件事：个人形象，一定要干净利落！你的脸、你的脑袋、你的人，这是最先出现在镜头里的东西！你的每一颗头皮屑，制服上每一道褶子，摄像机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越说越激动，高举左手用食指四处点着，布置命令时全无半点风度，反而脖子上青筋暴起，声色俱厉、唾沫横飞：“我给你们一晚上时间，那些不爱洗澡的、制服像抹布的、头发几个月没理的，今天晚上统统给我收拾干净！明天早晨八点半，我要看到你们以最漂亮的状态在这里集合！谁让我看见他邋里邋遢出现在镜头里，我就按‘严重影响组织形象’考核他！谁要是不听命令擅自行动，呵呵，后果都在咱们的规章制度里写着呢！”
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了十几分钟，享受权力快感的表演艺术家终于心满意足地带着拥趸离开了。韦伯警督和那几位爱好逢迎拍马的同事在副典狱长的眼神暗示下跟着离开了办公室，富集二三十只碳基猴子的格子间又重回了上级莅临前的杂乱与隔阂。尼古拉胡乱揉了揉后脑，趁没人注意趴在桌子上点开了蜘蛛纸牌。放在半年前，他或许还会像春游前一天晚上的小学生那样雀跃一阵，至少感觉到那种要解锁人生新体验的新鲜，但他今天一点都不兴奋。突然搞这种盛大活动的结果就是，明天上午他得起来加班，然后连上午班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过程中不光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还得配合摄制组调度，搞不好就会变成那个给所有人端茶倒水的场务。本已死去的大学时排练话剧的记忆坐起来袭击他的海马体，他在同事路过的同时关掉纸牌窗口，隐隐开始后悔昨天一冲动把头发剃了。这是最让他难受的事。难得有个上电视的机会，万一让妈妈看到他这刺猬头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节目播出是五一劳动节的事。到那时候，他的头发应该已经长出来了。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吃过早饭，踩着自己定的八点半闹铃提示音准时出现在值班室门口。今时果然不同往日，平日里空旷的房间此刻人满为患。原本应该正在各处执勤的D组狱警有至少一半的人都留在这里，和被通知提前到位的A组三两成群地闲聊着；瓦尔特·格林和三位副典狱长站在房间中轴上，看着摄制组的人在值班室里忙活。来自外界的媒体从业者们都穿着卡其色的摄影马甲，套在上身的浅色方块将他们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狱警区分开。有两三个人分布在房间角落里架设机位，摆弄灯光，伸出去一节的支架腿总被流淌到附近的狱警踢到，他们不得不连架子带机器一锅端起来换地方；穿着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主持人正在和头戴监听耳机的录音师调试设备，反复拿着话筒靠近嘴试音，戴耳机的频频摇头；还有两个人正蹲在门边，用黑色强力胶带把捋成束的电线牢牢贴在地上，确保没有任何设备会被来来往往的人一脚踢掉电源线。此外还有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粗眼镜框的中年大胡子男人在和典狱长低声快速说着什么，尼古拉听不见，但从那个人动个不停的嘴唇来看，那应该是制片人或者导演一类的角色，正在给这座监狱明面上的最高掌权人描述他的摄制构思，以获得狱方的许可。
和大学跨年音乐会的后台一样，哪里都混乱且忙碌，或者在表演忙碌。小狱警被挤在门边，不得不抬手拨开同事的肩膀才能往里迈步去找他的直属领导报道。事实上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声名远扬的优等生踩着点来，至少有三四十人都挤在这里等待拍摄开始，房间里人声鼎沸有如闹市。和声音一起沸腾的还有味道。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很多人剪短头发或精修胡须，调性浓淡都不同的古龙水、洗发香波和须后水味道不停袭击年轻人的鼻子；当那些不停说话的唇舌转向他，咖啡、香烟、早餐时吃的烟熏香肠或正在嚼的口香糖也加入殴打他感官的队列。鼻子还没适应复杂多变的战场，唰啦一下，又从哪里闪过一道白光晃了他的眼睛。尼古拉驻足眯眼寻找光源，发现是角落里的灯光师举了下反光板。这个举动至少引起了五个人同时转头寻找刺激来源，却没有一个人看向他，始作俑者做的只是默默把那个银色的大饼放到自己腿间夹着。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停下脚步又看了看周围，老瓦格纳正杵在监视器边上，和坐在椅子里的另一名狱警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对方不时大笑，笑声被喧嚣切碎拌匀在嘈杂里，他是看那把办公椅的靠背颤个不停推断的。
啊哈，是他自作多情了。岂止是韦伯不需要他报道，就算他今天翘班也没人会发现的。日常秩序将他视作打破平静的不安定因素，就连开场前的混乱里也没有他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闲暇要捉，谁也不想放一个公众麻烦进自己的小社交圈。
比起忍受着满室嘈杂杵在房间角落扮演路障，尼古拉选择径直转身离开值班室，跑到走廊上找清净。他把那扇被人群挤得来回摇摆的门推平，这个动作却不小心撞到了某个在门后躲着的家伙。年轻人在房门以不正常的速度回弹时便下意识想说抱歉，那扇门却给他带回一道熟悉的声音：“诶，我记得A组今天是午班啊。这个时间点，你怎么来了？”
尼古拉咦了一声，反手把房门关回去。不知是谁从里面顺滑地抓住门把手，走廊和那扇左右摇摆了半天的门一起安静下来。被门板砸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位外号呆头鹅的同期，伊奥诺夫。后者把胡子和头发全剃了，光头中央嵌着两颗乒乓球般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被挤出门的尼古拉。他承认有同事外貌变化不小，但曾经毛绒且凌乱像条拖把的青年一下变成一根拖把杆，他差点没认出来。
“格林那老家伙要求的。九点开机，他要我们八点半到位。”小狱警想起典狱长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不声不响翻了个白眼，“呵，他好不容易露个脸，没找两个化妆师给他涂脂抹粉三小时已经算节俭了。”
伊奥诺夫点点头。尼古拉也不知他听没听懂后半句在讽刺什么，反正他的同事没让话茬掉在地上，“其实你的头发倒是不用剃……”
“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你原来那个发型挺好看的啊，没必要剃这么短吧。”伊奥诺夫慢吞吞地说。他好像通过对方的表情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又愣愣地问了一句：“我看好多同事都理发剃须了。你不也是为了这采访才剃掉头发的么？”
尼古拉胸中一阵无力。他想说不是，但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只好扶额：“……算了，还是别提头发的事了。”
两个青年在楼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各自玩着手机，在身后一墙之隔的喧嚣里等着拍摄开始。尼古拉听着房间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那些穿着摄影马甲的人们进进出出，接打电话给听筒另一边诉说他们的缺斤少两，女主持人裹上长及脚踝的羽绒服以保护她那只穿了一层丝袜的小腿。九点四十，在预定的开工时间迟到四十分钟后，房间内终于传来了格林那喝令所有人站队的喊声。两个实习生趁着最后的混乱溜进队伍里站好，假装自己一直坚守阵地。面对镜头，有心机的、有自信的人都在努力往中间位置挤，也有不想出镜的人不停和身边人换位置。像他们这样没地位的年轻人自然是被挤到了边边角角，也没人顾得上招呼他们。伊奥诺夫站在他旁边，他仿佛刚意识到两人中间缺了什么，在总导演哇哩哇啦布置拍摄计划的背景音里小声问：“沃尔乔克怎么没来？”
“我猜是因为C组今天休息，那几个老东西就没通知他们。”尼古拉说，“要是让他知道今天有采访，打断他的腿他也会爬着来的。”
伊奥诺夫哦了一声，把脑袋转回去，过了几秒又好奇地转回来伸过鼻子嗅嗅：“伊夫什金，你身上好香啊。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马的精液。”他面无表情地说，看伊奥诺夫瞪大了他那活像两颗电灯泡的眼珠子又吐了下舌头：“信了你是傻子。我喷了香水。”
那对电灯泡带着它们的主人全身震了震：“啊……可是香水不是给女人用的吗？”
“也有给男人用的香水！”尼古拉彻底没招了，“别说了，摄像机过来了！”
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此时正好布置完毕，头发一甩退出队伍前方的空地，把主要位置留给一袭白衣的女主持人。明朗的女声念了一串开场介绍后，摄影师拎着手持摄像机迅速扫过狱警队伍。实习生绷住面皮，还没在脸上调和出礼貌但不失严肃的微笑，整个队伍就集体转向，在主持人和几个监狱高管的带领下朝着值班室外鱼贯而出。尼古拉只得抬脚跟上去。
——是的，为了响应典狱长的号召，表示自己“严肃对待”了这次采访，他特意喷了耶格尔送他的那瓶香水。他的头发刚刚剃掉，他也没有、监狱也不允许佩戴首饰，日常上班时连手表都要被检查才能戴进去。除了它，他也没什么能用来区分特殊场合与日常的标志物了。抛开男人的用意不谈，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比今天这场表演更值得让此类昂贵的小东西发挥作用。耶格尔先前嗔怪他不肯日常使用香水，他还怕年长者对自己的心意被随意挥霍而不高兴呢。
尼古拉挪出门框，队伍已在走廊里被挤压成六七米的香肠。作为资历最浅的底层廉价劳动力，他和伊奥诺夫只有跟在人堆后面摇摇晃晃充当背景板的份，此刻只能远远看到队伍最前面用碳素杆悬吊着的枪麦在补光灯左右挪来挪去，有男性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他们正在往接收区走，那里是每个囚犯进入监狱的第一站，肯定是要仔细介绍一番的。而为了听取狱警们的专业讲解，达到边走边拍的效果，队伍只好牺牲行进速度，在行政楼里龟速蠕动。
他们就这样从一楼一直蠕动到四楼。每到一处值得介绍的地方，比如食堂，公共休息室，医务室，就会有一名狱警像被设定好程序的npc那样恰到好处地露出脸来接过主持人的串词介绍，队伍前进的速度进一步放慢。尼古拉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摄像机跟前的狱警在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同事们站在各处神采飞扬地讲述着这座监狱的种种，听着他们吐出明显刻意编排背诵过的答案，尼古拉意识到，这件事根本不是格林说的那样随便，而是早就经过精心准备的。想来也是，电视台怎么可能筹备节目而不和取景单位沟通，而他们的典狱长又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展示自己形象的好机会。看看那些充当讲解员的人，格林分明是把能抛头露面的位置都留给了自己的心腹，把容易出错的攻坚位置都留给他信得过的人。而像尼古拉这样没资历有问题的刺头，那自然是要被赶去队伍末尾当人形自走背景板的。就这还是因为今天赶上他午班。如果他今天是夜班，格林一准都不会通知他。
想到这里尼古拉不由得把目光从天花板的节能灯上挪回在队伍最前方面对镜头高谈阔论的瓦尔特·格林脑袋上。他们行走在清洁工特意打扫得一尘不染的走廊里，所有囚犯的牢房门都严丝合缝地关着，墙上挂着崭新出炉的宣传板，格林那头精心打理过的白发在补光灯下时不时反光。每一处布置都在向镜头展示这座监狱是多么秩序井然，多么现代而先进，可在尼古拉眼里，这窗明几净的场景却比体育馆座椅下风干的痰更让他觉得恶心。既然是要拍摄纪录片，那他们怎么不拍下那两个囚犯用鞋子运输违禁品的场景？怎么不录下马库斯骚扰卡米尔时的污言秽语？怎么不向民众挑明是谁真正统治着这座监狱？答案既非不能，也非不敢，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典狱长想要的纪录片并不记录真实，而是记叙他的功绩与成果、突出他的统治是何等英明睿智；媒体也不关心真实，他们只在乎片子拍出来有没有节目效果，能不能满足观众心理，把收视率拉高两个百分点。二者一拍即合，无外乎利害一致。他们要共同编织一套关于秩序、人权和反思的谎，于是只有最光鲜亮丽的东西能被呈现在镜头下。如果将来媒体转了风向，想要呈现监狱混乱下作的一面，他们一样可以拉几个愿意出镜的路人套上制服指认希默斯费斯管理层的腐败无能。文学生想到未来格林拍着桌子保证队伍干净忠诚，然后因贪污失职上了某天早间新闻的风景，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所有人都在表演体面和专业，所有人都在举着虚伪假装真诚，而他，为了混口饭吃，也只能放下一切自尊与信仰成为体制的走狗喉舌。
远处，队首结束又一处介绍，加快步速继续向前穿过交叉的走廊。补光板又被谁举了起来，一瞬刺目白光晃得尼古拉险些落泪。他只想逃离这里。
就在这时，借着偏头躲开反光的契机，尼古拉似乎看见有个身影在走廊深处一晃而过。他警惕地站住脚，望了一眼已经稀稀拉拉拖出十米长的队伍，不假思索放弃跟随转身追过去。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有能力且有意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处闲逛的人能是谁。小狱警不自觉加快步伐。拜托，要是在采访的时候让人发现监狱里还有这么个特权人物横行霸道，那他们的形象可就全完蛋了。
他为了维护拍摄秩序心急如焚，那个身影却像在故意引诱他似的和他转圈、带着他往楼上走。尼古拉顾不得脚步声会不会传开，噔噔噔跑了几步，从安全通道一口气爬上六楼。耳中逐渐充满了血流奔涌的汩汩声，拍摄队伍的吵闹和扩散的脚步声被他甩在身后。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了他脱离队伍擅自行动，但他不在乎，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和所有说谎者都不同的身影就在眼前，一步之遥。
他想也没想，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火门。</p>

<p>门后是另一个清净无人的世界。干净明亮的走廊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形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淡淡地悬浮，克劳斯·耶格尔此刻正站在楼道中间。男人穿了件浅棕色带格子纹的单品西装，里面是纯黑色内搭和裁剪得宜的深色西裤。他双手插兜，悠闲地迈着方步在走廊里转来转去，时不时驻足停留仔细阅读墙上崭新的宣传板上不知出自谁手的文案，仿佛他不是正在坐牢的服刑人员，而是一位前来欣赏新锐艺术展的艺术家或投资人。
看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松弛样子，尼古拉就感到还没冷却的血液又沸腾起来冲向前额。拍摄的阵仗那么大，采访的长龙此刻就在他们脚下转圈，他不信耶格尔会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对方还是肆无忌惮地出来散步，这不是在明晃晃地嘲弄监狱的规则吗？小狱警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同时控制着音量朝游离巢穴的囚犯发出警告：“你在这儿干什么？回你的牢房去！”
耶格尔闻声转头。那双封印了一整片海的蓝眼睛宛如首次邂逅新月，转瞬间从古井无波升起浪涛叠涌。他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迎着小狱警走过来，脸上没有半分违规被抓的意外或窘迫，只有罗密欧望向二楼露台的满心期待与欢喜：“你把你的文件夹板丢在我那里了。这两天也没见到你，我正想问你什么时候去拿呢。”
尼古拉站住脚。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但这个理由对于现状来说实在轻过鸿毛，不足以说服他：“就为了这个？你就跑出来乱逛？”
年长者只是莞尔。他在距离尼古拉一米左右的安全社交距离停下，话语中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当然。拾金不昧是种美德，我想你会喜欢的。”
合着他还得为此夸奖他一番？小狱警无奈抽了抽嘴角。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和耶格尔过多争辩，毕竟摄制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转到他们所在的六楼走廊，于是他主动缓和语气妥协道：“什么时候都行，反正不是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里晃悠了。”
谁知对方却打定主意要逗逗他。男人反问时脸上冒出的那层天真像是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才会有的：“为什么？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正是出来散步的好时机。”
明知故问。尼古拉压抑住胸中上涌的气血，咬牙切齿地跟他申明现状：“因为现在电视台的人正在楼里拍摄纪录片！让他们拍到你在这儿的话，你要让监狱怎么解释？快回去！”
这是他最牢固的倚仗，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耶格尔听了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年长者微微颔首，好似检阅一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检查他的军装是否凌乱、他的步枪是否保养得宜、他的仪容仪表是否足以支撑他那方刚血气，将他从头到脚上下好一番打量。就在尼古拉将要失去耐心，第三次警告他回巢时，猎人狡猾地一偏头，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微笑：“那你又在干什么呢？脱离队伍独自行动，这可不是优等生该有的行为吧？”
“我就是因为你才离队的。”对方不为自己的错处检讨，反而还要把他也拉入违规者的队伍，尼古拉感到喉咙因为持续燃烧的愤怒而干哑。方才掌权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全身，害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肌肉战栗，控制不住那股想要抬手抓住对方的冲动，“你回房间好好待着，我就回去跟着拍摄队伍了。”
耶格尔点点头，在脸上写下通情达理，眉宇间攒起的皱纹近似妥协，这让小狱警以为自己已经取得胜利。他刚要放下一直提在胸口的燥气，却听男人冷不丁问了句：“你的头发也是吗？为了这次拍摄？”
尼古拉眼前一黑。这家伙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年轻人恨恨地咬了下牙，竭力在冷笑之余保持礼貌：“别装傻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剃头。”
“是啊，你的头发手感真的很不错。我很遗憾。”男人对于自己前天在餐桌上的越界行径供认不讳，接下来一句话更是气得小狱警差点吐血，“看得出来你很重视这次活动，连头发都剃了。”
尼古拉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绝望地单手扶额以缓解血流冲击颅顶的眩晕感。他不想继续浪费时间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但再不跟对方把话说明白他就要被活活气死了：“我剃头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那套狗屁理论，我才不会让我的头发变成这副鬼样子！”
说完这句话，眼见的小狱警便看到耶格尔的眼睛倏地闪过一团光芒。
“你愿意为了我改变自己。”男人的眼角漾出一捧笑纹。他像个得到了许愿已久的礼物的孩子一样，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真是我最近听过的最美妙的消息了。”
与之相对的，尼古拉则情不自禁退后一步。
“你他妈的……你在说什么呢？”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瞳微微震颤着。虽然结果确实如耶格尔所说，但这不等于他能理解眼前人的脑回路：“你以为全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耶格尔，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胡搅蛮缠？”
“我没有胡搅蛮缠，我说的是事实。”天生的猎人又怎么会放过这个证据确凿的进攻机会。为了表示真诚，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朝他的猎物露出不设防的胸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好好回想一下，尼古拉，想想你为了我而打破规则多少次。你在意我，我想帮你诚实地接纳这一点，你这样执拗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还是说，你需要我把你做过的事一一列举出来才肯承认？”
尼古拉演都不眨地瞪着耶格尔敞开的西装前襟。他该为对方强烈到扭曲的自恋和爱欲感到恶心，然而当一个散发着体温的怀抱在他面前展开，他年轻的心脏却以不寻常的力度猛地泵动了一下。为了掩饰那股让他心悸的异样，实习生绷起脸来继续划清界限：“别自作多情了。是你先打破监狱规定的，我在做的只是维护秩序而已。”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之前利用职务便利锁了我的阅览室，吃了我的蛋糕，还在我的房间里过夜？”耶格尔等的就是他扯起秩序大旗掩罪饰非的这一刻。他一连抛出几条铁证，趁尼古拉语无伦次时又迈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尼古拉，如果你真的有你嘴上说的那么讨厌我，又为什么愿意让我看见你那浑身湿透的可怜样子呢？”
“闭嘴！我根本就没有——”
“退一步说，既然你这么注重秩序，又为什么要离队？是因为格林的演讲太虚伪了？”掌权者自说自话地推演着，这一刻他仿佛是一个书写剧本的幽灵，潜入了小狱警的身体里与他一同体会每日枯燥重复的工作对灵魂的消磨，以及在消磨中逐渐崭露头角的心声与欲望，“不，你可是全希默斯费斯最恪尽职守的狱警，忍受无聊演讲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像你这样认真的人会渎职有个很明显的原因，那就是你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那里。你渴望逃离，而且你已经认识到你不被重视，尽职尽责的结果和敷衍应付是一样的。于是你听从了内心的声音，付出行动找到了我。就这么简单。”
尼古拉摇着头再次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后背却猛地抵在了光滑冰冷的墙上。他张开嘴，从腰腹开始发力往外挤辩词，却吐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九十分钟前在值班室门口看到的那种混乱一跃而起扑倒了他的思维。至少有一瞬间，他真情实感地觉得即便他人间蒸发了也没人发现。反倒是眼前这个人——这个讨厌的，以冒犯他为乐的，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总能注意到他的变化，替他说出他自己不曾觉察亦不敢说出口的话，且次次正中红心。被剖开外壳直视灵魂的感觉令他欣慰，令他想要屈从于重力的呼唤倒下，更令他深深战栗，恐惧，想要逃离那攥住心脏的陌生。年轻人咽了口唾沫，责任感及时加入战场，强行压下拔腿就走的冲动：“不，我是为了让你回去才来找你的！”
“啊，是的，这还不能说明我远比工作对你有吸引力吗？”耶格尔再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扭曲了他的意思，然而经过男人二次创作的字句却比小狱警的原作读来更加顺耳柔心：“承认吧，尼古拉，你其实很讨厌这种充满形式主义的表演活动。比起你的同事们，你更想跟我在一起。”
“我……”尼古拉双手反撑着墙壁从物理层面给予自己支撑，冰凉的漆面从热力学角度传递给他冷静。拍摄从未停止，每在此处多说一句，被大队人马迎面撞上的可能性就又多一分，他不能继续跟耶格尔无止境地纠缠下去了。年轻人的雾蓝色眼睛快速左右跳跃着，在男人用臂弯制造的路障中间计算撤离路线，“对，我讨厌那些虚伪的表演，但我必须对它负责，即便它再恶心我也不能让你毁了它。所以现在能请你回到你的房间去了吗，耶格尔先生？”
可惜，他不会掩饰自己的视线，又或是耶格尔早已洞察了他的心理。猎人手臂前伸，一手撑在尼古拉耳边，一手按在他肩膀近旁，和走廊里应外合将准备逃跑的小狐狸围困其中：“你还没回应我后半句话呢。尼古拉，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空间骤然被压缩到只可容纳他单薄的肩膀，大男孩儿不由得屏住呼吸。紧接着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的焦虑逼得他皱眉吁气，甚至无法控制句尾的颤音：“你现在非要问的话就是不想！耶格尔，算我求你，赶快离开这里——”
“真的吗？你宁愿回到那嘈杂又市侩的、充满中年雄臭的人群中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享受片刻宁静？”年长者向前倾身，现在他的鼻尖和尼古拉只有一拳之隔。“实话实说，就算摄像机拍到我在闲逛，丢脸的、被问责的首当其冲是格林那老东西，绝不是你。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你操心。尼古拉，你拼命维护监狱官方的规则，像赶羊一样想把我赶回去，无外乎是想证明自己有可以维护好篱笆的价值，得到他们的认可。”
“而你也知道，你的存在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但对我而言，很重要。”
尼古拉紧紧抿着嘴唇，好似口腔内装了道拉链把他的唇舌关得严丝合缝；鼻息却同时变得轻，浅，快，将年轻人的慌乱尽数呼出。一定是因为距离太近了吧。伊夫什金，快想个理由反驳，别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被告白了就脑子发懵动弹不得。意识拉响警报，但思维模块却伙同灵魂持续报错，惹得他的脸颊因散热不佳而起了红晕。他找不出论据来支撑他说出“我对你不重要”这种话。除了他的家人，世界上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如此看中他这个独立而平庸的个体、珍惜他并不出众的存在。经历了持续几个月的拒绝、否定、责备和打击之后，来自语言的温度焐热了受够冷言冷语的耳朵，在血管里擦出一小簇摇曳的火苗，几乎把他的心烫出一扇窗。大男孩儿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咕噜声在只有两人的走廊里无比清晰。他竟然因为一个人不合时宜的表白就再一次产生了心动的感觉，毫无廉耻地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间汲取温暖和存在。他几乎要因此痛恨自己，痛恨犹如附骨之疽的卑微下贱。是的，继续听信这个男人的话无异于饮鸩止渴，他必须打破这一切——
可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那急促的呼吸、忽闪不停的睫毛、泛红的面颊、不时战栗的双肩，这种种诚实的身体反应又有哪一样能逃过掌权者的眼睛呢。耶格尔用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尼古拉，他轻声诉说着，仿佛得知灵魂伴侣与自己分属两家世仇那般无奈，沙哑的嗓音为了挽回爱人染上悲戚：“我们心中都有彼此，只是总有一群无关人士从中作梗。我愿意为了你忍受那些乌合之众，可你呢？尼古拉，你要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把我赶走吗？”
男人双瞳中的无光蓝洞吸裹着他，汹涌澎湃的暗流正在将他拖入深渊。小狱警挤出溺水前最后一串呼吸：“可是……可是我们也不能因此违反规定……”
听到那个让人耳朵起茧的关键词，耶格尔突然偏过头。他在尼古拉下颌附近做了个深呼吸，脖颈前伸、鼻尖耸动的姿态仿佛酿酒师打开陈酿数年的酒桶后吸入第一缕芬芳，抑或是瘾君子终于找到了能予他狂喜的梦。他低声哼笑着：“尼古拉，你满口规定和秩序，还说讨厌我……”那双蓝海随着话音向下一寸寸降落，落在年轻人脉搏狂跳的白皙脖颈上，仿佛要穿透皮肤渗入血液。
“可你不还是用了我送你的香水吗？”
糟了。尼古拉瞬间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左手扯着衣领低头用力嗅着，又抬起右手腕，好似要消灭证据似的闻遍早晨出门前喷过香水的位置。温暖的木质香依旧柔软在每一条纹路或褶皱间，让小狱警的大脑坠入一片空白犹似冰封。他忘了那幽微的香味会被人群中三教九流的味道遮盖，却会在这片只有两人的秘密之地无所遁形。心口不一被当场人赃并获，小狱警急得涨红了脸颊：“那是因为……我得做些什么表示我有认真对待！所以……”
殊不知他这副面红耳赤的样子正中耶格尔下怀。年长者握住他的手腕向两旁推开，对着语无伦次的青年轻笑道：“别解释了，我亲爱的科利亚，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根本原因。我敢打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今天使用它。”
尼古拉怔怔望着眼前的那双笑意和欲望此起彼伏的海，感受着微潮而温暖的压力缠上手腕，将他出于防御紧缩的肩胛压在身后冰凉光滑的滩涂。除开社交需要，难道喷香水还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难道眼前的男人比他自己更懂他在想什么？
不明白对方用意的小狱警连出言辩解都做不到，一双昔日闪耀如星的灰蓝双眼被茫然的薄雾笼罩，迷蒙而纯真，宛如不知猎枪为何物的幼鹿。这副诚然求知而忘记竖起尖刺防御的姿态正是年长者费心寻觅的美景。耶格尔带着满眼爱怜低下头，为他的大男孩儿轻飘飘送上致命一击：“你用了我的香水，却连它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它有个动人的名字，叫，‘专属你心’——”
他趁着低声耳语的机会凑上去，鼻尖埋进尼古拉的颈侧，深深嗅闻那株扎根于年轻人皮肤中的温暖木香。
全身最脆弱的一处皮肤骤然笼罩上入侵者的气息，男人脸上那片闪电状的伤疤直接接触颈动脉，击穿了年轻人尚在混沌朦胧中悬浮的意识。双手被人抓住摁在墙上，自己正以一个令人羞耻的姿势和眼前的重刑犯共处走廊中、暴露在监控下，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以媲美几万安培的电流，贯穿大脑、烧断木僵、逼得尼古拉猛地清醒过来。小狱警立刻双手握拳挥动手臂挣扎，脚下踢蹬，低吼着命令耶格尔放手。可惜导致眼下种种的木香不足以掩盖色厉内荏的味道，耶格尔对他的吼声充耳不闻，反而将他双手手腕推高进一步剥夺他反抗的空间，更进一步埋头进他的颈窝，用力嗅闻的同时呢喃着：“嗯……我的品味果然没错，这味道很适合你……”
顾不上那么多了。哪怕事后被投诉被找茬，他也得先从这种任人鱼肉的姿势里挣脱出来。双手动不了，小狱警便憋足力气尝试抬腿将男人踹开。然而距离太近不好发力不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跟耶格尔的力量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前上校的手掌犹如扎带，将他的手腕和墙面束在一处，留给他挣动的空间不过毫厘。感觉到小狐狸扭动身体欲图逃跑，猎人将尼古拉双腕交叠，只用一只手便控制住年轻人，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捞起小狱警不老实的那条腿放到自己腰间。远远看去，这姿势好似两人正在清静处忘情缠绵缱绻，年轻的执法者情动不已，主动抬腿去勾年长者的腰。如若被人看见，或是被机器记录，他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职业生涯便可以在此画上句号了。年轻人像只蝴蝶，被人展平双翼钉在标本框正中反抗不得，惊慌失措之中只好继续拿采访当借口：“耶格尔，松手！他们要过来了！！不能让摄像机拍到我们在——”
“在什么？”耶格尔意犹未尽地抬头。他放开小狱警的腿，转而用那只手握住那连胡茬都比常人色淡的下巴，“在接吻？在亲昵？嗯？你其实很期待吧。”
尼古拉原本紧紧闭着嘴，他不想用这个姿势继续说话，他怕这男人脑子一抽直接吻上来，然而上帝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对策。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的提示声从远处飘飘然传来，庞杂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涌进耳朵。大脑疯狂尖叫着警告声源离鼓膜越来越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什么自尊，什么职业身份和界限。年轻人嗓音哽咽，眼眶酸涩，满脸通红，他快要急哭了：“不要，放手，快放手耶格尔……”
掌控着他命运的男人则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居然低下头吻了尼古拉的喉结一口：“求我，叫我克劳斯，我就放手。”
人群逐渐清晰的脚步声践踏双耳，女主持人清亮而穿透力强的声线扎入鼓膜。几乎崩溃的尼古拉无暇思考，脱口而出：“求你了克劳斯，快放手！求求你……”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猎人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直起身子最后好好看了他狼狈的爱人一眼，随后痛快地撒开手，尼古拉旋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小狱警根本不敢回头，好在最近的安全通道离他们没多远，他才能在大部队转到走廊里之前拉开门钻进幽暗的无人区内。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他的到来倏地亮起，让人有一瞬间错觉自己正被强光手电照亮全身无所遁形。尼古拉在慌乱之中还不忘伸手拦了下门，让那厚重的铁块轻轻合上。他背靠墙壁，犹如溺水者重回陆地般大口喘着粗气，冰凉的氧分子高速通过鼻腔与喉咙，刺得他咽喉生疼；他的耳朵却犹如调到最大灵敏度的天线，竭尽全力捕捉着一切黑盒外的动静，连头顶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灯壳内滋滋的电流声也响如滚雷。直到大队人马的蹄声唏哩呼噜地于一墙之隔处经过，领头的女声逐渐响亮又按句朝远方跳跃，他才如释重负地慢慢靠着墙滑下去，蹲坐在冰冷得与空气和墙壁融为同一座冰山的地面上。大男孩儿把头埋进膝间，收紧手臂拦住自己喉间不住往外冒的啜泣声。他可真是蠢到家了，硬是把好端端的一场执法行动搞成了自投罗网。不，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他早该想到的，是他又一次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原因……他不想思考了，连番精神攻击与惊吓使他几乎虚脱。他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然而身上的警服提醒着他，他还得回去，回到队伍里完成他未竟的职责。尼古拉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重新站起来，在黑暗中本能地整理仪容仪表，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鬼火似的绿光把被扯乱的警服整理平整。出门前，他又用力抹了把脸，抹平那些不能自已地抽搐的肌肉，确认大部队走远后才跑出安全通道，一路小跑着跟上队伍末尾。
慢半拍的伊奥诺夫正好走在队尾。听见动静，呆头鹅先是昂起脖子，然后转头。看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他把脑袋伸过来，狐疑地小声问：“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我走着走着发现你人不见了。”
尼古拉故作淡定：“我去厕所了。”
“……去个厕所这么长时间？”
小狱警假装无语翻了个白眼：“便秘。不行？”
伊奥诺夫无言以对，遂把头扭回去不再说话，专心听队伍前面吹来的牛皮。尼古拉四下看了一圈，又歪头小声问了一句：“没人发现我失踪了吧？”
拖把杆似的青年耸耸肩：“只有我注意到了。他们都在想办法往镜头前挤呢。”
话音刚落，尼古拉就听见队伍最前面的女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收到的观众来信中呼声最高的，也是我本人最感兴趣的。听说本市最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克劳斯·耶格尔也在这座监狱里服刑，对于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因一场意外折戟沉沙，人生履历中出现污点，我们既惋惜也好奇他如今的状态。他是意志消沉，还是在为了顺利回归社会努力改过自新？格林典狱长，能给观众朋友们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吗？”
就像事先排练好的那样，格林的声音卡在最官方的那个节点上响起来：“抱歉，我们理解外界的好奇与期待，但我们不能在没有征得犯人同意的情况下让他面对镜头。这不是为了卖关子吊胃口，是为了保护犯人的隐私。希默斯费斯监狱虽然以管理严苛而著名，但这不等于我们不尊重囚犯的人权。事实上，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在帮助犯人更好地反思自己的错误，为将来的再社会化做准备。G-11027这位犯人虽然在入狱前有着较高的社会地位，但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和其他囚犯并无区别。”
代表着外界猎奇目光的眼探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依然热情高涨地抛出问询：“传闻他是某个帮派的老大，可以靠钱买来各种违禁品送进来，甚至在监狱里也还在操控外界的生意运转。这是真的吗？”
格林的声音还是保持着官方发言者的体面，他甚至还能和主持人开玩笑：“作为司法人员，我们理解‘监狱’一词与守法公民的生活有距离，人们会对这里感到好奇。如果不是这样，那这期节目就不会诞生了，对吧？”
女主持人笑着点头肯定，随后典狱长的语气立刻严肃了一个层级。须发皆白的老者声如洪钟，大言不惭的否认贯穿了整条走廊：“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必须作为希默斯费斯监狱的负责人声明：这种传言完全是无稽之谈。制造传言的人不光是在挑战我们监狱的规定，更是在挑战整个德国社会的法律制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论你在外面是谁、你有多少钱，你犯了罪，被审判来到这里，你就是囚犯。囚犯是你唯一的身份，反思自己的罪过并接受改造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没有特例，更没有特权。”
尼古拉无言地望着队伍最前端身处灯光下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人影。他早就知道瓦尔特是这种对着镜头大放厥词的人，但这是他第一次听闻外界口中的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形象。他突然有些好奇，耶格尔知道自己在德国社会上的形象是这样的吗？如果他把年长者在监狱里做过的事都公开出来，舆论会不会反转？这个男人是为了证明自己在人生最低谷中也仍然能掌控什么东西才选中他，还是说，“失败”“污点”也是猎人计划的一部分？
女主持人笑着打了两句哈哈，这话题便算是结束了。尼古拉沉默着和队伍里的人一起转向电梯，转向他们出发的那间值班室。灯光师举着设备跑向前面开路，扬起的冷白光晃得他低下头。闻着领子上已然微不可查的香水味儿，听着典狱长那套监狱中没有特权的说辞回荡在干净整洁的走廊里，他年轻的心五味陈杂。</p>

<p>*白色西装主题曲就是白いスーツのテーマ，说名字可能大家不熟，但我保证这首曲子所有人都听过</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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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7 May 2026 07:56:4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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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2）瑜百瑕一</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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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爱之于人不仅是激素导向的结果，亦是刻入灵魂的自毁指令。&#xA;&#xA;!--more--&#xA;在调换申请被上级名言拒绝后，面对耶格尔再次发起的心理疏导邀请，尼古拉最终还是准时出现在了666号房门口。他进了门就把文件夹板和表格一起扔到茶几上，在年长者礼貌又不失暧昧的目光里一屁股坐进沙发暗自叹气。这是公事，是制度安排，是要在全国推广的工作雏形，就算情感上抵触，他也不能不来。他的评语能否影响耶格尔的减刑和出狱尚不可知，可是耶格尔的反馈却实实在在能影响到他的季度评分。距离下一次公布排名只剩二十余天了，成为优等生的代价已足够鼓动他萌生退意，但珠玉在前，他不想当个高开低走的人。&#xA;何况经过监狱从上到下一顿蹂躏，他灵魂里根植的那丛固执与别扭已经枯萎了大半。反正无论他来不来、在掌权者的房间里停留多久，同事都已经认为他是在借口翘班而告了他的状，那他还不如多在耶格尔这里留一会儿。至少在这位梅菲斯特的房间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喝着茶水坐下休息，而不用盯着表格盯到眼睛酸痛，也不用在厂房里一站三个小时，站得两腿僵硬打弯都费劲。&#xA;“我新学着做了法式可颂，刚出炉的。”今天没给他提供茶水的男人慢悠悠转到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弯下身子试探着推销自己的新产品：“赏个脸当一下试吃员？”&#xA;尼古拉放下搓脸的双手，仰起头看着年长者。他今天本来没什么胃口，中午只随便扒拉了几口炖菜和米饭，这会儿正隐隐觉得胃囊里空荡荡的教人焦躁不安：“在哪儿呢？”&#xA;别扭的小狱警难得直爽一次，耶格尔笑得满面桃花，伸出右手对他摆了个邀请的手势。尼古拉瞥了那只朝他张开的手掌一眼，双手撑膝自己站起来。微小的拒绝丝毫没打击到年长者的积极性，年近四十的男人几乎像考试考了满分的小学生似的屁颠屁颠扭出房门，引领客人前往隔壁的开放式厨房。尼古拉跟在他身后，时隔三个月再一次进入这间比他家客厅还大的厨房。三个月前，他尚有余力带着满腔怒火而来，今时今日再踏入其中他却心静如水。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他不想再浪费心力对耶格尔的特权发表任何评价、作出任何抨击，毕竟他指责男人一万次对方也不会改变。看耶格尔的表情，他自己家的配置应该比这里豪华许多，至少陈设不会如此拥挤。年轻人在工薪阶层度过二十二年人生，以前只把富人区的别墅当城市背景板。他突然想看看那些所谓有钱人的豪宅内部是什么样。&#xA;视线在U型橱柜环抱的岛台和吧台之间往返几次，尼古拉选择背靠吧台双手一揣。他看着主厨打开烤箱，用取盘器从里面端出一烤盘色泽金黄的牛角状小面包放在岛台上，接着拎出两只带大理石花纹外圈的瓷盘，捡了琥珀色最浓郁的两只可颂出来摆进餐盘正中。甜食爱好者趁耶格尔拿出咖啡杯的功夫悄悄靠向岛台，自觉地拉过一个盘子，一手按住可颂背部，用另一手掐下一小截牛角尖放进嘴里，又为自己未经允许就先行下嘴感到微弱的愧疚。可惜他没胃口，他只能判断出充满口腔的是面粉和黄油混合形成的味道。他的大脑在机械地依照过往经验告诉他面包很好吃，这更让年轻人心焦。如果他食欲正常，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慨这炉刚出锅的可颂酥脆焦香美味非常，而不是硬逼着自己嚼得嗓子眼干涩。&#xA;与偷吃同步进行的还有中年人热衷的现磨咖啡。尼古拉咽下面包，转过头发现耶格尔已经把第二个杯子放到咖啡机上，正从橱柜里拿出小盒牛奶与方糖拆开，显然是要先把他年轻的客人伺候周到。尼古拉溜达过去，赶在年长者把牛奶盒子对准杯口前出声：“谢谢，我自己来吧。”&#xA;倒牛奶的手顿在半空，耶格尔回头看了看他的大男孩儿，面带微笑放下奶盒退位让贤。他穿着和上次疏导同一套的藏蓝毛衣与牛仔裤，整个人犹如伸懒腰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斜倚在旁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线条清晰的两条小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尼古拉把大半盒牛奶都倒进咖啡杯里。原本颜色深邃澄澈的热饮从底部翻滚出流沙般的浑浊，最终被落水的两块方糖打破融合成柔和的驼色。他颇有眼力见地递出早已备好的茶匙，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壁不时与作圆周运动的勺头叮当两下。他漫不经心地和愣着自己分内的热饮，目光却还停留在方糖盒子上。&#xA;比他年长十五岁的男人觉察到他的目光，很善解人意地出声宽慰道：“偶尔多吃点糖没关系的。压力大的时候吃点甜的能让人心情舒畅。”&#xA;尼古拉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茶匙，伸手又抠出两块方糖丢进杯子里不置可否。他垂头看着沉没在水里不见踪影的固体，那两块小东西仿佛是某种先知，拽着他刚刚因未言明的欲望被纵容而微微上翘了一毫米的嘴角向下，向地心垂落。&#xA;&#xA;在他连夜上书换人申请被拒绝后，不知是巧合还是耶格尔很识趣，又或者只是他轮班到了夜班，而耶格尔不想在晚上费精力说太多话——总之，尼古拉久违地度过了平静无事的两个夜晚。&#xA;当然，夜班本就比早班和午班要轻松些，因为十点之后所有牢区都必定熄灯，囚犯就算不睡觉也必须待在自己的牢房内。狱警只需定时巡逻，检查有无异常，偶尔响应一下打到值班台的电话即可。然而，虽说没有必须在夜间完成的行政任务，但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在办公室睡觉、藐视工作纪律，因此狱警们想了各种办法在工作之余帮助自己保持清醒：打牌，下棋，看电视剧，聊天说小话，喝咖啡吃夜宵，有人甚至把毛衣针和线团带到工位上打发时间。而作为全监狱最年轻的劳动力，尼古拉此前一直靠猛灌咖啡强迫自己瞪着两眼到早晨五点半。巡逻，写值班报告，盯着监控直到双眼干涩注意力涣散，夜间那点本就不多的任务几乎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要是翘班躲懒，一准会被雅各布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没办法，谁叫他是优等生呢。无论在哪个系统里，年轻的、优秀的总是被压榨最厉害的。&#xA;现在他进入狱警队伍已经快半年，对各项工作流程已经足够熟悉，所以即便没人喊他，尼古拉也自觉披上厚外套和导师一同出楼巡查。干冷的冬夜让两片嘴唇间的水汽也上冻，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过四栋监狱楼，竟然一路无话。自从他恳求老瓦格纳帮他调岗到食品加工车间后，导师的态度明显淡漠了许多。岗位变动导致见面时长减少是一部分原因，但仅仅是物理距离还挡不住老狱警那股沉寂多年的真诚。尼古拉数次想要开口找点话题打破美丽冻人的沉默，但看看老头那比半年前似乎更下垂了少许的脸颊肉，他忽然多少理解了一点导师冷待他的理由。于托伊奇·瓦格纳而言，尼古拉·伊夫什金亦是一个被系统分配绑定的麻烦。他的工作表现直接影响着监狱管理层对老狱警的评价，而他，用导师的话说，“对监狱规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人本来就没有教育另一个人的义务，何况是一个心思明显不在接班上，一边和系统里最特殊的权贵纠缠不清，一边幻想自己能所向披靡解决一切的毛头小子。&#xA;巡逻完回到楼内，午夜十二点已过。瓦格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接杯热水，尼古拉点头上楼，回到执勤办公室记录巡逻情况。值班室里时不时冒出的摔牌声和粗话离这间冰冷的格子间只有一层地板的距离，却又足够远，足够困意把自己包装成安静从背后拢住年轻人的前额。小狱警揉了揉眼睛，值班记录告一段落，此时也没有睡不着的人打电话叫他去检查通风口，他小憩片刻再回值班室应该也无伤大雅吧。他望向窗外走廊，感应灯早已因长久无人踏足而灰溜溜偃旗息鼓。&#xA;于是尼古拉往后缩了缩，把外套脱下来披盖在身上，学着导师午休的样子仰躺在办公椅里阖上双眼迅速沉入梦乡。只不过，等他被什么动静吵醒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年轻人愕然揉着惺忪睡眼，在办公室里的如雷鼾声中推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小时中的最低温催促他穿好外套，放轻手脚慢慢往外走。出门前他回望一眼，韦伯警督和其他几位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更深处也更暖和的其他工位里，或趴或仰睡得正香。几个月前，他还会因为值夜班打瞌睡要么被上级敲头警告，要么是被同事半开玩笑半恼火地推出去巡逻；如今他公然在离门最近的工位上不省人事两三个小时，睡相被后来人尽收眼底，竟也没有一个人打扰他。是终于对他失望，接纳了他化作平庸而市井的一员，还是忌惮那个和他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恨屋及乌把他也束之高阁了呢？……&#xA;尼古拉裹紧外套，为熟睡中的同事们关好了门。他相信谣言不攻自破，只要不当面质疑他的人格，他一律不想探究。&#xA;熬过了大夜便是轮休，年轻人六点十分蹒跚回宿舍，往床上一倒便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半。胡乱套上几件内衣毛衣外衣跑到食堂打了份午饭回来，尼古拉没急着吃，而是在等待胃苏醒的过程中先把要洗的衣服都收进了脏衣桶里拎到洗衣房。年轻人占领了房间最里面一台洗衣机，正用一根手指杵撘按钮把洗衣机戳得滴滴响，第二个来洗衣服的客人便登门入室。巧合的是，来人正是他那位被赐号“呆头鹅”的同期，塞拉菲姆·伊奥诺夫。&#xA;自从被分入各自的班组后，新人三剑客便很难在交接班之外的时间碰面了。尼古拉下意识和伊奥诺夫打了个招呼，谁知对方却不情不愿地隔了一台洗衣机站住，弯下腰打开滚筒，过了半天才闷闷回了他一个嗯。&#xA;敏锐的文学生立刻觉出不对劲，关上洗衣机门之后转过身来关心道：“怎么了？我感觉你有心事。”&#xA;伊奥诺夫没搭理他，只顾弯着腰往滚筒里丢袜子，好像要用手上成团的布料丢出个全垒打。尼古拉皱起眉头按下启动键，手下的机器嗡了一声启动跑轮。“不方便跟我说吗？是不是你们组的人也欺负你？”&#xA;慢半拍的实习生终于在洗衣机之后启动了。那双瞪得犹如乒乓球的大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似乎是害怕隔墙有耳，然后才飞快地瞥了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一眼，带着主人小声嘟囔说：“你是和那位耶格尔先生在一起了吗？”&#xA;幸亏有洗衣机干扰，尼古拉可以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xA;“我也是听说的，”胡子邋遢的新人继续在洗衣机的滴滴声中间用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低语，“他们说之前在食品加工车间里，你和他……关系很不一般。他专程去看你，你们两个在门口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是据说那天在车间里干活的人都看见了。”&#xA;怒火瞬间在尼古拉的脑海里成型，谣言受害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到同僚面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澄清，不过是迈出去第一步就一脚踢到自己的脏衣桶上，空塑料横向平移三十公分，吻上洗衣机的同时发出巨响。伊奥诺夫则像没听到那咣啷一声，接着把钻进自己耳朵里的传闻掏出来：“还有，他们说你最近总是去那个666号房间，说是去做什么心理辅导，但每次都要待个把小时才出来……”&#xA;去他妈的。他们就是这么编排他的。抢在更难听的话冒出来之前，尼古拉撑起胸膛大声反驳：“塞拉菲姆，事情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分明——”&#xA;私下对话的音量突然被拔高到全楼广播级别，伊奥诺夫急忙腾一根食指放在唇前朝怒火中烧的同期吹风：“嘘嘘嘘，我的上帝，我错了，是我不该问。你别嚷啊……”&#xA;同期生那噤若寒蝉的态度犹如往尼古拉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泼了盆凉水，浓厚的苦涩瞬间充满肺叶，熏得他满腔酸楚，有口难开。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进化出了实证的谣言面前是那么无力，沉默是默认，澄清是狡辩，留给他的生态位早已只剩顺从：“你也觉得我成了他的宠物，是吗？”&#xA;伊奥诺夫移开目光，按下洗衣机启动键，沉默半晌才说：“……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xA;谣言受害者刚松了口气，他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但如果是真的，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那可是b耶格尔/b。有机会就抓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让自己过得轻松点不是错。”&#xA;尼古拉悲哀地望着他，目送这位平庸的，愚钝的，有些懦弱的同期生放下脏衣篓，迈着慢吞吞的脚步离开洗衣房。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和他的同僚们形同陌路。&#xA;&#xA;真是讽刺，不是吗。前天他还急不可耐地想澄清谣言，想证明自己不是掌权者的宠物，现在他却坐在耶格尔的餐桌边，面前摆着男人亲手制作的下午茶，光明正大地假装履行职责实则躲懒偷闲。&#xA;小狱警拿起自己那个缺了角的可颂举到阳光里端详。烤得极脆的酥皮如琥珀切片，也如融化后重新冻结的雪壳，在他指腹下稍加压力便簌簌断裂，落得他黑色的制服裤子上满是碎屑。餐桌对面的主厨则一手悠悠晃荡着意式浓缩，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作品会得到什么评价：“尝尝看，我特意做的减糖版本，吃起来应该没那么腻。”&#xA;尼古拉的目光从牛角面包上挪回桌对面的蓝眼睛里。迎着年长者期待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将酥软的面团直挺挺插进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驼色的甜香液体溢出来挂在杯壁外沿，扑得满碟子都是。&#xA;……他堕落了，他不再是清正廉洁的执法者，而是仗着“特殊关系”和监狱里最特殊的囚犯混在一起的腐败者。而这不正是高层期待的吗。整个监狱一直都缺一个可以取悦掌权者的玩具，如今男人总算表露出明确的兴趣，他们便忙不迭用一纸文件把他和耶格尔合法地绑在一起。至于他，逃是推卸责任，反抗是不服从工作安排。他是希默斯费斯的运营者们为保平安献给神明的祭品，他的感受和原则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xA;而桌对面的权力凝结体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蛇般盘踞在餐椅上等待他吃下那枚多汁的果实。尼古拉拎起刚出了烤炉就受水刑的面团，探头以犬齿撕扯掉往他裤子上吐咖啡的那一头。疏松的蜂窝状结构里灌满了浆液，原本轻薄透气的薄如蝉翼被溺死，留下满嘴一碾即化的糟烂面糊。啊，真糟糕，比没滋没味儿还恶心许多。年轻人不免有些后悔一时冲动逼迫可颂跳水，硬着头皮吃完自己造孽留下的湿漉漉一半，终于敢断言他就是不适合这种被法国人津津乐道的吃法。这甚至不是原则性问题，他，在生理层面，接受不了这种浸泡和它带来的b变化/b。&#xA;而干燥的那半，虽然知道那动人而朴实的麦香味是出自特权之手，有悖伦理，但至少吃进嘴里是可以下咽的。年轻人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可颂吃掉，配合着咖啡干湿结合，口舌惬意了许多。胃里感觉充盈了些许，或许他的满足并不源于饱腹，而是来自于亲口把另一团不会反抗的东西压扁撕碎的快感吧。&#xA;尼古拉喉结一滚，咽下甜点正要发表评价，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xA;他错愕地抬头。耶格尔一手拿着纸巾，隔着餐桌身子前探。那只拿过枪也杀过人的手执着餐巾纸，一点点擦掉他嘴边的酥皮屑和咖啡渍，动作轻柔得仿若在给蝴蝶揩去翅膀上的露珠。&#xA;“慢点吃。”男人柔声说着，眼神爱怜宛如在看自己刚捡回来的小流浪猫对着一碗羊奶泡干粮大快朵颐，“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做好下午茶等着你。”&#xA;尼古拉缓缓垂下眉眼，抬手轻轻抚了抚刚刚被耶格尔的手指隔着纸巾摸过的地方。&#xA;“上次回去之后，我递交了更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他说。&#xA;收回纸巾的主厨“嗯？”了一声，没想到新品得到的第一条评价竟然如此迂回。尼古拉不等他接话，盯着餐盘边缘的大理石花纹中某条黑色的纹路继续说：“申请被打回来了，如你所愿。霍夫曼那家伙说，是你点名要求只跟我谈的。换成别人，你一个字都不会说。”&#xA;耶格尔喉咙里漏出两声古怪的哼笑。他翻开自己那只可颂，从奶黄色的腹部撕下一块柔软的面团丢进嘴里：“你是觉得我的做法不遵守规则？搞特殊？还是故意刁难你？”&#xA;这次尼古拉没再被带着跑。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一对薄唇随着咀嚼上下左右挪动：“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我的吗？”&#xA;掌权者咬了一口小面包，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我不知道。”&#xA;放屁。你什么都知道。尼古拉心中冷笑，脸上挂起一副讨了个没趣的表情，像拿着不及格的卷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漫不经心地翻着白眼，但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男人的脸庞：“他说——我这样的年轻人在监狱里很少见，因为我没什么背景，对工作特别上心，做什么事都想按照规定来。”&#xA;耶格尔咽下甜品，难得挑高眉毛撅起嘴唇，五官齐心表示无能为力：“我还以为是多难听的话。他说得很中肯。”&#xA;“这都不是重点。”年轻人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在绷紧使力，不光是因为吐出凝重的令人厌恶的事实，他花了更多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一掌下去把桌子掀翻。“他唯一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你盯上的。”&#xA;此言一出，房间里短暂地寂静了一阵。&#xA;耶格尔满脸云淡风轻，好似在等着文学生浓墨重彩的下文似的昂首以盼。见尼古拉两腮气鼓鼓如青蛙，他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上方一对碧海眉眼弯弯：“没有了？”&#xA;“没有了。这就是他拒绝我调换对象的原因。”小狱警并不意外男人反应平平，这至少说明对面的人精没在演戏。比起为达目的而表演出的优雅或温柔，他宁愿面对一个真诚的克劳斯·耶格尔。脑海中回放着霍夫曼的话，他再三咽下愤苦，竭尽全力保持自己冷静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外貌，你看上我，对我表现出兴趣，愿意‘与我合作’，所以我就成了维稳的牺牲品。”&#xA;这就是我今天准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系统需要一个人填补空缺，而我就是那个恰好被推上去的有责任心的倒霉蛋。如果有个比我更漂亮的家伙，那此刻坐在这里的就是他。年轻人尚未将剩余的心声吹出口，耶格尔便放下杯子，像是作为对他努力思考分析局面的嘉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你说的没错。”&#xA;“我就是对你，也b只/b对你有兴趣。”&#xA;简短的两句话让年轻人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运转的脑子又卡了壳：“你……你什么意思？”&#xA;“我什么意思？”年长者两眼定定望着他那张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的圆脸，右脸颊的伤疤被笑纹拧得越发纤长：“好好想想，尼古拉。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答案了。你只是不敢正视它。”&#xA;尼古拉垂下眼睫，快速回想两人最近的一系列交流互动。几天前将触未触便收回的手，在车间里靠近他时衣领上的香水味，那个不该发生的暴雨夜和随之而来的微妙晨醒，不，答案出现的时间或许还要更早……沐浴在年长者的目光里，大男孩儿苦思冥想，时间便如同多孔的蜂窝状面团被情愫泡发。他雾灰色的眼睛仿若待抛光的海蓝宝石，在回忆的磨盘上切割出一层接一层细腻的台面。直到与桌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那藏在温雅含蓄后锐利如刀的压迫感将冠面抛光，他猛地意识到耶格尔在指什么，一时间语无伦次结巴起来：“你是说，你，你，你喜欢男——”&#xA;“对。有问题吗？”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开了窍，耶格尔笑得比窗外的阳光灿烂百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十月叫你陪我去烟草店那次。那句喜欢你不是开玩笑的。”&#xA;“而且我不是唯一一个。不如说，在一个充满雄性的地方，没有同性恋才奇怪吧？”&#xA;尼古拉感到自己的舌头想要顶开上膛和齿列尖叫，嘴唇却和咬肌一同严防死守连条缝隙也不留。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从未有过的感受扎得他浑身发痒，双腿酸软得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的胴体。年轻人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规划好的后文，只能像痉挛一般摇着头，双手举高似乎要做出什么手势辅助表达，又触电般倏地落下，断断续续炸出一两声噼噼啪啪的嘶哑声音：“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老天，你去看看医生吧，我有什么值得你——”&#xA;“是啊……为什么呢？”耶格尔看着他，眼中满是痴迷的神色，虹膜微小的起伏间又折射出怜爱、戏谑、欲望和真挚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仿佛居高临下审视被打断了腿吓破了胆的猎物，“如果你笨一点，丑一点，油滑一点，市侩一点——不那么正直善良，不那么像北极星一样岿然不动地闪耀，我大概就不会爱上你了。”&#xA;尼古拉的脸终于因震惊而扭曲。他恶心，反胃，鼻腔酸痛，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漾热流，刚吃下去的可颂马上顶着贲门要逃出来——并没有。&#xA;那些都是他幻想中的反应，它们并没有发生。事实上，听着耶格尔用平静的语调一点点陈述他的优点，陈述他爱上他的原因，用一个个音节音素交叉编织着他正在被另一个人爱着的事实，这令他产生了一脚踏空却又被云团轻柔接住的感觉。仿佛胸膛中无端被人抽成了真空，去掉了一切能支撑他恪守本分的条条框框，所有的血液都在集中朝着剑突之下的小东西冲刺回防，他的脊柱骨髓脑仁肌腱筋膜全都在向那颗永远在一张一弛的肉泵坍缩。他脑袋发木，脸颊升温，呼吸加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注视着男人，注视着那双在他灵魂里写下魔咒的蓝眼睛。他的躯体竟然背叛了他的理智和道德，顺从了欲望与情感的统治，产生了足以被定义为心动的生理反应。为了掩饰自己防线失守的事实，他勉强捡起舌头堵住漏洞：“你……你别这么说，我根本就没有——”&#xA;耶格尔则温柔地再一次打断他欲盖弥彰的否认：“不，我一定要告诉你。尼古拉，不要把否定自己当成自我保护的手段，你身上拥有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特质。你的认真与坚韧是能使你未来不会被打倒的根基，你的正直和高尚则能够指引那些迷失在现实里但心中薪火未熄的人，我正是被你的这种特质所吸引的。我确实想要拥有你，但那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想看着你作为我的伴侣、我的合作伙伴在最适合你的舞台上绽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自己在一个看似崭新实则沉疴遍地的系统里慢慢腐烂。”&#xA;“不是，等一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xA;“你希望我告诉你该怎样做吗？可以。”耶格尔点点头，话题在他手里就像万向轮一般顺滑地拐了个弯，“为人处世确实是一项需要学习的技能，这些未来我都会教你。事实上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运用自己的优势，这是你唯一的缺点。相信我，如果你不学习一些技巧，恰当地运用对应策略，你的优点甚至会成为别人将军你的杀招。”&#xA;尼古拉的舌头还在打结。他从来没想过今天来做心理疏导会听到这些话。退一步说，在遇见耶格尔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喜欢上同性，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感情。他现在极度需要时间和空间一个人思考、慢慢消化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但猎人根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张薄唇开开合合，吐出一串长篇大论砸得他晕头转向，“以这座监狱为例，你得学会藏拙，让自己看上去笨一点，懒一点，只关心自己的事，表现得无意和别人竞争，明白吗？在这种环境里，你的优势对他们来说是威胁。你以为那些比你年长、比你经验丰富的人会慷慨地授予你经验，鼓励你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排挤你，打压你，否定你，因为你有灵光的头脑，有做好一件事的热忱。最重要的是你年轻，你还有几十年可以发展，而他们已经把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虚度了，所以他们嫉妒。你的优秀没有人可以否认，但有人可以摧毁。”&#xA;尼古拉欲盖弥彰地用手指抹抹冒汗的额头，搓搓鼻尖，张开手掌挡住自己的脸颊假装仍在思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兴许你和我说这些也是在否定我的判断。”&#xA;对这番稚嫩的反击，耶格尔只是抬了抬嘴角，“知道保持警惕是好事，但你得学会分辨谁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谁是值得你用真心深交的人。我都已经如此开诚布公了，你仍然觉得我站在你的对立面？尼古拉，别白白耽误了别人一片好心呀。”&#xA;小狱警喘了口气，他总算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中找到了一处突破点：“你是服刑人员，我是狱警，客观来说我们就是对立的。谢谢你的分享和……抬爱，但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履行职责。如果你觉得告白就能让我改变立场帮助你，以此达到你那些不可示人的目的，那你打错算盘了。”&#xA;“你看，你又开始了。客观层面我们对立，那主观呢？”敏锐的猎人同样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五指依次落下轻叩桌面：“尼古拉，你总把职场角色之分挂在嘴边，是不是其实你在私人生活中非常希望能和我在一起？”&#xA;局势瞬息万变，年轻人方才找回落点的阵脚又要根基不稳：“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说过——”&#xA;“你没说过，可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掌权者打断他，用那双能剖开他的制服、皮囊和骨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瞳孔将他整个人扎透：“从你进入这座监狱起，你就在有意无意地和我对峙，引起我的注意。这些日子里你锁我的阅览室也好，查米米的小卖铺也好，私下找其他囚犯打听消息也好，你敢说你没有抱着目的接近我吗？”&#xA;尼古拉胸膛中犹如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在档案室里，他确实产生过“通过耶格尔本人获取酒馆一案真相并公之于众”的想法，而实现它的前提就是接近对面的男人，获取对方的信任。可惜阴差阳错，他还没整备好阵地，对面已经先行一步直接快进到亲密关系了。文学生抿了抿嘴唇，选择先喝一口咖啡解决下口渴，顺便筹谋措辞。耶格尔也默契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勾着嘴角反问道：“就算我们不谈动机，你不妨从反方向想一下：如果我真的想毁掉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像这样坐在一起平等交流吗？”&#xA;尼古拉哑口无言。平等与否尚且存疑，但他知道，耶格尔是真的有这种能力。&#xA;而桌对面的男人似乎很喜欢看这个永不言败的大男孩儿吃瘪的样子，他饶有兴致地把那只被掏空了膛的牛角面包撕成两半送进嘴里，单手支颐等着尼古拉给出回答。&#xA;年轻人放下咖啡杯，继续这个话题是没有意义的，他无法从中讨到任何好处，所以他选择暂退一步：“说到底，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xA;耶格尔则不慌不忙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因为你虽然聪明，但是在某些方面可是迟钝得很呢。不主动做点什么的话，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我可不想让你被别人抢走。”&#xA;这句话令小狱警不声不响咬紧了后槽牙：“……你一直把我当成猎物？”&#xA;“不止我一个。”男人狡黠地抬眉睨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可颂放进嘴里，“不必觉得恶心或者意外，潜规则而已。”&#xA;“我认真地说，外貌确实是你的优势，但在这里，它却和你其他的优点一样是劣势。”他刻意忽视年轻人正在变得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边嚼一边侃侃而谈：“监狱里不像外面有红灯区给这群压抑又愤怒的男人泄欲，他们就只能勉为其难就地取材了。而漂亮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身份，总会被视为猎物。你见过马库斯是怎么骚扰那个小朋友的，但你绝对猜不到我入狱的前半年里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xA;“谢谢，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尼古拉的嘴角为最后那句话的露骨程度抽了抽。他喉结一滚咽下厌恶，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编出来吓我的。如果这里真有你说的那些肮脏的行为，监狱为什么不出台更严厉的政策加以防范和制止？”&#xA;“制止也没用，人性如此。监狱越是围追堵截，人们越会挑执法者看不见的地方动手。”耶格尔从牛仔裤兜里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真稀奇，他以为这年头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才会用手帕，“你以为我是空口无凭，其实它们都发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xA;年轻人就像一只死死关着自己的贝类那样油盐不进，再三尝试把话题拽回公事层面，“如果让我见到，我会按规定关他七天禁闭。”&#xA;“噢，亲爱的，不要以为这种事离狱警很远。”掌权者优雅地把手帕沾了油的那一面向内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放到咖啡杯旁边，“你在这里工作快半年了，你多多少少遇到过一些不怎么友好的家伙，不用否认，我知道。但你猜猜他们为什么不敢采取进一步行动？”&#xA;尼古拉想说因为他身上这身制服，但该答案已被考官提前划掉，话到嘴边，他只好带着厌恶改口：“因为你。”&#xA;“对。我帮你挡掉了。”耶格尔抬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希默斯费斯监狱建成初期曾经有过一位女狱警。她离职的理由我认为不用赘述，你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能猜到。”&#xA;他知道。如果没有耶格尔的庇护，那些肥头大耳鼠目寸光的囚犯就不只是朝他吹口哨起哄，而他就要体会一下成为袭警受害者的滋味儿了。也正因如此，年轻人越发讨厌这种被迫寄人篱下的生活，尤其是对方默认一切本该如此，还向他收取保护费的时候。“所以，按你的说法，为了避免被鬣狗群撕碎，我应该主动把自己献给最强大的头狼？”&#xA;这座孤岛上的无冕之王咂了下嘴，那丝总是挂在嘴角的优雅微笑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但你——你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xA;“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换种方式教你了。”&#xA;言毕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离开餐桌边。尼古拉则专注地盯着他，无视窗外的阳光，头颅犹如一朵向日葵那样警惕地一直朝向威胁感的来源。他没着急起身，这个距离和角度，耶格尔一伸手就能在他站起来之前把他按回座位里；两人虽身量相仿，但他是个连热爱运动都算不上的文学生，对方却是服役十年带着一脸伤疤活着回来的退伍军人。近身肉搏？算了吧，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何况身为狱警和囚犯动手，哪怕他是正当防卫，最后被惩罚更重的也肯定是他。无论怎么说，他都不能和眼前的男人动手。&#xA;在他分析局面的这几秒钟里，耶格尔已经迈着方步吞噬了两人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尼古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坐在原地静待时机。他感受着猎食者在他身后优哉游哉站定，接着什么东西扫动发梢，是那人伸出一只手像玩弄小狗似的轻轻拨弄他的头发。小狱警眉头紧蹙，随后神经质地一摆头，金发便甩出道弧线脱离年长者的手指。让人心悸的麻痒触感只消瞬息便渗透了头皮，再不予以切断，他的全身都会被那人造的蚁走感啃噬得面目全非。&#xA;“你的金发很漂亮。”可惜，他范围有限的挣扎于耶格尔看来只是增加了些许反抗的情趣罢了。男人继续用一根手指卷弄着他的大男孩儿的金发，漫不经心地发表评价，尼古拉被那恼人的触感吵得无心分辨弦外之音，“你这个人，你的个性，你的优点也一样——你该好好爱惜它，学会借助外力保护它，只向那些能欣赏你的观众展示自己，而不是让它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别人面前招摇过市。那只会让它变成别人抓住你、攻击你的弱点……就像这样。”&#xA;话音未落，耶格尔右手突然攥住他的金发猛地往后一拽。头皮要开裂般的撕扯痛骤然覆盖脑海，惯性劫持了他的头颅，尽管有所防备，年轻人还是痛得大叫一声，本能地抬起双手去抓耶格尔的手腕想要摆脱他的控制。但这个动作显然在年长者的意料之中，他只是用空闲的左手一挡一拨，那胡乱包抄过来的两只手腕就被他攥住、按下、朝反方向牵扯。尼古拉像一只被人攥住耳根提起来的兔子不停叫骂着，短促的脏话、不规律的呻吟和听得人胸痛的抽气声在开放式厨房里乱窜，其中夹杂着叫耶格尔放手的祈使句，句尾因疼痛而走形。手和脑袋都被人控制住，他便用全身上下还能动的双腿蹬地挣扎。警靴啃上地板，犹如被夹板夹住尾巴的老鼠般难听地吱吱叫着，又踢到小圆桌正中心唯一的支柱，踢得整张桌子一歪，咖啡杯摇晃着把剩下的咖啡泼到地上，大理石花纹的瓷盘晃晃悠悠掉在空椅子上，发出当啷一声。然而在退伍军人的经验技巧和体位制造出的差距面前，他的挣扎只是徒劳。耶格尔依旧牢牢抓着他的头发和手腕，控制着他只能仰着头靠在男人腹部，被迫成为掌权者亲昵的附属物。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穿过玻璃，落在小狱警的头顶。那些被男人抓在掌中，从指缝间不甘地胡乱刺出的金发随着年轻人时不时的挣扎摇晃，闪闪发光，宛如湖面上跃动的金鳞。&#xA;抑制不住的笑容从耶格尔的嘴角漾开。他转动手腕，尼古拉的头颅便被他拽着朝侧面倾倒。&#xA;“你怎么那么可爱啊，科利亚。”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尼古拉脸颊上最软的肉，用昵称柔声唤他固执的爱人，半分钟前还没有温度的嗓音眨眼间融化得无比暧昧：“嘴上说得厉害，却这么容易被骗到手，我都不好意思继续了。”&#xA;被他抓在手心里的人用余光斜睨着他，像只受伤的小兽那样呵嘶呵嘶地喘着气。年长者并不留恋那头柔韧发丝的触感，达成目的便轻轻巧巧撒开双手。咣啷一声，重获自由的尼古拉立刻从他怀中弹射出去，逃到离他三米开外的位置才站住，身下的餐边椅被反作用力冲倒在地。年轻人嘶声揉着自己被抓痛的头皮，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你——”&#xA;耶格尔则张开双手调皮地摆了个类似投降的手势。但那姿势比起表示歉意，更近似于向受害者展示自己光洁无罪的掌心。&#xA;小狱警气得发抖。他忍住血流冲向颅顶的胀痛感，狠狠剜了男人一眼，转过身噔噔噔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xA;&#xA;当天下班之后，尼古拉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找了一家离公交站最近的理发店径直钻了进去。他无视理发师热情的推销辞令，语调冷淡宛如在说旁人：“帮我把头发剃掉，只留手指抓不住的长度就可以。”&#xA;理发师不由得愣住，看向镜子里的人那一头漂亮的金发，用梳子挑起一小绺弯月似的发丝比划了一下：“客人，您确定吗？依我看剪到这个长度就正好——”&#xA;“我说全部剃掉。”&#xA;尼古拉眼神清澈，甚至比往日里更加坚定，但他的嘴唇在以难以觉察的幅度颤抖。&#xA;理发师把剪刀和梳子插回身前的围裙兜里，一脸遗憾地拿起电推子：“您冷静，我明白了。”&#xA;尼古拉闭上眼睛，听着电动理发器在自己的颅骨上方如蜂群嗡嗡作响，感受着失去连接的发丛在下坠途中拍了拍他的肩颈，旋即滑走落地。&#xA;……多可笑，他下午进门时还想着公事公办，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倒霉，耶格尔却明明白白地说，他就是看上了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的个性，他的特质，他的一切优点既成全了今日的他，也是导致他被掌权者注视、欲求、攫取的原罪，正如他这头扎眼的金发。只要还留着它，他就依然会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被嫉妒它的人攻击，被当作猎物围剿。&#xA;所以他选择把头发剃掉。他阻止不了别人心中的念头，但他可以毁掉它，这样他们就无从下手了。&#xA;和头发生长的耗时相比，剃发的过程快得吓人。尼古拉听到理发师的回应睁眼时，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脑袋上只剩一厘米左右头发茬。他左右微微转头端详一番，抬手摸摸整齐的断面，硬且短的蛋白质划拉得掌心刺刺痒痒。好消息是，头发被拽住带来的头皮撕裂痛已经散去了。&#xA;他站起身，踩过散落满地的曾经弯曲而有光泽的金发，一言不发地去前台付钱离开。&#xA;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尼古拉忍不住又摸了摸突然见了天日的头皮，多少有些不适应头顶清凉的感觉。好在没有一个人朝这个站在理发店门前的圆寸青年投来异样的眼神，哪怕一束好奇的目光都没有。无论他欢欣或困苦，高洁或堕落，世界依旧运转如常，这多少令他这个于无常中挣扎半年的人感到欣慰。&#xA;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买顶帽子或者零食安慰一下自己，手机却叮叮响了两声。点开通知，是安雅发来了脸书消息：&#xA;&#xA;i哥哥，之前我在忙期末论文和考试，没时间给你发消息，现在学校放圣诞假期了，我已经到家啦！听妈妈说你好久没回家了，也很少打电话回来，最近工作还是那么忙吗？别让自己太累了！&#xA;&#xA;更重要的是——生日快乐！&#xA;&#xA;[一条漂亮的克莱因蓝色领带.jpg]&#xA;&#xA;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等你回来一起过圣诞！我们都很想你。/i&#xA;&#xA;尼古拉看着那几条字里行间透着雀跃的句子，眼眶未经同意便酸涩发热。&#xA;……是啊，他差点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xA;&#xA;作为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还是去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块黑森林蛋糕切片带回监狱。回到宿舍时已是将近下午六点，看着卫生间镜子里那个仿佛刚出狱的青年，尼古拉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不戴帽子，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走出门去。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并付出了行动，明天上班时间也不允许他在室内戴帽子，那么现在欲盖弥彰还有什么意义呢。&#xA;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他收到了路上所有人的注目礼。从宿舍楼到热闹非凡的食堂，每个见到他新形象的人都会短暂地噎住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该吃吃该说说。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换发型，好似他们早已通过交碰触角获取了一切所需密辛；但等他稍微走远几步，浓郁的八卦气氛又从身后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尼古拉强行无视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他甚至能听见有同事在他背后两排餐桌椅处交头接耳。他确定不是囚犯，是同事，因为那声音他在交接班时听到过。&#xA;“……哎，那不是耶格尔先生的金毛小狗吗，怎么变成猕猴桃了？”&#xA;他艰难地咽下热腾腾的晚饭，仿若咽下的是毫无温度的碎发。&#xA;&#xA;在他迈入行政楼大门前，耶格尔正站在全楼最高处，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剃光了金发变成圆寸的尼古拉走在楼下。男人罕见地垂下了嘴角，如天似海的眼眸深邃得古井无波，唯有一颗光亮藏在最深处，那是为他的大男孩儿一时赌气造成的后果的无比惋惜。&#xA;“尼古拉，你总是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我吗？”&#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爱之于人不仅是激素导向的结果，亦是刻入灵魂的自毁指令。</p>



<p>在调换申请被上级名言拒绝后，面对耶格尔再次发起的心理疏导邀请，尼古拉最终还是准时出现在了666号房门口。他进了门就把文件夹板和表格一起扔到茶几上，在年长者礼貌又不失暧昧的目光里一屁股坐进沙发暗自叹气。这是公事，是制度安排，是要在全国推广的工作雏形，就算情感上抵触，他也不能不来。他的评语能否影响耶格尔的减刑和出狱尚不可知，可是耶格尔的反馈却实实在在能影响到他的季度评分。距离下一次公布排名只剩二十余天了，成为优等生的代价已足够鼓动他萌生退意，但珠玉在前，他不想当个高开低走的人。
何况经过监狱从上到下一顿蹂躏，他灵魂里根植的那丛固执与别扭已经枯萎了大半。反正无论他来不来、在掌权者的房间里停留多久，同事都已经认为他是在借口翘班而告了他的状，那他还不如多在耶格尔这里留一会儿。至少在这位梅菲斯特的房间里，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喝着茶水坐下休息，而不用盯着表格盯到眼睛酸痛，也不用在厂房里一站三个小时，站得两腿僵硬打弯都费劲。
“我新学着做了法式可颂，刚出炉的。”今天没给他提供茶水的男人慢悠悠转到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弯下身子试探着推销自己的新产品：“赏个脸当一下试吃员？”
尼古拉放下搓脸的双手，仰起头看着年长者。他今天本来没什么胃口，中午只随便扒拉了几口炖菜和米饭，这会儿正隐隐觉得胃囊里空荡荡的教人焦躁不安：“在哪儿呢？”
别扭的小狱警难得直爽一次，耶格尔笑得满面桃花，伸出右手对他摆了个邀请的手势。尼古拉瞥了那只朝他张开的手掌一眼，双手撑膝自己站起来。微小的拒绝丝毫没打击到年长者的积极性，年近四十的男人几乎像考试考了满分的小学生似的屁颠屁颠扭出房门，引领客人前往隔壁的开放式厨房。尼古拉跟在他身后，时隔三个月再一次进入这间比他家客厅还大的厨房。三个月前，他尚有余力带着满腔怒火而来，今时今日再踏入其中他却心静如水。来的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他不想再浪费心力对耶格尔的特权发表任何评价、作出任何抨击，毕竟他指责男人一万次对方也不会改变。看耶格尔的表情，他自己家的配置应该比这里豪华许多，至少陈设不会如此拥挤。年轻人在工薪阶层度过二十二年人生，以前只把富人区的别墅当城市背景板。他突然想看看那些所谓有钱人的豪宅内部是什么样。
视线在U型橱柜环抱的岛台和吧台之间往返几次，尼古拉选择背靠吧台双手一揣。他看着主厨打开烤箱，用取盘器从里面端出一烤盘色泽金黄的牛角状小面包放在岛台上，接着拎出两只带大理石花纹外圈的瓷盘，捡了琥珀色最浓郁的两只可颂出来摆进餐盘正中。甜食爱好者趁耶格尔拿出咖啡杯的功夫悄悄靠向岛台，自觉地拉过一个盘子，一手按住可颂背部，用另一手掐下一小截牛角尖放进嘴里，又为自己未经允许就先行下嘴感到微弱的愧疚。可惜他没胃口，他只能判断出充满口腔的是面粉和黄油混合形成的味道。他的大脑在机械地依照过往经验告诉他面包很好吃，这更让年轻人心焦。如果他食欲正常，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慨这炉刚出锅的可颂酥脆焦香美味非常，而不是硬逼着自己嚼得嗓子眼干涩。
与偷吃同步进行的还有中年人热衷的现磨咖啡。尼古拉咽下面包，转过头发现耶格尔已经把第二个杯子放到咖啡机上，正从橱柜里拿出小盒牛奶与方糖拆开，显然是要先把他年轻的客人伺候周到。尼古拉溜达过去，赶在年长者把牛奶盒子对准杯口前出声：“谢谢，我自己来吧。”
倒牛奶的手顿在半空，耶格尔回头看了看他的大男孩儿，面带微笑放下奶盒退位让贤。他穿着和上次疏导同一套的藏蓝毛衣与牛仔裤，整个人犹如伸懒腰的大型猫科动物似的斜倚在旁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线条清晰的两条小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尼古拉把大半盒牛奶都倒进咖啡杯里。原本颜色深邃澄澈的热饮从底部翻滚出流沙般的浑浊，最终被落水的两块方糖打破融合成柔和的驼色。他颇有眼力见地递出早已备好的茶匙，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壁不时与作圆周运动的勺头叮当两下。他漫不经心地和愣着自己分内的热饮，目光却还停留在方糖盒子上。
比他年长十五岁的男人觉察到他的目光，很善解人意地出声宽慰道：“偶尔多吃点糖没关系的。压力大的时候吃点甜的能让人心情舒畅。”
尼古拉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放下茶匙，伸手又抠出两块方糖丢进杯子里不置可否。他垂头看着沉没在水里不见踪影的固体，那两块小东西仿佛是某种先知，拽着他刚刚因未言明的欲望被纵容而微微上翘了一毫米的嘴角向下，向地心垂落。</p>

<p>在他连夜上书换人申请被拒绝后，不知是巧合还是耶格尔很识趣，又或者只是他轮班到了夜班，而耶格尔不想在晚上费精力说太多话——总之，尼古拉久违地度过了平静无事的两个夜晚。
当然，夜班本就比早班和午班要轻松些，因为十点之后所有牢区都必定熄灯，囚犯就算不睡觉也必须待在自己的牢房内。狱警只需定时巡逻，检查有无异常，偶尔响应一下打到值班台的电话即可。然而，虽说没有必须在夜间完成的行政任务，但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在办公室睡觉、藐视工作纪律，因此狱警们想了各种办法在工作之余帮助自己保持清醒：打牌，下棋，看电视剧，聊天说小话，喝咖啡吃夜宵，有人甚至把毛衣针和线团带到工位上打发时间。而作为全监狱最年轻的劳动力，尼古拉此前一直靠猛灌咖啡强迫自己瞪着两眼到早晨五点半。巡逻，写值班报告，盯着监控直到双眼干涩注意力涣散，夜间那点本就不多的任务几乎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要是翘班躲懒，一准会被雅各布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痛骂。没办法，谁叫他是优等生呢。无论在哪个系统里，年轻的、优秀的总是被压榨最厉害的。
现在他进入狱警队伍已经快半年，对各项工作流程已经足够熟悉，所以即便没人喊他，尼古拉也自觉披上厚外套和导师一同出楼巡查。干冷的冬夜让两片嘴唇间的水汽也上冻，师徒俩一前一后走过四栋监狱楼，竟然一路无话。自从他恳求老瓦格纳帮他调岗到食品加工车间后，导师的态度明显淡漠了许多。岗位变动导致见面时长减少是一部分原因，但仅仅是物理距离还挡不住老狱警那股沉寂多年的真诚。尼古拉数次想要开口找点话题打破美丽冻人的沉默，但看看老头那比半年前似乎更下垂了少许的脸颊肉，他忽然多少理解了一点导师冷待他的理由。于托伊奇·瓦格纳而言，尼古拉·伊夫什金亦是一个被系统分配绑定的麻烦。他的工作表现直接影响着监狱管理层对老狱警的评价，而他，用导师的话说，“对监狱规定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人本来就没有教育另一个人的义务，何况是一个心思明显不在接班上，一边和系统里最特殊的权贵纠缠不清，一边幻想自己能所向披靡解决一切的毛头小子。
巡逻完回到楼内，午夜十二点已过。瓦格纳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去接杯热水，尼古拉点头上楼，回到执勤办公室记录巡逻情况。值班室里时不时冒出的摔牌声和粗话离这间冰冷的格子间只有一层地板的距离，却又足够远，足够困意把自己包装成安静从背后拢住年轻人的前额。小狱警揉了揉眼睛，值班记录告一段落，此时也没有睡不着的人打电话叫他去检查通风口，他小憩片刻再回值班室应该也无伤大雅吧。他望向窗外走廊，感应灯早已因长久无人踏足而灰溜溜偃旗息鼓。
于是尼古拉往后缩了缩，把外套脱下来披盖在身上，学着导师午休的样子仰躺在办公椅里阖上双眼迅速沉入梦乡。只不过，等他被什么动静吵醒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年轻人愕然揉着惺忪睡眼，在办公室里的如雷鼾声中推开椅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小时中的最低温催促他穿好外套，放轻手脚慢慢往外走。出门前他回望一眼，韦伯警督和其他几位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更深处也更暖和的其他工位里，或趴或仰睡得正香。几个月前，他还会因为值夜班打瞌睡要么被上级敲头警告，要么是被同事半开玩笑半恼火地推出去巡逻；如今他公然在离门最近的工位上不省人事两三个小时，睡相被后来人尽收眼底，竟也没有一个人打扰他。是终于对他失望，接纳了他化作平庸而市井的一员，还是忌惮那个和他捆绑在一起的男人，恨屋及乌把他也束之高阁了呢？……
尼古拉裹紧外套，为熟睡中的同事们关好了门。他相信谣言不攻自破，只要不当面质疑他的人格，他一律不想探究。
熬过了大夜便是轮休，年轻人六点十分蹒跚回宿舍，往床上一倒便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半。胡乱套上几件内衣毛衣外衣跑到食堂打了份午饭回来，尼古拉没急着吃，而是在等待胃苏醒的过程中先把要洗的衣服都收进了脏衣桶里拎到洗衣房。年轻人占领了房间最里面一台洗衣机，正用一根手指杵撘按钮把洗衣机戳得滴滴响，第二个来洗衣服的客人便登门入室。巧合的是，来人正是他那位被赐号“呆头鹅”的同期，塞拉菲姆·伊奥诺夫。
自从被分入各自的班组后，新人三剑客便很难在交接班之外的时间碰面了。尼古拉下意识和伊奥诺夫打了个招呼，谁知对方却不情不愿地隔了一台洗衣机站住，弯下腰打开滚筒，过了半天才闷闷回了他一个嗯。
敏锐的文学生立刻觉出不对劲，关上洗衣机门之后转过身来关心道：“怎么了？我感觉你有心事。”
伊奥诺夫没搭理他，只顾弯着腰往滚筒里丢袜子，好像要用手上成团的布料丢出个全垒打。尼古拉皱起眉头按下启动键，手下的机器嗡了一声启动跑轮。“不方便跟我说吗？是不是你们组的人也欺负你？”
慢半拍的实习生终于在洗衣机之后启动了。那双瞪得犹如乒乓球的大眼睛四下看了一圈，似乎是害怕隔墙有耳，然后才飞快地瞥了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一眼，带着主人小声嘟囔说：“你是和那位耶格尔先生在一起了吗？”
幸亏有洗衣机干扰，尼古拉可以认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也是听说的，”胡子邋遢的新人继续在洗衣机的滴滴声中间用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低语，“他们说之前在食品加工车间里，你和他……关系很不一般。他专程去看你，你们两个在门口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是据说那天在车间里干活的人都看见了。”
怒火瞬间在尼古拉的脑海里成型，谣言受害者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到同僚面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澄清，不过是迈出去第一步就一脚踢到自己的脏衣桶上，空塑料横向平移三十公分，吻上洗衣机的同时发出巨响。伊奥诺夫则像没听到那咣啷一声，接着把钻进自己耳朵里的传闻掏出来：“还有，他们说你最近总是去那个666号房间，说是去做什么心理辅导，但每次都要待个把小时才出来……”
去他妈的。他们就是这么编排他的。抢在更难听的话冒出来之前，尼古拉撑起胸膛大声反驳：“塞拉菲姆，事情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分明——”
私下对话的音量突然被拔高到全楼广播级别，伊奥诺夫急忙腾一根食指放在唇前朝怒火中烧的同期吹风：“嘘嘘嘘，我的上帝，我错了，是我不该问。你别嚷啊……”
同期生那噤若寒蝉的态度犹如往尼古拉胸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泼了盆凉水，浓厚的苦涩瞬间充满肺叶，熏得他满腔酸楚，有口难开。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进化出了实证的谣言面前是那么无力，沉默是默认，澄清是狡辩，留给他的生态位早已只剩顺从：“你也觉得我成了他的宠物，是吗？”
伊奥诺夫移开目光，按下洗衣机启动键，沉默半晌才说：“……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的人。”
谣言受害者刚松了口气，他又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但如果是真的，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那可是<b>耶格尔</b>。有机会就抓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让自己过得轻松点不是错。”
尼古拉悲哀地望着他，目送这位平庸的，愚钝的，有些懦弱的同期生放下脏衣篓，迈着慢吞吞的脚步离开洗衣房。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和他的同僚们形同陌路。</p>

<p>真是讽刺，不是吗。前天他还急不可耐地想澄清谣言，想证明自己不是掌权者的宠物，现在他却坐在耶格尔的餐桌边，面前摆着男人亲手制作的下午茶，光明正大地假装履行职责实则躲懒偷闲。
小狱警拿起自己那个缺了角的可颂举到阳光里端详。烤得极脆的酥皮如琥珀切片，也如融化后重新冻结的雪壳，在他指腹下稍加压力便簌簌断裂，落得他黑色的制服裤子上满是碎屑。餐桌对面的主厨则一手悠悠晃荡着意式浓缩，迫不及待想知道自己的作品会得到什么评价：“尝尝看，我特意做的减糖版本，吃起来应该没那么腻。”
尼古拉的目光从牛角面包上挪回桌对面的蓝眼睛里。迎着年长者期待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将酥软的面团直挺挺插进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驼色的甜香液体溢出来挂在杯壁外沿，扑得满碟子都是。
……他堕落了，他不再是清正廉洁的执法者，而是仗着“特殊关系”和监狱里最特殊的囚犯混在一起的腐败者。而这不正是高层期待的吗。整个监狱一直都缺一个可以取悦掌权者的玩具，如今男人总算表露出明确的兴趣，他们便忙不迭用一纸文件把他和耶格尔合法地绑在一起。至于他，逃是推卸责任，反抗是不服从工作安排。他是希默斯费斯的运营者们为保平安献给神明的祭品，他的感受和原则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而桌对面的权力凝结体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蛇般盘踞在餐椅上等待他吃下那枚多汁的果实。尼古拉拎起刚出了烤炉就受水刑的面团，探头以犬齿撕扯掉往他裤子上吐咖啡的那一头。疏松的蜂窝状结构里灌满了浆液，原本轻薄透气的薄如蝉翼被溺死，留下满嘴一碾即化的糟烂面糊。啊，真糟糕，比没滋没味儿还恶心许多。年轻人不免有些后悔一时冲动逼迫可颂跳水，硬着头皮吃完自己造孽留下的湿漉漉一半，终于敢断言他就是不适合这种被法国人津津乐道的吃法。这甚至不是原则性问题，他，在生理层面，接受不了这种浸泡和它带来的<b>变化</b>。
而干燥的那半，虽然知道那动人而朴实的麦香味是出自特权之手，有悖伦理，但至少吃进嘴里是可以下咽的。年轻人三两口就把剩下的可颂吃掉，配合着咖啡干湿结合，口舌惬意了许多。胃里感觉充盈了些许，或许他的满足并不源于饱腹，而是来自于亲口把另一团不会反抗的东西压扁撕碎的快感吧。
尼古拉喉结一滚，咽下甜点正要发表评价，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他错愕地抬头。耶格尔一手拿着纸巾，隔着餐桌身子前探。那只拿过枪也杀过人的手执着餐巾纸，一点点擦掉他嘴边的酥皮屑和咖啡渍，动作轻柔得仿若在给蝴蝶揩去翅膀上的露珠。
“慢点吃。”男人柔声说着，眼神爱怜宛如在看自己刚捡回来的小流浪猫对着一碗羊奶泡干粮大快朵颐，“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每天都做好下午茶等着你。”
尼古拉缓缓垂下眉眼，抬手轻轻抚了抚刚刚被耶格尔的手指隔着纸巾摸过的地方。
“上次回去之后，我递交了更换疏导对象的申请。”他说。
收回纸巾的主厨“嗯？”了一声，没想到新品得到的第一条评价竟然如此迂回。尼古拉不等他接话，盯着餐盘边缘的大理石花纹中某条黑色的纹路继续说：“申请被打回来了，如你所愿。霍夫曼那家伙说，是你点名要求只跟我谈的。换成别人，你一个字都不会说。”
耶格尔喉咙里漏出两声古怪的哼笑。他翻开自己那只可颂，从奶黄色的腹部撕下一块柔软的面团丢进嘴里：“你是觉得我的做法不遵守规则？搞特殊？还是故意刁难你？”
这次尼古拉没再被带着跑。他抬起头，看着男人的一对薄唇随着咀嚼上下左右挪动：“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我的吗？”
掌权者咬了一口小面包，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我不知道。”
放屁。你什么都知道。尼古拉心中冷笑，脸上挂起一副讨了个没趣的表情，像拿着不及格的卷子面对妈妈的怒火时漫不经心地翻着白眼，但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男人的脸庞：“他说——我这样的年轻人在监狱里很少见，因为我没什么背景，对工作特别上心，做什么事都想按照规定来。”
耶格尔咽下甜品，难得挑高眉毛撅起嘴唇，五官齐心表示无能为力：“我还以为是多难听的话。他说得很中肯。”
“这都不是重点。”年轻人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在绷紧使力，不光是因为吐出凝重的令人厌恶的事实，他花了更多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一掌下去把桌子掀翻。“他唯一想表达的意思是，我是因为长得漂亮才被你盯上的。”
此言一出，房间里短暂地寂静了一阵。
耶格尔满脸云淡风轻，好似在等着文学生浓墨重彩的下文似的昂首以盼。见尼古拉两腮气鼓鼓如青蛙，他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上方一对碧海眉眼弯弯：“没有了？”
“没有了。这就是他拒绝我调换对象的原因。”小狱警并不意外男人反应平平，这至少说明对面的人精没在演戏。比起为达目的而表演出的优雅或温柔，他宁愿面对一个真诚的克劳斯·耶格尔。脑海中回放着霍夫曼的话，他再三咽下愤苦，竭尽全力保持自己冷静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外貌，你看上我，对我表现出兴趣，愿意‘与我合作’，所以我就成了维稳的牺牲品。”
这就是我今天准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系统需要一个人填补空缺，而我就是那个恰好被推上去的有责任心的倒霉蛋。如果有个比我更漂亮的家伙，那此刻坐在这里的就是他。年轻人尚未将剩余的心声吹出口，耶格尔便放下杯子，像是作为对他努力思考分析局面的嘉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你说的没错。”
“我就是对你，也<b>只</b>对你有兴趣。”
简短的两句话让年轻人感觉自己刚刚恢复运转的脑子又卡了壳：“你……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年长者两眼定定望着他那张还没想明白前因后果的圆脸，右脸颊的伤疤被笑纹拧得越发纤长：“好好想想，尼古拉。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答案了。你只是不敢正视它。”
尼古拉垂下眼睫，快速回想两人最近的一系列交流互动。几天前将触未触便收回的手，在车间里靠近他时衣领上的香水味，那个不该发生的暴雨夜和随之而来的微妙晨醒，不，答案出现的时间或许还要更早……沐浴在年长者的目光里，大男孩儿苦思冥想，时间便如同多孔的蜂窝状面团被情愫泡发。他雾灰色的眼睛仿若待抛光的海蓝宝石，在回忆的磨盘上切割出一层接一层细腻的台面。直到与桌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那藏在温雅含蓄后锐利如刀的压迫感将冠面抛光，他猛地意识到耶格尔在指什么，一时间语无伦次结巴起来：“你是说，你，你，你喜欢男——”
“对。有问题吗？”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开了窍，耶格尔笑得比窗外的阳光灿烂百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十月叫你陪我去烟草店那次。那句喜欢你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我不是唯一一个。不如说，在一个充满雄性的地方，没有同性恋才奇怪吧？”
尼古拉感到自己的舌头想要顶开上膛和齿列尖叫，嘴唇却和咬肌一同严防死守连条缝隙也不留。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从未有过的感受扎得他浑身发痒，双腿酸软得撑不住坐在椅子上的胴体。年轻人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规划好的后文，只能像痉挛一般摇着头，双手举高似乎要做出什么手势辅助表达，又触电般倏地落下，断断续续炸出一两声噼噼啪啪的嘶哑声音：“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老天，你去看看医生吧，我有什么值得你——”
“是啊……为什么呢？”耶格尔看着他，眼中满是痴迷的神色，虹膜微小的起伏间又折射出怜爱、戏谑、欲望和真挚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仿佛居高临下审视被打断了腿吓破了胆的猎物，“如果你笨一点，丑一点，油滑一点，市侩一点——不那么正直善良，不那么像北极星一样岿然不动地闪耀，我大概就不会爱上你了。”
尼古拉的脸终于因震惊而扭曲。他恶心，反胃，鼻腔酸痛，喉咙里一阵阵往上漾热流，刚吃下去的可颂马上顶着贲门要逃出来——并没有。
那些都是他幻想中的反应，它们并没有发生。事实上，听着耶格尔用平静的语调一点点陈述他的优点，陈述他爱上他的原因，用一个个音节音素交叉编织着他正在被另一个人爱着的事实，这令他产生了一脚踏空却又被云团轻柔接住的感觉。仿佛胸膛中无端被人抽成了真空，去掉了一切能支撑他恪守本分的条条框框，所有的血液都在集中朝着剑突之下的小东西冲刺回防，他的脊柱骨髓脑仁肌腱筋膜全都在向那颗永远在一张一弛的肉泵坍缩。他脑袋发木，脸颊升温，呼吸加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注视着男人，注视着那双在他灵魂里写下魔咒的蓝眼睛。他的躯体竟然背叛了他的理智和道德，顺从了欲望与情感的统治，产生了足以被定义为心动的生理反应。为了掩饰自己防线失守的事实，他勉强捡起舌头堵住漏洞：“你……你别这么说，我根本就没有——”
耶格尔则温柔地再一次打断他欲盖弥彰的否认：“不，我一定要告诉你。尼古拉，不要把否定自己当成自我保护的手段，你身上拥有这个时代最稀缺的特质。你的认真与坚韧是能使你未来不会被打倒的根基，你的正直和高尚则能够指引那些迷失在现实里但心中薪火未熄的人，我正是被你的这种特质所吸引的。我确实想要拥有你，但那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想看着你作为我的伴侣、我的合作伙伴在最适合你的舞台上绽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自己在一个看似崭新实则沉疴遍地的系统里慢慢腐烂。”
“不是，等一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希望我告诉你该怎样做吗？可以。”耶格尔点点头，话题在他手里就像万向轮一般顺滑地拐了个弯，“为人处世确实是一项需要学习的技能，这些未来我都会教你。事实上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运用自己的优势，这是你唯一的缺点。相信我，如果你不学习一些技巧，恰当地运用对应策略，你的优点甚至会成为别人将军你的杀招。”
尼古拉的舌头还在打结。他从来没想过今天来做心理疏导会听到这些话。退一步说，在遇见耶格尔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喜欢上同性，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份感情。他现在极度需要时间和空间一个人思考、慢慢消化这出乎意料的消息，但猎人根本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那张薄唇开开合合，吐出一串长篇大论砸得他晕头转向，“以这座监狱为例，你得学会藏拙，让自己看上去笨一点，懒一点，只关心自己的事，表现得无意和别人竞争，明白吗？在这种环境里，你的优势对他们来说是威胁。你以为那些比你年长、比你经验丰富的人会慷慨地授予你经验，鼓励你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其实根本不是。他们排挤你，打压你，否定你，因为你有灵光的头脑，有做好一件事的热忱。最重要的是你年轻，你还有几十年可以发展，而他们已经把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虚度了，所以他们嫉妒。你的优秀没有人可以否认，但有人可以摧毁。”
尼古拉欲盖弥彰地用手指抹抹冒汗的额头，搓搓鼻尖，张开手掌挡住自己的脸颊假装仍在思考：“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兴许你和我说这些也是在否定我的判断。”
对这番稚嫩的反击，耶格尔只是抬了抬嘴角，“知道保持警惕是好事，但你得学会分辨谁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谁是值得你用真心深交的人。我都已经如此开诚布公了，你仍然觉得我站在你的对立面？尼古拉，别白白耽误了别人一片好心呀。”
小狱警喘了口气，他总算在持续不断的精神消耗中找到了一处突破点：“你是服刑人员，我是狱警，客观来说我们就是对立的。谢谢你的分享和……抬爱，但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履行职责。如果你觉得告白就能让我改变立场帮助你，以此达到你那些不可示人的目的，那你打错算盘了。”
“你看，你又开始了。客观层面我们对立，那主观呢？”敏锐的猎人同样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五指依次落下轻叩桌面：“尼古拉，你总把职场角色之分挂在嘴边，是不是其实你在私人生活中非常希望能和我在一起？”
局势瞬息万变，年轻人方才找回落点的阵脚又要根基不稳：“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可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掌权者打断他，用那双能剖开他的制服、皮囊和骨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从瞳孔将他整个人扎透：“从你进入这座监狱起，你就在有意无意地和我对峙，引起我的注意。这些日子里你锁我的阅览室也好，查米米的小卖铺也好，私下找其他囚犯打听消息也好，你敢说你没有抱着目的接近我吗？”
尼古拉胸膛中犹如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在档案室里，他确实产生过“通过耶格尔本人获取酒馆一案真相并公之于众”的想法，而实现它的前提就是接近对面的男人，获取对方的信任。可惜阴差阳错，他还没整备好阵地，对面已经先行一步直接快进到亲密关系了。文学生抿了抿嘴唇，选择先喝一口咖啡解决下口渴，顺便筹谋措辞。耶格尔也默契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勾着嘴角反问道：“就算我们不谈动机，你不妨从反方向想一下：如果我真的想毁掉你，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像这样坐在一起平等交流吗？”
尼古拉哑口无言。平等与否尚且存疑，但他知道，耶格尔是真的有这种能力。
而桌对面的男人似乎很喜欢看这个永不言败的大男孩儿吃瘪的样子，他饶有兴致地把那只被掏空了膛的牛角面包撕成两半送进嘴里，单手支颐等着尼古拉给出回答。
年轻人放下咖啡杯，继续这个话题是没有意义的，他无法从中讨到任何好处，所以他选择暂退一步：“说到底，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耶格尔则不慌不忙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因为你虽然聪明，但是在某些方面可是迟钝得很呢。不主动做点什么的话，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我可不想让你被别人抢走。”
这句话令小狱警不声不响咬紧了后槽牙：“……你一直把我当成猎物？”
“不止我一个。”男人狡黠地抬眉睨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可颂放进嘴里，“不必觉得恶心或者意外，潜规则而已。”
“我认真地说，外貌确实是你的优势，但在这里，它却和你其他的优点一样是劣势。”他刻意忽视年轻人正在变得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边嚼一边侃侃而谈：“监狱里不像外面有红灯区给这群压抑又愤怒的男人泄欲，他们就只能勉为其难就地取材了。而漂亮的人——无论男女，无论身份，总会被视为猎物。你见过马库斯是怎么骚扰那个小朋友的，但你绝对猜不到我入狱的前半年里有多少人想爬上我的床。”
“谢谢，我不想知道，更不想参与。”尼古拉的嘴角为最后那句话的露骨程度抽了抽。他喉结一滚咽下厌恶，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编出来吓我的。如果这里真有你说的那些肮脏的行为，监狱为什么不出台更严厉的政策加以防范和制止？”
“制止也没用，人性如此。监狱越是围追堵截，人们越会挑执法者看不见的地方动手。”耶格尔从牛仔裤兜里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真稀奇，他以为这年头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才会用手帕，“你以为我是空口无凭，其实它们都发生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年轻人就像一只死死关着自己的贝类那样油盐不进，再三尝试把话题拽回公事层面，“如果让我见到，我会按规定关他七天禁闭。”
“噢，亲爱的，不要以为这种事离狱警很远。”掌权者优雅地把手帕沾了油的那一面向内折起来，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放到咖啡杯旁边，“你在这里工作快半年了，你多多少少遇到过一些不怎么友好的家伙，不用否认，我知道。但你猜猜他们为什么不敢采取进一步行动？”
尼古拉想说因为他身上这身制服，但该答案已被考官提前划掉，话到嘴边，他只好带着厌恶改口：“因为你。”
“对。我帮你挡掉了。”耶格尔抬嘴角的动作微不可察，“希默斯费斯监狱建成初期曾经有过一位女狱警。她离职的理由我认为不用赘述，你这样的聪明人肯定能猜到。”
他知道。如果没有耶格尔的庇护，那些肥头大耳鼠目寸光的囚犯就不只是朝他吹口哨起哄，而他就要体会一下成为袭警受害者的滋味儿了。也正因如此，年轻人越发讨厌这种被迫寄人篱下的生活，尤其是对方默认一切本该如此，还向他收取保护费的时候。“所以，按你的说法，为了避免被鬣狗群撕碎，我应该主动把自己献给最强大的头狼？”
这座孤岛上的无冕之王咂了下嘴，那丝总是挂在嘴角的优雅微笑不知何时已无影无踪：“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但你——你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换种方式教你了。”
言毕他站起身，双手插兜离开餐桌边。尼古拉则专注地盯着他，无视窗外的阳光，头颅犹如一朵向日葵那样警惕地一直朝向威胁感的来源。他没着急起身，这个距离和角度，耶格尔一伸手就能在他站起来之前把他按回座位里；两人虽身量相仿，但他是个连热爱运动都算不上的文学生，对方却是服役十年带着一脸伤疤活着回来的退伍军人。近身肉搏？算了吧，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何况身为狱警和囚犯动手，哪怕他是正当防卫，最后被惩罚更重的也肯定是他。无论怎么说，他都不能和眼前的男人动手。
在他分析局面的这几秒钟里，耶格尔已经迈着方步吞噬了两人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尼古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坐在原地静待时机。他感受着猎食者在他身后优哉游哉站定，接着什么东西扫动发梢，是那人伸出一只手像玩弄小狗似的轻轻拨弄他的头发。小狱警眉头紧蹙，随后神经质地一摆头，金发便甩出道弧线脱离年长者的手指。让人心悸的麻痒触感只消瞬息便渗透了头皮，再不予以切断，他的全身都会被那人造的蚁走感啃噬得面目全非。
“你的金发很漂亮。”可惜，他范围有限的挣扎于耶格尔看来只是增加了些许反抗的情趣罢了。男人继续用一根手指卷弄着他的大男孩儿的金发，漫不经心地发表评价，尼古拉被那恼人的触感吵得无心分辨弦外之音，“你这个人，你的个性，你的优点也一样——你该好好爱惜它，学会借助外力保护它，只向那些能欣赏你的观众展示自己，而不是让它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别人面前招摇过市。那只会让它变成别人抓住你、攻击你的弱点……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耶格尔右手突然攥住他的金发猛地往后一拽。头皮要开裂般的撕扯痛骤然覆盖脑海，惯性劫持了他的头颅，尽管有所防备，年轻人还是痛得大叫一声，本能地抬起双手去抓耶格尔的手腕想要摆脱他的控制。但这个动作显然在年长者的意料之中，他只是用空闲的左手一挡一拨，那胡乱包抄过来的两只手腕就被他攥住、按下、朝反方向牵扯。尼古拉像一只被人攥住耳根提起来的兔子不停叫骂着，短促的脏话、不规律的呻吟和听得人胸痛的抽气声在开放式厨房里乱窜，其中夹杂着叫耶格尔放手的祈使句，句尾因疼痛而走形。手和脑袋都被人控制住，他便用全身上下还能动的双腿蹬地挣扎。警靴啃上地板，犹如被夹板夹住尾巴的老鼠般难听地吱吱叫着，又踢到小圆桌正中心唯一的支柱，踢得整张桌子一歪，咖啡杯摇晃着把剩下的咖啡泼到地上，大理石花纹的瓷盘晃晃悠悠掉在空椅子上，发出当啷一声。然而在退伍军人的经验技巧和体位制造出的差距面前，他的挣扎只是徒劳。耶格尔依旧牢牢抓着他的头发和手腕，控制着他只能仰着头靠在男人腹部，被迫成为掌权者亲昵的附属物。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穿过玻璃，落在小狱警的头顶。那些被男人抓在掌中，从指缝间不甘地胡乱刺出的金发随着年轻人时不时的挣扎摇晃，闪闪发光，宛如湖面上跃动的金鳞。
抑制不住的笑容从耶格尔的嘴角漾开。他转动手腕，尼古拉的头颅便被他拽着朝侧面倾倒。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科利亚。”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尼古拉脸颊上最软的肉，用昵称柔声唤他固执的爱人，半分钟前还没有温度的嗓音眨眼间融化得无比暧昧：“嘴上说得厉害，却这么容易被骗到手，我都不好意思继续了。”
被他抓在手心里的人用余光斜睨着他，像只受伤的小兽那样呵嘶呵嘶地喘着气。年长者并不留恋那头柔韧发丝的触感，达成目的便轻轻巧巧撒开双手。咣啷一声，重获自由的尼古拉立刻从他怀中弹射出去，逃到离他三米开外的位置才站住，身下的餐边椅被反作用力冲倒在地。年轻人嘶声揉着自己被抓痛的头皮，惊怒交加地瞪着他：“你——”
耶格尔则张开双手调皮地摆了个类似投降的手势。但那姿势比起表示歉意，更近似于向受害者展示自己光洁无罪的掌心。
小狱警气得发抖。他忍住血流冲向颅顶的胀痛感，狠狠剜了男人一眼，转过身噔噔噔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p>

<p>当天下班之后，尼古拉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市区的公交车，找了一家离公交站最近的理发店径直钻了进去。他无视理发师热情的推销辞令，语调冷淡宛如在说旁人：“帮我把头发剃掉，只留手指抓不住的长度就可以。”
理发师不由得愣住，看向镜子里的人那一头漂亮的金发，用梳子挑起一小绺弯月似的发丝比划了一下：“客人，您确定吗？依我看剪到这个长度就正好——”
“我说全部剃掉。”
尼古拉眼神清澈，甚至比往日里更加坚定，但他的嘴唇在以难以觉察的幅度颤抖。
理发师把剪刀和梳子插回身前的围裙兜里，一脸遗憾地拿起电推子：“您冷静，我明白了。”
尼古拉闭上眼睛，听着电动理发器在自己的颅骨上方如蜂群嗡嗡作响，感受着失去连接的发丛在下坠途中拍了拍他的肩颈，旋即滑走落地。
……多可笑，他下午进门时还想着公事公办，还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倒霉，耶格尔却明明白白地说，他就是看上了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的个性，他的特质，他的一切优点既成全了今日的他，也是导致他被掌权者注视、欲求、攫取的原罪，正如他这头扎眼的金发。只要还留着它，他就依然会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被嫉妒它的人攻击，被当作猎物围剿。
所以他选择把头发剃掉。他阻止不了别人心中的念头，但他可以毁掉它，这样他们就无从下手了。
和头发生长的耗时相比，剃发的过程快得吓人。尼古拉听到理发师的回应睁眼时，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已经变得光秃秃的，脑袋上只剩一厘米左右头发茬。他左右微微转头端详一番，抬手摸摸整齐的断面，硬且短的蛋白质划拉得掌心刺刺痒痒。好消息是，头发被拽住带来的头皮撕裂痛已经散去了。
他站起身，踩过散落满地的曾经弯曲而有光泽的金发，一言不发地去前台付钱离开。
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尼古拉忍不住又摸了摸突然见了天日的头皮，多少有些不适应头顶清凉的感觉。好在没有一个人朝这个站在理发店门前的圆寸青年投来异样的眼神，哪怕一束好奇的目光都没有。无论他欢欣或困苦，高洁或堕落，世界依旧运转如常，这多少令他这个于无常中挣扎半年的人感到欣慰。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买顶帽子或者零食安慰一下自己，手机却叮叮响了两声。点开通知，是安雅发来了脸书消息：</p>

<p><i>哥哥，之前我在忙期末论文和考试，没时间给你发消息，现在学校放圣诞假期了，我已经到家啦！听妈妈说你好久没回家了，也很少打电话回来，最近工作还是那么忙吗？别让自己太累了！</p>

<p>更重要的是——生日快乐！</p>

<p>[一条漂亮的克莱因蓝色领带.jpg]</p>

<p>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等你回来一起过圣诞！我们都很想你。</i></p>

<p>尼古拉看着那几条字里行间透着雀跃的句子，眼眶未经同意便酸涩发热。
……是啊，他差点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p>

<p>作为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还是去买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块黑森林蛋糕切片带回监狱。回到宿舍时已是将近下午六点，看着卫生间镜子里那个仿佛刚出狱的青年，尼古拉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不戴帽子，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走出门去。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并付出了行动，明天上班时间也不允许他在室内戴帽子，那么现在欲盖弥彰还有什么意义呢。
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他收到了路上所有人的注目礼。从宿舍楼到热闹非凡的食堂，每个见到他新形象的人都会短暂地噎住片刻，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该吃吃该说说。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换发型，好似他们早已通过交碰触角获取了一切所需密辛；但等他稍微走远几步，浓郁的八卦气氛又从身后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尼古拉强行无视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端着餐盘坐在角落，他甚至能听见有同事在他背后两排餐桌椅处交头接耳。他确定不是囚犯，是同事，因为那声音他在交接班时听到过。
“……哎，那不是耶格尔先生的金毛小狗吗，怎么变成猕猴桃了？”
他艰难地咽下热腾腾的晚饭，仿若咽下的是毫无温度的碎发。</p>

<p>在他迈入行政楼大门前，耶格尔正站在全楼最高处，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剃光了金发变成圆寸的尼古拉走在楼下。男人罕见地垂下了嘴角，如天似海的眼眸深邃得古井无波，唯有一颗光亮藏在最深处，那是为他的大男孩儿一时赌气造成的后果的无比惋惜。
“尼古拉，你总是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我吗？”</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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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t34che-chang-zu/che-chang-zu-ye-ge-er-xyi-fu-shi-jin-qiu-ding-dong-tian-heaven-through-the-keyho-mkpl</guid>
      <pubDate>Sun, 26 Apr 2026 12:50:42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1）离岸深流</title>
      <link>https://writee.org/t34che-chang-zu/che-chang-zu-ye-ge-er-xyi-fu-shi-jin-qiu-ding-dong-tian-heaven-through-the-keyho-865d</link>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谁能不依靠外力将自己从泥沼中拉出？&#xA;&#xA;!--more--&#xA;尼古拉进来的时候，耶格尔正坐在餐桌旁整理他餐边柜里的瓶瓶罐罐，穿着件和他气质出入很大的驼色羊毛衫，米白色的珊瑚绒裤脚和棉拖鞋之间露出一截赤裸的脚踝。茶几上摆着壶已经泡好的薰衣草茶，壶口冒出的袅袅热气在阳光下宛如飘舞的白纱。男人听见门响也不曾转头，只是柔声下达指令兼欢迎，仿佛有第三只眼睛替他看清来人面庞：“你来了。坐。”&#xA;尼古拉盯着玻璃茶壶里呈红枫色的清澈茶汤看了一会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那条他曾经在上面睡了一夜的沙发边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刚逃出几百米，一纸文件就把他和这个男人合法地捆绑在了一起。从今天起，他必须每周都和耶格尔见面聊上20分钟并填写“服刑人员心理健康考评记录表”，否则他就是没完成工作。从公文批下来那一刻他就开始思考怎么应付这项艰巨的任务，想破脑袋也还没想好要在哪儿、在什么时间和难缠的猎人谈话。从前没有他都能强行创造机会使两人私下相处，现在有官方给他背书，天生的机会主义者必然会借机做些文章，年轻人不得不谨慎考虑对策。可惜耶格尔不打算给他太多制定战术的时间。下午刚上工一个多小时，在值班室的同事就给尼古拉打电话，说耶格尔先生反映需要心理疏导，让他有时间——最好是现在——就去找男人聊聊。&#xA;尼古拉挂掉电话，抓挠头皮半分钟后还是和同事讲清了缘由离开食品车间。他不想来。哪怕面对的不是耶格尔，和囚犯一对一共处面积只有十平方米的小房间也是危险的，何况他要负责的是全希默斯费斯监狱最危险、最深不可测的男人。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特意回了装备室一趟，在同组人诧异的目光里往腰带上挂了手铐和警棍。如果不是因为内部执勤区不配枪，且他没转正，他会把监狱为了押解重刑犯而配备的HK P30也带上。虽然冷警具未必能派上用场（他希望不要）但至少能起到少许威慑作用。如果他被男人袭击倒地，他的对讲机也会在检测到落地五秒后向值班室发送警报。这大概是这座高度现代化监狱为数不多的优势了。&#xA;他把夹着考评表的文件夹板摆到茶几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签字笔。与此同时，耶格尔移步到他左边的单人沙发里落座。与小狱警脸上严肃的线条相比，男人神态谦和，仿佛他才是要听来访者倾诉衷肠的心理咨询师。此情此景和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如出一辙。&#xA;“我一直都希望能像这样和你正式地坐下来好好谈谈。多亏监狱推出的新政策。现在终于心愿得偿了。”年长者拿过两只骨瓷杯，一边倒茶一边像个上了岁数的老爷爷似的念念有词，不知是说给身旁的人听还是自言自语，“对我们这样和社会脱节的人来说，最渴望的就是与人交流了。”&#xA;尼古拉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这段冠冕堂皇的废话。&#xA;“你说你需要心理疏导，”小狱警低头掏出手机设好计时器，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端起文件夹板上的表格，签字笔笔尖出鞘，随时准备记录证词，“有什么问题？”&#xA;回答他的是瓷杯底部轻轻吻上茶几桌面的微弱声响。耶格尔把属于他的那杯薰衣草茶放到他面前，语气柔和：“先喝口茶吧。我猜你上班之后还没休息过，现在正口渴呢。”&#xA;尼古拉的目光在波澜起伏的茶面上停留片刻，鼻子里重重喷出两道涡流。他放下手里A4大小的亚克力板子，单手抄起瓷杯，将里面还略微有些烫嘴的液体一饮而尽。撂下杯子时他没收着力气，陶瓷和磨砂玻璃碰撞，发出响亮的铛的一声，“喝了，味道不错，谢谢。现在你能说说你需要哪方面的‘心理疏导’了吗？”&#xA;在他仰头牛饮之时，耶格尔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看。随着年轻人放下杯子，两人眼神对撞，男人用微笑缓解剑拔弩张的空气，低头接着为他心焦气躁的客人续上第二杯茶。他并不急于吐出召他的心理疏导员前来的原因，声音几乎变得比羊毛衫更柔软：“你看上去很着急。是工作中遇到了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吗？”&#xA;尼古拉扁起嘴，暗暗压了压被茶水烫得有些刺痛的舌页，拿签字笔尾巴往前一指：“停。我才是心理疏导员，我是来给你进行心理评估的，不是跟你倾诉我的个人问题的。谈话开展的正确形式是我问，你答。我说明白了吗？”&#xA;房间的主人第二次被他话里的火药味儿冲到，那双蓝眼睛在小狱警线条圆润的脸上和茶杯间往返了一个来回。耶格尔抬眉，吭气，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他，尝试从他脸上找出自己一再被冒犯的原因。尼古拉不甘示弱地坐直身子瞪回去。他很少如此咄咄逼人。应该说他的攻击性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有选择，他也愿意和善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然而被着看，被身周温暖却逐渐沉重的空气拥挤着，年轻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是的，尽管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但他没什么可心虚的。没有。年长者终于对这段无声对峙一笑置之，对他的申诉点头首肯：“请。”&#xA;尼古拉最后又不放心地睨了对方一眼，这才在低头审视工作之余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他手里的记录表基本分成两个模块，上半部分是满分为五的八项打分项目，其标题统统是诸如“情感稳定性”“行为适应性”“人际互动性”“再社会化意愿”等较为常见的用词，用以大致评估服刑人员的心理状况；下半则是需要考评人手写记录的栏目，“情绪状态”“思想动态”“潜在风险”等题干比上半更加不知所云。编制这份记录表的人大概也对这些心理学名词一知半解，更不知道心理咨询中该问什么，干脆随便找了份测评问卷照搬两句应付了事。如此模糊不清的描述自然没办法给他开展工作提供什么具体指导。小狱警挠挠头，为了完成任务，他得自己编造问题，引导受访囚犯说出能被记录在案的答案。&#xA;于是尼古拉努力回想着刚上大学时做的心理筛查问卷上见过的问题，一边在姓名一栏写上耶格尔的名字，一边提出自认最稀松平常模棱两可没有任何奇怪倾向的问题：“最近感觉怎么样？”&#xA;谁知问题中年人努起嘴来作出踌躇的样子，半天过去才忽地将声音低下来：“不太好。”&#xA;尼古拉有些意外，不由得抬头望向男人。耶格尔接着说：“最近半年，我一直都感觉情绪低落，对很多曾经有热情的事都失去了兴趣。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感觉我的记忆力和表达能力都在衰退，思维运转速度也大不如前。我本就因为反思悔罪而焦虑，这几个月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xA;……这家伙认真的？不对吧。他是玩弄人心的老手，连档案都能被他篡改，他嘴里能有一句实话？就算有，他怎么偏偏选择在这时候跟你敞开心扉倾诉脆弱？回忆一下，伊夫什金，想想那天他在食品加工车间双手插兜脚步轻快的步态，不停侵犯你的社交距离时那副双眼放光的样子，那是一个情绪低落的人该有的样子吗？&#xA;可是既然他现在的角色是心理疏导员，他就应该有点职业道德，拿出相应的尊重，至少不随便怀疑别人供述的内容真实性。哪怕对方接下来所说的话都是胡编乱造，他也应该尽职尽责记录下来，诚实地反映给上级。至于如何处置这位“情绪低落”的囚犯，那不是他能决定的。&#xA;尼古拉这边还在犹豫该怎么回应，那边男人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继续自顾自往下讲起来：“你既然看过我的档案，便应该知道我是退伍军人，且是因伤退役的。”&#xA;小狱警迟疑一瞬，略一点头以表肯定。耶格尔偏过头去，将右脸上可怖的淡红裂痕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年轻人：“看见这个了吗？这就是那场任务留给我的纪念勋章。具体细节我不想讲，我怕吓到你——总之，我和我的战友在北非的一次行动中了埋伏，一车人里只有我活下来了。虽然重伤，但没缺胳膊少腿，没后半辈子只能蜷缩在轮椅上了此残生。这份幸运的代价是，我只能离开我为之奉献了三分之一人生的联邦国防军，并花了整整一年才重新学会走路，刷牙，如何在喝水的时候不让水从脸颊里漏出去。”&#xA;“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肢体上的病痛已然是折磨，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精神世界的垮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你前半生都在为一个目标努力，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被上天收走了。你的信仰是假的，你为之奉献的集体说你已经没用了。你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前二十几年不断逼自己做得更好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一无是处的自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xA;男人讲述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转述某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在和平有序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年轻人却听得发愣。他知道耶格尔曾是军人，无论是档案还是他人的称呼都能印证这一点，但此前他自然而然地只将那句叙述当作一面平整的背景板，一个和其他漂亮高端的头衔一样跟在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之后的装饰。直到现在，坐在沙发里，喝着薰衣草茶，听年长者平静地讲出他人不曾看见的细节，尼古拉才恍惚间意识到，军人二字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也是他甚少思考的，耶格尔真实经历过的另一种生活。任何人听了都很难不被打动，亦或是猎人太会讲述故事，太懂得怎样的措辞能调动听众情绪。如果他语气中的灰暗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今年的奥斯卡小金人非他莫属。退一步说，叙述可以作假，但身上的伤疤却是千真万确的。尼古拉的目光落向撕裂男人右脸的疤上，那泛红的折痕令他想起脸书上那张明媚的旧照片。是啊，从相遇之日起，他便只见过完成态的克劳斯·耶格尔，却从未探究过男人到底经历过怎样剧烈的蝶变才变成今天这副田地。每个人都是过去的自己的集合，每一个元素背后都藏着一段难以概括的苦衷。&#xA;两人刚刚沉入过往烟尘中，耶格尔忽然止住话头，朝他手里的表格扬扬下巴：“伊夫什金警官，您……需不需要略微记录一下？”&#xA;小狱警如梦方醒，低头捡起签字笔，回忆着眼前人的叙述往表格内斟酌记录。被讲故事的人吸引至深，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耶格尔则趁这时起身给茶壶里添上了新一轮热水，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随后年长者重新坐回沙发里继续诉说自己情绪低落的根因，甚至为了配合他手写的速度放慢了语速。房间里只剩男人的过去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年轻人的笔尖慢慢叙述的轻且哑的声音。&#xA;“我不再被国防军需要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在我恢复到能下地走动时，我父亲和我长谈了一次。他年纪大了，他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维系企业运营，理所当然的，我在康复后成了他的接班人。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那里有个位置需要我。”&#xA;“而这个位置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随便开个会，签个字，转一笔账或开除两个人就能让一切正常运作的全自动系统，它的复杂度是技术便民程度的倒数。你一念之差决定的不光是一家公司的盈亏，更是几百个家庭的未来。每天眼一睁，几十上百件事务都等着我决断，几百人吃喝拉撒都等着我伺候。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总裁或者CEO之类的人不配抑郁，毕竟‘他们那么有钱有闲’——但我想说，有时闲暇恰恰是陷阱。我不是主动要求接手家族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感谢那段经历。不光因为它锻炼了我的能力，更是因为它让我忙起来，这样我就不用面对那些被埋葬在我身体里的东西。”&#xA;“身体上的伤恢复起来并不难，难以恢复的是心的痕迹。和很多退伍士兵一样，我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我的战友在我身旁被炸成血雨的场景……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它了。所以我不敢合眼，我让自己被不同的人事物填满。我怕那天和硝烟难舍难分的血腥追上我，我担心我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的睡眠障碍就这样持续了五六年。”&#xA;“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今天突然想对你说这些。确实，我很少对他人讲起这些事，并非是难以启齿，而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是真的关心你。他们愿意听你讲述也是出于某种目的，满足他们自己的需要。或猎奇，或占领道德高地进而审判，人们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可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倾诉内心的需求。这些事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不找个机会说出来的话，我总是没有机会正确地哀悼我的过去，也就无从谈论从中走出来。”&#xA;一路讲述下来，年长者仿佛放下了某种包袱似的长出一口气，“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相信你能理解我。”&#xA;正在奋笔疾书的小狱警心中一凛，临危受命的感觉令他抬起头，双眼正撞进耶格尔目光灼灼的双眼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暴露了什么，年长者跷起二郎腿，双手十指在颌下交叉，“事实上让我苦恼到想要一吐为快的是……我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在这个利益至上的社会里，他是那么优秀，那么与众不同。我非常欣赏他，希望能和他彼此增进了解，共同进步。这是我的真心话。”&#xA;“可是在我和他正式接触之前，他却不知从哪儿听信了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对我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成见颇深。而我甚至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讲述过我的过去，他却已经认定我的观念是错的，我的身份是错的，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是错的。”&#xA;“被自己向往的人如此否定，这几乎令我怀疑我最近几年的生活好转是假象。我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茶饭不思，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取得那个人的谅解，和他解开误会好好相处。这让我本就糟糕的睡眠雪上加霜。而你知道，我入狱的原因是正当防卫过当——是的，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家小酒馆，梦见那两个被我杀死的暴徒。只不过在梦里，我没有拔枪还击，而是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眼看着子弹飞向我的眉心……每每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在心悸之余感到苦涩。如果梦是真的，那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那样我就不用背着一个污点入狱，也不用遇见那个人，不用像这样每天活在煎熬之中。”&#xA;年长者叙述的声音被下沉的情绪牵扯着逐渐走低，尼古拉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一边简要记录，一边根据自己的笔迹在脑中复盘。即便知道对方受过高等教育，言辞犀利，谈吐不俗，这套叙事也实在太过流畅通顺了。它不具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那种断断续续充满闪回的叙事特征，反倒是其中专业术语和比喻出现频率之高令人起疑。这已经超出了表达能力好的范畴，更像是一段经过事先选育后在腹中排练过无数次的演讲稿。或许从官方公告出来那一天起，耶格尔就为了这项任务苦心孤诣地排练，只为留下一份挑不出毛病的记录，和他档案里那堪称标兵的行为评分出自同一种动机。&#xA;可是若真如此，那精明如他就不该在完美的官方叙事中掺杂私人情愫拉低评分。何况耶格尔最后提及的这个听信谣言不解风情的人……怎么越说越像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xA;年轻的执法者对着亲笔写下的记录狐疑满腹，下一秒，一声低沉沙哑饱含情谊的称赞落在耳边：“这才过去半年，你写字就变得更流畅好看了。”&#xA;尼古拉猛然抬头，过度放大的耶格尔的脸就停在他额前不过几厘米处。年轻人被吓得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顾不得形象地用屁股往沙发另一头爬：“操！你干什么！！”&#xA;耶格尔为他手脚并用远离自己的举动露出受伤的表情，可那组眉眼背后分明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我只是被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吸引，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而已，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xA;小狱警惊魂未定地捋了捋头发，捡起被自己扔到地上的pvc夹板和笔：“你他妈的……你刚才不是还把自己讲得那么可怜吗，怎么现在又有心思卖乖了？捉弄我让你心情好了？”&#xA;耶格尔眼见事情败露，干脆在年轻人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弯起嘴角：“你的判断力还没退化，这很好。不过呢，话不能这么说。我确实是因为有你作为倾听者才感觉好多了。这是你的工作成果啊，怎么能说是我捉弄你呢？”&#xA;面对那张和一分钟前判若两人的脸，尼古拉脑后一紧，从进门起就感受到的违和感将一个个疑点串通成线。男人今日给人以温和感的着装，泡的是安神的薰衣草茶，刻意修饰过的经历、突兀拐弯的话题和呼之欲出的个人情感，无一不在印证他事发前的猜测。小狱警气得把签字笔丢出去摔到茶几上：“你居然还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哪里情绪低落，我看你分明好得很！刚才那些话都是你编的，你今天把我叫来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xA;始作俑者却一点反驳指控的意思都没有，横贯面颊疤痕的笑褶好似还在说他为自己的意图被看破而欣慰。耶格尔捡起那支倒霉的笔放到年轻的执法者身前，随后坐回原位笑叹道：“伊夫什金警官，我可以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任何编造成分。反倒是您，您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我是个谎话连篇的罪犯，您从走进我的房间、接近我这个人的时候就是带着偏见来的。就算我发誓我所说句句属实，你会相信吗？”&#xA;属于心中阴暗一面的想法被人猛地戳破，尼古拉的呼吸有一瞬间慌乱。但他很快就压下怒气，冷着脸试图重新将这场已经濒临失控的心理疏导推回正轨：“克劳斯·耶格尔，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臆测。我今天是作为心理疏导员来履行职责的，我的工作要求我倾听你的心理问题，记录你的思想动态。保证你的口供属实是你的义务，而不在于我相信与否。你可以说谎，但请你记住：今天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日后评定你能否获得减刑和保释的依据。如果监狱方面发现你在记录中有欺瞒行为，你很有可能被判定为‘再社会化意愿低’，从而被延后释放。情节严重、造成恶劣后果的甚至可能获得加刑。我说明白了吗？”&#xA;密集的论断犹如机关枪扫射向对面态度轻慢的男人，他以为耶格尔能多少严肃以对，没想到掌权者却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吸了两口，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唉，没想到我只是申辩两句，却引来您一番宏论。尼古拉，你对其他囚犯也这样严格吗？也喜欢和他们三令五申，把规则呀，正确呀，秩序之类的东西挂在嘴边？”&#xA;年轻的执法者斩钉截铁道：“当然。如果制定了规则又不遵守，那制定它的意义在哪儿？况且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将规则视作草芥为所欲为吗？”&#xA;“你看，你又着急了。”年长者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入泡得过浓发苦的茶水：“我在和你讨论普遍性问题，你却总是从人格层面攻击我。尼古拉，你是不是总在工作中碰壁、被信任的人伤害，以至于你觉得哪里都不安全，需要随时竖着全身的刺才能保护自己？”&#xA;尼古拉望着轻飘飘说出判词的那人一身轻松闲适，很想反唇相讥一句“伤害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但他忍住了没说话。被先前的叙事感染太深，他差点忘了耶格尔这个人有多么擅长用语言歪曲现实。如果继续顺着对方的话头反击，那他就又要被猎人牵着鼻子走了。&#xA;他的沉默却被掌权者当成了默认。男人喝光自己那杯苦茶，露出一个过来人特有的爽朗笑容：“我懂你，因为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xA;“你或许觉得我是出于傲慢才这样说，又或许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看透正感到挫败和羞耻，但我想告诉你，这都是正常的。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遇到的问题和困境我也遇到过，所以我不愿意看着你再走一次我走过的弯路。”耶格尔把茶壶推开，向后靠进沙发里低头转着食指指根的戒指，“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现在屡屡碰壁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你还是在运用学生思维去处理问题，没有完成身份转变，成为合格的社会人。不过，考虑到你刚入职不到半年，有进步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转变过来的人才是少数。”&#xA;尼古拉控制着舌尖上跃动的忿忿不平，故意忽略了男人前半宣言中对他不吝帮助的论调，语气谨慎地抓住后半反问：“你所谓的学生思维到底是什么？”&#xA;耶格尔抬头看向他，通过年轻人那双锐利的雾蓝色眼睛确认他是真的想听取答案后，才咧开嘴平淡阐述自己的观点：“学生思维就是理想主义最幼稚的形态。你遇到事情，第一判断原则是‘对或不对’‘正确或错误’‘违规或合规’，而不是‘合不合适’‘能否从中获利’。因为在你眼里，世界善恶是非分明、法制道德界线清晰，做任何事都有流程规范可供参考，言行举止必须符合公序良俗，为人有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社会乃至万事万物的运行都符合通俗认知中的因果逻辑。你认为做人务必向善，要发扬美德、扼制邪念、忍耐欲望，因为做好事的人能被歌功颂德，做坏事的活该人人喊打。不用搞什么复杂又肮脏的政治站队和利益计算，你只要道德高尚、能力优秀就行了，世界会自己变得越来越好。”&#xA;“难道一个理想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吗？”&#xA;听到预期中的反问，耶格尔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正是我要说的。你要小心，尼古拉。继续抱着这种想法生活的话，接下来你遇到的每件事，每个人——”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尾音，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尼古拉一眼：“都可能让你见识一下这个真实的社会是什么样子。”&#xA;这副预言“你终究会摔倒”的口气听得人火大，那副践踏规则乃是理所应当的态度更是在挑战年轻人的职业道德。小狱警噌的一下站起来：“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我是把食品车间那边的工作扔下来给你进行心理疏导的，我没空浪费时间跟你辩论。”&#xA;耶格尔看了一眼手表，双手十指交叉略略歪头看向他：“别着急，监狱规定每次交流谈心至少要20分钟呢。现在就走，恐怕没办法算你完成一次任务吧？”&#xA;话音刚落，清脆的电子闹铃声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xA;尼古拉掏出手机向房间的主人展示屏幕上白底黑字的20分钟计时完成，骄傲的犹如小战士获得了军旅生涯中第一枚勋章的神色回到了他脸上：“时间到了。”&#xA;在铁打的物理法则面前，饶是耶格尔家的老大也不能越了规矩。年长者撇下眉毛，再次露出委屈的表情，出言尝试挽留对他从来不留情面的大男孩儿：“再陪我一会儿吧，科利亚。我还准备了提拉米苏想请你吃呢。”&#xA;“不用。你的甜品太贵，我吃不起。以及不许叫我的小名！恶心死了。”尼古拉被他换电视台似的毫无预兆切换的语调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最快速度收拾好东西，在耶格尔仍有期待的目光里快步离开房间。踏上门楣，他最后朝房间内的人影回望了一眼，“麻烦你真的有问题再叫我，别像个小孩儿似的为了让大人关注自己就成天在村口喊狼来了。”&#xA;第一次心理疏导就这样被尼古拉强行结束了。既然躲不开，那就用最小代价快速结束。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项目开始之后总共过去七天，耶格尔“请”他去了三次。第二次，年长者以“核对证词”为由硬让他留在房间里的时间翻了一番。尼古拉急于赶紧带着记录离开，生怕夜长梦多，耶格尔却慢条斯理逐字逐句地阅读，揪着他写得模糊的部分问，理由是“既然疏导记录能影响我的减刑和保释，那我有权利仔细核对您写下的内容是否客观详实”。小狱警恨得坐在沙发上磨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不无道理，跟精明的猎人讨价还价了好一阵才带着被划改得不成样子的考评表逃出门去。第三次，尼古拉刚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耶格尔就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告诉年轻人：他特意去询问了负责该项目的霍夫曼副典狱长，得到的答复是——每次心理疏导的时间不得少于20分钟，根据囚犯需要可适当延长。尼古拉此前卡点走人的行为严格来说并不符合工作要求，因为他“没有充分了解服刑人员的心理诉求，满足于完成任务，造成需要反复多次疏导的情况”。今后实习生得端正态度，拿出呵护失能人士的耐心对待他这个苦闷的囚犯。尼古拉再抵触，再不愿意，也只能坐在那里听男人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从社会沉疴聊到童年创伤，考评表上都得附加一页纸才能形成完整的会议纪要。而且年长者深谙语言艺术，话里话外总是夹带着颜色暧昧的弦外之音，搞得小狱警每次去了都感觉像被调戏了一顿，还找不到证据。没办法，耶格尔这人太会蹬鼻子上脸了，他总算有了个官方的正式理由可以把尼古拉叫去他的房间聊天喝茶而让小狱警不能推辞，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是，耶格尔准备的甜点很好吃，在他那间安静的居室里比嘈杂的车间舒适，他本人发表的种种阅读感悟也给了文学青年一点拨云见日的感动，但……两人私下频繁接触始终是不正常的，尼古拉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一周过去，小狱警的心情从愁眉不展一举进化到糟糕透顶，来服刑的却一次比一次心花怒放，简直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需要心理疏导的那个。&#xA;然而这只是他要度过的第一关。在第三次疏导出发前，和他搭班的那位同事见他又放下装备，故意在他往外走时拦了他一下，有些阴阳怪气地问：“嘿，我说，那位大佬真有那么多心理问题，害得你天天往他那儿跑？”&#xA;尼古拉耷拉下嘴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扒开同事的肩膀：“如果有的选，我才不愿意去呢。”&#xA;然后第二天上午，他刚把囚犯送到食品加工车间，典狱长的电话就追着他的屁股进了门：“伊夫什金，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xA;不祥的预感陡然笼罩了小狱警的心。他和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每次接触都没有好结果，这次八成也是重蹈覆辙。果不其然，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时，只见老格林叼着雪茄坐在老板椅中，脸色不甚明朗，用下巴示意他关上门。尼古拉关好门站到办公桌前，还没开口就听老狱长用闲聊的语气轻蔑道：“伊夫什金警官，我听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啊。”&#xA;大事不好。身居高位的人说话越是轻松，越是代表兹事体大。“毕竟心理疏导计划开始试运行了，我需要在工作期间抽出时间和负责的服刑人员谈心。”&#xA;“我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老格林取下雪茄弹掉烟灰，“有监狱员工匿名向我反映，实习生尼古拉·伊夫什金近日常以‘为囚犯进行心理疏导’为借口频繁翘班、擅离职守，已经对监狱的正常工作造成了影响。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xA;……什么东西？他翘班？有人匿名给他打小报告？&#xA;年轻人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在无语至极时会想笑。他本就为了履行职责才捏着鼻子忍受耶格尔的言语骚扰，没捞到好处不说，还被人误以为是在偷懒、被告状告到顶头上司那里，脑袋上多了一顶擅离职守的大帽子，小狱警真是有一肚子愤苦说不出。他刚张嘴吸气准备详细说明情况，典狱长却朝他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我不管你怎么安排这所谓的疏导，工作节奏你自己把控，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件事的性质。”那张老脸上的褶皱像气球狗似的往中心拧出满脸凶相，拧到最紧处时随着主人的巴掌坠向桌面，吹出犹似气球爆炸的巨响：“你消极怠工，往小了说，是不利于严格执行监狱的规章制度！往大了说，那就是影响监狱风气、是政治问题！你明白吗！？”&#xA;尼古拉的耳朵被老头拍桌子那声震得发麻。他权衡半晌，还是把“职责所在”四个字咽了回去。老格林瞧着他噤若寒蝉的样子，满意地嘬了口雪茄，语气缓和下来些许但更加严肃：“年轻人，我以我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你，哪怕以正式狱警的标准论处，你也和囚犯走得太近了，何况你现在还在实习。尚未转正就出现原则性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事。”&#xA;小狱警隐隐听出对方话里的深意，更觉得脑门发凉。他的大领导则两指夹着雪茄，对着他发凉的眉心遥遥一指：“我带的队伍里不能出现这种问题。小子，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继续下去的话，你这个季度的评分就别想好看了。”&#xA;尼古拉没再多作停留，低头领命后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朝他本该尽职的位置走去。&#xA;……他的预感果然没错。且不说格林老头一定不会听他解释，被批评一顿也好，他巴不得赶紧找个理由拒绝掉那个假公济私的猎人。至于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打小报告，无非就是每次被迫替他承担多余任务的那位同事。但将心比心一下，换成对方三天两头扔下岗位职责屁颠屁颠地跑去做什么“心理疏导”，把整个车间都留给他一个人管，他也难保不会有怨言。解释也是多余的，职场里只看结果。&#xA;另一头，耶格尔就像和典狱长商量好了似的，在他挨了批评次日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这次甚至不是打到值班台，而是直接打到了尼古拉的手机上，逼着小狱警在同事嫌弃的目光里接通电话。&#xA;“伊夫什金警官，您能来一下吗？”不论电话那头的男人居心如何，他倒是把那种自我牺牲到极限才唯唯诺诺提出请求的姿态演得极好，“很抱歉打扰您，但我昨天又梦见了一些旧事……它让我想起很多，我想我需要心理干预。”&#xA;尼古拉耳朵里听着男人装腔拿调，眼睛盯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白人把厨刀挂回原位。典狱长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在他脑子里绕梁三日，仿佛厨师机中心的铁棒，他则是被按在盆里捏扁揉圆的面团。而这一切都是电话那头的家伙造成的。他越想越气，捏着手机强硬地说：“我没时间。监狱有心理医生，你想倾诉的话有专业人士可以听。别一有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找我，我是狱警，不是你的专属客服。”&#xA;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一句犹犹豫豫的辩解：“不是我要找你，而是……这是你的职责，不是吗。”&#xA;职责二字从一个囚犯嘴里说出来，何其讽刺。尼古拉没再跟他辩解一句，直接挂了电话。&#xA;他原以为耶格尔吃了个闭门羹后至少能消停一两天。可惜，他撂下电话不过半个小时，胸口的对讲机里就传来了韦伯警督的声音：“伊夫什金？听到回话。”&#xA;希默斯费斯监狱上下小两百号人中，尼古拉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雅各布·韦伯的牛叫声。但偏偏他是他的直属上级，没有一项工作安排能绕过这条墨龙睛。他按下对讲键回话，那边马上甩出一道质问：“你接到G-11027的心理疏导需求了吗？”&#xA;真是脱了裤子放屁，装模作样叫什么编号，你还不如直接叫他的名字。年轻人心里狠狠腹诽，面上神色如常：“接到了。”&#xA;“那你为什么不去？”&#xA;坏了，这是来替耶格尔兴师问罪的。尼古拉忍住血流冲向前额叶的眩晕感，咬牙切齿地解释道：“我已经告诉过他今天没时间做疏导了。昨天典狱长刚因为这事批评过我‘擅离职守’，我认为我需要端正态度，先做好本职工作。”&#xA;牛叫的音量陡然拔高：“你以为你现在就没在擅离职守吗？他电话都打到副典狱长那里了，你想让老子陪着你一起吃行政处分？还不快去！”&#xA;他妈的，伸头也一刀，缩头也一刀，这地方真是没有好人走的路了。尼古拉硬着头皮说：“但我确实分身乏术。警督，我们就不能派其他警员作为替补临时去一次吗？”&#xA;“废话！那是你负责的人！你不去谁去！难道我去吗？！”对讲机那头的咆哮几乎隔着整个园区传进了年轻人的耳朵：“尼古拉·伊夫什金，你翅膀硬了，敢给我安排工作了？！”&#xA;哈，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想讲道理。&#xA;尼古拉彻底没话说了。他悻悻按下对讲机回了句知道了，便朝身边旁观了全程且表情扭曲的同事耸耸肩，第四次离开车间朝全监狱最高处的魔鬼房间走去。&#xA;&#xA;回到执勤办公室再打印一套考评表，小狱警带着还温热的A4纸风风火火爬上六楼，敲门的力气大得几乎在砸。过了约莫半分钟，厚重的铁门先谨慎地松开门销，确认外界没有突然袭击，然后才缓缓张开外壳，吐出那张令人憎恶的疤脸来。&#xA;见他的心理疏导员像块石头似的黑着脸堵在门口，耶格尔不免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意外于前脚还斩钉截铁拒绝他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回心转意主动上门。尼古拉一句话也不想说，没好气地拎起手里的表格展示诚意，男人便会意地赶忙让开路径请他进门。房间的主人一如既往礼数周全，把他迎进房间赐座之后便急匆匆地找茶壶茶杯，烧热水，挑茶叶，一副有朋自近处来有失远迎的样子。尼古拉把那张和他差不多单薄的表格扔到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看着男人在餐边柜前表演热情好客：“别忙活了，我没心情跟你喝茶。”&#xA;耶格尔取茶的动作一滞。他用堪称小心翼翼的神色瞥了眼沙发上气压低迷的年轻人，悻悻把茶罐放了回去，坐到尼古拉右手边的L型沙发短边上，拘谨的体态和他身上套在白衬衫外面的藏蓝色毛衣及牛仔裤那种休闲劲完全南辕北辙。&#xA;“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你……”年长者刚说了半句便紧急刹车。那双一贯锋锐如刀的蓝眼娴熟地调动整面虹膜构筑出两潭茫然，仿佛他完全不知道面前年轻的基层员工为什么揣着一肚子火，“你看上去心情很差。你怎么了？”&#xA;明知故问。尼古拉气得嘴角抽搐，看上去倒像是阳光的笑：“你猜猜看？”&#xA;耶格尔抿起嘴唇，双眼战战兢兢地从执法者身上挪开，下垂，双手合拢在一处。男人食指不停上下交叉，从内到外渗透出一种回忆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无心之失的犹疑，然而那两道目光自他垂眸后便不曾变换过落点和强度。十几秒的沉默后，他微微抬头，以问句吐出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仿佛得出它的途中经历了多么艰难多么不可思议的倒错：“……是因为我吗？”&#xA;“不然呢？！”小狱警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劈头盖脸地痛斥道：“因为你，我被同事记恨、匿名举报说我偷懒，昨天刚挨了典狱长一顿骂，说我响应你的需求是‘擅离职守’！今天我为了做好本职工作拒绝你，结果呢？你跟副典狱长动动嘴皮子，我就被雅各布那家伙又骂了一顿，还得顶着被扣季度评分的风险来伺候你。现在我人坐在这儿，手也准备好了，只等着给你的故事鼓掌了，你满意了吗？！”&#xA;年轻人在盛怒之下的呐喊在宽阔的房间里撞出回音。一周前，他的咄咄逼人仍然因于公事公办；一周后的今天，现实告诉他此地没有道理可讲，那他也就没有义务再做有素质的人了。可憎的是他吼得喉咙干哑，声带撕痛，却并没有感到痛快半点。因为耶格尔的眼神澄澈得仿佛是个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的孩子，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尼古拉对着那双蓝眼睛怒目圆睁，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怒火无处着力，却也并未萎靡。他不信。这个统治着希默斯费斯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他此刻的错愕和无辜全是演出来的。&#xA;“……抱歉，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压力。”过了一会儿，年长者才沉沉出声，像哄着一个坏脾气的孩子那样斟词酌句，“你挂掉电话之后，我只是觉得实在需要心理支持，而走流程预约咨询的话最快也要一周之后——所以我就给负责这方面的霍夫曼副典狱长打了电话，和他说明情况。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和心理医生倾诉一下，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这种形式。”&#xA;“你想到了。”尼古拉想也没想反唇相讥，“你不光想到了，你还以此为目标不断努力。你没错，你只是合理地利用政策，合理地提出诉求，合理地挑选对象反馈施压，错就都是我的了。你明知道我不想和你有瓜葛，却故意让我当你的疏导员，因为这样我就被该死的规则绑在你身边了！这就是你的目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骚扰我，而我只能他妈的忍着！”&#xA;沙发另一边被指控的罪犯睁着两眼，一言不发。男人的表情呈现出类似无措到极致的空白，仿若从未遭到过如此恶意的揣测，尤其是这揣测竟来自于监狱里最正直最优秀的狱警。他眼都不眨地直视着尼古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在审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曾经礼貌的年轻人判若两人。尼古拉和他四目相对，他不甘在气势上先偃旗息鼓，但随着回音溃散，房间内宁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呜呜的风声，名为后悔的苦和麻又从年轻人的心房里沁了出来。他知道耶格尔对他抱有不同寻常的兴趣，但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绑定机制，如果不是那个狗屁倒灶的项目，还有监狱里这股老员工打压新人的风气，他也不会被从上到下层层传导的压力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和一个囚犯发脾气。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开始在肚肠里反刍方才的指控，检查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万一，万一年长者真的是无辜的呢？他先前已经因为排班的事冤枉过耶格尔一次，如今雪上加霜，他要做什么才能把亏欠对方的还干净？更不妥的是他气急之后脱口而出的大部分控诉仍然没有证据，他既不知道疏导组合是如何敲定的，也不知道他负责的这个人都和副典狱长说了什么。耶格尔会不会拿他这段空穴来风的指控当成他态度恶劣的证据发起新一轮投诉？韦伯警督和典狱长知道以后又会怎么两面夹击他？？&#xA;一声轻如鸿毛的叹息打断了他无法自控地发散的思绪。耶格尔移开目光，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略微扭动两下，形成一个知道自己被误会至深且无力恢复清白的苦笑。男人看似体贴地低声说：“算了，你今天状态不好，要不下次再聊吧。”&#xA;“我知道你不想来，你对我的故事没兴趣，也不想跟一个杀人犯过多接触。但疏导组合是监狱定的……而我作为服刑人员，只能提建议，没资格提意见。”&#xA;话音尘埃落定，尼古拉惊诧于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松了口气，他竟然在心中为耶格尔无意追究他今天语言过激的事感到庆幸。好在男人后半段话里推卸责任的意味足够浓郁，足够他重新竖起尖刺对掌权者的虚伪嗤之以鼻：“不，你有。谁不知道整个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你说了算。换人也好，出门度假也好，你想做什么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才是那个被绑在你身上，只能看着自己沉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倒霉蛋。”&#xA;苦笑仍然焊在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脸上，但那弧度多一分矫情，少一分寡淡。配合上猎人仍然清澈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目光，尼古拉越是和他对视越是觉出骨髓里发麻。这种毛骨悚然的微妙违和感令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耶格尔被误会或许是假的，但他笑了是真的。&#xA;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凝固时，猎人站了起来。他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同样为僵硬的气氛被打破感到舒畅。然后他在执法者的目光中双手插兜，看似闲散地挪近两步，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审视着沙发正中的小狱警，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试探着说：“其实不谈公事，只从个人层面出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换个人谈，只是……”&#xA;他弯下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吞吃掉一大段。那张脸上彻底褪去了乔装出来的冤屈与无奈，露出一种被管控的人不应有的、虔诚到想要离开蒲团起身爱抚神像的表情：“我不放心让别人接近你。”&#xA;这句话很明显不至于字面意思。尼古拉从本能恐惧中拔出理智，警惕地看着年长者：“你什么意思？”&#xA;“字面意思。”男人低声咧嘴笑了笑。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小狱警圆润年轻的脸颊，“这座监狱里对你感兴趣的人从来不止我一个……只不过，他们都被我挡在外面了而已。”&#xA;尼古拉绷紧浑身肌肉准备挡开男人的手，但他猛地回想起两个多月前的遭遇。那些或肥胖油腻或满脸横肉的囚犯喊他漂亮男孩儿，在排队领餐时请他往他们的盘子里挤美乃滋酱，在他不明所以地拧着眉头照做时大声起哄。他以前从来没往其他方向想过，只觉得是一群闲极无聊的人抓住一切可以嘲笑的东西给自己解闷儿，今日年长者一句话竟戳得他背后冷汗直冒。唉，就算那群乌合之众勉强可以用找乐子来解释，记忆里还有个朝他吹口哨的光头男明摆着言行轻佻。他从前厌恶于对方暗示他是耶格尔的新宠，却从未想过那不着调的态度还可以有另一种解读。换句话说，在掌权者明确放出信号的前提下，对方都敢言语冒犯；如若那股统治全岛的意志不曾笼罩于他，而是像放任每一个面容模糊的大多数一样放任他自生自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是不是早就已经扑上来把他撕碎？此事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年轻人想起卡米尔在食堂里被那个叫马库斯的年长囚犯当众调戏羞辱的场景，感到胸口紧绷几乎窒息。过去五个月里，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在短吻鳄聚集的沼泽中赤脚前行，非但丝毫没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处境，反而还把那猛兽露出水面的双眼和头顶当做不长草的地皮。他没被撕成碎片不是因为猎食者们对他的细胳膊细腿没兴趣，甚至不是因为运气好——这样说来，他还得感谢耶格尔看上他？&#xA;“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办，所以我现在不想强迫你。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换人，我不会说什么的。”在他由警惕渐渐过渡到惊恐的目光中，那只手最终停在了他脸颊旁几厘米的位置。猎人放下了他的猎枪，取而代之地是目有深意地凝望着他的白尾鹿，“但我希望你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温柔，有耐心，会体贴你。”&#xA;尼古拉咬着嘴唇想反驳，但那曾经吐出辛辣讽刺的唇舌却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额头冷汗直冒，他的手脚在不受控制地绷紧发抖，他的呼吸正在与某种恐怖的未来共振。他唯一能采取的有力行动就是猛地站起来，拿上仍然崭新的表格走人。&#xA;回到岗位之后，小狱警趁吃完晚饭的功夫一头扎进执勤办公室，连夜起草文稿请求更换自己负责的心理疏导对象。他洋洋洒洒将耶格尔近日来种种情状枚举在案，又思索着大人物们没时间看他啰嗦而大手大脚删除，只留下最简短的概括性说明。既然弗兰克警督之前说过，有任何建议都可以随时向那位副典狱长反映，那么他指出人员组合中的不合理并要求更换也是在积极推动流程优化，想必副典狱长这次不会介意他越级汇报。&#xA;好消息是，反馈来得很快。坏消息是，反馈来得太快了。&#xA;第二天下午，他刚刚到岗换好装备，他的导师老瓦格纳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有空时到霍夫曼副典狱长的办公室去一趟。这着实出乎实习生的意料。尼古拉点头领命，等交接班完毕后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就直奔顶层的单人办公室去。不知为何，导师那句平常的通知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株很糟糕的预感。难道整日忙着开会喝茶的上级这么快就抽出时间来批准了他的申请？他不信。兴许是有新的工作要布置吧。但愿别是太细碎磨人的活，他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xA;两位副典狱长的办公室脸对脸地处在顶楼东北角，尼古拉仔细辨认门牌后敲门，门缝里溜出那个官僚主义者慢悠悠的语调。实习生喘了口气推门进去，平日里眼皮耷拉的高管正在低头审阅桌上的文件，坐姿端正制服平整，一看就是整天都不用多少走动。&#xA;他轻轻唤了一声副典狱长。男人下垂的眼珠又滚动两遍，这才慢条斯理抬起审视来人。见实习生老老实实站在桌前等待指示，霍夫曼坐直身子整理了一番领口的细微褶皱，而后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手里的文件——那正是尼古拉昨天晚上赶出来的调换申请。&#xA;“你的申请我看了。不愧是文学生，你写得挺诚恳的嘛。”项目负责人嘴角噙着笑意，嗓音轻柔得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你说你‘不适合负责克劳斯·耶格尔’，理由是他心理健康、逻辑清晰、沟通极富技巧，致力于和狱警发展出‘不正当关系’，不需要心理疏导，还反而会影响狱警的专业判断？”&#xA;尼古拉正要接话，却见男人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试图反抗诱捕笼的金毛小狗：“伊夫什金警官，恕我直言，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们这行里很少见——长得这么漂亮，背景这么干净，对工作还特别认真，做什么都想讲规矩。”&#xA;“可惜啊……偏偏是你长得这副样子，偏偏是他盯上你。”&#xA;这几乎不算暗示，而是明说了。年轻人握紧了拳头，那个转折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但转折后面强指向性的理由是他不曾想过、更不能接受的。什么叫“长得这副样子”？这里的人把他当成什么了？外貌也能作为监狱分配岗位的理由了？？&#xA;他尚在腹中搜刮措辞，试图以得体又不卑微的态度合理表达自己的愤怒。但大概是他的表情实在很好懂，副典狱长没等他接话便把那张申请表拎起来翻了两下，确认自己没遗漏掉什么需求后放回桌子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宛如在谈论窗外的阴雨连绵难得暂停了十几分钟：“放心吧，我不可能让你换掉疏导对象。项目是今年新推进落地的，将来要全国推广呢，我们作为试点单位的表现非常重要。警力不足也没办法，现在全国的监狱都在等着我们丢人，既然背负着希默斯费斯的名字，那就只能顶住头顶的大石头克服困难。别说是你，我本人也要和两个囚犯谈心呢。你作为咱们监狱最年轻的员工，却只用负责一个人，监狱已经看在他的面子上足够照顾你了。”&#xA;上位者没有提及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但言辞闪烁间勾勒出的那个存在足以令身处办公室内的两人心照不宣。言下之意，让一个你实习生负责监狱中的无冕之王已是抬举，别给脸不要脸。&#xA;那难道这监狱里就没有第二个能和耶格尔沟通的人了吗？尼古拉绷紧下颌想挤出一句但是，霍夫曼却捡起话茬，优雅的语气难掩轻蔑：“说到这个，你知道他多挑剔么？他确实是自愿配合心理疏导的，没为难我们任何人，条件只有一个：他说了只愿意和你谈，换成别人他一个字都不会讲。”&#xA;“你也知道，他在我们这里是个什么地位。”&#xA;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xA;见年轻人不再申诉，他长出一口气，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更换申请调转方向推给尼古拉：“别再闹了，伊夫什金。你们之间的关系哪怕是‘不正当’，也是我们监狱历史上最稳定的一段关系了。你就好好做你的心理疏导员吧，至少他不会咬你，不会用牙刷柄捅你，也不会举报你滥用职权，把反腐败小组那群牧羊犬引来，害我们为了应付检查组加班。”&#xA;&#xA;尼古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捏着那张申请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冬日里白天短，厚重的云层更是鲜少给阳光留出喘气的空子，唯独今日大发慈悲退场清台，难得还给地上的人们一方晴空。为健康计，他应该出去晒晒太阳，毕竟一天当中阳光最足最暖和的时光当属现在了，再晚出去几分钟太阳就要准备开溜。&#xA;偷奸耍滑也好，鞠躬尽瘁也罢，日光明媚照的是铁栅栏外的芸芸众生，都和他没有半分关系。&#xA;他不是没有预料到申请会被打回来，应该说没有异议绿灯通过才是事出反常。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得干净”“做事认真”“关系稳定”竟然成了他被系统推入深渊的理由。&#xA;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抓着窗户内的铁栏杆，冰冷的金属更让他觉出脑门上凉飕飕一层潮意。心理疏导员看似能影响囚犯的减刑和保释，实则只是个好听的商品名。他不是考评人，而是“耶格尔愿意与之合作”的那个狱警。这个标签足以让所有制度向他倾斜，不，是向耶格尔倾斜。他曾经怎样信任并恪守规则，如今规则就怎样将他献上祭坛。&#xA;尼古拉手里攥着那张被打回的申请单，离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离开上级的办公室门口，在离开监狱最高的楼层前对着电梯边的垃圾桶把那张纸细细撕成了碎片。&#xA;&#xA;墨龙睛是一种黑色金鱼，其体腹圆尾大，通身乌黑，背部尤为显著，双眼突出呈漆黑色。&#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谁能不依靠外力将自己从泥沼中拉出？</p>



<p>尼古拉进来的时候，耶格尔正坐在餐桌旁整理他餐边柜里的瓶瓶罐罐，穿着件和他气质出入很大的驼色羊毛衫，米白色的珊瑚绒裤脚和棉拖鞋之间露出一截赤裸的脚踝。茶几上摆着壶已经泡好的薰衣草茶，壶口冒出的袅袅热气在阳光下宛如飘舞的白纱。男人听见门响也不曾转头，只是柔声下达指令兼欢迎，仿佛有第三只眼睛替他看清来人面庞：“你来了。坐。”
尼古拉盯着玻璃茶壶里呈红枫色的清澈茶汤看了一会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那条他曾经在上面睡了一夜的沙发边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刚逃出几百米，一纸文件就把他和这个男人合法地捆绑在了一起。从今天起，他必须每周都和耶格尔见面聊上20分钟并填写“服刑人员心理健康考评记录表”，否则他就是没完成工作。从公文批下来那一刻他就开始思考怎么应付这项艰巨的任务，想破脑袋也还没想好要在哪儿、在什么时间和难缠的猎人谈话。从前没有他都能强行创造机会使两人私下相处，现在有官方给他背书，天生的机会主义者必然会借机做些文章，年轻人不得不谨慎考虑对策。可惜耶格尔不打算给他太多制定战术的时间。下午刚上工一个多小时，在值班室的同事就给尼古拉打电话，说耶格尔先生反映需要心理疏导，让他有时间——最好是现在——就去找男人聊聊。
尼古拉挂掉电话，抓挠头皮半分钟后还是和同事讲清了缘由离开食品车间。他不想来。哪怕面对的不是耶格尔，和囚犯一对一共处面积只有十平方米的小房间也是危险的，何况他要负责的是全希默斯费斯监狱最危险、最深不可测的男人。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特意回了装备室一趟，在同组人诧异的目光里往腰带上挂了手铐和警棍。如果不是因为内部执勤区不配枪，且他没转正，他会把监狱为了押解重刑犯而配备的HK P30也带上。虽然冷警具未必能派上用场（他希望不要）但至少能起到少许威慑作用。如果他被男人袭击倒地，他的对讲机也会在检测到落地五秒后向值班室发送警报。这大概是这座高度现代化监狱为数不多的优势了。
他把夹着考评表的文件夹板摆到茶几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签字笔。与此同时，耶格尔移步到他左边的单人沙发里落座。与小狱警脸上严肃的线条相比，男人神态谦和，仿佛他才是要听来访者倾诉衷肠的心理咨询师。此情此景和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如出一辙。
“我一直都希望能像这样和你正式地坐下来好好谈谈。多亏监狱推出的新政策。现在终于心愿得偿了。”年长者拿过两只骨瓷杯，一边倒茶一边像个上了岁数的老爷爷似的念念有词，不知是说给身旁的人听还是自言自语，“对我们这样和社会脱节的人来说，最渴望的就是与人交流了。”
尼古拉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这段冠冕堂皇的废话。
“你说你需要心理疏导，”小狱警低头掏出手机设好计时器，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端起文件夹板上的表格，签字笔笔尖出鞘，随时准备记录证词，“有什么问题？”
回答他的是瓷杯底部轻轻吻上茶几桌面的微弱声响。耶格尔把属于他的那杯薰衣草茶放到他面前，语气柔和：“先喝口茶吧。我猜你上班之后还没休息过，现在正口渴呢。”
尼古拉的目光在波澜起伏的茶面上停留片刻，鼻子里重重喷出两道涡流。他放下手里A4大小的亚克力板子，单手抄起瓷杯，将里面还略微有些烫嘴的液体一饮而尽。撂下杯子时他没收着力气，陶瓷和磨砂玻璃碰撞，发出响亮的铛的一声，“喝了，味道不错，谢谢。现在你能说说你需要哪方面的‘心理疏导’了吗？”
在他仰头牛饮之时，耶格尔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看。随着年轻人放下杯子，两人眼神对撞，男人用微笑缓解剑拔弩张的空气，低头接着为他心焦气躁的客人续上第二杯茶。他并不急于吐出召他的心理疏导员前来的原因，声音几乎变得比羊毛衫更柔软：“你看上去很着急。是工作中遇到了什么亟待解决的问题吗？”
尼古拉扁起嘴，暗暗压了压被茶水烫得有些刺痛的舌页，拿签字笔尾巴往前一指：“停。我才是心理疏导员，我是来给你进行心理评估的，不是跟你倾诉我的个人问题的。谈话开展的正确形式是我问，你答。我说明白了吗？”
房间的主人第二次被他话里的火药味儿冲到，那双蓝眼睛在小狱警线条圆润的脸上和茶杯间往返了一个来回。耶格尔抬眉，吭气，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他，尝试从他脸上找出自己一再被冒犯的原因。尼古拉不甘示弱地坐直身子瞪回去。他很少如此咄咄逼人。应该说他的攻击性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有选择，他也愿意和善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然而被着看，被身周温暖却逐渐沉重的空气拥挤着，年轻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是的，尽管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但他没什么可心虚的。没有。年长者终于对这段无声对峙一笑置之，对他的申诉点头首肯：“请。”
尼古拉最后又不放心地睨了对方一眼，这才在低头审视工作之余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他手里的记录表基本分成两个模块，上半部分是满分为五的八项打分项目，其标题统统是诸如“情感稳定性”“行为适应性”“人际互动性”“再社会化意愿”等较为常见的用词，用以大致评估服刑人员的心理状况；下半则是需要考评人手写记录的栏目，“情绪状态”“思想动态”“潜在风险”等题干比上半更加不知所云。编制这份记录表的人大概也对这些心理学名词一知半解，更不知道心理咨询中该问什么，干脆随便找了份测评问卷照搬两句应付了事。如此模糊不清的描述自然没办法给他开展工作提供什么具体指导。小狱警挠挠头，为了完成任务，他得自己编造问题，引导受访囚犯说出能被记录在案的答案。
于是尼古拉努力回想着刚上大学时做的心理筛查问卷上见过的问题，一边在姓名一栏写上耶格尔的名字，一边提出自认最稀松平常模棱两可没有任何奇怪倾向的问题：“最近感觉怎么样？”
谁知问题中年人努起嘴来作出踌躇的样子，半天过去才忽地将声音低下来：“不太好。”
尼古拉有些意外，不由得抬头望向男人。耶格尔接着说：“最近半年，我一直都感觉情绪低落，对很多曾经有热情的事都失去了兴趣。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感觉我的记忆力和表达能力都在衰退，思维运转速度也大不如前。我本就因为反思悔罪而焦虑，这几个月几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这家伙认真的？不对吧。他是玩弄人心的老手，连档案都能被他篡改，他嘴里能有一句实话？就算有，他怎么偏偏选择在这时候跟你敞开心扉倾诉脆弱？回忆一下，伊夫什金，想想那天他在食品加工车间双手插兜脚步轻快的步态，不停侵犯你的社交距离时那副双眼放光的样子，那是一个情绪低落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可是既然他现在的角色是心理疏导员，他就应该有点职业道德，拿出相应的尊重，至少不随便怀疑别人供述的内容真实性。哪怕对方接下来所说的话都是胡编乱造，他也应该尽职尽责记录下来，诚实地反映给上级。至于如何处置这位“情绪低落”的囚犯，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尼古拉这边还在犹豫该怎么回应，那边男人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继续自顾自往下讲起来：“你既然看过我的档案，便应该知道我是退伍军人，且是因伤退役的。”
小狱警迟疑一瞬，略一点头以表肯定。耶格尔偏过头去，将右脸上可怖的淡红裂痕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年轻人：“看见这个了吗？这就是那场任务留给我的纪念勋章。具体细节我不想讲，我怕吓到你——总之，我和我的战友在北非的一次行动中了埋伏，一车人里只有我活下来了。虽然重伤，但没缺胳膊少腿，没后半辈子只能蜷缩在轮椅上了此残生。这份幸运的代价是，我只能离开我为之奉献了三分之一人生的联邦国防军，并花了整整一年才重新学会走路，刷牙，如何在喝水的时候不让水从脸颊里漏出去。”
“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肢体上的病痛已然是折磨，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精神世界的垮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你前半生都在为一个目标努力，然后突然有一天，一切都被上天收走了。你的信仰是假的，你为之奉献的集体说你已经没用了。你茫然无措，不知自己前二十几年不断逼自己做得更好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一无是处的自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男人讲述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转述某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在和平有序的世界里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年轻人却听得发愣。他知道耶格尔曾是军人，无论是档案还是他人的称呼都能印证这一点，但此前他自然而然地只将那句叙述当作一面平整的背景板，一个和其他漂亮高端的头衔一样跟在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之后的装饰。直到现在，坐在沙发里，喝着薰衣草茶，听年长者平静地讲出他人不曾看见的细节，尼古拉才恍惚间意识到，军人二字是他从未有过的经历，也是他甚少思考的，耶格尔真实经历过的另一种生活。任何人听了都很难不被打动，亦或是猎人太会讲述故事，太懂得怎样的措辞能调动听众情绪。如果他语气中的灰暗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今年的奥斯卡小金人非他莫属。退一步说，叙述可以作假，但身上的伤疤却是千真万确的。尼古拉的目光落向撕裂男人右脸的疤上，那泛红的折痕令他想起脸书上那张明媚的旧照片。是啊，从相遇之日起，他便只见过完成态的克劳斯·耶格尔，却从未探究过男人到底经历过怎样剧烈的蝶变才变成今天这副田地。每个人都是过去的自己的集合，每一个元素背后都藏着一段难以概括的苦衷。
两人刚刚沉入过往烟尘中，耶格尔忽然止住话头，朝他手里的表格扬扬下巴：“伊夫什金警官，您……需不需要略微记录一下？”
小狱警如梦方醒，低头捡起签字笔，回忆着眼前人的叙述往表格内斟酌记录。被讲故事的人吸引至深，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耶格尔则趁这时起身给茶壶里添上了新一轮热水，为自己也斟上一杯茶。随后年长者重新坐回沙发里继续诉说自己情绪低落的根因，甚至为了配合他手写的速度放慢了语速。房间里只剩男人的过去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年轻人的笔尖慢慢叙述的轻且哑的声音。
“我不再被国防军需要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在我恢复到能下地走动时，我父亲和我长谈了一次。他年纪大了，他的精力不足以支撑他维系企业运营，理所当然的，我在康复后成了他的接班人。不是为了钱，只是因为那里有个位置需要我。”
“而这个位置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随便开个会，签个字，转一笔账或开除两个人就能让一切正常运作的全自动系统，它的复杂度是技术便民程度的倒数。你一念之差决定的不光是一家公司的盈亏，更是几百个家庭的未来。每天眼一睁，几十上百件事务都等着我决断，几百人吃喝拉撒都等着我伺候。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总裁或者CEO之类的人不配抑郁，毕竟‘他们那么有钱有闲’——但我想说，有时闲暇恰恰是陷阱。我不是主动要求接手家族的，但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感谢那段经历。不光因为它锻炼了我的能力，更是因为它让我忙起来，这样我就不用面对那些被埋葬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身体上的伤恢复起来并不难，难以恢复的是心的痕迹。和很多退伍士兵一样，我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一闭上眼，我就能看到我的战友在我身旁被炸成血雨的场景……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它了。所以我不敢合眼，我让自己被不同的人事物填满。我怕那天和硝烟难舍难分的血腥追上我，我担心我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的睡眠障碍就这样持续了五六年。”
“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今天突然想对你说这些。确实，我很少对他人讲起这些事，并非是难以启齿，而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不是真的关心你。他们愿意听你讲述也是出于某种目的，满足他们自己的需要。或猎奇，或占领道德高地进而审判，人们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可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倾诉内心的需求。这些事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不找个机会说出来的话，我总是没有机会正确地哀悼我的过去，也就无从谈论从中走出来。”
一路讲述下来，年长者仿佛放下了某种包袱似的长出一口气，“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相信你能理解我。”
正在奋笔疾书的小狱警心中一凛，临危受命的感觉令他抬起头，双眼正撞进耶格尔目光灼灼的双眼里。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暴露了什么，年长者跷起二郎腿，双手十指在颌下交叉，“事实上让我苦恼到想要一吐为快的是……我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在这个利益至上的社会里，他是那么优秀，那么与众不同。我非常欣赏他，希望能和他彼此增进了解，共同进步。这是我的真心话。”
“可是在我和他正式接触之前，他却不知从哪儿听信了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对我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成见颇深。而我甚至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讲述过我的过去，他却已经认定我的观念是错的，我的身份是错的，连我这个人的存在都是错的。”
“被自己向往的人如此否定，这几乎令我怀疑我最近几年的生活好转是假象。我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茶饭不思，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取得那个人的谅解，和他解开误会好好相处。这让我本就糟糕的睡眠雪上加霜。而你知道，我入狱的原因是正当防卫过当——是的，我越来越频繁地梦见那家小酒馆，梦见那两个被我杀死的暴徒。只不过在梦里，我没有拔枪还击，而是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眼看着子弹飞向我的眉心……每每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我都会在心悸之余感到苦涩。如果梦是真的，那也不失为一种好结局。那样我就不用背着一个污点入狱，也不用遇见那个人，不用像这样每天活在煎熬之中。”
年长者叙述的声音被下沉的情绪牵扯着逐渐走低，尼古拉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一边简要记录，一边根据自己的笔迹在脑中复盘。即便知道对方受过高等教育，言辞犀利，谈吐不俗，这套叙事也实在太过流畅通顺了。它不具备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那种断断续续充满闪回的叙事特征，反倒是其中专业术语和比喻出现频率之高令人起疑。这已经超出了表达能力好的范畴，更像是一段经过事先选育后在腹中排练过无数次的演讲稿。或许从官方公告出来那一天起，耶格尔就为了这项任务苦心孤诣地排练，只为留下一份挑不出毛病的记录，和他档案里那堪称标兵的行为评分出自同一种动机。
可是若真如此，那精明如他就不该在完美的官方叙事中掺杂私人情愫拉低评分。何况耶格尔最后提及的这个听信谣言不解风情的人……怎么越说越像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他？
年轻的执法者对着亲笔写下的记录狐疑满腹，下一秒，一声低沉沙哑饱含情谊的称赞落在耳边：“这才过去半年，你写字就变得更流畅好看了。”
尼古拉猛然抬头，过度放大的耶格尔的脸就停在他额前不过几厘米处。年轻人被吓得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顾不得形象地用屁股往沙发另一头爬：“操！你干什么！！”
耶格尔为他手脚并用远离自己的举动露出受伤的表情，可那组眉眼背后分明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我只是被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吸引，想近距离欣赏一下而已，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小狱警惊魂未定地捋了捋头发，捡起被自己扔到地上的pvc夹板和笔：“你他妈的……你刚才不是还把自己讲得那么可怜吗，怎么现在又有心思卖乖了？捉弄我让你心情好了？”
耶格尔眼见事情败露，干脆在年轻人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弯起嘴角：“你的判断力还没退化，这很好。不过呢，话不能这么说。我确实是因为有你作为倾听者才感觉好多了。这是你的工作成果啊，怎么能说是我捉弄你呢？”
面对那张和一分钟前判若两人的脸，尼古拉脑后一紧，从进门起就感受到的违和感将一个个疑点串通成线。男人今日给人以温和感的着装，泡的是安神的薰衣草茶，刻意修饰过的经历、突兀拐弯的话题和呼之欲出的个人情感，无一不在印证他事发前的猜测。小狱警气得把签字笔丢出去摔到茶几上：“你居然还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哪里情绪低落，我看你分明好得很！刚才那些话都是你编的，你今天把我叫来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始作俑者却一点反驳指控的意思都没有，横贯面颊疤痕的笑褶好似还在说他为自己的意图被看破而欣慰。耶格尔捡起那支倒霉的笔放到年轻的执法者身前，随后坐回原位笑叹道：“伊夫什金警官，我可以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任何编造成分。反倒是您，您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我是个谎话连篇的罪犯，您从走进我的房间、接近我这个人的时候就是带着偏见来的。就算我发誓我所说句句属实，你会相信吗？”
属于心中阴暗一面的想法被人猛地戳破，尼古拉的呼吸有一瞬间慌乱。但他很快就压下怒气，冷着脸试图重新将这场已经濒临失控的心理疏导推回正轨：“克劳斯·耶格尔，我警告你，收起你的臆测。我今天是作为心理疏导员来履行职责的，我的工作要求我倾听你的心理问题，记录你的思想动态。保证你的口供属实是你的义务，而不在于我相信与否。你可以说谎，但请你记住：今天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日后评定你能否获得减刑和保释的依据。如果监狱方面发现你在记录中有欺瞒行为，你很有可能被判定为‘再社会化意愿低’，从而被延后释放。情节严重、造成恶劣后果的甚至可能获得加刑。我说明白了吗？”
密集的论断犹如机关枪扫射向对面态度轻慢的男人，他以为耶格尔能多少严肃以对，没想到掌权者却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吸了两口，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唉，没想到我只是申辩两句，却引来您一番宏论。尼古拉，你对其他囚犯也这样严格吗？也喜欢和他们三令五申，把规则呀，正确呀，秩序之类的东西挂在嘴边？”
年轻的执法者斩钉截铁道：“当然。如果制定了规则又不遵守，那制定它的意义在哪儿？况且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将规则视作草芥为所欲为吗？”
“你看，你又着急了。”年长者端起茶壶，往杯子里倒入泡得过浓发苦的茶水：“我在和你讨论普遍性问题，你却总是从人格层面攻击我。尼古拉，你是不是总在工作中碰壁、被信任的人伤害，以至于你觉得哪里都不安全，需要随时竖着全身的刺才能保护自己？”
尼古拉望着轻飘飘说出判词的那人一身轻松闲适，很想反唇相讥一句“伤害我最多的人就是你”，但他忍住了没说话。被先前的叙事感染太深，他差点忘了耶格尔这个人有多么擅长用语言歪曲现实。如果继续顺着对方的话头反击，那他就又要被猎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的沉默却被掌权者当成了默认。男人喝光自己那杯苦茶，露出一个过来人特有的爽朗笑容：“我懂你，因为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你或许觉得我是出于傲慢才这样说，又或许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看透正感到挫败和羞耻，但我想告诉你，这都是正常的。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你遇到的问题和困境我也遇到过，所以我不愿意看着你再走一次我走过的弯路。”耶格尔把茶壶推开，向后靠进沙发里低头转着食指指根的戒指，“我甚至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现在屡屡碰壁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你还是在运用学生思维去处理问题，没有完成身份转变，成为合格的社会人。不过，考虑到你刚入职不到半年，有进步就已经是可喜可贺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转变过来的人才是少数。”
尼古拉控制着舌尖上跃动的忿忿不平，故意忽略了男人前半宣言中对他不吝帮助的论调，语气谨慎地抓住后半反问：“你所谓的学生思维到底是什么？”
耶格尔抬头看向他，通过年轻人那双锐利的雾蓝色眼睛确认他是真的想听取答案后，才咧开嘴平淡阐述自己的观点：“学生思维就是理想主义最幼稚的形态。你遇到事情，第一判断原则是‘对或不对’‘正确或错误’‘违规或合规’，而不是‘合不合适’‘能否从中获利’。因为在你眼里，世界善恶是非分明、法制道德界线清晰，做任何事都有流程规范可供参考，言行举止必须符合公序良俗，为人有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社会乃至万事万物的运行都符合通俗认知中的因果逻辑。你认为做人务必向善，要发扬美德、扼制邪念、忍耐欲望，因为做好事的人能被歌功颂德，做坏事的活该人人喊打。不用搞什么复杂又肮脏的政治站队和利益计算，你只要道德高尚、能力优秀就行了，世界会自己变得越来越好。”
“难道一个理想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吗？”
听到预期中的反问，耶格尔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这正是我要说的。你要小心，尼古拉。继续抱着这种想法生活的话，接下来你遇到的每件事，每个人——”说到这里他故意拖长尾音，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瞥了尼古拉一眼：“都可能让你见识一下这个真实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这副预言“你终究会摔倒”的口气听得人火大，那副践踏规则乃是理所应当的态度更是在挑战年轻人的职业道德。小狱警噌的一下站起来：“你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我是把食品车间那边的工作扔下来给你进行心理疏导的，我没空浪费时间跟你辩论。”
耶格尔看了一眼手表，双手十指交叉略略歪头看向他：“别着急，监狱规定每次交流谈心至少要20分钟呢。现在就走，恐怕没办法算你完成一次任务吧？”
话音刚落，清脆的电子闹铃声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尼古拉掏出手机向房间的主人展示屏幕上白底黑字的20分钟计时完成，骄傲的犹如小战士获得了军旅生涯中第一枚勋章的神色回到了他脸上：“时间到了。”
在铁打的物理法则面前，饶是耶格尔家的老大也不能越了规矩。年长者撇下眉毛，再次露出委屈的表情，出言尝试挽留对他从来不留情面的大男孩儿：“再陪我一会儿吧，科利亚。我还准备了提拉米苏想请你吃呢。”
“不用。你的甜品太贵，我吃不起。以及不许叫我的小名！恶心死了。”尼古拉被他换电视台似的毫无预兆切换的语调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用最快速度收拾好东西，在耶格尔仍有期待的目光里快步离开房间。踏上门楣，他最后朝房间内的人影回望了一眼，“麻烦你真的有问题再叫我，别像个小孩儿似的为了让大人关注自己就成天在村口喊狼来了。”
第一次心理疏导就这样被尼古拉强行结束了。既然躲不开，那就用最小代价快速结束。可惜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项目开始之后总共过去七天，耶格尔“请”他去了三次。第二次，年长者以“核对证词”为由硬让他留在房间里的时间翻了一番。尼古拉急于赶紧带着记录离开，生怕夜长梦多，耶格尔却慢条斯理逐字逐句地阅读，揪着他写得模糊的部分问，理由是“既然疏导记录能影响我的减刑和保释，那我有权利仔细核对您写下的内容是否客观详实”。小狱警恨得坐在沙发上磨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不无道理，跟精明的猎人讨价还价了好一阵才带着被划改得不成样子的考评表逃出门去。第三次，尼古拉刚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热，耶格尔就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告诉年轻人：他特意去询问了负责该项目的霍夫曼副典狱长，得到的答复是——每次心理疏导的时间不得少于20分钟，根据囚犯需要可适当延长。尼古拉此前卡点走人的行为严格来说并不符合工作要求，因为他“没有充分了解服刑人员的心理诉求，满足于完成任务，造成需要反复多次疏导的情况”。今后实习生得端正态度，拿出呵护失能人士的耐心对待他这个苦闷的囚犯。尼古拉再抵触，再不愿意，也只能坐在那里听男人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从社会沉疴聊到童年创伤，考评表上都得附加一页纸才能形成完整的会议纪要。而且年长者深谙语言艺术，话里话外总是夹带着颜色暧昧的弦外之音，搞得小狱警每次去了都感觉像被调戏了一顿，还找不到证据。没办法，耶格尔这人太会蹬鼻子上脸了，他总算有了个官方的正式理由可以把尼古拉叫去他的房间聊天喝茶而让小狱警不能推辞，怎么可能就此放过这个大好机会。是，耶格尔准备的甜点很好吃，在他那间安静的居室里比嘈杂的车间舒适，他本人发表的种种阅读感悟也给了文学青年一点拨云见日的感动，但……两人私下频繁接触始终是不正常的，尼古拉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一周过去，小狱警的心情从愁眉不展一举进化到糟糕透顶，来服刑的却一次比一次心花怒放，简直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需要心理疏导的那个。
然而这只是他要度过的第一关。在第三次疏导出发前，和他搭班的那位同事见他又放下装备，故意在他往外走时拦了他一下，有些阴阳怪气地问：“嘿，我说，那位大佬真有那么多心理问题，害得你天天往他那儿跑？”
尼古拉耷拉下嘴角，也没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扒开同事的肩膀：“如果有的选，我才不愿意去呢。”
然后第二天上午，他刚把囚犯送到食品加工车间，典狱长的电话就追着他的屁股进了门：“伊夫什金，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祥的预感陡然笼罩了小狱警的心。他和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每次接触都没有好结果，这次八成也是重蹈覆辙。果不其然，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时，只见老格林叼着雪茄坐在老板椅中，脸色不甚明朗，用下巴示意他关上门。尼古拉关好门站到办公桌前，还没开口就听老狱长用闲聊的语气轻蔑道：“伊夫什金警官，我听说你最近工作挺忙的啊。”
大事不好。身居高位的人说话越是轻松，越是代表兹事体大。“毕竟心理疏导计划开始试运行了，我需要在工作期间抽出时间和负责的服刑人员谈心。”
“我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老格林取下雪茄弹掉烟灰，“有监狱员工匿名向我反映，实习生尼古拉·伊夫什金近日常以‘为囚犯进行心理疏导’为借口频繁翘班、擅离职守，已经对监狱的正常工作造成了影响。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什么东西？他翘班？有人匿名给他打小报告？
年轻人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人在无语至极时会想笑。他本就为了履行职责才捏着鼻子忍受耶格尔的言语骚扰，没捞到好处不说，还被人误以为是在偷懒、被告状告到顶头上司那里，脑袋上多了一顶擅离职守的大帽子，小狱警真是有一肚子愤苦说不出。他刚张嘴吸气准备详细说明情况，典狱长却朝他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我不管你怎么安排这所谓的疏导，工作节奏你自己把控，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件事的性质。”那张老脸上的褶皱像气球狗似的往中心拧出满脸凶相，拧到最紧处时随着主人的巴掌坠向桌面，吹出犹似气球爆炸的巨响：“你消极怠工，往小了说，是不利于严格执行监狱的规章制度！往大了说，那就是影响监狱风气、是政治问题！你明白吗！？”
尼古拉的耳朵被老头拍桌子那声震得发麻。他权衡半晌，还是把“职责所在”四个字咽了回去。老格林瞧着他噤若寒蝉的样子，满意地嘬了口雪茄，语气缓和下来些许但更加严肃：“年轻人，我以我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你，哪怕以正式狱警的标准论处，你也和囚犯走得太近了，何况你现在还在实习。尚未转正就出现原则性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狱警隐隐听出对方话里的深意，更觉得脑门发凉。他的大领导则两指夹着雪茄，对着他发凉的眉心遥遥一指：“我带的队伍里不能出现这种问题。小子，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做。继续下去的话，你这个季度的评分就别想好看了。”
尼古拉没再多作停留，低头领命后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朝他本该尽职的位置走去。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且不说格林老头一定不会听他解释，被批评一顿也好，他巴不得赶紧找个理由拒绝掉那个假公济私的猎人。至于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他打小报告，无非就是每次被迫替他承担多余任务的那位同事。但将心比心一下，换成对方三天两头扔下岗位职责屁颠屁颠地跑去做什么“心理疏导”，把整个车间都留给他一个人管，他也难保不会有怨言。解释也是多余的，职场里只看结果。
另一头，耶格尔就像和典狱长商量好了似的，在他挨了批评次日又一通电话打了过来。这次甚至不是打到值班台，而是直接打到了尼古拉的手机上，逼着小狱警在同事嫌弃的目光里接通电话。
“伊夫什金警官，您能来一下吗？”不论电话那头的男人居心如何，他倒是把那种自我牺牲到极限才唯唯诺诺提出请求的姿态演得极好，“很抱歉打扰您，但我昨天又梦见了一些旧事……它让我想起很多，我想我需要心理干预。”
尼古拉耳朵里听着男人装腔拿调，眼睛盯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白人把厨刀挂回原位。典狱长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在他脑子里绕梁三日，仿佛厨师机中心的铁棒，他则是被按在盆里捏扁揉圆的面团。而这一切都是电话那头的家伙造成的。他越想越气，捏着手机强硬地说：“我没时间。监狱有心理医生，你想倾诉的话有专业人士可以听。别一有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找我，我是狱警，不是你的专属客服。”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一句犹犹豫豫的辩解：“不是我要找你，而是……这是你的职责，不是吗。”
职责二字从一个囚犯嘴里说出来，何其讽刺。尼古拉没再跟他辩解一句，直接挂了电话。
他原以为耶格尔吃了个闭门羹后至少能消停一两天。可惜，他撂下电话不过半个小时，胸口的对讲机里就传来了韦伯警督的声音：“伊夫什金？听到回话。”
希默斯费斯监狱上下小两百号人中，尼古拉最不想听到的就是雅各布·韦伯的牛叫声。但偏偏他是他的直属上级，没有一项工作安排能绕过这条墨龙睛*。他按下对讲键回话，那边马上甩出一道质问：“你接到G-11027的心理疏导需求了吗？”
真是脱了裤子放屁，装模作样叫什么编号，你还不如直接叫他的名字。年轻人心里狠狠腹诽，面上神色如常：“接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
坏了，这是来替耶格尔兴师问罪的。尼古拉忍住血流冲向前额叶的眩晕感，咬牙切齿地解释道：“我已经告诉过他今天没时间做疏导了。昨天典狱长刚因为这事批评过我‘擅离职守’，我认为我需要端正态度，先做好本职工作。”
牛叫的音量陡然拔高：“你以为你现在就没在擅离职守吗？他电话都打到副典狱长那里了，你想让老子陪着你一起吃行政处分？还不快去！”
他妈的，伸头也一刀，缩头也一刀，这地方真是没有好人走的路了。尼古拉硬着头皮说：“但我确实分身乏术。警督，我们就不能派其他警员作为替补临时去一次吗？”
“废话！那是你负责的人！你不去谁去！难道我去吗？！”对讲机那头的咆哮几乎隔着整个园区传进了年轻人的耳朵：“尼古拉·伊夫什金，你翅膀硬了，敢给我安排工作了？！”
哈，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想讲道理。
尼古拉彻底没话说了。他悻悻按下对讲机回了句知道了，便朝身边旁观了全程且表情扭曲的同事耸耸肩，第四次离开车间朝全监狱最高处的魔鬼房间走去。</p>

<p>回到执勤办公室再打印一套考评表，小狱警带着还温热的A4纸风风火火爬上六楼，敲门的力气大得几乎在砸。过了约莫半分钟，厚重的铁门先谨慎地松开门销，确认外界没有突然袭击，然后才缓缓张开外壳，吐出那张令人憎恶的疤脸来。
见他的心理疏导员像块石头似的黑着脸堵在门口，耶格尔不免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似乎意外于前脚还斩钉截铁拒绝他的人竟然这么快就回心转意主动上门。尼古拉一句话也不想说，没好气地拎起手里的表格展示诚意，男人便会意地赶忙让开路径请他进门。房间的主人一如既往礼数周全，把他迎进房间赐座之后便急匆匆地找茶壶茶杯，烧热水，挑茶叶，一副有朋自近处来有失远迎的样子。尼古拉把那张和他差不多单薄的表格扔到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看着男人在餐边柜前表演热情好客：“别忙活了，我没心情跟你喝茶。”
耶格尔取茶的动作一滞。他用堪称小心翼翼的神色瞥了眼沙发上气压低迷的年轻人，悻悻把茶罐放了回去，坐到尼古拉右手边的L型沙发短边上，拘谨的体态和他身上套在白衬衫外面的藏蓝色毛衣及牛仔裤那种休闲劲完全南辕北辙。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你……”年长者刚说了半句便紧急刹车。那双一贯锋锐如刀的蓝眼娴熟地调动整面虹膜构筑出两潭茫然，仿佛他完全不知道面前年轻的基层员工为什么揣着一肚子火，“你看上去心情很差。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尼古拉气得嘴角抽搐，看上去倒像是阳光的笑：“你猜猜看？”
耶格尔抿起嘴唇，双眼战战兢兢地从执法者身上挪开，下垂，双手合拢在一处。男人食指不停上下交叉，从内到外渗透出一种回忆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无心之失的犹疑，然而那两道目光自他垂眸后便不曾变换过落点和强度。十几秒的沉默后，他微微抬头，以问句吐出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仿佛得出它的途中经历了多么艰难多么不可思议的倒错：“……是因为我吗？”
“不然呢？！”小狱警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劈头盖脸地痛斥道：“因为你，我被同事记恨、匿名举报说我偷懒，昨天刚挨了典狱长一顿骂，说我响应你的需求是‘擅离职守’！今天我为了做好本职工作拒绝你，结果呢？你跟副典狱长动动嘴皮子，我就被雅各布那家伙又骂了一顿，还得顶着被扣季度评分的风险来伺候你。现在我人坐在这儿，手也准备好了，只等着给你的故事鼓掌了，你满意了吗？！”
年轻人在盛怒之下的呐喊在宽阔的房间里撞出回音。一周前，他的咄咄逼人仍然因于公事公办；一周后的今天，现实告诉他此地没有道理可讲，那他也就没有义务再做有素质的人了。可憎的是他吼得喉咙干哑，声带撕痛，却并没有感到痛快半点。因为耶格尔的眼神澄澈得仿佛是个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的孩子，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尼古拉对着那双蓝眼睛怒目圆睁，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怒火无处着力，却也并未萎靡。他不信。这个统治着希默斯费斯的男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后果。他此刻的错愕和无辜全是演出来的。
“……抱歉，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压力。”过了一会儿，年长者才沉沉出声，像哄着一个坏脾气的孩子那样斟词酌句，“你挂掉电话之后，我只是觉得实在需要心理支持，而走流程预约咨询的话最快也要一周之后——所以我就给负责这方面的霍夫曼副典狱长打了电话，和他说明情况。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和心理医生倾诉一下，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这种形式。”
“你想到了。”尼古拉想也没想反唇相讥，“你不光想到了，你还以此为目标不断努力。你没错，你只是合理地利用政策，合理地提出诉求，合理地挑选对象反馈施压，错就都是我的了。你明知道我不想和你有瓜葛，却故意让我当你的疏导员，因为这样我就被该死的规则绑在你身边了！这就是你的目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骚扰我，而我只能他妈的忍着！”
沙发另一边被指控的罪犯睁着两眼，一言不发。男人的表情呈现出类似无措到极致的空白，仿若从未遭到过如此恶意的揣测，尤其是这揣测竟来自于监狱里最正直最优秀的狱警。他眼都不眨地直视着尼古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在审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曾经礼貌的年轻人判若两人。尼古拉和他四目相对，他不甘在气势上先偃旗息鼓，但随着回音溃散，房间内宁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呜呜的风声，名为后悔的苦和麻又从年轻人的心房里沁了出来。他知道耶格尔对他抱有不同寻常的兴趣，但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绑定机制，如果不是那个狗屁倒灶的项目，还有监狱里这股老员工打压新人的风气，他也不会被从上到下层层传导的压力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和一个囚犯发脾气。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开始在肚肠里反刍方才的指控，检查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万一，万一年长者真的是无辜的呢？他先前已经因为排班的事冤枉过耶格尔一次，如今雪上加霜，他要做什么才能把亏欠对方的还干净？更不妥的是他气急之后脱口而出的大部分控诉仍然没有证据，他既不知道疏导组合是如何敲定的，也不知道他负责的这个人都和副典狱长说了什么。耶格尔会不会拿他这段空穴来风的指控当成他态度恶劣的证据发起新一轮投诉？韦伯警督和典狱长知道以后又会怎么两面夹击他？？
一声轻如鸿毛的叹息打断了他无法自控地发散的思绪。耶格尔移开目光，那张被疤痕贯穿的脸略微扭动两下，形成一个知道自己被误会至深且无力恢复清白的苦笑。男人看似体贴地低声说：“算了，你今天状态不好，要不下次再聊吧。”
“我知道你不想来，你对我的故事没兴趣，也不想跟一个杀人犯过多接触。但疏导组合是监狱定的……而我作为服刑人员，只能提建议，没资格提意见。”
话音尘埃落定，尼古拉惊诧于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松了口气，他竟然在心中为耶格尔无意追究他今天语言过激的事感到庆幸。好在男人后半段话里推卸责任的意味足够浓郁，足够他重新竖起尖刺对掌权者的虚伪嗤之以鼻：“不，你有。谁不知道整个希默斯费斯监狱是你说了算。换人也好，出门度假也好，你想做什么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我才是那个被绑在你身上，只能看着自己沉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倒霉蛋。”
苦笑仍然焊在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脸上，但那弧度多一分矫情，少一分寡淡。配合上猎人仍然清澈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目光，尼古拉越是和他对视越是觉出骨髓里发麻。这种毛骨悚然的微妙违和感令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耶格尔被误会或许是假的，但他笑了是真的。
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凝固时，猎人站了起来。他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同样为僵硬的气氛被打破感到舒畅。然后他在执法者的目光中双手插兜，看似闲散地挪近两步，用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审视着沙发正中的小狱警，换上一副轻快的语调试探着说：“其实不谈公事，只从个人层面出发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换个人谈，只是……”
他弯下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吞吃掉一大段。那张脸上彻底褪去了乔装出来的冤屈与无奈，露出一种被管控的人不应有的、虔诚到想要离开蒲团起身爱抚神像的表情：“我不放心让别人接近你。”
这句话很明显不至于字面意思。尼古拉从本能恐惧中拔出理智，警惕地看着年长者：“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低声咧嘴笑了笑。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抚摸小狱警圆润年轻的脸颊，“这座监狱里对你感兴趣的人从来不止我一个……只不过，他们都被我挡在外面了而已。”
尼古拉绷紧浑身肌肉准备挡开男人的手，但他猛地回想起两个多月前的遭遇。那些或肥胖油腻或满脸横肉的囚犯喊他漂亮男孩儿，在排队领餐时请他往他们的盘子里挤美乃滋酱，在他不明所以地拧着眉头照做时大声起哄。他以前从来没往其他方向想过，只觉得是一群闲极无聊的人抓住一切可以嘲笑的东西给自己解闷儿，今日年长者一句话竟戳得他背后冷汗直冒。唉，就算那群乌合之众勉强可以用找乐子来解释，记忆里还有个朝他吹口哨的光头男明摆着言行轻佻。他从前厌恶于对方暗示他是耶格尔的新宠，却从未想过那不着调的态度还可以有另一种解读。换句话说，在掌权者明确放出信号的前提下，对方都敢言语冒犯；如若那股统治全岛的意志不曾笼罩于他，而是像放任每一个面容模糊的大多数一样放任他自生自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是不是早就已经扑上来把他撕碎？此事不是没有前车之鉴。年轻人想起卡米尔在食堂里被那个叫马库斯的年长囚犯当众调戏羞辱的场景，感到胸口紧绷几乎窒息。过去五个月里，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在短吻鳄聚集的沼泽中赤脚前行，非但丝毫没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处境，反而还把那猛兽露出水面的双眼和头顶当做不长草的地皮。他没被撕成碎片不是因为猎食者们对他的细胳膊细腿没兴趣，甚至不是因为运气好——这样说来，他还得感谢耶格尔看上他？
“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办，所以我现在不想强迫你。不满意的话，你可以换人，我不会说什么的。”在他由警惕渐渐过渡到惊恐的目光中，那只手最终停在了他脸颊旁几厘米的位置。猎人放下了他的猎枪，取而代之地是目有深意地凝望着他的白尾鹿，“但我希望你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温柔，有耐心，会体贴你。”
尼古拉咬着嘴唇想反驳，但那曾经吐出辛辣讽刺的唇舌却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额头冷汗直冒，他的手脚在不受控制地绷紧发抖，他的呼吸正在与某种恐怖的未来共振。他唯一能采取的有力行动就是猛地站起来，拿上仍然崭新的表格走人。
回到岗位之后，小狱警趁吃完晚饭的功夫一头扎进执勤办公室，连夜起草文稿请求更换自己负责的心理疏导对象。他洋洋洒洒将耶格尔近日来种种情状枚举在案，又思索着大人物们没时间看他啰嗦而大手大脚删除，只留下最简短的概括性说明。既然弗兰克警督之前说过，有任何建议都可以随时向那位副典狱长反映，那么他指出人员组合中的不合理并要求更换也是在积极推动流程优化，想必副典狱长这次不会介意他越级汇报。
好消息是，反馈来得很快。坏消息是，反馈来得太快了。
第二天下午，他刚刚到岗换好装备，他的导师老瓦格纳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有空时到霍夫曼副典狱长的办公室去一趟。这着实出乎实习生的意料。尼古拉点头领命，等交接班完毕后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就直奔顶层的单人办公室去。不知为何，导师那句平常的通知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株很糟糕的预感。难道整日忙着开会喝茶的上级这么快就抽出时间来批准了他的申请？他不信。兴许是有新的工作要布置吧。但愿别是太细碎磨人的活，他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两位副典狱长的办公室脸对脸地处在顶楼东北角，尼古拉仔细辨认门牌后敲门，门缝里溜出那个官僚主义者慢悠悠的语调。实习生喘了口气推门进去，平日里眼皮耷拉的高管正在低头审阅桌上的文件，坐姿端正制服平整，一看就是整天都不用多少走动。
他轻轻唤了一声副典狱长。男人下垂的眼珠又滚动两遍，这才慢条斯理抬起审视来人。见实习生老老实实站在桌前等待指示，霍夫曼坐直身子整理了一番领口的细微褶皱，而后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手里的文件——那正是尼古拉昨天晚上赶出来的调换申请。
“你的申请我看了。不愧是文学生，你写得挺诚恳的嘛。”项目负责人嘴角噙着笑意，嗓音轻柔得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你说你‘不适合负责克劳斯·耶格尔’，理由是他心理健康、逻辑清晰、沟通极富技巧，致力于和狱警发展出‘不正当关系’，不需要心理疏导，还反而会影响狱警的专业判断？”
尼古拉正要接话，却见男人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试图反抗诱捕笼的金毛小狗：“伊夫什金警官，恕我直言，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们这行里很少见——长得这么漂亮，背景这么干净，对工作还特别认真，做什么都想讲规矩。”
“可惜啊……偏偏是你长得这副样子，偏偏是他盯上你。”
这几乎不算暗示，而是明说了。年轻人握紧了拳头，那个转折词在他的承受范围内，但转折后面强指向性的理由是他不曾想过、更不能接受的。什么叫“长得这副样子”？这里的人把他当成什么了？外貌也能作为监狱分配岗位的理由了？？
他尚在腹中搜刮措辞，试图以得体又不卑微的态度合理表达自己的愤怒。但大概是他的表情实在很好懂，副典狱长没等他接话便把那张申请表拎起来翻了两下，确认自己没遗漏掉什么需求后放回桌子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宛如在谈论窗外的阴雨连绵难得暂停了十几分钟：“放心吧，我不可能让你换掉疏导对象。项目是今年新推进落地的，将来要全国推广呢，我们作为试点单位的表现非常重要。警力不足也没办法，现在全国的监狱都在等着我们丢人，既然背负着希默斯费斯的名字，那就只能顶住头顶的大石头克服困难。别说是你，我本人也要和两个囚犯谈心呢。你作为咱们监狱最年轻的员工，却只用负责一个人，监狱已经看在他的面子上足够照顾你了。”
上位者没有提及克劳斯·耶格尔的名字，但言辞闪烁间勾勒出的那个存在足以令身处办公室内的两人心照不宣。言下之意，让一个你实习生负责监狱中的无冕之王已是抬举，别给脸不要脸。
那难道这监狱里就没有第二个能和耶格尔沟通的人了吗？尼古拉绷紧下颌想挤出一句但是，霍夫曼却捡起话茬，优雅的语气难掩轻蔑：“说到这个，你知道他多挑剔么？他确实是自愿配合心理疏导的，没为难我们任何人，条件只有一个：他说了只愿意和你谈，换成别人他一个字都不会讲。”
“你也知道，他在我们这里是个什么地位。”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见年轻人不再申诉，他长出一口气，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更换申请调转方向推给尼古拉：“别再闹了，伊夫什金。你们之间的关系哪怕是‘不正当’，也是我们监狱历史上最稳定的一段关系了。你就好好做你的心理疏导员吧，至少他不会咬你，不会用牙刷柄捅你，也不会举报你滥用职权，把反腐败小组那群牧羊犬引来，害我们为了应付检查组加班。”</p>

<p>尼古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捏着那张申请单，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冬日里白天短，厚重的云层更是鲜少给阳光留出喘气的空子，唯独今日大发慈悲退场清台，难得还给地上的人们一方晴空。为健康计，他应该出去晒晒太阳，毕竟一天当中阳光最足最暖和的时光当属现在了，再晚出去几分钟太阳就要准备开溜。
偷奸耍滑也好，鞠躬尽瘁也罢，日光明媚照的是铁栅栏外的芸芸众生，都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申请会被打回来，应该说没有异议绿灯通过才是事出反常。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得干净”“做事认真”“关系稳定”竟然成了他被系统推入深渊的理由。
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抓着窗户内的铁栏杆，冰冷的金属更让他觉出脑门上凉飕飕一层潮意。心理疏导员看似能影响囚犯的减刑和保释，实则只是个好听的商品名。他不是考评人，而是“耶格尔愿意与之合作”的那个狱警。这个标签足以让所有制度向他倾斜，不，是向耶格尔倾斜。他曾经怎样信任并恪守规则，如今规则就怎样将他献上祭坛。
尼古拉手里攥着那张被打回的申请单，离开走廊尽头的窗户，离开上级的办公室门口，在离开监狱最高的楼层前对着电梯边的垃圾桶把那张纸细细撕成了碎片。</p>

<p>*墨龙睛是一种黑色金鱼，其体腹圆尾大，通身乌黑，背部尤为显著，双眼突出呈漆黑色。</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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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28 Mar 2026 06:31:2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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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20）潮汐锁定</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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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铁屑休想用后背面对磁极。&#xA;!--more--&#xA;人们常说最恐怖的不是死亡，是等死。社会性死亡也是死，因此尼古拉最近一周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德国各联邦州的监狱法都有明确规定，狱警必须保持职业距离，禁止与囚犯建立任何私人关系，尤其是情感或亲密关系。一旦被证实与囚犯发生了不正当关系，等待他的轻则是降职减薪调查处分，重则被撤职开除乃至判刑入狱。入职初期人事部的同事就给他们讲过一个案例：巴伐利亚州有名男狱警向女囚犯发送暧昧信息并试图见面，结果是被直接开除，并移交检察机关。当时新入职三人组听得正襟危坐，事后还在唏嘘之余暗自庆幸，希默斯费斯监狱是男性监狱，就算他们想动歪心思也没那机会，谁想过了几个月上帝为了彰显自己通情达理亲自给他开了扇后门。那日清晨从耶格尔的房间中逃出来却被一队囚犯撞了个正着的场景反复在他脑中播放，众目睽睽之下，他抵赖都无从抵赖。虽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是在耶格尔那里过了夜，但囚犯们可以匿名举报狱警滥用职权，而监狱里到处都是监控。一旦上级受理投诉转而开始搜寻证据，他的狱警生涯就离完蛋不远了。&#xA;尼古拉本就没学会糊弄工作，过去四五个月一直事事上心，这一周过得更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被典狱长一通电话叫到办公室。好消息是监狱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坏消息是他能感觉到那些囚犯看他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有几次放风时，他远远地看见几个囚犯扎堆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往他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迈步过去准备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囚犯却像看到捕食者游弋出洞的鱼苗一样，呼啦一下散作满天星，留下行至半程的小狱警原地叉腰生闷气。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然何至于害怕被他这个当事人听见。去追问到底说了什么也不会有结果，嘴又没长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无奈且可笑。应当对他从令如流的囚犯聒噪堪比沼泽洼地里的蟾蜍，真正该给他建议和反馈的同事们却一个个什么都不说。&#xA;没错，既是害他陷入不正当关系的理由，同时也是这段不正当关系的受害者，C组的实习狱警德米扬·沃尔乔克在休病假一周后终于荣誉返岗。尼古拉没幸见到他回归班组的场景，据说他收到了来自全体组员的热切问候。A组与之本就没有太多交集，除了开会和调班，尼古拉只能在食堂和休息室这种公共区域见到他。冬瓜脸的狱警还和以前一样脸上油滑嘴里火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心思细腻的文学生却微妙地感觉到他在有意回避A组在场的场景，准确来说是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们迎面遇上的时候还会相互点头致意，但沃尔乔克却再也不跟他插科打诨、讲黄色笑话，连两人杵在同一个电梯包厢里都不曾找个话题，放任空气沉入尴尬。态度之反常，仿佛他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尼古拉不敢问，更不敢去澄清那块巴斯克蛋糕的来历和他的本意。那一定会被质问他和耶格尔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疤脸男会对他偏爱到这一步，而这是个他无法回答也回答不了的问题。&#xA;想到这里尼古拉心中不免怅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解释不清的地步，要挽回他为数不多的职场关系谈何容易。何况就算能解释清，他人微言轻，又有几个人愿意浪费时间听他演说呢。他原本就没能融入狱警们，如今拜那位无冕之王所赐，他离同事们反而更远了。&#xA;谈及那个男人，小狱警只会愈发头大。他不否认那一晚其实是他入职以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晚，他和耶格尔的关系也确实歪打正着取得了进步，可偏偏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由他亲自给男人送去了新的把柄。而擅长以杠杆放大利益更擅长玩弄人心的猎人自然不会忘了投桃报李。在他从那象征恶魔的房间中仓皇逃离的第二天，他便接到了修理工的电话。宿舍的房顶被人以最快速度整修完毕粉刷如新，持续了一周的漏水就此终结。他非但没能还清欠下的人情债，还往账单上又添了两笔。&#xA;继续被耶格尔牵着鼻子走不行。尼古拉蹲在厕所隔间里时想到，他需要时间，他得重整旗鼓，调整好心态后再和男人周旋。为此，他需要继续和耶格尔保持距离，远离那个男人如阴云亦如海流的影响，让时间冲淡波澜，日后再尝试捡起这段无言断裂的关系。如果沃尔乔克要他补偿什么，他也不会推辞，毕竟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xA;但他似乎忘了，克劳斯·耶格尔是个活人，不是木桩。他不去找耶格尔，耶格尔会主动来找他。&#xA;临近月底，等待领取章印准许结算的各类表格又在工作安排上排起了长队。这天下午，尼古拉难得没被安排去放风区，取而代之被留在执勤办公室整理这个月的囚犯行为评分记录。往日里负责统计表格的同事休了年假，而这种枯燥又累眼睛的工作向来没人爱干。小狱警捏了捏鼻梁，伸了个懒腰后继续弓背弯腰缩在椅子里和excel搏斗。他倒是不介意。再枯燥的单人任务也好过在队伍里受尽冷待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不如说隔岗如隔山，他今天才发现只要放风时间一到，偌大的办公室便只剩他一个人。尽职尽责的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散步，油滑的猫在茶水间或休息室找乐子，没人会跑来这冷清的格子间给自己加压。这是用健康换来的一份难得的清静，他可得好好享受。&#xA;“忙着呢？”&#xA;背后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幽灵般的轻语。此刻正是他刚刚坐好但尚未回归状态那最不设防的两秒之一，尼古拉被吓得脱口而出一句我操，双肘在工位里扑腾出两团急风，还没恢复平衡便转头搜寻声源。事实上也不用找，在西装外套里穿了黑色高领针织衫的耶格尔正站在他身后不过半步的位置，眨着一双无辜的蓝海看着他。&#xA;年轻人惊魂未定，瞪着年长者看了半晌，又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安抚躺下：“你他妈的想吓死我就直说。”&#xA;用嗓音行凶的男人笑得温润如玉：“怎么会？我可舍不得。”&#xA;又来了，这种暧昧，轻佻，肉麻得仿佛他们是一对情侣的语气。尼古拉浑身的鸡皮疙瘩刚躺好便又集体起立。他强压着恶心感转回去继续盯着表格，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冷静：“别扯有的没的。什么事？”&#xA;“没什么事。”年长者靠近一些，好奇地稍稍俯身和他一同审理屏幕上的评分明细，“过来看看你。”&#xA;觉察到姓耶格尔的存在感靠近，小狱警第二次转头，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回你的牢房去。我没时间接待你。”&#xA;“正因为没事才要来看你呀。”然而他低估了对面不要脸的程度。耶格尔非但没有离开，还伸手扶住了他的椅背又上前半步，“那天早晨你从我的房间离开之后就没来过了，我担心你的身体——”&#xA;他妈的，他就非得用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说辞吗！尼古拉不等他说完，几乎是从椅子里弹起来去捂男人的嘴：“闭嘴！在公共场合说这个，你疯了吗！”&#xA;耶格尔没能说完便抬手格挡，尼古拉伸出的手变成了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推，男人被推得退后一步才站稳。他四下环视一圈，见周围寂静无人，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办公室里又没别人，你怕什么？”&#xA;“那也不行！”小狱警几欲咆哮，又忌惮隔墙有耳，最后还是憋屈地压低声音冲男人撒泼：“你知不知道狱警应该和囚犯保持距离啊？你这样是想害我因为和囚犯发展出不正当关系被开除吗？”&#xA;耶格尔反问简直不假思索：“我们的关系哪里不正当了？”&#xA;尼古拉只来得及你了一声，余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得定义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了充分条件才能求解一段关系中出现哪些现象值得被评判为不正当。前提都不满足，自然写什么答案上去都不对。小狱警憋不出得体的回应，沉默半晌后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低头专心暴揍键盘出气。说什么都会被曲解，那他干脆什么都不说。&#xA;“伊夫什金警官，我在问你话呢。”见年轻人不回答，猎人得寸进尺，弯下腰来望着他的侧脸装出一副可怜样：“在您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真心求问的。”&#xA;尼古拉实在不想回头，从工作情况上来说他也不应该有空回头，便没好气地说：“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才被你缠着，就当还债了。满意了？满意了就快滚，别耽误我工作。”&#xA;然而下一秒他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耶格尔竟然一步凑到他身旁咫尺之间，鼻尖贴着衣领上沿，在他后颈的位置深深地嗅了一口。随后年长者歪头对着他的耳朵低语，意有所指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嗔怪钻进耳道：“不满意。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香水？”&#xA;男人说话时的热气搔过耳廓外围的细绒毛，尼古拉浑身一阵麻痒，下意识往工位里缩成一团躲开骚扰，想都没想大喊道：“你有病吧？？这里是监狱，又不是夜店！哪个狱警上班的时候还喷香水啊？！”&#xA;望着在办公椅里四肢分别摆出防御姿势犹如野人的大男孩儿，耶格尔站直身体，很意外他的反应竟如此夸张：“香水而已，又不是让你涂脂抹粉或者穿裙子。尼古拉，你虽然是男人，但也得注意个人形象啊。这座监狱是现代化的高级监狱，你在进行个人卫生管理的时候也得考虑到监狱的形象，不能太邋遢吧？”&#xA;小狱警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于是恢复正襟危坐的状态，咬着牙还给他一句：“我的个人形象都是被你给毁掉的。”&#xA;“你说这话我可就不懂了。我送你香水，请你吃下午茶，你被雨淋透那晚我什么也没说就收留了你，哪一件不是为你——”&#xA;尼古拉再也听不下去，噌的一下站起来双臂伸直按住耶格尔的肩膀，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囚犯往外推：“算我求你了，别他妈说了！赶紧给我滚回去，不许再往办公室跑！这里不欢迎你！”&#xA;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在情急之下爆发出的力气不小，耶格尔像个箱子被年轻又心急的玩家沿着走廊推出办公室，西装肩部硌出一片褶皱。他踉踉跄跄转过身，还想伸出手去扒办公室的门框，没扒住：“哎呀，伊夫什金警官，您别动手啊。按照管理规定，你我之间已然发生肢体接触，我是不是能投诉你使用肢体暴力了啊？”&#xA;尼古拉继续低头顶牛：“投诉我也认了！你快走吧，要是有人看见我们——”&#xA;那半截没说完的话被他猛地咽回了肚子里。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右手边的走廊里，舒尔茨警官端着马克杯从走廊转角溜达过来，把他和耶格尔推推搡搡的场景尽收眼底。棕发马脸黑眼圈的男人张了张嘴，那只马克杯差点滑落手中摔在地上。&#xA;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尼古拉放开身前的囚犯，着急地站直身子准备追上去解释，舒尔茨却误以为实习生那来势汹汹的姿势是要消灭他这个目击证人。谙熟职场潜规则的高级狱警连忙抬手捂住眼睛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扭头带着个人物品一溜烟跑没了影。&#xA;刚跑了两步的尼古拉猛地刹车，望着前辈脚底扬起的灰团，在身后人忍俊不禁的笑声中绝望地以手扶额。&#xA;……完了，这下真是说不清了。&#xA;经此一役，尼古拉痛定思痛。耶格尔既然能自己悄无声息跑到执勤办公室，说明他手里不只有他自己的房门钥匙，行政楼内各处需要ic卡才能通行的门禁也拦不住他。也就是说，无论值班室还是办公室都躲不开猎人的势力范围，他必须得跑去更远的地方。为了防止耶格尔这尊大佛又跑到办公室来找他，再制造一出情景喜剧供整座孤岛谈论发酵，尼古拉硬着头皮找到他的好导师老瓦格纳，对着老头就是一顿软磨硬泡，拿出当初在毕业论文的讲台上面对答辩老师的厚脸皮和好心态，表达自己想进一步帮助囚犯们再社会化的热切愿望，终于说动了导师同意他“轮岗学习”。又过了两天，师徒俩总算找到了愿意第一个吃螃蟹的好心人，通过了韦伯警督的阴阳怪气，在下一轮倒班开始那天将尼古拉送到了食品加工车间的监督人员岗上。&#xA;名义上，在工作区执勤的狱警所扮演的远不止看守一个角色，而是集生产、安全、教育、行政于一体的复合型人才；事实上，这个岗位的工作相对来说确实轻松，最重要的就是看管好做面包的囚犯们，别让他们用刀具干出什么蠢事。但若说它闲，却也罪不至此。根据计划分配每日生产任务、监督食品生产安全、记录烤箱等专业设备的使用情况、原料和成品的库存管理、详细记录每位囚犯的出勤情况和工作表现、严格核对工具的领用和归还记录、定期形成工作总结与报告递交上级，如此种种累加起来，不熟悉的人很难在确保完成之余挤出休息时间。可以使狱警轻松的地方在于，能申请到该车间劳动的犯人绝大多数都是安全风险等级低的C或D级，他们本身罪行轻，刑期短，不少人都在狱中努力争取参加各类活动的机会，表现出积极改造的态度以争取减刑、早日获得自由。这类人对自己的行为评分比工资还上心，从根因上就不会做出违规行为。另一方面，囚犯们和社会上的打工人们作息类似，每周五天都在这里执行固定的生产任务，而狱警们则由于轮换班制度的存在鲜少参与一整天的生产任务全程，多数时候只管半天。体现到尼古拉这个刚刚调来还一问三不知的实习生身上，便是来做工的犯人们比他还熟悉整套流程。尽管实习期间已经见过前往车间的一字长蛇阵不知多少次，真正进入工作区后，尼古拉仍然止不住地惊叹于囚犯们竟然能安安静静排着队到安检区接受搜身，在登记区的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确认，到清洁区穿好围裙、戴好防尘帽、洗干净手，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开始收拾原材料，而整个过程根本不用狱警说一句话。被现实磋磨了小半年的实习生望着有说有笑的劳动者们，心底竟生出几分感动来。和每天在放风场地里叫骂打架开盘口的重刑犯相比，这些人简直是老实听话，不，是彬彬有礼，就像是误入孤岛的游客。如果囚犯们都能像他们一样积极反思自身，学习生产技能为社会创造财富，他们还何愁什么再犯罪率和再社会化进程呢。&#xA;可惜他给自己找了新窝，屁股还没坐热乎，猎人就寻着脚印追过来了。&#xA;就在他走马上任的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和同事一起顶着寒风带劳动者队伍进入工作区。冗长的入厂流程后，小狱警督促着最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转过身去完成安检，耐心等着那家伙磨磨蹭蹭签完字，又摇摇晃晃拿下墙边最后一件围裙。厂房角落里的空调呼呼吐着热风，然而让暖意遍及室内终究需要时间。又困又冷的尼古拉目送那家伙走向厨师机，跑到洗手池旁接了点凉水抹在耳朵后面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刚刚受了刺激的耳朵却从机器高速运转的噪音中分拣出一串由远及近传来的清脆脚步声，听起来像皮鞋的硬跟踏在水泥地上特有的声音。&#xA;不对。签名册上没有空缺，所有劳动人员都按时到岗了。&#xA;小狱警一回头，一眼看见多出来的那位不速之客正在迈过大门走进厂房。耶格尔竟然溜溜达达地跑了过来。男人肩上披着件长度过膝的双排扣黑色毛呢大衣，敞着衣襟，露出里面的灰色西装三件套，且没戴帽子，脖子上随意搭着条和西装同色的长围巾，短而细碎的流苏边驯顺地趴在大衣前襟两侧约莫大腿中部的位置。他脚步轻快，像个清晨起来到公园里散步的老年人一样，虽然耳尖冻得发红，却因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而看谁都面带微笑。&#xA;尼古拉在看到那个身影的刹那间便觉得颅骨内侧嗡的一声，他彻底清醒了。他妈的，都把整栋行政楼让出来了，还是躲不过这家伙。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之后职业道德才从寒意里化冻复活。天知道这无法无天的特权犯跑来要干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能让他进去。小狱警赶快关上水龙头，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赶。耶格尔却把他行色匆匆的动作当成了是在迎接自己，带着愈发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尼古拉急得最后几步小跑起来，终于在安检区和登记区之间拦住了年长者。&#xA;“你到这儿来干什么？”&#xA;“昨天在行政楼里转了一天都没看到你，还以为是我记错了你的排班。”身负两条人命三年刑期的杀人犯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十一月底的冬日凛然硬是被他脸上展开的褶子撑出一块满面春风，“今天我去问了韦伯警督才知道，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让我好找。”&#xA;来回拉扯将近五个月后，小狱警一听到那优雅而不露半分破绽的语调就血压升高：“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又没申请劳动，为什么要跑来？”&#xA;耶格尔脸上稍微凝结出一层讶异，似乎没想过以自己今日的身份还有被拒之门外的一天。尼古拉则指了指他身后，大门右手边的墙上贴着块亚克力标志牌，黄底黑字加上禁止标示颇为醒目：“看见没？生产重地，闲人免进。你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进去——别告诉我你不识字。”&#xA;男人回身打量了那块牌子一会儿，歪头冲坚守岗位的基层员工露出个略有挑衅的微笑：“我又不是那种上班迟到早退，往办公室一坐就是看报喝茶的高管，算不上闲人吧？”&#xA;“别狡辩！”尼古拉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不过说了三两句话，厂区里有几个站得离门口比较近的囚犯就已经听到了动静，此刻正在好奇地向外张望。感觉到那些窥探的意欲落在后颈，尼古拉回过头去，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一一瞪回去，这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继续审问眼前不请自来的男人：“老实交代，你跑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不能又是没什么事过来看看我吧？”&#xA;小狱警已经无需他提示便能猜出他的来意，耶格尔的嘴角从礼貌勾到了欣慰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拉近距离的同时顺势抬起胳膊要去刮大男孩儿的鼻子：“对呀。你工作忙，连和我说话聊天的工夫都没有，那联系感情的事就只能我主动点喽。”&#xA;年轻人眼疾手快挡开那只越界的手：“信口雌黄……谁跟你有感情了？”&#xA;“尼古拉，你到底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懂？”耶格尔稳住身形，借机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堪堪二十公分：“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会在最累最狼狈的时候想起我，半夜跑到我的房间求我开门？”&#xA;——该死的，上次在执勤办公室提这茬时好歹只有他们两个，勉强可以算是私下里提及，这次他背后可是有好几十个囚犯在场呢！眼看这不知廉耻的老男人又要把那晚的事秃噜出来，尼古拉急忙嘘声打断他：“停！你能别提那件事了吗？这么多人听着呢，你想让我颜面扫地？”&#xA;视线对上那双焦虑得要能喷出火来的雾蓝眼睛，猎人恶劣的本性压抑不住地冒出芽尖来，选择顺着话头往最坏方向滑坡：“如果你颜面扫地的结果是日后必须依赖我，那也不错嘛。”他侧身勉强躲过小狱警打过来的一巴掌，趁尼古拉一掌挥空尚未站稳的间隙继续挪动脚步靠近，现在他只消耳语便能让他的大男孩儿听清他在说什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调到这里来工作。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生病请假了，害我白担心。”&#xA;收到来自他人的善意总是能让人心里一暖，当发件人是克劳斯·耶格尔时另当别论。他是善于诱敌深入的猎人，关心是假，意图控制才是真。尼古拉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距离，望着那张用伤疤表演无辜的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当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谁才调到这里来的。“我到食品生产车间来是正常的工作调度，难道还得经过你批准？”&#xA;这次反击终于像是职场人该有的思维模式了，官方，正式，没有清晰指向，出于工作考虑而非个人感想。耶格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双肩下垂些许，用一种已经自我和解的释然语气轻声说：“当然不用。伊夫什金警官做出任何安排都自有您的道理，我只管听令便是。”&#xA;尼古拉刚要为猎人难得让步松一口气，耶格尔便紧跟着踏前一步，将无辜贯彻到底的蓝眼睛紧紧吸着执法者的目光，同时伸出手去捉尼古拉泛红的指尖：“可是我很想你。看不见你的脸，我就感觉今天有什么事没完成，晚上更加难以安枕了。你总是躲着不见我，我又怎么能静下心来反思悔罪呢？”&#xA;对手忽然从公事频道切换到私人情感，小狱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愣愣地直视着那双如海般碧波万里的眼睛。直到年长者的指腹碰到手背，他才像触电一样猛地惊醒，耸肩炸毛往后跳开半步，拼尽半辈子修养才忍住了没怒吼：“睡不好觉就去找医生，我又不会看病！”&#xA;“我看过了，可医生说我这是心病，无药可医。”男人这次笑着站在原地没动，谁都能听出来他在顺水推舟胡诌，水溶性脸皮溶解后露出赤裸的目的：“至于治疗方法，很简单——只要让我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就行了。”&#xA;这要求提得不可谓不微妙。面对面说话是人类与彼此交流最基础的手段，狱警的职责就是管理囚犯，每日和固定的面孔在固定时间见面、偶尔说上一两句再正常不过。如果以此为标准判定男人居心叵测并驳回其请求，那他伊夫什金，还有他的同事们，怕不是要和希默斯费斯监狱里大半囚犯都过从亲密。可若说男人没有假公济私拉进两人关系的想法，谁又会相信呢。耶格尔一向擅长掌控这种微妙的东西，规则也好，心绪也好，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成为完美受害者，不配合他的人都是罪大恶极忘恩负义的糊涂东西。尼古拉几乎能看到他说出“可以”之后男人脸上的疤痕会怎样因欢喜而扭曲，进而为其主人搭出蹬鼻子上脸的阶梯；要是不满足他的要求，男人还不知要继续跟他胡搅蛮缠多久。真让人头疼。&#xA;年轻人假装思考实则偏头看向旁侧，方才那几个好奇的囚犯已趁他和耶格尔打嘴架的时间里用自以为不易发觉实则非常明显的步幅移动到了清洁区，拉帮结派在洗手池前排成一列同步洗手的动作堪比在家长推门而入前一秒才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面对空白作业本的小学生。人在位置上，心和耳朵却早已飞到新信息中心，拽也拽不回来。不能再拖了，有这些好事的八卦者在近旁，耶格尔但凡突然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线冒出一句虎狼之词，他今晚就得上希默斯费斯监狱的岛内新闻头版，明天早晨被格林老头子提到办公室骂。初入社会的小狱警最后权衡片刻，以肢体语言宣告停火协议达成：他双手叉腰杵在原地，像走T台定点的模特那样站定不动，给面前的男人结结实实看了几秒。&#xA;“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尼古拉压低声音。他也不知自己行此举是因为背叛职业道德选择妥协而无力，还是单纯怕背后的监狱狗仔队给他免费制造并传播绯闻：“这里面冷，你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冻感冒了可别赖在我头上。”&#xA;耶格尔表情一凝，那对海蓝眼睛正中的黑洞随即因惊喜而扩大，男人脸上像发生了化合反应似的快速生成一层喜笑颜开：“是我听错了吗？尼古拉，你在关心我？”&#xA;小狱警抽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你想多了。我在规避囚犯健康风险，预防你找借口讹我。”&#xA;可无论他怎么闹别扭，这句话至少在口头上是关切的。年长者笑逐颜开：“多谢关心，我不冷。况且只要能见到你，冷一点又算什么？”说完他好似想就地证明自己身强体健格外扛冻似的，迈步就要越过小狱警继续往里走：“况且我看里面工作的人这么多，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也冷不到哪里去吧。”&#xA;尼古拉赶忙横跨一步揽在年长者身前：“等下，你要去哪儿？回去，这里面没有你待的地方。”&#xA;“里面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但好歹有你的吧？”耶格尔垂下眼眸，露出家长在校园开放日进入教室观赏自家孩子上课的慈爱表情，“尼古拉，我只是想看看你工作的样子。放心，我就在角落里站着看一会儿就走，保证不给你添乱。”&#xA;就知道这家伙会得寸进尺。先是看一眼就走，然后是说几句话，现在又要看着他工作，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调情了？尼古拉双臂张开，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似的把偌大的车间护在自己单薄的身板之后：“不行！你不能进来！回你的牢房去，别让我说第二次！”&#xA;这一嗓子出来，整个厂房都安静了。&#xA;稍有破音的人声回音在突兀只剩机械运转声的单音轨中来回穿插，尼古拉在朦胧中觉出些许异样，愕然放下手臂回身看去。人声嘈杂当然消失了——他和耶格尔在入口处拉扯了这么久，动静早已大到足够把一小半好事的囚犯吸引到了身后。另一部分人见同伴放下手中工具，也会出于从众心理好奇地围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镜像神经元活氛起来，在小狱警身后逐层垒出看热闹的人墙。砖块们摩肩接踵，窃窃私语，装模作样离岗休息的同时伸长脖子，还不忘把手上的面粉抹在前人背上，整面墙的前倾角度则受临时充当铅锤的管理者约束。是的，一起被异动垒进来的还有尼古拉的同事。那位狱警怀里抱着文件夹板，另一只手拿着签字笔，嘴唇微张，眼睛在尼古拉和耶格尔之间来回移动。他似乎出于职业操守想要上前帮忙解围，但碍于耶格尔在监狱里的特殊地位而不敢逾越分毫，只好杵在原地上演一出左右为难。&#xA;年轻人愣愣地站在几十缕目光交点中。世界突然变得极慢，极安静，他能听见在搅拌棒下滚动的水撞上满头面粉时变得黏稠的砉然响然，切面刀碾开筋膜时蛋白质与彼此分离发出的尖叫，面团摔打在案板上啪的一声脆响被谁拉成一段磕磕巴巴的波形图。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b发生/b了。他和耶格尔的那不同于任何一位狱警与囚犯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它从幕后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原本暗沉模糊不甚明晰的一团被几段言语争辩固化定型。只有推测没有实证的传闻获得了躯体，在场的囚犯和狱警皆是见证。&#xA;然后呢？他该怎么办？怎么澄清自己和耶格尔之间没有瓜葛？谁会相信？&#xA;他正不知自己应该如何收场，只听脑后传来一声叹息。当着车间里其他证人的面，耶格尔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仿佛在宣布什么似的朗声说：“伊夫什金警官，您日理万机，没空实现我这个孤僻的囚犯的小小愿望，我就只能自己来找你了呀。”&#xA;“我是罪人，您不信任我是情理之中，但爽约总归是不好的吧？”&#xA;精于掌控人心的男人完美调动情绪，话里顷刻间只剩被放了鸽子的幽怨。没有越界的挑衅，没有暧昧的暗示，放低姿态的模糊用词组合起来却听得尼古拉头皮发麻。他来不及细想对方临场编出这套胡话意欲何为，只知道无论其支线任务是什么，都必然服务于“将尼古拉·伊夫什金和克劳斯·耶格尔捆绑在一起”的主目标。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危险的男人闭上嘴，别再多说一个字、别再留下一张证据了。大男孩儿下意识转身朝男人扑过去，抬手就要堵住他的嘴，耶格尔却比他反应更快。男人非但不躲，反而向前顶肩上步，一把抓住他扬起来的手腕拉到身侧。尼古拉被他拽得重心不稳，咬紧牙关才没惊叫出声。小狱警蹒跚两步勉强稳住身形，这姿势从背后看去仿佛他顺势扑入耶格尔怀中一般。他仰起头，正对上耶格尔居高临下的湛蓝眼睛。年轻人绷紧面颊沉默地用力回抽手臂，钳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却仿佛铁焊的不曾挪动分毫。逐渐加重的疼痛逼得他无法再大幅度挣扎，只能维持着这尴尬的姿势等待剧场自己落下帷幕。他在耶格尔怀里看得很清楚，掌权者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后方见证的人群，然后才慢慢归拢回他脸上，汇聚到与他四目相对。&#xA;“伊夫什金警官，您可要像您承诺过的那样，多和我们这些罪大恶极的人聊聊，多开导开导我。”与方才的高调相反，耶格尔此时放低了声音，本就沙哑暧昧的嗓音落在年轻人耳中，几乎摩擦出额外的热量：“您可不能忽视囚犯的心理健康风险，不然我很可能会哪天一不小心就走出了监区范围，走到大街上呢。”&#xA;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尽管如此，尼古拉依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为他的尊严，也为他的职业操守：“……注意你的措辞。你在威胁警察。”&#xA;“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亲爱的警官。我在如实告知你可能发生的风险和消除风险点的办法。”耶格尔低声哼笑，胸膛的振动隔着几厘米厚的空气同步给他年轻的猎物。尽管小狱警坚持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松口，但围观群众开始默默退潮的目光显示，胜负已分。他毋庸置疑地又赢了一次，“至于要不要采取行动，选择在你——但别忘了，忽视风险造成恶性后果的责任也在你。”&#xA;说完他悄悄放松手指，将自由归还给在咫尺之近奋力挣扎了半晌的小狐狸。钳制消失，尼古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用力甩了两下，随后举到胸前用另一只手不住地抚摸刚刚被攥痛的地方，他快速垂眸瞥了一眼，袖口下的皮肤浮现出三道淡淡的红印。鞋底拍打地面的浪涛声渐渐远去，人墙重新散落成一地砖块，回到岗位上建起多孔的喧嚣。那名看热闹的狱警还算识趣，眼见大势已去，便收起目光和文件夹板，欲盖弥彰地呵斥离他最近的囚犯摸一下面团要洗三分钟手。罪魁祸首站在原地，犹如导流堤约束着人潮流向该去的地方，发出被允许发出的声音。直到厂房内恢复成他不请自来前的场景，耶格尔才垂眸上前，像个没事人一样用眉毛询问他的答复。&#xA;尼古拉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气血深吸口气，努力抚平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还残存些许体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影响我工作。”&#xA;掌权者闻言莞尔一笑，随即向前轻微躬身。自他衣领和围巾间散发出一股与冷气格格不入的温厚木质香，连同投影一齐将小狱警拢住，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处：“那，我就当你答应了。”&#xA;&#xA;之后一整天，尼古拉都魂不守舍的。耶格尔单方面宣布了交易成立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后退，像来时那般踩着清脆的响声走远，然后转过身去快乐而飘然地离开了车间，不曾带来或带走一片云彩。尼古拉尝试在工作区内巡逻，翻看过往的工具领用登记表，拿着花名册把囚犯姓名编号和正在案台前忙活的高矮胖瘦一一对号入座，低头看着面粉和水在半人高的盆里像什么生物的蛹一样鼓动到出现第一条黏稠再到光滑成型可以拉扯成膜而不破，统统无济于事。他的脑子固执地反复回忆耶格尔在车间的每一次行动，强迫他品嚼每一句话背后未曾言明的深意。总计十分钟不到的场景自告奋勇成为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一遍遍把他拉进机械与人声一唱一和的舞台正中公开处刑。在洗手间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嘈杂的食堂中后，小狱警一次次拉下袖口低头查看，那三道红印已经够消失殆尽，他的手腕和每个在闹铃声中惊醒的凌晨一样白得发青。&#xA;男人留下的印记消失了，可是男人留给他的b印记/b再也不会消退。&#xA;他像个挂在时间轴上的塑料娃娃，被头顶的惯性和前后同类推着延轨道往前，流水一样穿过每一道工序，连午饭也吃得食不知味。饭后他拿着刚刚一口没动的饭后甜点，把蓝莓味儿的小方块慕斯蛋糕整块塞进嘴里，口感像在嚼果冻胶。按工作安排来说，他应该去公共休息室或图书室值班。韦伯警督号称分组轮值平摊工作能让每个人都轻松一些，但优等生一直是值班表上被偏爱的常驻嘉宾。可是今天他没心思尽忠职守。一想到要站在乱糟糟犹如油锅的休息室边缘看着滑进热油似的空气中心的一块块肥肉跳舞，他就只想逃离人群，逃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地消化在胃囊里翻滚的午饭和回忆。&#xA;于是年轻人悄悄地溜出了孤岛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一个人慢慢踱回执勤办公室。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以为不多时便会有同事从后面追上他询问他的去向，他甚至编好了用来解释的腹稿，事实上根本没人搭理他。没人发现他一声不吭翘岗溜走了。走廊上的窗户一扇扇白得发亮，冬日里没有色域倾向的天光犹如工厂里工时最长最不节能的节能灯。世界不在乎他从生产流水线上跌落成为残次品还是漂漂亮亮到达终点，仿佛他本来就是批量生产中的冗余，多一个少一个都不影响成品以谈好的价格登上运输车。&#xA;他移开晒太阳晒得酸痛的眼珠，从后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团枯萎的海草似的缩在工位里。电脑屏保上不断变换颜色的泡泡在漆黑无光的棋盘上横冲直撞，回弹，增殖，又在到达某个峰值后接连消失，只剩最开始的那个孤身一泡在围栏里打转。他想趁下班前最后的时间再做点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还算清晰：木头味在衣领上闻起来原来是那样。&#xA;啊，是。他确实闻到了那种温和厚重的木质香出现在年长者身上。恭喜你，心愿得偿呀。&#xA;尼古拉又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愣，挪上来一只手握住鼠标随便晃了两下，把那毫无意义地徘徊着的彩色泡泡打破，随后整个人往前平摊趴在办公桌上。别想了，下贱的人，你还嫌自己的形象毁得不够彻底吗。赶快想想办法怎么能挽回一下吧。脑中那个总是急色匆匆不知疲倦的声音朝他尖叫，曾驱动他二十二年的频率今天却听来格外嘈杂吵人。年轻人无言地压下心中焦虑的火，把那股酸痛咽进肚里蜷缩进半臂圈封的黑暗。他累了。他只想睡一会儿。&#xA;然而他刚合上眼睛没三五分钟，从走廊来的如雷人声就灌入耳朵。午休时间结束，折腾了一中午的囚犯们被送回了牢房，完成任务的同事们嚷嚷着疲倦回到后台，打了一中午牌的也装模作样跟在后面。两拨人马默契地交汇在一处，按照惯例分头给自己找个地方暂时停放屁股，只等熬到交接班完毕，墙上挂钟时针一拧便立刻弹射出门。尼古拉烦躁地眯起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剩二十七分钟下班。去掉交接班时间，他满打满算还能睡十二分钟……如果他能在这种嘈杂里睡着的话。&#xA;初回乍到的热闹还未退下，执勤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尼古拉闻声抬头，看见还没上工的弗兰克警督满身疲惫地走进行政办公室。使他稍感意外的是，弗兰克身后还跟着韦伯和另外两位警督，四位管理者都拿着笔记本，看起来像刚刚散会离场。&#xA;“各位，麻烦给我两分钟。”为首的弗兰克拿手里的签字笔当当戳了两下白板，以此提醒办公室里的同僚们注意听讲。板子右上用磁贴压着的表格被震掉一个角，那唰的一声吸引来的眼睛比他自己的嗓音多，“刚才几位高层利用中午时间开了个短会，会上公布了监狱明年的一项新计划，现在我来传达下会议精神。”&#xA;“为了高效利用现有资源，精准预防心理疾病风险，保护囚犯精神健康……”他对着笔记本念了两句官话，挠了挠头又咳嗽两下，示意各位他要跳过车轱辘话直接说重点了，“总之，从下一个自然年开始，每位狱警都要作为‘心理疏导员’负责最多3名A级囚犯，每周和他们至少进行一次20分钟的聊天谈心，记录他们的思想动态和问题，为评估囚犯的心理健康提供依据。囚犯出现情绪问题时可联系负责人进行先期疏导，由负责人判断形势并协助预约咨询时段，必要时进行紧急心理干预。”&#xA;用什么虚名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项具体到人的计划注定会让本就不轻松的工作雪上加霜。办公室里有人发出懊丧的叹气声，弗兰克不予理会，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声源后便继续宣布：“公告已经同步发出，详细负责人员名单和考评记录表等见附件。霍夫曼副典狱长特地强调，各专业要高度重视，积极开展工作并形成书面记录，做好服刑人员精神风险的缓冲带。心理状态健康、表现良好的评语可以帮助服刑人员降低监管等级评级、获得参与社会化劳动的机会、争取减刑。”&#xA;“从下周一，也就是明天开始，直到12月底一整个月为试运行期，明年1月1日开始正式执行。如有任何意见和建议可随时向副典狱长反映，建议合理有效予以采纳的，每次奖励200欧元，体现在月度绩效里。”&#xA;说完这一句，他抬头看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办公室：“我说清楚了吗？有没有问题？没有就散会。”&#xA;从弗兰克警督开始说重点那一刻起，尼古拉便强行打起精神点开办公软件翻找公文。他略过繁复正式充满官腔的正文，直接下载附件，点开表格。三百二十余个编号带着人名排成两纵队，密密麻麻延伸十几页。他一目十行略过那些与自己姓名形状大相径庭的行目，又不时拉回去仔细检查每一个字母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没有，没有，手指一次次下翻，他的心也跟着一阶阶下沉。尼古拉就这样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赫然看到自己唯一负责的那个人名。&#xA;克劳斯·耶格尔。&#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铁屑休想用后背面对磁极。

人们常说最恐怖的不是死亡，是等死。社会性死亡也是死，因此尼古拉最近一周一直活在恐惧之中。德国各联邦州的监狱法都有明确规定，狱警必须保持职业距离，禁止与囚犯建立任何私人关系，尤其是情感或亲密关系。一旦被证实与囚犯发生了不正当关系，等待他的轻则是降职减薪调查处分，重则被撤职开除乃至判刑入狱。入职初期人事部的同事就给他们讲过一个案例：巴伐利亚州有名男狱警向女囚犯发送暧昧信息并试图见面，结果是被直接开除，并移交检察机关。当时新入职三人组听得正襟危坐，事后还在唏嘘之余暗自庆幸，希默斯费斯监狱是男性监狱，就算他们想动歪心思也没那机会，谁想过了几个月上帝为了彰显自己通情达理亲自给他开了扇后门。那日清晨从耶格尔的房间中逃出来却被一队囚犯撞了个正着的场景反复在他脑中播放，众目睽睽之下，他抵赖都无从抵赖。虽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是在耶格尔那里过了夜，但囚犯们可以匿名举报狱警滥用职权，而监狱里到处都是监控。一旦上级受理投诉转而开始搜寻证据，他的狱警生涯就离完蛋不远了。
尼古拉本就没学会糊弄工作，过去四五个月一直事事上心，这一周过得更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被典狱长一通电话叫到办公室。好消息是监狱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坏消息是他能感觉到那些囚犯看他的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有几次放风时，他远远地看见几个囚犯扎堆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往他所在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迈步过去准备听听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囚犯却像看到捕食者游弋出洞的鱼苗一样，呼啦一下散作满天星，留下行至半程的小狱警原地叉腰生闷气。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不然何至于害怕被他这个当事人听见。去追问到底说了什么也不会有结果，嘴又没长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无奈且可笑。应当对他从令如流的囚犯聒噪堪比沼泽洼地里的蟾蜍，真正该给他建议和反馈的同事们却一个个什么都不说。
没错，既是害他陷入不正当关系的理由，同时也是这段不正当关系的受害者，C组的实习狱警德米扬·沃尔乔克在休病假一周后终于荣誉返岗。尼古拉没幸见到他回归班组的场景，据说他收到了来自全体组员的热切问候。A组与之本就没有太多交集，除了开会和调班，尼古拉只能在食堂和休息室这种公共区域见到他。冬瓜脸的狱警还和以前一样脸上油滑嘴里火热，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心思细腻的文学生却微妙地感觉到他在有意回避A组在场的场景，准确来说是尼古拉·伊夫什金这个人。他们迎面遇上的时候还会相互点头致意，但沃尔乔克却再也不跟他插科打诨、讲黄色笑话，连两人杵在同一个电梯包厢里都不曾找个话题，放任空气沉入尴尬。态度之反常，仿佛他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尼古拉不敢问，更不敢去澄清那块巴斯克蛋糕的来历和他的本意。那一定会被质问他和耶格尔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疤脸男会对他偏爱到这一步，而这是个他无法回答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想到这里尼古拉心中不免怅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解释不清的地步，要挽回他为数不多的职场关系谈何容易。何况就算能解释清，他人微言轻，又有几个人愿意浪费时间听他演说呢。他原本就没能融入狱警们，如今拜那位无冕之王所赐，他离同事们反而更远了。
谈及那个男人，小狱警只会愈发头大。他不否认那一晚其实是他入职以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晚，他和耶格尔的关系也确实歪打正着取得了进步，可偏偏是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由他亲自给男人送去了新的把柄。而擅长以杠杆放大利益更擅长玩弄人心的猎人自然不会忘了投桃报李。在他从那象征恶魔的房间中仓皇逃离的第二天，他便接到了修理工的电话。宿舍的房顶被人以最快速度整修完毕粉刷如新，持续了一周的漏水就此终结。他非但没能还清欠下的人情债，还往账单上又添了两笔。
继续被耶格尔牵着鼻子走不行。尼古拉蹲在厕所隔间里时想到，他需要时间，他得重整旗鼓，调整好心态后再和男人周旋。为此，他需要继续和耶格尔保持距离，远离那个男人如阴云亦如海流的影响，让时间冲淡波澜，日后再尝试捡起这段无言断裂的关系。如果沃尔乔克要他补偿什么，他也不会推辞，毕竟这件事本就是因他而起。
但他似乎忘了，克劳斯·耶格尔是个活人，不是木桩。他不去找耶格尔，耶格尔会主动来找他。
临近月底，等待领取章印准许结算的各类表格又在工作安排上排起了长队。这天下午，尼古拉难得没被安排去放风区，取而代之被留在执勤办公室整理这个月的囚犯行为评分记录。往日里负责统计表格的同事休了年假，而这种枯燥又累眼睛的工作向来没人爱干。小狱警捏了捏鼻梁，伸了个懒腰后继续弓背弯腰缩在椅子里和excel搏斗。他倒是不介意。再枯燥的单人任务也好过在队伍里受尽冷待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不如说隔岗如隔山，他今天才发现只要放风时间一到，偌大的办公室便只剩他一个人。尽职尽责的在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散步，油滑的猫在茶水间或休息室找乐子，没人会跑来这冷清的格子间给自己加压。这是用健康换来的一份难得的清静，他可得好好享受。
“忙着呢？”
背后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幽灵般的轻语。此刻正是他刚刚坐好但尚未回归状态那最不设防的两秒之一，尼古拉被吓得脱口而出一句我操，双肘在工位里扑腾出两团急风，还没恢复平衡便转头搜寻声源。事实上也不用找，在西装外套里穿了黑色高领针织衫的耶格尔正站在他身后不过半步的位置，眨着一双无辜的蓝海看着他。
年轻人惊魂未定，瞪着年长者看了半晌，又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安抚躺下：“你他妈的想吓死我就直说。”
用嗓音行凶的男人笑得温润如玉：“怎么会？我可舍不得。”
又来了，这种暧昧，轻佻，肉麻得仿佛他们是一对情侣的语气。尼古拉浑身的鸡皮疙瘩刚躺好便又集体起立。他强压着恶心感转回去继续盯着表格，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冷静：“别扯有的没的。什么事？”
“没什么事。”年长者靠近一些，好奇地稍稍俯身和他一同审理屏幕上的评分明细，“过来看看你。”
觉察到姓耶格尔的存在感靠近，小狱警第二次转头，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回你的牢房去。我没时间接待你。”
“正因为没事才要来看你呀。”然而他低估了对面不要脸的程度。耶格尔非但没有离开，还伸手扶住了他的椅背又上前半步，“那天早晨你从我的房间离开之后就没来过了，我担心你的身体——”
他妈的，他就非得用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说辞吗！尼古拉不等他说完，几乎是从椅子里弹起来去捂男人的嘴：“闭嘴！在公共场合说这个，你疯了吗！”
耶格尔没能说完便抬手格挡，尼古拉伸出的手变成了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推，男人被推得退后一步才站稳。他四下环视一圈，见周围寂静无人，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办公室里又没别人，你怕什么？”
“那也不行！”小狱警几欲咆哮，又忌惮隔墙有耳，最后还是憋屈地压低声音冲男人撒泼：“你知不知道狱警应该和囚犯保持距离啊？你这样是想害我因为和囚犯发展出不正当关系被开除吗？”
耶格尔反问简直不假思索：“我们的关系哪里不正当了？”
尼古拉只来得及你了一声，余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得定义他们是什么关系，有了充分条件才能求解一段关系中出现哪些现象值得被评判为不正当。前提都不满足，自然写什么答案上去都不对。小狱警憋不出得体的回应，沉默半晌后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低头专心暴揍键盘出气。说什么都会被曲解，那他干脆什么都不说。
“伊夫什金警官，我在问你话呢。”见年轻人不回答，猎人得寸进尺，弯下腰来望着他的侧脸装出一副可怜样：“在您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是真心求问的。”
尼古拉实在不想回头，从工作情况上来说他也不应该有空回头，便没好气地说：“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才被你缠着，就当还债了。满意了？满意了就快滚，别耽误我工作。”
然而下一秒他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耶格尔竟然一步凑到他身旁咫尺之间，鼻尖贴着衣领上沿，在他后颈的位置深深地嗅了一口。随后年长者歪头对着他的耳朵低语，意有所指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嗔怪钻进耳道：“不满意。怎么不用我给你的香水？”
男人说话时的热气搔过耳廓外围的细绒毛，尼古拉浑身一阵麻痒，下意识往工位里缩成一团躲开骚扰，想都没想大喊道：“你有病吧？？这里是监狱，又不是夜店！哪个狱警上班的时候还喷香水啊？！”
望着在办公椅里四肢分别摆出防御姿势犹如野人的大男孩儿，耶格尔站直身体，很意外他的反应竟如此夸张：“香水而已，又不是让你涂脂抹粉或者穿裙子。尼古拉，你虽然是男人，但也得注意个人形象啊。这座监狱是现代化的高级监狱，你在进行个人卫生管理的时候也得考虑到监狱的形象，不能太邋遢吧？”
小狱警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于是恢复正襟危坐的状态，咬着牙还给他一句：“我的个人形象都是被你给毁掉的。”
“你说这话我可就不懂了。我送你香水，请你吃下午茶，你被雨淋透那晚我什么也没说就收留了你，哪一件不是为你——”
尼古拉再也听不下去，噌的一下站起来双臂伸直按住耶格尔的肩膀，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囚犯往外推：“算我求你了，别他妈说了！赶紧给我滚回去，不许再往办公室跑！这里不欢迎你！”
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在情急之下爆发出的力气不小，耶格尔像个箱子被年轻又心急的玩家沿着走廊推出办公室，西装肩部硌出一片褶皱。他踉踉跄跄转过身，还想伸出手去扒办公室的门框，没扒住：“哎呀，伊夫什金警官，您别动手啊。按照管理规定，你我之间已然发生肢体接触，我是不是能投诉你使用肢体暴力了啊？”
尼古拉继续低头顶牛：“投诉我也认了！你快走吧，要是有人看见我们——”
那半截没说完的话被他猛地咽回了肚子里。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右手边的走廊里，舒尔茨警官端着马克杯从走廊转角溜达过来，把他和耶格尔推推搡搡的场景尽收眼底。棕发马脸黑眼圈的男人张了张嘴，那只马克杯差点滑落手中摔在地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尼古拉放开身前的囚犯，着急地站直身子准备追上去解释，舒尔茨却误以为实习生那来势汹汹的姿势是要消灭他这个目击证人。谙熟职场潜规则的高级狱警连忙抬手捂住眼睛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扭头带着个人物品一溜烟跑没了影。
刚跑了两步的尼古拉猛地刹车，望着前辈脚底扬起的灰团，在身后人忍俊不禁的笑声中绝望地以手扶额。
……完了，这下真是说不清了。
经此一役，尼古拉痛定思痛。耶格尔既然能自己悄无声息跑到执勤办公室，说明他手里不只有他自己的房门钥匙，行政楼内各处需要ic卡才能通行的门禁也拦不住他。也就是说，无论值班室还是办公室都躲不开猎人的势力范围，他必须得跑去更远的地方。为了防止耶格尔这尊大佛又跑到办公室来找他，再制造一出情景喜剧供整座孤岛谈论发酵，尼古拉硬着头皮找到他的好导师老瓦格纳，对着老头就是一顿软磨硬泡，拿出当初在毕业论文的讲台上面对答辩老师的厚脸皮和好心态，表达自己想进一步帮助囚犯们再社会化的热切愿望，终于说动了导师同意他“轮岗学习”。又过了两天，师徒俩总算找到了愿意第一个吃螃蟹的好心人，通过了韦伯警督的阴阳怪气，在下一轮倒班开始那天将尼古拉送到了食品加工车间的监督人员岗上。
名义上，在工作区执勤的狱警所扮演的远不止看守一个角色，而是集生产、安全、教育、行政于一体的复合型人才；事实上，这个岗位的工作相对来说确实轻松，最重要的就是看管好做面包的囚犯们，别让他们用刀具干出什么蠢事。但若说它闲，却也罪不至此。根据计划分配每日生产任务、监督食品生产安全、记录烤箱等专业设备的使用情况、原料和成品的库存管理、详细记录每位囚犯的出勤情况和工作表现、严格核对工具的领用和归还记录、定期形成工作总结与报告递交上级，如此种种累加起来，不熟悉的人很难在确保完成之余挤出休息时间。可以使狱警轻松的地方在于，能申请到该车间劳动的犯人绝大多数都是安全风险等级低的C或D级，他们本身罪行轻，刑期短，不少人都在狱中努力争取参加各类活动的机会，表现出积极改造的态度以争取减刑、早日获得自由。这类人对自己的行为评分比工资还上心，从根因上就不会做出违规行为。另一方面，囚犯们和社会上的打工人们作息类似，每周五天都在这里执行固定的生产任务，而狱警们则由于轮换班制度的存在鲜少参与一整天的生产任务全程，多数时候只管半天。体现到尼古拉这个刚刚调来还一问三不知的实习生身上，便是来做工的犯人们比他还熟悉整套流程。尽管实习期间已经见过前往车间的一字长蛇阵不知多少次，真正进入工作区后，尼古拉仍然止不住地惊叹于囚犯们竟然能安安静静排着队到安检区接受搜身，在登记区的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确认，到清洁区穿好围裙、戴好防尘帽、洗干净手，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开始收拾原材料，而整个过程根本不用狱警说一句话。被现实磋磨了小半年的实习生望着有说有笑的劳动者们，心底竟生出几分感动来。和每天在放风场地里叫骂打架开盘口的重刑犯相比，这些人简直是老实听话，不，是彬彬有礼，就像是误入孤岛的游客。如果囚犯们都能像他们一样积极反思自身，学习生产技能为社会创造财富，他们还何愁什么再犯罪率和再社会化进程呢。
可惜他给自己找了新窝，屁股还没坐热乎，猎人就寻着脚印追过来了。
就在他走马上任的第二天早晨，尼古拉和同事一起顶着寒风带劳动者队伍进入工作区。冗长的入厂流程后，小狱警督促着最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转过身去完成安检，耐心等着那家伙磨磨蹭蹭签完字，又摇摇晃晃拿下墙边最后一件围裙。厂房角落里的空调呼呼吐着热风，然而让暖意遍及室内终究需要时间。又困又冷的尼古拉目送那家伙走向厨师机，跑到洗手池旁接了点凉水抹在耳朵后面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刚刚受了刺激的耳朵却从机器高速运转的噪音中分拣出一串由远及近传来的清脆脚步声，听起来像皮鞋的硬跟踏在水泥地上特有的声音。
不对。签名册上没有空缺，所有劳动人员都按时到岗了。
小狱警一回头，一眼看见多出来的那位不速之客正在迈过大门走进厂房。耶格尔竟然溜溜达达地跑了过来。男人肩上披着件长度过膝的双排扣黑色毛呢大衣，敞着衣襟，露出里面的灰色西装三件套，且没戴帽子，脖子上随意搭着条和西装同色的长围巾，短而细碎的流苏边驯顺地趴在大衣前襟两侧约莫大腿中部的位置。他脚步轻快，像个清晨起来到公园里散步的老年人一样，虽然耳尖冻得发红，却因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而看谁都面带微笑。
尼古拉在看到那个身影的刹那间便觉得颅骨内侧嗡的一声，他彻底清醒了。他妈的，都把整栋行政楼让出来了，还是躲不过这家伙。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之后职业道德才从寒意里化冻复活。天知道这无法无天的特权犯跑来要干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能让他进去。小狱警赶快关上水龙头，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口赶。耶格尔却把他行色匆匆的动作当成了是在迎接自己，带着愈发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尼古拉急得最后几步小跑起来，终于在安检区和登记区之间拦住了年长者。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昨天在行政楼里转了一天都没看到你，还以为是我记错了你的排班。”身负两条人命三年刑期的杀人犯丝毫不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十一月底的冬日凛然硬是被他脸上展开的褶子撑出一块满面春风，“今天我去问了韦伯警督才知道，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真是让我好找。”
来回拉扯将近五个月后，小狱警一听到那优雅而不露半分破绽的语调就血压升高：“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又没申请劳动，为什么要跑来？”
耶格尔脸上稍微凝结出一层讶异，似乎没想过以自己今日的身份还有被拒之门外的一天。尼古拉则指了指他身后，大门右手边的墙上贴着块亚克力标志牌，黄底黑字加上禁止标示颇为醒目：“看见没？生产重地，闲人免进。你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进去——别告诉我你不识字。”
男人回身打量了那块牌子一会儿，歪头冲坚守岗位的基层员工露出个略有挑衅的微笑：“我又不是那种上班迟到早退，往办公室一坐就是看报喝茶的高管，算不上闲人吧？”
“别狡辩！”尼古拉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不过说了三两句话，厂区里有几个站得离门口比较近的囚犯就已经听到了动静，此刻正在好奇地向外张望。感觉到那些窥探的意欲落在后颈，尼古拉回过头去，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一一瞪回去，这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继续审问眼前不请自来的男人：“老实交代，你跑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总不能又是没什么事过来看看我吧？”
小狱警已经无需他提示便能猜出他的来意，耶格尔的嘴角从礼貌勾到了欣慰的弧度。他上前一步，拉近距离的同时顺势抬起胳膊要去刮大男孩儿的鼻子：“对呀。你工作忙，连和我说话聊天的工夫都没有，那联系感情的事就只能我主动点喽。”
年轻人眼疾手快挡开那只越界的手：“信口雌黄……谁跟你有感情了？”
“尼古拉，你到底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懂？”耶格尔稳住身形，借机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堪堪二十公分：“如果你对我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会在最累最狼狈的时候想起我，半夜跑到我的房间求我开门？”
——该死的，上次在执勤办公室提这茬时好歹只有他们两个，勉强可以算是私下里提及，这次他背后可是有好几十个囚犯在场呢！眼看这不知廉耻的老男人又要把那晚的事秃噜出来，尼古拉急忙嘘声打断他：“停！你能别提那件事了吗？这么多人听着呢，你想让我颜面扫地？”
视线对上那双焦虑得要能喷出火来的雾蓝眼睛，猎人恶劣的本性压抑不住地冒出芽尖来，选择顺着话头往最坏方向滑坡：“如果你颜面扫地的结果是日后必须依赖我，那也不错嘛。”他侧身勉强躲过小狱警打过来的一巴掌，趁尼古拉一掌挥空尚未站稳的间隙继续挪动脚步靠近，现在他只消耳语便能让他的大男孩儿听清他在说什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调到这里来工作。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生病请假了，害我白担心。”
收到来自他人的善意总是能让人心里一暖，当发件人是克劳斯·耶格尔时另当别论。他是善于诱敌深入的猎人，关心是假，意图控制才是真。尼古拉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距离，望着那张用伤疤表演无辜的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当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谁才调到这里来的。“我到食品生产车间来是正常的工作调度，难道还得经过你批准？”
这次反击终于像是职场人该有的思维模式了，官方，正式，没有清晰指向，出于工作考虑而非个人感想。耶格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双肩下垂些许，用一种已经自我和解的释然语气轻声说：“当然不用。伊夫什金警官做出任何安排都自有您的道理，我只管听令便是。”
尼古拉刚要为猎人难得让步松一口气，耶格尔便紧跟着踏前一步，将无辜贯彻到底的蓝眼睛紧紧吸着执法者的目光，同时伸出手去捉尼古拉泛红的指尖：“可是我很想你。看不见你的脸，我就感觉今天有什么事没完成，晚上更加难以安枕了。你总是躲着不见我，我又怎么能静下心来反思悔罪呢？”
对手忽然从公事频道切换到私人情感，小狱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愣愣地直视着那双如海般碧波万里的眼睛。直到年长者的指腹碰到手背，他才像触电一样猛地惊醒，耸肩炸毛往后跳开半步，拼尽半辈子修养才忍住了没怒吼：“睡不好觉就去找医生，我又不会看病！”
“我看过了，可医生说我这是心病，无药可医。”男人这次笑着站在原地没动，谁都能听出来他在顺水推舟胡诌，水溶性脸皮溶解后露出赤裸的目的：“至于治疗方法，很简单——只要让我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就行了。”
这要求提得不可谓不微妙。面对面说话是人类与彼此交流最基础的手段，狱警的职责就是管理囚犯，每日和固定的面孔在固定时间见面、偶尔说上一两句再正常不过。如果以此为标准判定男人居心叵测并驳回其请求，那他伊夫什金，还有他的同事们，怕不是要和希默斯费斯监狱里大半囚犯都过从亲密。可若说男人没有假公济私拉进两人关系的想法，谁又会相信呢。耶格尔一向擅长掌控这种微妙的东西，规则也好，心绪也好，他总有办法让自己成为完美受害者，不配合他的人都是罪大恶极忘恩负义的糊涂东西。尼古拉几乎能看到他说出“可以”之后男人脸上的疤痕会怎样因欢喜而扭曲，进而为其主人搭出蹬鼻子上脸的阶梯；要是不满足他的要求，男人还不知要继续跟他胡搅蛮缠多久。真让人头疼。
年轻人假装思考实则偏头看向旁侧，方才那几个好奇的囚犯已趁他和耶格尔打嘴架的时间里用自以为不易发觉实则非常明显的步幅移动到了清洁区，拉帮结派在洗手池前排成一列同步洗手的动作堪比在家长推门而入前一秒才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面对空白作业本的小学生。人在位置上，心和耳朵却早已飞到新信息中心，拽也拽不回来。不能再拖了，有这些好事的八卦者在近旁，耶格尔但凡突然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线冒出一句虎狼之词，他今晚就得上希默斯费斯监狱的岛内新闻头版，明天早晨被格林老头子提到办公室骂。初入社会的小狱警最后权衡片刻，以肢体语言宣告停火协议达成：他双手叉腰杵在原地，像走T台定点的模特那样站定不动，给面前的男人结结实实看了几秒。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尼古拉压低声音。他也不知自己行此举是因为背叛职业道德选择妥协而无力，还是单纯怕背后的监狱狗仔队给他免费制造并传播绯闻：“这里面冷，你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冻感冒了可别赖在我头上。”
耶格尔表情一凝，那对海蓝眼睛正中的黑洞随即因惊喜而扩大，男人脸上像发生了化合反应似的快速生成一层喜笑颜开：“是我听错了吗？尼古拉，你在关心我？”
小狱警抽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你想多了。我在规避囚犯健康风险，预防你找借口讹我。”
可无论他怎么闹别扭，这句话至少在口头上是关切的。年长者笑逐颜开：“多谢关心，我不冷。况且只要能见到你，冷一点又算什么？”说完他好似想就地证明自己身强体健格外扛冻似的，迈步就要越过小狱警继续往里走：“况且我看里面工作的人这么多，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也冷不到哪里去吧。”
尼古拉赶忙横跨一步揽在年长者身前：“等下，你要去哪儿？回去，这里面没有你待的地方。”
“里面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但好歹有你的吧？”耶格尔垂下眼眸，露出家长在校园开放日进入教室观赏自家孩子上课的慈爱表情，“尼古拉，我只是想看看你工作的样子。放心，我就在角落里站着看一会儿就走，保证不给你添乱。”
就知道这家伙会得寸进尺。先是看一眼就走，然后是说几句话，现在又要看着他工作，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调情了？尼古拉双臂张开，像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似的把偌大的车间护在自己单薄的身板之后：“不行！你不能进来！回你的牢房去，别让我说第二次！”
这一嗓子出来，整个厂房都安静了。
稍有破音的人声回音在突兀只剩机械运转声的单音轨中来回穿插，尼古拉在朦胧中觉出些许异样，愕然放下手臂回身看去。人声嘈杂当然消失了——他和耶格尔在入口处拉扯了这么久，动静早已大到足够把一小半好事的囚犯吸引到了身后。另一部分人见同伴放下手中工具，也会出于从众心理好奇地围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镜像神经元活氛起来，在小狱警身后逐层垒出看热闹的人墙。砖块们摩肩接踵，窃窃私语，装模作样离岗休息的同时伸长脖子，还不忘把手上的面粉抹在前人背上，整面墙的前倾角度则受临时充当铅锤的管理者约束。是的，一起被异动垒进来的还有尼古拉的同事。那位狱警怀里抱着文件夹板，另一只手拿着签字笔，嘴唇微张，眼睛在尼古拉和耶格尔之间来回移动。他似乎出于职业操守想要上前帮忙解围，但碍于耶格尔在监狱里的特殊地位而不敢逾越分毫，只好杵在原地上演一出左右为难。
年轻人愣愣地站在几十缕目光交点中。世界突然变得极慢，极安静，他能听见在搅拌棒下滚动的水撞上满头面粉时变得黏稠的砉然响然，切面刀碾开筋膜时蛋白质与彼此分离发出的尖叫，面团摔打在案板上啪的一声脆响被谁拉成一段磕磕巴巴的波形图。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b>发生</b>了。他和耶格尔的那不同于任何一位狱警与囚犯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它从幕后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原本暗沉模糊不甚明晰的一团被几段言语争辩固化定型。只有推测没有实证的传闻获得了躯体，在场的囚犯和狱警皆是见证。
然后呢？他该怎么办？怎么澄清自己和耶格尔之间没有瓜葛？谁会相信？
他正不知自己应该如何收场，只听脑后传来一声叹息。当着车间里其他证人的面，耶格尔夸张地长叹一口气，仿佛在宣布什么似的朗声说：“伊夫什金警官，您日理万机，没空实现我这个孤僻的囚犯的小小愿望，我就只能自己来找你了呀。”
“我是罪人，您不信任我是情理之中，但爽约总归是不好的吧？”
精于掌控人心的男人完美调动情绪，话里顷刻间只剩被放了鸽子的幽怨。没有越界的挑衅，没有暧昧的暗示，放低姿态的模糊用词组合起来却听得尼古拉头皮发麻。他来不及细想对方临场编出这套胡话意欲何为，只知道无论其支线任务是什么，都必然服务于“将尼古拉·伊夫什金和克劳斯·耶格尔捆绑在一起”的主目标。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危险的男人闭上嘴，别再多说一个字、别再留下一张证据了。大男孩儿下意识转身朝男人扑过去，抬手就要堵住他的嘴，耶格尔却比他反应更快。男人非但不躲，反而向前顶肩上步，一把抓住他扬起来的手腕拉到身侧。尼古拉被他拽得重心不稳，咬紧牙关才没惊叫出声。小狱警蹒跚两步勉强稳住身形，这姿势从背后看去仿佛他顺势扑入耶格尔怀中一般。他仰起头，正对上耶格尔居高临下的湛蓝眼睛。年轻人绷紧面颊沉默地用力回抽手臂，钳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却仿佛铁焊的不曾挪动分毫。逐渐加重的疼痛逼得他无法再大幅度挣扎，只能维持着这尴尬的姿势等待剧场自己落下帷幕。他在耶格尔怀里看得很清楚，掌权者的目光先是缓缓扫过后方见证的人群，然后才慢慢归拢回他脸上，汇聚到与他四目相对。
“伊夫什金警官，您可要像您承诺过的那样，多和我们这些罪大恶极的人聊聊，多开导开导我。”与方才的高调相反，耶格尔此时放低了声音，本就沙哑暧昧的嗓音落在年轻人耳中，几乎摩擦出额外的热量：“您可不能忽视囚犯的心理健康风险，不然我很可能会哪天一不小心就走出了监区范围，走到大街上呢。”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尽管如此，尼古拉依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为他的尊严，也为他的职业操守：“……注意你的措辞。你在威胁警察。”
“我没有威胁任何人，我亲爱的警官。我在如实告知你可能发生的风险和消除风险点的办法。”耶格尔低声哼笑，胸膛的振动隔着几厘米厚的空气同步给他年轻的猎物。尽管小狱警坚持到最后一刻都未曾松口，但围观群众开始默默退潮的目光显示，胜负已分。他毋庸置疑地又赢了一次，“至于要不要采取行动，选择在你——但别忘了，忽视风险造成恶性后果的责任也在你。”
说完他悄悄放松手指，将自由归还给在咫尺之近奋力挣扎了半晌的小狐狸。钳制消失，尼古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用力甩了两下，随后举到胸前用另一只手不住地抚摸刚刚被攥痛的地方，他快速垂眸瞥了一眼，袖口下的皮肤浮现出三道淡淡的红印。鞋底拍打地面的浪涛声渐渐远去，人墙重新散落成一地砖块，回到岗位上建起多孔的喧嚣。那名看热闹的狱警还算识趣，眼见大势已去，便收起目光和文件夹板，欲盖弥彰地呵斥离他最近的囚犯摸一下面团要洗三分钟手。罪魁祸首站在原地，犹如导流堤约束着人潮流向该去的地方，发出被允许发出的声音。直到厂房内恢复成他不请自来前的场景，耶格尔才垂眸上前，像个没事人一样用眉毛询问他的答复。
尼古拉按捺住胸中翻涌的气血深吸口气，努力抚平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还残存些许体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现在你先回你的房间去，别影响我工作。”
掌权者闻言莞尔一笑，随即向前轻微躬身。自他衣领和围巾间散发出一股与冷气格格不入的温厚木质香，连同投影一齐将小狱警拢住，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处：“那，我就当你答应了。”</p>

<p>之后一整天，尼古拉都魂不守舍的。耶格尔单方面宣布了交易成立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后退，像来时那般踩着清脆的响声走远，然后转过身去快乐而飘然地离开了车间，不曾带来或带走一片云彩。尼古拉尝试在工作区内巡逻，翻看过往的工具领用登记表，拿着花名册把囚犯姓名编号和正在案台前忙活的高矮胖瘦一一对号入座，低头看着面粉和水在半人高的盆里像什么生物的蛹一样鼓动到出现第一条黏稠再到光滑成型可以拉扯成膜而不破，统统无济于事。他的脑子固执地反复回忆耶格尔在车间的每一次行动，强迫他品嚼每一句话背后未曾言明的深意。总计十分钟不到的场景自告奋勇成为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一遍遍把他拉进机械与人声一唱一和的舞台正中公开处刑。在洗手间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嘈杂的食堂中后，小狱警一次次拉下袖口低头查看，那三道红印已经够消失殆尽，他的手腕和每个在闹铃声中惊醒的凌晨一样白得发青。
男人留下的印记消失了，可是男人留给他的<b>印记</b>再也不会消退。
他像个挂在时间轴上的塑料娃娃，被头顶的惯性和前后同类推着延轨道往前，流水一样穿过每一道工序，连午饭也吃得食不知味。饭后他拿着刚刚一口没动的饭后甜点，把蓝莓味儿的小方块慕斯蛋糕整块塞进嘴里，口感像在嚼果冻胶。按工作安排来说，他应该去公共休息室或图书室值班。韦伯警督号称分组轮值平摊工作能让每个人都轻松一些，但优等生一直是值班表上被偏爱的常驻嘉宾。可是今天他没心思尽忠职守。一想到要站在乱糟糟犹如油锅的休息室边缘看着滑进热油似的空气中心的一块块肥肉跳舞，他就只想逃离人群，逃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地消化在胃囊里翻滚的午饭和回忆。
于是年轻人悄悄地溜出了孤岛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一个人慢慢踱回执勤办公室。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以为不多时便会有同事从后面追上他询问他的去向，他甚至编好了用来解释的腹稿，事实上根本没人搭理他。没人发现他一声不吭翘岗溜走了。走廊上的窗户一扇扇白得发亮，冬日里没有色域倾向的天光犹如工厂里工时最长最不节能的节能灯。世界不在乎他从生产流水线上跌落成为残次品还是漂漂亮亮到达终点，仿佛他本来就是批量生产中的冗余，多一个少一个都不影响成品以谈好的价格登上运输车。
他移开晒太阳晒得酸痛的眼珠，从后门进去一屁股坐在最近的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团枯萎的海草似的缩在工位里。电脑屏保上不断变换颜色的泡泡在漆黑无光的棋盘上横冲直撞，回弹，增殖，又在到达某个峰值后接连消失，只剩最开始的那个孤身一泡在围栏里打转。他想趁下班前最后的时间再做点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还算清晰：木头味在衣领上闻起来原来是那样。
啊，是。他确实闻到了那种温和厚重的木质香出现在年长者身上。恭喜你，心愿得偿呀。
尼古拉又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愣，挪上来一只手握住鼠标随便晃了两下，把那毫无意义地徘徊着的彩色泡泡打破，随后整个人往前平摊趴在办公桌上。别想了，下贱的人，你还嫌自己的形象毁得不够彻底吗。赶快想想办法怎么能挽回一下吧。脑中那个总是急色匆匆不知疲倦的声音朝他尖叫，曾驱动他二十二年的频率今天却听来格外嘈杂吵人。年轻人无言地压下心中焦虑的火，把那股酸痛咽进肚里蜷缩进半臂圈封的黑暗。他累了。他只想睡一会儿。
然而他刚合上眼睛没三五分钟，从走廊来的如雷人声就灌入耳朵。午休时间结束，折腾了一中午的囚犯们被送回了牢房，完成任务的同事们嚷嚷着疲倦回到后台，打了一中午牌的也装模作样跟在后面。两拨人马默契地交汇在一处，按照惯例分头给自己找个地方暂时停放屁股，只等熬到交接班完毕，墙上挂钟时针一拧便立刻弹射出门。尼古拉烦躁地眯起眼睛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还剩二十七分钟下班。去掉交接班时间，他满打满算还能睡十二分钟……如果他能在这种嘈杂里睡着的话。
初回乍到的热闹还未退下，执勤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尼古拉闻声抬头，看见还没上工的弗兰克警督满身疲惫地走进行政办公室。使他稍感意外的是，弗兰克身后还跟着韦伯和另外两位警督，四位管理者都拿着笔记本，看起来像刚刚散会离场。
“各位，麻烦给我两分钟。”为首的弗兰克拿手里的签字笔当当戳了两下白板，以此提醒办公室里的同僚们注意听讲。板子右上用磁贴压着的表格被震掉一个角，那唰的一声吸引来的眼睛比他自己的嗓音多，“刚才几位高层利用中午时间开了个短会，会上公布了监狱明年的一项新计划，现在我来传达下会议精神。”
“为了高效利用现有资源，精准预防心理疾病风险，保护囚犯精神健康……”他对着笔记本念了两句官话，挠了挠头又咳嗽两下，示意各位他要跳过车轱辘话直接说重点了，“总之，从下一个自然年开始，每位狱警都要作为‘心理疏导员’负责最多3名A级囚犯，每周和他们至少进行一次20分钟的聊天谈心，记录他们的思想动态和问题，为评估囚犯的心理健康提供依据。囚犯出现情绪问题时可联系负责人进行先期疏导，由负责人判断形势并协助预约咨询时段，必要时进行紧急心理干预。”
用什么虚名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项具体到人的计划注定会让本就不轻松的工作雪上加霜。办公室里有人发出懊丧的叹气声，弗兰克不予理会，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声源后便继续宣布：“公告已经同步发出，详细负责人员名单和考评记录表等见附件。霍夫曼副典狱长特地强调，各专业要高度重视，积极开展工作并形成书面记录，做好服刑人员精神风险的缓冲带。心理状态健康、表现良好的评语可以帮助服刑人员降低监管等级评级、获得参与社会化劳动的机会、争取减刑。”
“从下周一，也就是明天开始，直到12月底一整个月为试运行期，明年1月1日开始正式执行。如有任何意见和建议可随时向副典狱长反映，建议合理有效予以采纳的，每次奖励200欧元，体现在月度绩效里。”
说完这一句，他抬头看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办公室：“我说清楚了吗？有没有问题？没有就散会。”
从弗兰克警督开始说重点那一刻起，尼古拉便强行打起精神点开办公软件翻找公文。他略过繁复正式充满官腔的正文，直接下载附件，点开表格。三百二十余个编号带着人名排成两纵队，密密麻麻延伸十几页。他一目十行略过那些与自己姓名形状大相径庭的行目，又不时拉回去仔细检查每一个字母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没有，没有，手指一次次下翻，他的心也跟着一阶阶下沉。尼古拉就这样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后一行赫然看到自己唯一负责的那个人名。
克劳斯·耶格尔。</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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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05 Mar 2026 10:50:2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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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9）丝海罝蝶</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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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深海粘破了他刚生出鳞片的翅膀。&#xA;&#xA;!--more--&#xA;睡眠是人在活着时最接近死亡的体验。进入深度睡眠，神经反射减弱，体温降低，呼吸与心率放缓，无快速眼动，全身骨骼肌张力降至最低，如果被强行唤醒，绝大部分人都会精神恍惚、反应迟钝，更有甚者重新昏厥入眠。如此看来，耶稣基督复活或许也只是极度劳累后大睡了三日而已。人靠每晚主动切断自我意识与肉体的连接鼎尝一脔死之甘味，成瘾至深，一日不曾入梦便狂躁不堪有如君子断药；可人又会为世间种种主动拖延入梦的时刻，抵御着极大的诱惑延续清醒，一如最贪婪的老饕先把自己饿上三天才好放开肚皮笑纳珍馐。啊。明白了，睡眠是它最富设计感的包装袋，真空封存，密不透光，兼具顾客体验与工业美感，以生理语言引导我们撕开袋口嗅闻。而你我心知肚明，袋子里不是无机物同类的呼唤，而是藏在本能桑叶下露出截肥尾的蚕。它吃大限织出梦。梦是海。海是一切陆的来处。沉眠即归乡，清醒即上浮。海的儿女无需背生双翼也能在水中肆意翱翔，梦是右脑不受左脑限制后组合所有认知的最终输出。聪颖如凯库勒正是在梦中见到衔尾蛇才恍然大悟苯环的结构，因为现实背面不顾逻辑也不畏强权，那里面才藏着无限可能。然而登陆后脱下鳞片的碳基猴子没有发展出相应的技术，足够从海里捞出溶解的成千上万黄金与稀土，所以人才喜欢做梦。白日晃晃下反刍梦魇的咸湿，午夜头枕黄粱之上掘颅三寸，试图回到海中，再与那块富饶迷幻，又时常向你贿赂些许命定的飞地共舞。&#xA;然而梦是慷慨也吝啬的，它不会任你予取予求。游得太深飞得太远，忘了自己没有鳞也没有翅膀，风一不吹了他就失鳔，肚皮朝天重重栽回毛发稀疏的身体里。好沉重，这是他断了海之后第一感受，然后尼古拉才在身前身后不同材质的柔软中捡回自己。他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自打上班后每天都被闹铃吵醒，再怎么灌咖啡也抵不过生物钟我行我素。自然醒成了产生劳动价值后的奢望，休息日里多睡那总计四五个小时也补不回来每轮两次熬到天明的亏空。因此无人打扰的沉眠才成了平民能享受的免费顶奢，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腰好酸。唉，宿舍的床果然还是太软了，该买个棕榈垫的。不然总不能是他刚上几个月班就上了年纪，腰椎脆弱到需要外力支撑了吧？&#xA;尼古拉高举双臂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纵向拉长反弓，筋骨舒展排出沉淀了一夜的惰性和喟叹。庄周了一宿之后他又得做回自己，靠这副笨重的潜水钟在陆上讨生活了。没办法，肺呼吸总得出水换气，而空气给的浮力终归不敌海水的。年轻人缩回手脚，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睛。头顶的天花板在朦胧的晨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闷白，那片老气横秋的水生年轮不见了。要么是海臊得慌洗掉了自己的尿痕，要么是修理工趁他上班的时候偷偷来修了房顶，把衣柜和行李箱挪开了忘记归位，还顺便给他换了个带雾白灯罩的圆形顶灯。两种假说总有一款适合你的，选一个吧。&#xA;别着急，落笔之前先充分审题才是好学生。尼古拉慢慢地转动眼睛，试图从简洁的天花板上收集更多信息，拿亟待分析的视觉刺激倒逼思维模块点火。然而经历过学生时代的都知道，题干越简洁的题越难解。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整洁如新的白色，除了消失的家具和被替换的顶灯就只有平直的顶角线朝两头延伸……等下，他的房间什么时候这么大了？&#xA;不对。遇上伪命题了。他到底在哪儿？&#xA;“醒了？睡得还舒服吗？”&#xA;唐突敲击鼓膜的第二个声音就像地外文明的回信，吓得刚习惯独居生活不久的尼古拉噌的一下弹射起身，然后因为体位骤然改变导致的低血压晕头转向，不得已将视野方向扭至与地心引力平行。身下的不是单人床，是宽敞但对睡眠而言过于松软的米色真皮沙发。他身上盖着的也不是宿舍统一发放的棉被，而是一条与监狱气质不相符的，毛茸茸的，甚至有些可爱的驼色毯子。在紧急处理完眼前方寸景色后，大脑才终于得空启动分析音频信号。那嗓音他听过。确切地说，他熟悉得很。&#xA;“慢点起来，小心头晕。”&#xA;那声音又说，慵懒低哑仿佛莎草纸摩挲，体贴他人宛如呼吸般自然。然而被体贴的对象全然不顾从脑后飘来的叮嘱猛地扭过头。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说话。&#xA;——在他身后区区几十厘米处，克劳斯·耶格尔正坐在L型沙发的短边，一手举着手机查看什么，一手端着只白皙的骨瓷杯。男人一改往日西装革履的优雅形象，浑身只穿一件藏蓝色的厚睡袍。领口敞开露出小半个胸膛，长过小腿的下摆吐出两截光滑的脚腕，脚背上的青筋隐没在棉拖鞋后，都知道他一贯把坐牢当度假，谁料他这般闲散，乃至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也同样可以展示得落落大方。&#xA;至于他，尼古拉看够了一副主人做派尽享气氛之微妙的年长者，视线一路下移回收，终于如梦方醒低头看向自身。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睡袍，和毯子同色，和耶格尔同款。&#xA;而睡袍下面……除了内裤，什么都没有。&#xA;尼古拉一瞬间头皮发麻，颅内仿佛被丢了块干冰迅速冻结同时升压，压得他四肢瘫软，全身各处瞬间被挤出一层冷汗。如果眼前有面镜子，那么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头发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倒竖起来，宛如被强力磁铁吸起的长针。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想过浑身赤裸只穿着睡衣从陌生的床——沙发上醒来的戏码会被加演在自己身上。这简直是三流狗血都市言情电视剧里最经典的开场。更可怕的是耶格尔什么都没说，男人好似放任一切随波逐流，还用着那副一以贯之的语气安慰他，照顾他。就是这故作平静的态度才标志着有什么决定性事件发生了，一定是的。都是成年人了，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猎人不急不躁，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垂涎甚久的猎物。这么说，他已经成了耶格尔的……&#xA;就在他被飞快繁殖分化的想法激得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时，房间的主人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别紧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困惑。放松，好好回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然后再提问。”&#xA;这个善于把控万物的男人总是能在洪峰冲垮堤坝前开闸放水。尼古拉那刚刚由羞愤和怒气撑起的胸口像只松了口的气球似的飞快瘪下去。冷静，冷静，现在像个电视剧里常演的女人那样尖叫着跳起来质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才是蠢到家了。想想你是谁，伊夫什金，你有什么能力，你能用它做什么扭转现状。对，他想起来了，他是狱警，主观感受可以作为辩护证词，但程序正义才能推进定罪。指控要有证据，在掌握确凿事实之前别轻举妄动，免得又闹冤案出来。何况现在题目变了，当务之急是搞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耶格尔的房间里醒来。&#xA;年轻人狠狠剜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试图逼着大脑提审昨晚的自己作为受害者是否完美。但他刚刚游了一夜的大脑还没从浪作风兴的混乱里走出来，他只能掐捏着酸痛的头颅，能打捞出一点证词是一点。昨天，昨天……哦，他和老迈尔换了班，连着工作了十六小时，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累过，哪怕上大学为了写论文熬通宵也没有。他累得不行，只想回宿舍睡一觉，但是被什么事拦住了。交接班，去交还装备，然后C组的警督堵着门让他帮忙——帮忙找沃尔乔克。对了。他是为了找沃尔乔克才没回宿舍的，那小子不知为什么没来上班，他还去园区里找了一圈。&#xA;可是这些和耶格尔又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怎么跑到掌权者的领地来的？&#xA;在他捶着额头挖掘脑仁的当口，一只纯白的骨瓷杯伸到了他面前，用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打断了他刚刚起步的思路。&#xA;“喝点水吧。”男人柔声递上关怀，“你睡了一夜，肯定口渴了。”&#xA;尼古拉凝视着那只杯子，他才觉出自己的嗓子干得堪比撒哈拉沙漠。男孩儿小心翼翼双手捧起杯身，指尖却还是不小心擦过年长者的尾指。小狱警假装杯沿已挨上嘴唇，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欠着屋主一句话，又抬头望着耶格尔，在年长者慈爱的目光中低声说：“……谢谢。”&#xA;男人以微笑领了他的感激。尼古拉垂眸喝水，第一口还能装作斯文，可惜第二第三口下去年轻人的喉咙里便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好尴尬，显得他像头渴了三天没喝水的驴。而耶格尔就站在他身前那点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着他，他肯定也听见那让人尴尬的动静了。年轻人撂下胳膊擦擦唇边水渍，空杯还没落到茶几上便被耶格尔半路截胡，带回餐桌边免费续杯。&#xA;尼古拉在沙发上九十度转身，两腿从平举于沙发挪到垂直于地面，赤裸的双足踩在编织地毯上，宝蓝色花纹部分稍硬的天然纤维挠得他心中有些痒。绝对不是因为他在盯着耶格尔那经睡袍腰带收束后呈倒三角型的肩背，绝对不是。清澈悦耳的水声响了几秒，接下几片轻如落叶的脚步声，第二杯热水主动伸到他面前。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子继续牛饮，两杯过后总算感觉脑浆粘稠度下来了几个百分点重新开始流动。他总觉得他忽略了什么。水的质感，水的声音。不是海，陆上没有原生进口，只有散装小样。破案了。他去园区里找沃尔乔克，然后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他妈的暴雨。他想从最近的安全门进楼，却因为把胸卡忘在装备室而被拒之门外。他不得不顶着暴雨绕回正门，这才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底。一夜过去，他的胸卡既没长出翅膀飞进屋，也没叫个快递自己送上耶格尔的门。他一会儿还得回装备室一趟。&#xA;身旁的沙发垫往下陷了些许。耶格尔招待过他后没有坐回原位，而是顺势坐在了大男孩儿身边。尼古拉瞥了他一眼，把睡了一夜后揉搓得松松垮垮的睡袍重新裹得像包在反卷寿司外的保鲜膜，而后弯腰把瓷杯放到茶几上。他好像什么时候也像这样喝过耶格尔的东西。是那次在开放式厨房里喝咖啡吗？不是，比那平和得多，清透得多。是茶。他来到耶格尔的房间后，年长者给他泡了洋甘菊茶暖身，因为他淋了雨。他身上的睡袍也是这么换上的，耶格尔还给了他毛巾擦头发。热乎乎的草本茶喝起来确实很舒服，但他依稀记得留下的回忆不算美好。尼古拉低头看向脚边两只分别指着东和南的一次性拖鞋。他已经十分接近答案了。&#xA;耶格尔始终没有催促，直到看到大男孩儿把杯子放下，才试探着问：“感觉好些了吗？”&#xA;当然，他当然好多了。他怎么会忘记总是能精准毁掉他职场体验的罪魁祸首。沃尔乔克并非故意翘班，而是因为严重过敏进了医院。他打给沃尔乔克的电话是医生接的，第三方的呈堂证供让他对同事过敏的真相有了猜测：其根因在于他错误地把耶格尔前天送他的巴斯克蛋糕转赠给了那位局外人，却忽略了它本是个带有强烈个人指向的标志物。由此，他来找耶格尔的原因可以足够单纯了。不是因为他没拿胸卡进不去门，他那天花板漏雨的宿舍在暴雨夜肯定又湿又冷，他实在需要一处温暖的安全的能接纳他所有疲惫和不堪的避风港——而是为了求证他的推测、定耶格尔的罪。事实上后者也没让他失望。在他喝着洋甘菊茶的时候，年长者轻描淡写地承认了沃尔乔克的过敏与自己有关，还暗示了监狱里各处都有眼目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形单影只的小狱警搅不烂那些无形的网，所以这事最后不了了之。&#xA;之后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尼古拉只记得他在房间里徘徊，等着自己的洗衣洗完烘干，然后他就再也没走出耶格尔的房间。至于他是怎么睡在沙发上的，耶格尔之后又说了什么，他实在记不清了。&#xA;年轻人又垂着头静静梳理一遍，那还没风干的一身冷汗又重了一层。&#xA;……开他妈的国际玩笑。他竟然真的和耶格尔成了共犯，还在他共犯的房间里睡了一夜。&#xA;在他昏睡的时间里，一个年逾三十正值壮年的男人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可想而知。以耶格尔那抓住机会就绝不放过的性格，他不觉得这人会老老实实放他在沙发上睡一夜。他肯定被男人动了手脚了，虽然他到现在其实没觉出自己哪里不舒服，除了腰酸。&#xA;“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我们立刻去医院。”也许是他一直没回应，耶格尔又在关心他的同时靠近了一点。如果他们两个是情侣，男人下一步动作该是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工作可以请假。你的身体健康更重要。”&#xA;为了打消这种令人误会的氛围，尼古拉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醒，冷静：“谢谢关心，但我更想知道你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xA;被蛇猛咬一口的农夫无辜地睁大眼睛：“你以为我会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xA;“那我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睡了一夜？”&#xA;“当然是你自己跑来的啊。怎么，你不记得了？”年长者重新打量他一番，伸出胳膊将那只恪尽职守的瓷杯收走，“尼古拉，你是每次睡醒都会忘记前一天发生了什么吗？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变化你不知道？”&#xA;尼古拉抬手摸了摸腰，那里传来的肌肉僵硬感迟迟不肯消散。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被人迷奸后会是什么感觉，那又与眼下有何不同：“我知道！我以为你……”&#xA;“你以为我会趁你不省人事的时候下手？”耶格尔把瓷杯放到餐桌上，回身挑起眉毛，“尼古拉，这话我两个月前就对你说过。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xA;小狱警一时语塞。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人？尼古拉绝对不想用常规意义上的任何褒义词来形容他；可若说男人是道德低下的败类，他对尼古拉的种种接纳、偏爱与纵容又是有目共睹。况且现在他们成了共犯，他已经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坦荡地指责耶格尔的种种出格行径了。&#xA;不等尼古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猎人便勾着唇角不屑道：“如果你想的话，是，我可以动手，可那多没意思啊。我想要的是有朝一日你清醒主动，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世界。”&#xA;说到这里他从餐桌边回到沙发上，低声诉说之意味深长令人心惊：“你昨天是够主动，但是你淋了雨，又冷又累的连话都说不明白。我不喜欢趁人之危。”&#xA;尼古拉满脸嫌恶耸起肩膀往后躲开少许：“说得我好像自己送货上门一样。别做梦了。”&#xA;年长者下坠的嘴角显示他晨起以来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光：“我说的是事实。我半夜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是你主动报上名字我才开门的。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收留他。”&#xA;“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但在这里留宿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你真的什么也没做？”&#xA;“真没有。你还要我说几遍？”男人耐着性子解释：“大概不到一点，你已经困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说要回宿舍。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你就跌跌撞撞要离开，结果最后还不是我把你扶到沙发上的。我给你盖上毛毯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xA;这么说，他真是因为自己不争气才赖在年长者这里睡了一宿的？尼古拉不信邪，又抱着脑袋苦思冥想半晌，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那杯洋甘菊茶。以他对耶格尔的了解，男人要想使点什么手段把他留下并非难事，“我以为你这种机会主义者会趁机在茶里加点调料，好让我走不出你的房门。”&#xA;耶格尔眼看怎么洗也洗不清，干脆懒得多费口舌，咧开嘴阴恻恻地笑了下：“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你应该在我的床上醒来，而非沙发上。”&#xA;妈的，就知道这男人没安好心！尼古拉闻言立马炸了毛，坐在沙发上手脚并用倒退着远离他。年长者重新咧了咧嘴，收起蛇类特有的阴森，换出一副常规的礼貌表情：“开个玩笑。你就是太累了，又淋了雨，在我这里喝喝茶聊聊天睡了一觉，仅此而已。”&#xA;尼古拉狐疑地盯着他。不过经男人这么一说，他想起来，昨天晚上他是全程看着耶格尔把茶泡好端给他的。杯子里除了死而复生的菊花就只有他白日里不敢做的梦。他又仰头仔细闻了闻，房间里目前最浓郁的是黑咖啡的苦香，然后便是淡淡的，他说不上名字的室内香氛，还有一种……睡到自然醒后特有的惬意而使人心神安宁的气味。&#xA;“所以，你真的没有……”&#xA;年长者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说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倒是你，年纪轻轻的，睡眠质量可不怎么好。你昨天夜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呻吟，说梦话，还喊了一句，似乎是‘别丢下我’——托你的福，我这个精神衰弱的中年人一整晚都睡得断断续续的。”&#xA;尼古拉很难不怀疑耶格尔的证词有编造和夸张的成分，因为他根本没印象自己做梦了。但男人眼下有两团很明显的乌青，他看见了，这至少可以证明年长者是真的没睡好。&#xA;耶格尔见他没反应，又接着说：“我怕你睡在沙发上会冷，睡觉之前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凌晨两点一刻，我睡不着便起来看看你，发现你浑身是汗，毯子丢到地上去了。我就帮你把毯子盖好，把空调温度又调回去；四点钟的时候我又醒了，你还是有半个人露在毯子外面，我索性就把空调关了。”&#xA;“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在温度，因为五点多的时候我被你说梦话的声音吵醒了。我出来看，你仍然满头是汗，手心也是潮凉的。我担心你是淋了雨发烧了，于是摸了摸你的额头和脖子，发现并不热。你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一直眉头紧蹙不停呻吟。反正折腾到那时候我也不困了，就干脆没再回屋睡觉，给你擦掉汗水之后坐在边上陪着你，你才睡得安稳了点。”&#xA;男人口述的这份详细看护记录听得尼古拉一愣一愣的。如果连这部分也是编的，那耶格尔可以去参评诺贝尔文学奖了。更要命的是他的大脑自动根据叙述生成了耶格尔照顾他的画面，男人一遍遍起夜，为他掖好毯子，用纸巾擦拭他的额头，也许还在他无知无觉时悄悄握住他汗涔涔的手……他感到浑身肌肉像是被谁通了电似的一阵阵发紧又松懈，血管把散落在细胞间隙中的每一分悸动都带回了心脏中浓缩。原来在他沉眠之时，他也曾享受过来自另一个人不求回报的照顾。他不是孤独的，无人在意的，这世界上仍然有人在乎他，爱着他。&#xA;……不对，他应该警醒自己竟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杀人犯身边。也就是耶格尔“喜欢”他，他才能全须全尾坐在这里和男人对账。如果遇上个心怀叵测的人，那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真的假的……我完全不知道。”&#xA;“当然是真的。我帮你把胳膊塞回毯子里的时候你不知梦见了什么，抓着我的袖子不松手呢。”说起年轻人的可爱表现，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就跟上满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还有刚才，你睡着睡着居然打起了小呼噜，像小猫一样，看得人心都软了。我没忍住就都拍下来了，快门的声音也没把你吵醒……你想看看吗？”&#xA;尼古拉听完，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刚刚睡醒的时候，那家伙举着手机根本不是在查看消息，而是在翻看相册里的照片！他睡袍下只有内裤，焉知耶格尔拍的是睡颜而非裸照！小狱警从沙发上弹起来，才回落没多久的金发又炸得像团海胆：“他妈的，谁允许你偷拍我的？！给我删掉！”&#xA;“别啊。伊夫什金警官肯把如此弥足珍贵的一面展示给我，我可舍不得删。”耶格尔狡猾一笑，年轻人那副被人踩了尾巴一蹦三尺高的样子正中他下怀：“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就把照片当做你昨夜的住宿费了。不用谢。”&#xA;尼古拉不打算再跟这个坏心眼的商人讨价还价，皱起鼻子像只被激怒的小狐狸猛地扑过去，准备抢走耶格尔的手机销毁罪证，尽管他都没注意对方把手机收进了哪个衣兜。然而老练的猎手对他的心思拿捏如何精准，耶格尔料到他会直接发难，双手后撑向侧后一闪身，尼古拉就扑了个空，半个人几乎摔在年长者身上。这姿势可大大的不妙，大男孩儿的脸差点扎进猎人怀里去，他都能闻到耶格尔睡袍上淡淡的薰衣草香了，和他身上那件睡袍的味道一模一样。下一秒他更是浑身一僵。耶格尔非但不躲开，还伸长胳膊拍了他屁股一下！&#xA;“别着急啊。”头顶响起男人暧昧的哼笑，“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拍私房照。”&#xA;合着他的行动在掌权者眼里是调情呢！尼古拉骂了句操，下意识撑起双臂准备重振旗鼓，左手却好巧不巧正按在男人大腿上。毛茸茸布料下结实的手感让他脑中断线了一秒，随即忙不迭地离手换位，手忙脚乱的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了。而耶格尔从始至终任由小狱警在自己身上方寸大乱，看他的表情，他显然很享受这种对两人关系来说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再联想到这一夜间并未发生的种种可能性和男人的暗示，要面子的年轻人越发羞愤难当，随手抓起一个沙发靠垫就朝耶格尔扔过去。事发突然，男人只来得及喂了一声，仓促抬手挡下了一个，却不曾想后面还有第二个。用脑门儿硬吃下这一招后，耶格尔最终被第三个靠垫砸倒，仰面朝天倒在沙发上。尼古拉抓住机会二次冲锋，扑到男人身上一顿上下其手。事关社会性生死存亡，他也顾不上会被眼前人怎么曲解了。耶格尔还是不反抗，整个人像把打开的沙滩椅，躺在那里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乱摸。&#xA;“伊夫什金警官，你可真是……热情。”被靠垫打倒的男人保持着投降姿势躺在那儿，但他那对薄唇可一点也没认输，“万一你掏错了地方，不小心把我的老二掏出来，我是不是可以告你性骚扰？”&#xA;尼古拉黑着脸挤出一句闭嘴，咬牙摸了好几下，才终于在男人睡袍腰侧一个隐形的衣兜里摸到大小薄厚符合手机的硬物，堪称粗鲁地掏出来。他站直身子把手机调正按了两下侧键，果不其然，有屏幕锁。小狱警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被电子设备拒之门外，喘着粗气把年长者的个人设备转过去：“给我解锁！把照片删了！”&#xA;“唉，你这孩子可真不识逗。”耶格尔躺在沙发上以胜利者的姿态笑了一阵才重新坐起身，“没有照片。我逗你玩呢。”&#xA;哈？合着他又被耍了？&#xA;小狱警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喜欢戏耍猎物的猎人，后者则抬起头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把手机交还回来。如果怒气能发电，那尼古拉在这几秒内凭目光输出的能量已然够全法兰克福市用一个月。但证据在别人手上，身为被威胁的一方，他做不了主。对峙数秒后，尼古拉还是只能把手机重重拍进耶格尔手里。年长者也不恼，指纹解锁后三两下调出相册界面展示给他看，最近一张照片还是十月份某个早晨六点钟的太阳：“你看，真的没有。”&#xA;尼古拉将信将疑盯着看了半晌，抬手想点开大图翻看详情，耶格尔却在他得手之前手腕一扬收回手机：“哎，别乱翻，再往下就是侵犯个人隐私了。你不想因为这个再收到一份投诉吧？”&#xA;至此，第二回合结束，比分二比零。尼古拉不甘心，又甩了两枚眼刀过去，随后郁闷地一屁股坐回沙发里。&#xA;耶格尔把手机收好，抬着两块笑肌往他脾气不小的大男孩儿身边凑了凑，那模样落在被害人眼里难免贱嗖嗖的：“怎么样，拿靠垫打了我一顿，有没有觉得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出去了一点？”&#xA;小狱警翻了个白眼：“我心里有气也是被你气的。”&#xA;“哎呀，我好心帮你释放压力，你却反过来怪我惹你。啧啧，这个中滋味儿岂是旁人能知晓的呀？”耶格尔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宽和从容，以至于有些嬉皮笑脸的态度，“不过没关系，反正我被你误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相信公正严明的伊夫什金警官总有一天会还我清白的，您说对不对呀？”&#xA;不知是不是刚才那阵“剧烈运动”的原因，尼古拉感觉脸上有点发烧。心胸并不宽广的男人又在翻旧账，试图勾起他的负罪感。可是不管有多恶劣，耶格尔在他最崩溃最绝望的时候接纳了他的脆弱，给他最需要的尊严和关怀，让他感到安全，温暖，放松，这是事实。为了赢回一点自尊，年轻人转过头去，扁着嘴嘟囔说：“别说得我好像道德绑架你了一样。你不想开门可以拒绝，我不会有怨言的。”&#xA;“你认真的？当你浑身湿透，满脸颓唐地出现在我门口，瑟瑟发抖，嘴唇青紫，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哪个正常人能忍心拒绝你呢？”耶格尔歪着头，从下往上去看他的脸，“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你：你不用为向我寻求帮助而愧疚，也不必觉得自己是故作姿态博人同情。我为你做这一切都是自愿的。我非常乐意为你效劳——谁让我喜欢你，不愿让你为难呢？”&#xA;尼古拉胸腔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男人这番话烫得抽动了一下。他斜睨了对方一眼，视线正好和那双蓝眼睛撞了个满怀。突然被赤裸的善意接住，他总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空，心中惴惴不安：“你怎么总说这种话……你收留我，不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觉得逗我好玩吗？”&#xA;“我说了，是因为你太累了。”年长者并不为他未经思考的否定而挫败，近乎不厌其烦地解释：“不光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你不止需要好好睡一觉，还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你感到安全的地方才能休息好。我跟你开玩笑也是希望你放松。你绷得太紧了，这样会活得很累。”&#xA;尼古拉的脑袋像株背日葵，耶格尔越自比太阳散发善意，他越是用后脑勺对着男人。分明对方一直在宽慰他，可他却越发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在耶格尔面前，他简直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朋友。身为成年人竟然因为工作劳累主动寻求安慰，还昏睡在别人房间里，这已经够荒唐了；对方还能精准地指出那些他曾经感受过却从来不敢深究的心绪，那双阅人无数的蓝眼睛俨然成了专门针对人心的透视仪，让人因终于被人理解了的错觉感动至深，却也因他者无微不至的洞察感到被全盘看穿的危险。掌权者由此编制出环环相扣的蛛网，既稳稳接住让他免于坠落，也黏住他令他无法脱身，而在网中心盘踞的捕食者翘首以盼、欲图注入他心脏的，那复杂而危险的情愫是他现阶段无法解明的毒素，给人被爱着的飘然极乐，在美好的幻觉中将他从肉体到灵魂溶解成一滩蜜水吮入腹中。尼古拉动了动咬肌，刻意只挑前半句回答：“我的宿舍就很好。单人间，窗户朝南，虽然面积没你的大，但对我来说足够了。”&#xA;耶格尔并不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挥手反戈。掌权者似乎致力于逼尼古拉当场承认他的弱点：“宿舍说到底只是个方便起居的单人胶囊，它支撑不起一个人生活的全部。你需要一处精神上的居所，一个能接纳你所有脆弱和不足的港湾。如果是对别人我会用‘家’这个词，但尼古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能成为你精神支柱的人。”&#xA;他忽然倾身，贴得极近、极近，发音时吐出的热气扫动年轻人耳廓上沿的绒毛：“我知道你会逞能说‘我不需要’‘我没那么脆弱’，但事实上你有，而你自己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自己逼到崩溃的，我看得见。不信，我们走着瞧。”&#xA;尼古拉猛地扭回头盯着他，耶格尔则坐直身子，笑眯眯地恢复了朗声说话的态度：“所幸你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自救的。能成为你在状态低谷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我很荣幸。”&#xA;对话走向越来越诡异了。耶格尔的眼神，还有脸上的每一丝褶皱都在昭示他很享受小狱警依靠他的样子，但尼古拉却丝毫嗅不到阴谋的气味。身下的蛛网织成繁复的花纹，那烙印在背上既似虫咬也如蜂蛰的微热刺痒只给他的神经中枢递一句话：这男人是真心的。统治这具躯体二十二年有余的最高意志不曾见过如此独一无二的贡品，捧着一手炽热不知所措，便干脆拿出最硬的说辞闭门谢客——哦不，他才是客：“谢谢关心，但我精神紧绷的根本原因就是你。”&#xA;可怜的孩子，他的世界里没有一天停火，自然也不知道椋鸟可以与野兽互惠共生。耶格尔眼见敌车正面装甲厚得堪比城墙，只得笑叹着转移话题专打薄弱的侧腹：“唉……看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精神，我很高兴。”他起身离开沙发，走到餐桌边开始摆弄咖啡机，“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淋了雨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缩在毯子里双手捧着茶杯老老实实只占沙发一小团，像只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家的小狗。”&#xA;尼古拉嘴一扁，在研磨豆粒的刺耳噪音中反唇相讥道：“你才是狗。如果不是你对沃尔乔克下手，我也不用淋那场该死的雨。”&#xA;“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虽然我是没想过昨天晚上那场雨能让你这么狼狈。”耶格尔取下粉碗，拿布粉器从上往下将细密的咖啡粉压紧压实，而后盖上一张滤纸，“但它也有个好处，就是让我知道了你的脸皮是水溶性的。你昨天夜里可比现在坦诚多了，也可爱多了。我真后悔当时光顾着照顾你而忘了拿手机录像。你不知道你边哼唧边往毯子里缩的样子有多——”&#xA;“闭嘴！”尼古拉忍不住低吼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别再说了。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给我等着的。”&#xA;“尼古拉，你又想封我的口了。”耶格尔拿了个杯子接走管道里的冷凝水，不紧不慢道：“两个月前在我的厨房里那次也是……你的进步就只限于从软言相求变成直接威胁？”&#xA;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狱警闭上嘴不再与男人争辩，免得再被他御人有术的共犯扣上更多帽子。耶格尔也不急于得到回答，端起手柄将它安在冲煮头上，又拿起先前尼古拉用过的那只骨瓷杯放到出液口下，随手点了一下机器后悠悠说：“要让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也不是不行，虽说本来是三两张照片就能解决的事，可是你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得听听你愿意开多高的价码才能做决定呀。”&#xA;咖啡机冲煮的噪音淹没了年轻人心中的轰鸣。这男人果然又要敲竹杠了。是啊，他怎么没早点想到，耶格尔昨晚仁慈地收留了他，为他提供了他迫切所需的安全、温暖、惬意、放松，还回答了他的疑问，之后呢？等他从疲惫中恢复，这男人要连本带利向他收取多少才肯罢休？&#xA;棕色豆浆施工结束，出液口缓缓吐出两柱细细的浓缩咖啡液。尼古拉在男人期待的目光里冲他比了个中指：“不好意思，我一穷二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只能给你这个。”&#xA;耶格尔双手抱肩，对着那根指节泛粉的粗俗手指挑眉：“哇哦，你这手势是我理解的意思吗？你愿意用身体——”&#xA;小狱警连忙收回手指，第三次急冲冲吼道：“闭嘴！就冲你这个坐地起价的臭毛病，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麻烦你！”&#xA;敲诈失败，年长者嘴上啧啧不停表示惋惜，思路顺滑转换到道德绑架：“唉，尼古拉，我收留你过了一晚，你就这种态度……真让我心寒。”&#xA;自立自强的年轻人不吃这一套：“我宁愿在雨里冻一夜。我的衣服呢？”&#xA;耶格尔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室上方拿出一盒奶倒入充当奶缸的马克杯中，递入蒸汽棒打出奶泡，然后才侧身指指门口衣架上搭着的一团像黑色哑光塑料袋的东西：“喏，你的宝贝制服，给你洗好烘干了。”&#xA;尼古拉再也不想跟这个习惯将一切都以价值交换衡量的男人废话，走过去解开睡袍的腰带，也顾不得身后的耶格尔是不是还在盯着他看，头尾不分就抓着衬衣和制服往身上套，企图用最快速度把自己重新塞进他最熟悉的身份里。归根结底，他不该半夜来找耶格尔，而这件事必然会被猎人当作战利品收藏，日后随时可能拿出来软硬兼施。今天和日后的一切难堪都是他自找的。尼古拉跺了跺脚把裤腿甩下去，宛如附骨之蛆的羞耻感却重又涌了上来。小狱警转过来四下搜寻一圈，没找到镜子，便仰着头一边靠想象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解释，仿佛有人在等待他自我辩护，然而实际上并没有那样一个人。房间的主人是审判官，他冷声陈述，为的是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安心：“我得走了，待会儿还有午班。你记住，我不是你嘴里那种软弱的人，我只是——我只是连值两个班后太累了。”&#xA;“当然。”耶格尔顺水推舟赞同道，“你当然不是为了特意见我才来的。”&#xA;尼古拉像颗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猛地回头。年长者却只是将咖啡杯递过来，杯口里坐落着一颗洁白无瑕的心：“你的脸可红了。要喝点吗？”&#xA;——再多说一句，他就永远也别想上岸了。&#xA;回到制服里的狱警夺门而出。&#xA;从耶格尔的房间回宿舍最近的路就是走室外楼梯。尼古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三十六分，剩余电量7%。这会儿正是申请了劳动的囚犯们排队去工作区的时间。年轻人两腿倒得飞快，却没想到刚跑下楼就看到一队前往洗衣房的囚犯过来了。他只得故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和一队高矮胖瘦的男人走了个脸对脸。顶住了同事狐疑的目光，尼古拉竭力保持面无表情，却还是听见队伍里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不是总和耶格尔先生对着干的小家伙吗，怎么这个点儿从A区6楼下来了？干嘛去了？”&#xA;……完蛋了。被人看见了。&#xA;&#xA;三天前。&#xA;汽车停在路边，耶格尔和副手沃尔夫下车，他们面前那扇低调的烟灰色门恰时打开，门后恭候多时的侍者躬身示意。高档餐厅之所以高级，除了用料上乘做工考究，更重要的是注重氛围和客户体验，而社会名流之中没有谁喜欢出门吃个饭都要被闪光灯围着定格审判，能被高端群体青睐的选手自然在这方面下足功夫。而像耶格尔这样往日里就容易引来记者与执法部门、名义上还在监狱里不得外出的人就更需要此类注重私密性的场所。眼前这家以意大利菜闻名的餐厅坐落在法兰克福老城区南侧，只接待那些提前至少48小时预约的客人。二人在侍者引导下直接从vip通道进入，沿着铺了厚地毯的走廊往里走，转了三次直角弯才到达包间。厚重的门后是一间宛如深海的密室。地中海风格穹顶，四面墙均使用藏蓝色丝绒软包，大理石地板从编织地毯身下伸出，色温偏暖的灯光自房顶倾泻在房间中心铺了纯白餐巾的圆桌上。六个声部上下左右前后环绕合唱，用柔软的立体声向来客保证：我是秘密的保险箱，我是静谧的海底。步入，关门，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在此打扰你。&#xA;与房间的极静相反，西装革履犹如两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的二人自打在车内便说笑不断。竞赛，奢侈品新款，谁办的聚会上发生了什么趣事，哪位丈夫又因和狐朋狗友鬼混被夫人逐出家门，直到两人落座，沃尔夫还在喋喋不休地给耶格尔描述昨天他看的那场赛马比赛有多精彩，那匹纯白色的汗血宝马是如何在最后关头实现一穿七的壮举拔得头筹。随性点餐过后不多时，餐前酒便和前菜先后上桌。耶格尔摘了手套，率先托起年轻的精选基安蒂浅抿一口，沃尔夫则叉了一摞帕尔玛火腿片和蜜瓜一起塞进嘴里，滔滔不绝的人声终于渐趋停歇。丝绒密室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两个男人喉间的吞咽声。此类静音房间内设置了送餐铃，只有客人主动按铃才会有服务生从暗窗上菜，以此确保绝对不会打扰客人。&#xA;明知不会有人突然闯入打断他们的谈话，餐具叩响瓷盘的叮叮声却越发稀疏。显然找个安静地方用餐叙旧只是做样子给人看，谁的心思都没在这顿饭上。&#xA;耶格尔稍稍推开只动了两块的卡帕奇奥，沃尔夫也会意地放下刀叉。&#xA;“先说正事吧。”他说。&#xA;副手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遗憾于自己倾情演绎的赛马故事卖不出去：“你有时候真挺无聊的。”&#xA;说归说，沃尔夫手上一点没含糊，从外套内侧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信封，调转方向推到自家老大跟前。相纸大小，砖红火漆封口，象征着此中内容只可由家族首领亲启。耶格尔单手捻起信封打量一番，动作熟练拆开火漆。信封开口伸出一张折叠过的横格活页纸，里面还有几张不知从哪里剪下来的照片。&#xA;“下次你是不是要拿卫生纸写字了？”他边说边捏住活页纸边缘将之抽出信封，语气比起责备更近似于调侃老友，“让别的家族知道了又要笑话我们了。”&#xA;年轻的老友嘻嘻一笑吐了下舌头：“哎呀，当时手边没信纸，体谅一下。”&#xA;耶格尔将信封放在一边，展开活页纸，共十二个名字按照一四七的比例分布于上中下三层。男人垂眸一一审视那十二个手写词组，蓝得惊心的双眼如同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描刻录，要直接透过墨水分子看到背后的人脸。极致的专注后是冻人的杀意呼之欲出，即便已经和他同生共死十余载，坐在桌子对面的副手也仍然不自觉呼吸放轻。&#xA;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耶格尔才手腕一垂将活页纸轻轻撂下，语调稀松：“我以为至少有十五六个，居然这么少。”&#xA;“我和蒂里克这几个月又验证了一遍，尽可能排除掉了那些不知情的，剩下的……应该就这些。”沃尔夫话里那份独属于乐天派的轻快不减，但每个音节都在往严肃叙事的格调里收拢，“杜克和其他家族有来往是板上钉钉的事，之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他的接头人是谁，但最近我有了点新发现。”&#xA;他把信封拎起来，把里面的照片倒在桌子上，从中捡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黑人胖太太有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十分有九分像你热心肠又多少有点虚荣的邻居：“最近有个叫玛尔塔·莫尔的女人经常活跃在法兰克福某几个学术和教育方面的基金会捐赠名单上。捐钱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捐钱一不挑牌子最大范儿最足的，二不一次捐一大笔，而是像从母鸡肚子底下掏鸡蛋那样分散着，单笔数额不多，但加起来总量不少，三是她去得太勤快——最近三个月每两周就会去一次，最早的捐款记录能追溯到半年前。”&#xA;耶格尔点头。他又从照片里摸出一个看上去就和女人很有夫妻相的谢顶男人，放在女人之前：“她的丈夫叫奥托·莫尔，是杜克的远亲，开着家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接外包过活。莫尔太太对外宣称她捐钱是因为孩子顺利从大学毕业，想做点好事回馈社会。这也没问题。”&#xA;接下来亮相的是个颧骨很高人很尖瘦的老男人，眉梢和鬓发花白，把白衬衫换成黑神袍再抱本圣经就能直接去教堂客串神父。沃尔夫用食指的指甲点着这家伙的鹰钩鼻，角质把脆弱的彩墨层刮花一道：“问题是她捐赠的那些机构。我多留了个心眼让弗朗茨查了下，发现他们都由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代理，而那家事务所的公益部门负责人就是这个老东西，米哈伊尔·斯米尔诺夫。也就是说，从她手里捐出去的钱都会汇聚到这家伙手里。”&#xA;耶格尔接手将五张照片中仅剩的一张他不认识的放到老男人后面。那是个长得像座平顶雪山的胖男人，阴鸷的小眼睛藏在凸眉弓下方，被脸上的肥肉生挤出一对弧线以示亲和，“这位和他的关系是？”&#xA;沃尔夫说到这里沉声道：“那老头是这胖子的叔父。具体身份还在查，但可以确定他是德拉尼奇家族的一个合伙人。我们的人看见过他和德拉尼奇的人来往，不止一次。他上个月在那些熊崽子开的餐厅里和老板交谈甚欢。”&#xA;随着线索逐渐汇聚向敌对家族，包间内的气压越来越低。耶格尔眼中寒光吞吐，容纳两人的立方海内正酝酿着下一次海葬。身在罪证链条上还尚未登场的只剩最后一人，而照片上那个用最符合社交礼仪的微笑接受摄影师检阅，却不小心用法令纹深度暴露了城府的浅金发男人是在他父亲统治时期就加入家族的一位角头。杜克·德拉斯人如其名，最常示人的两面分属友好和优雅，致力于在公众视野里恢复昔日公爵荣光。可惜随着名字感染他的还有来自洛可可时期的奢靡享乐，以及王公贵族们衣袍下遮不住的腐臭。他是风花雪月派的杰出玩家，总能骑墙到最后押中获胜一方；看似对权柄政事敬谢不敏，实则深谙出淤泥而不染自己只染别人的道理。如果不是刚上任就在家族内引起恐慌不利于长期统治，耶格尔会在他脸上的疤没褪色前就将这人精合并到那群老东西里一锅端了。&#xA;沃尔夫见耶格尔的目光快把那张照片烧穿，便代劳移动大驾将家族角头放到他那位黑皮肤的远亲之前，也就是整个序列的最前面：“我觉得不对劲，就叫人去查了那个莫尔的账，发现他那家小公司这一年里和一家公司签订了不少外包合同，都没走招标流程。合同本身查不出问题，都是合法合规的，只是这个发包的公司——说来也巧，去掉中间那几层壳子，其根源就是杜克手下的其中一个公司控股的。”&#xA;对此类以家族为圆心以亲戚为半径的裙带关系，掌权者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不包括把他做的蛋糕转手送给外人吃。越是怒火中烧，耶格尔的语气越是冰冷：“他应该拿不出那么多钱才对。”&#xA;“对，他每个月上交的钱是固定的，就他汇报过的生意，他自己名下也没什么财产，你也没给过他那么多。而弗兰肯的葡萄酒分部最近既没有签定大额订单，也没有出售核心资产或拿到什么额外补贴，更没有融资——他这资金来路不明。至少家族的账上没有。”沃尔夫双肘往前一支，向自家老大展示他这几个月里最重要的调查成果，及推论，“所以我怀疑他和德拉尼奇那个胖子勾结，出卖我们的信息，挣了黑钱洗干净和对方瓜分。”&#xA;以心胸不怎么宽广出名的猎人冷笑：“很好。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给我们的敌人输血的。”&#xA;“要问动机，我猜是看你不爽于是想自立门户？你当初接手家族的时候他不算老家伙里反应最大的，但也不是最安分的。”交代完了绝大部分信息，副手往椅子上一瘫：“不过无所谓啦。现在抓到基金会这条线，基本可以板上钉钉了。目前就是要把证据都固定下来保存好，以及什么时候审判他和名单上那些人的问题。”&#xA;耶格尔稍微向后靠，换了个放松点的坐姿，从怀里掏出烟斗，“等我出狱吧。至于名单上的人，底层的那几个随便找个理由开除或者调到没用的岗位就行，中层管理先以长期项目或者出国考察为名派出去，别让他们再和自己的圈子有接触。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开一次杀戒，招来执法者再糊弄过去始终是麻烦。”&#xA;副手点头领命，“确实。况且刚出狱就闹出人命，我要是条子就让你二进宫了。”&#xA;耶格尔笑了一声点燃烟斗，斗钵里的干草丝间冒出火星，“这三个月你还得辛苦点，先搜罗可以顶替的人再动。十几个位置同时出现窟窿太扎眼，家族必须保持如常运转。”&#xA;沃尔夫嗯了一声，耶格尔抽了口烟又问：“你手里有可用的人吗？”&#xA;为了加快回忆解冻，比掌权者小几岁的男人也掏出烟来叼在嘴上，指腹搓着手里的打火机发出嚓嚓的响声，“弗朗茨还行，我可以让他先顶了那个尤利尔的岗锻炼着。此外还有个叫卢卡斯·迈尔的小伙子，他一直都很想要个机会证明自己。”&#xA;年长者移开烟斗，两股青烟从他鼻中长而缓地逸出：“嗯，尽量都换成忠心于我们的年轻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监事会选举上投反对票。”&#xA;桌对面那双水蓝的眼睛转了转，沃尔夫手指一勾，火机金属帽檐落下，发出铁齿咬合的清脆响声：“那杜克呢？还是老样子？”&#xA;“对，这段时间先加强监视，但别打草惊蛇让他跑了。”耶格尔深吸烟斗吐出口烟，“我们已经筹备了两年，不介意多等几个月。等我出狱，我会亲自审问他。”&#xA;沃尔夫像个心里从不搁事儿的公子哥那样咧嘴一笑：“好，还有三个月，我等着你。”&#xA;关键一子落入棋盘。耶格尔又把队列最左端那张闻不出背叛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才扔回桌子上哂笑道：“时间过得很快。我倒是佩服他，藏了这么多年才露出狐狸尾巴，他也是辛苦了。”&#xA;说回叛徒，沃尔夫脸上只剩皮在笑。他伸手把几张照片拢到一起，连同名单一起用打火机点燃，“我是搞不懂。都为了家族兢兢业业大半辈子了，怎么退休之前这最后一哆嗦非要给自己弄个晚节不保呢。”他歪头把燃烧中的相纸举到眼前，用那火焰点燃嘴上的烟，“为了什么？把他的大名留在家族叛徒的青屎里？”&#xA;“打算在退休之前给子孙打好江山并要求后代按期继承，这是他们那代人的通病。”耶格尔平静地看着纸张燃烧变成死灰尘埃落定，口中判决之外更多了层怜悯，似乎他也往那团火与灰里送进了什么东西，“人的思想和视野一旦被世界拗定了型就再也长不开了。他们大半辈子都活在他们认为的黄金时代里，看不到也不愿看时代变了，游戏规则变了。在他们看来一切改变都是大逆不道心怀不轨。时代先背叛他，他被迫给回不去的好日子守活寡，再和人私通自然不用有什么道德包袱。”&#xA;好说俏皮话的副手用一句话概括了首领发言：“一群占着茅坑拉不出屎的老怨夫。”&#xA;话太糙了，多少有点影响用餐氛围了。耶格尔禁不住噗嗤一笑，沃尔夫则看着他忍俊不禁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毕竟正事说完了，桌子上的氛围轻松了不少。副手拍下送餐铃，暗窗应声打开，只消片刻便有服务生将主菜端上桌。两人又就着午饭讨论了下具体的家族事务如何执行，不知不觉间，一顿饭的时间便过去了。&#xA;“哎，听说你之前去老鲍勃的店里时带了个新面孔一起，好像叫……叫伊夫什金来着？”酒足饭饱后脑袋里就开始冒泡。沃尔夫按灭烟头，捡起盘子里用来摆盘的圣女果丢进嘴里，好奇心拽着他往前倾身，脑袋指北，不撞上新鲜消息的南墙绝不回头：“那是谁啊？我能八卦一下吗？”&#xA;耶格尔抿了一口餐后酒，想起尼古拉每次见他都臭着一张脸的样子，不由得勾起嘴角笑了笑：“监狱里认识的新朋友。”&#xA;西装革履的副手闻言呛了一下，很没形象地跟只大猩猩一样用手捶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他尽量压低声音，但那张合不拢的嘴还是把真情实感的惊讶连同圣女果一起扔了出来：“囚犯？不对，是狱警？不是吧！你还会朝那种人抛媚眼啊？”&#xA;“别污蔑，是他先过来跟我搭话的。”耶格尔不动声色地拽出两张纸巾递给桌对面的人，并不为自家不拘小节的副手那没分寸的玩笑气恼，“他入职第一天看见我就过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理由是像我这种‘来探监的家属’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重刑区。”&#xA;沃尔夫听完瞪大眼睛，嘴还没擦干净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我去，这么天才吗！哈哈哈哈哈哈！那这孩子在体系里干不长啊！”&#xA;耶格尔跟着笑了两声，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意味深长，胜券在握的神色：“说得对，我也没指望他扎在系统里给我们当钉子。”&#xA;副手合拢笑匣一秒：“嗯？听上去你已经有打算了？”&#xA;掌权者磕了磕烟斗算是默认了：“前提是人家愿意屈尊降贵给我打工。”&#xA;这句话里的酸味儿熏得沃尔夫前仰后合，第二波眼泪顺着笑纹肆意奔腾，“我的天哪，你会在谈判桌上失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你越说我越好奇了，这个叫伊夫什金的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让我们耶格尔上校吃了瘪还巴巴地惦记着！”&#xA;被下属嘲笑的长官拿出当年在军营里的语气笑骂道：“你懂什么，拐卖人才，谈恋爱，作战，三者是一样的。都得学会以退为进，不能一口气把底牌都扔出去，猎物会被吓跑的。开枪的机会只有一次，毛皮每多一个弹眼价格就掉一档。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吗？不懂迂回！”&#xA;“胡说八道。我出去开房的次数比你过生日的次数都多！”&#xA;“算上出差了吧？把出差次数去掉你还倒欠我至少十次。”&#xA;久违地用嘴开了一顿火车，两个年龄加起来正好古稀的男人笑得好似放学后在墙根下边碾蚂蚁玩儿边斗嘴的小学生。欢乐短暂照亮了深沉的海底，映出一小块未来的轮廓。笑声渐歇，耶格尔端起酒杯润喉，沃尔夫则擦掉眼泪重新坐好：“说真的，能让你看上，这小子很聪明？很伶俐？很识时务？”这个曾经陪耶格尔出生入死的青年摸着下巴，根据疤脸男人的神色揣测着他这位前长官的心思，“克劳斯，我好久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有兴趣了。他很特别？”&#xA;耶格尔放下玻璃杯，拿餐巾擦去唇边酒渍，刚放下不足十秒的嘴角重又在丝绸下上扬，“不，正相反。他很固执，很有原则，很不懂得变通——以他所处的位置来说，他当然很特别。”&#xA;机敏的副手眨了眨眼：“你打算把这样的人带进家族吗？”&#xA;是或否，简单的一个音节便足以撬动另一人后半生的重量。耶格尔端起烟斗，指腹摩挲着那片被经年累月揉搓过后格外光亮温润的石楠木：“是，也不是。他需要更多时间成长，先理解世界存在和运行的方式才能谈融入，所以我会先把他放在相对干净的外围。进入家族是后话，在此之前，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xA;沃尔夫捏着下巴，脸上的笑容有萎缩的趋势：“也就是说他还没准备好？可是现在南半边差不多都知道了。老鲍勃居然没联合你爸教育你？”&#xA;谈及下台已久的父亲，掌权者轻蔑一笑：“从苏黎世到这里三百多公里，他能教育谁？别忘了，我还在监狱里呢。他要教育我也得先预约，取得探监许可后带着证件来探监区，过了安检隔着玻璃才能和我面对面打半小时电话。”他将烟斗咬进唇间，犬齿滑进日积月累磨出的那道浅槽，“就算他来了，我也可以不见他，何况我的访客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xA;青年耸了耸肩，对面前人木已成舟的父子关系不置可否，“别激动嘛，现在这个家是你说了算。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xA;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耶格尔深吸一口烟斗，用熟悉的苦香浸透气管，拖慢语速：“如果顺利，半年之后我递补上去，身为市议员总会需要个秘书。”他嘴唇微张，白烟缓缓离开湿润的口腔，若有所思地在干燥的海底漫步，“作为我工作中的第一道防波堤，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能理解我的想法，对我足够忠诚，但又不能太乖。我需要一个能提出些具有建设性建议的合作伙伴，不是一只除了附和就是学舌的鹦鹉。”&#xA;沃尔夫捏了一颗豆子抛起来用舌头接住：“我不行吗？听起来我挺合适的啊。”&#xA;前上校用他那双蓝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曾经的副官：“你愿意平均每天都帮我起草一份演讲稿或公文？”&#xA;肩扛重担头理万机的副手猛地双掌撑膝咳嗽不止，差点被豆子噎死：“操，那还是算了。让我干这个还不如杀了我。”&#xA;耶格尔看着圆桌对面的人那狼狈滑稽的样子哼笑，捉弄下属作为饭后余兴节目总是格外令人心情愉悦，“所以我没打算让你当我的秘书啊，你的任务比这些表面功夫重要的多。况且他大学是学文学的，写文章也算专业对口，这个位置正合适。”&#xA;沃尔夫这次自己伸手拽了纸巾擦嘴：“蒂里克呢？论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没人比他更熟了吧。”&#xA;回想起法律顾问那双眼角稍有下垂，总是透着一股委屈的黑色眼睛，运筹帷幄的战略家难得叹了口气，“蒂里克太乖了。他给我的所有建议都是偏保守的，比起长远利益更注重规避风险平稳运营。那套思路或许放在五年之前可行，但如今已经不适用了。”说到这里，耶格尔把烟斗取下来沉声道：“家族发展至今，只故步自封不寻求转型的话就是慢性死亡。所有的规则都在越收越紧，我们必须在被绞死之前跳出去。”&#xA;沃尔夫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餐盘里，“也是。之前我也老是调侃他，他自己开律师事务所的话这会儿早就经济自由了。他只会说他没那种想法。”&#xA;“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比起自己拿主意，遵守规则听从命令会让他们更舒服。有人当牧羊人就得有人当羊群，我们没必要逼他们站起来。”耶格尔又叼起烟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况且法律方面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你不用担心他会闲着。”&#xA;沃尔夫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眼中一双浅海不住地往自家老大身上扑。&#xA;“那你带这么个人进来，只是因为缺个文秘吗？”他说。&#xA;耶格尔嘬烟斗的动作停了一下。&#xA;他放下齿间玩物，望着桌对面曾经和他形影不离的副官缓缓说：“……安排日程接待访客那种事谁干都行。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轻易挪动的零点，一面始终干净的镜子，时时提醒我是否偏离起点，走了多远，也时时照出我身上的缺点与不足。”&#xA;“况且面向公众比掌管家族更复杂，我必须知道民众在说什么，在想什么。所以我需要有人能从民众的视角为我提供一手观点，协助我修正计划。指望那些思维早已随着阶级僵化的家伙可不行。”&#xA;沃尔夫支起一条胳膊单手托腮，噘起嘴思考几秒后放下那只手一拍桌子：“也对，无论是支持你的还是反对你的，老家伙们都长着同一条舌头。时代变了，我们很难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具有建设性的建议。”&#xA;“尼古拉·伊夫什金就是这样一个敢想敢说的人。我看中的正是他身上那种和时代背道而驰的坚持，而这是家族里所有人——包括蒂里克和你，也包括我，都缺少的特质。顺势而为已经成了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做任何考量都难辞其咎，这部分影响只能从外界引入不易被同化的变量去抵消。”耶格尔将杯中最后一点餐后酒饮尽，接着话锋一转，熟悉的狡黠笑容便回到了他的嘴角，“何况越是纯粹的东西越容易被环境污染。比起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坏了，他还是在我身边更养眼些。”&#xA;敏锐的副手敏锐地眉毛一挑：“养眼？战略层面的？”&#xA;掌权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各种意义上，包括你想到的那个。”&#xA;“嚯，这么喜欢他？”青年恢复了公子哥的八卦，身体前倾屁股离席只差把脑袋凑到自家老大手上，“有没有照片，割爱给我看看？”&#xA;回想起小狱警那副随便给点刺激就炸毛的样子，耶格尔弯起眼睛摇了摇头，“没有。他知道我偷拍他会生气的。”&#xA;向来说一不二的黑手党教父竟然会为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毛头小子让步到这番田地，沃尔夫难以置信地鬼叫一声：“哈？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建个私密相册拍完了放进去，没密码谁也看不到。以后在你身边少不了要被闪光灯晃瞎眼的，他连一个人的手机摄像头都接受不了的话可不行。”&#xA;猎人一点不否认，反而一把抓住对方话里有话那部分追击：“你这是受害者现身说法？”&#xA;副手不堪示弱：“不晃眼吗？那你为什么戴墨镜？”&#xA;人至中年的男人作无辜状耸耸肩，“免得旁人的目光都被我吸引走了，冷落了你这个大帅哥啊。我只好委屈一下了。”&#xA;“滚滚滚。真不要脸。”沃尔夫噘起嘴发出赶狗的声音，在年长者的开怀大笑中掏出今天第二根烟，“我是担心你费大力气栽培他，到最后发现人家就是不开窍不领情，吃饱喝足抹嘴就走，你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xA;耶格尔笑过之后重拾烟斗，那覆盖了男人右半脸颊的疤痕仿佛活络起来，焕发出一种比春风更盎然的，比流火更炽烈的罕见神色：“不用担心，他很聪明，但他跑不掉的。他的工作就是他的缰绳。只要稍稍调教，他很快就能学会的。”&#xA;共事十余年，沃尔夫一看到自家老大那难以描述的表情就立刻懂了。年轻的副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不问了。这方面我还真和你没法比。”&#xA;&#xA;TBC&#xA;&#xA;基安蒂酒（Chianti）是意大利基安蒂地区生产的红葡萄酒，其起源可追溯至19世纪当地男爵混合多种葡萄的创新酿造法。基安蒂葡萄酒需在葡萄采摘次年3月1日上市，精选基安蒂为同年9月1日。&#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深海粘破了他刚生出鳞片的翅膀。</p>



<p>睡眠是人在活着时最接近死亡的体验。进入深度睡眠，神经反射减弱，体温降低，呼吸与心率放缓，无快速眼动，全身骨骼肌张力降至最低，如果被强行唤醒，绝大部分人都会精神恍惚、反应迟钝，更有甚者重新昏厥入眠。如此看来，耶稣基督复活或许也只是极度劳累后大睡了三日而已。人靠每晚主动切断自我意识与肉体的连接鼎尝一脔死之甘味，成瘾至深，一日不曾入梦便狂躁不堪有如君子断药；可人又会为世间种种主动拖延入梦的时刻，抵御着极大的诱惑延续清醒，一如最贪婪的老饕先把自己饿上三天才好放开肚皮笑纳珍馐。啊。明白了，睡眠是它最富设计感的包装袋，真空封存，密不透光，兼具顾客体验与工业美感，以生理语言引导我们撕开袋口嗅闻。而你我心知肚明，袋子里不是无机物同类的呼唤，而是藏在本能桑叶下露出截肥尾的蚕。它吃大限织出梦。梦是海。海是一切陆的来处。沉眠即归乡，清醒即上浮。海的儿女无需背生双翼也能在水中肆意翱翔，梦是右脑不受左脑限制后组合所有认知的最终输出。聪颖如凯库勒正是在梦中见到衔尾蛇才恍然大悟苯环的结构，因为现实背面不顾逻辑也不畏强权，那里面才藏着无限可能。然而登陆后脱下鳞片的碳基猴子没有发展出相应的技术，足够从海里捞出溶解的成千上万黄金与稀土，所以人才喜欢做梦。白日晃晃下反刍梦魇的咸湿，午夜头枕黄粱之上掘颅三寸，试图回到海中，再与那块富饶迷幻，又时常向你贿赂些许命定的飞地共舞。
然而梦是慷慨也吝啬的，它不会任你予取予求。游得太深飞得太远，忘了自己没有鳞也没有翅膀，风一不吹了他就失鳔，肚皮朝天重重栽回毛发稀疏的身体里。好沉重，这是他断了海之后第一感受，然后尼古拉才在身前身后不同材质的柔软中捡回自己。他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自打上班后每天都被闹铃吵醒，再怎么灌咖啡也抵不过生物钟我行我素。自然醒成了产生劳动价值后的奢望，休息日里多睡那总计四五个小时也补不回来每轮两次熬到天明的亏空。因此无人打扰的沉眠才成了平民能享受的免费顶奢，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腰好酸。唉，宿舍的床果然还是太软了，该买个棕榈垫的。不然总不能是他刚上几个月班就上了年纪，腰椎脆弱到需要外力支撑了吧？
尼古拉高举双臂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纵向拉长反弓，筋骨舒展排出沉淀了一夜的惰性和喟叹。庄周了一宿之后他又得做回自己，靠这副笨重的潜水钟在陆上讨生活了。没办法，肺呼吸总得出水换气，而空气给的浮力终归不敌海水的。年轻人缩回手脚，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睛。头顶的天花板在朦胧的晨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闷白，那片老气横秋的水生年轮不见了。要么是海臊得慌洗掉了自己的尿痕，要么是修理工趁他上班的时候偷偷来修了房顶，把衣柜和行李箱挪开了忘记归位，还顺便给他换了个带雾白灯罩的圆形顶灯。两种假说总有一款适合你的，选一个吧。
别着急，落笔之前先充分审题才是好学生。尼古拉慢慢地转动眼睛，试图从简洁的天花板上收集更多信息，拿亟待分析的视觉刺激倒逼思维模块点火。然而经历过学生时代的都知道，题干越简洁的题越难解。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整洁如新的白色，除了消失的家具和被替换的顶灯就只有平直的顶角线朝两头延伸……等下，他的房间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不对。遇上伪命题了。他到底在哪儿？
“醒了？睡得还舒服吗？”
唐突敲击鼓膜的第二个声音就像地外文明的回信，吓得刚习惯独居生活不久的尼古拉噌的一下弹射起身，然后因为体位骤然改变导致的低血压晕头转向，不得已将视野方向扭至与地心引力平行。身下的不是单人床，是宽敞但对睡眠而言过于松软的米色真皮沙发。他身上盖着的也不是宿舍统一发放的棉被，而是一条与监狱气质不相符的，毛茸茸的，甚至有些可爱的驼色毯子。在紧急处理完眼前方寸景色后，大脑才终于得空启动分析音频信号。那嗓音他听过。确切地说，他熟悉得很。
“慢点起来，小心头晕。”
那声音又说，慵懒低哑仿佛莎草纸摩挲，体贴他人宛如呼吸般自然。然而被体贴的对象全然不顾从脑后飘来的叮嘱猛地扭过头。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说话。
——在他身后区区几十厘米处，克劳斯·耶格尔正坐在L型沙发的短边，一手举着手机查看什么，一手端着只白皙的骨瓷杯。男人一改往日西装革履的优雅形象，浑身只穿一件藏蓝色的厚睡袍。领口敞开露出小半个胸膛，长过小腿的下摆吐出两截光滑的脚腕，脚背上的青筋隐没在棉拖鞋后，都知道他一贯把坐牢当度假，谁料他这般闲散，乃至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也同样可以展示得落落大方。
至于他，尼古拉看够了一副主人做派尽享气氛之微妙的年长者，视线一路下移回收，终于如梦方醒低头看向自身。他才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睡袍，和毯子同色，和耶格尔同款。
而睡袍下面……除了内裤，什么都没有。
尼古拉一瞬间头皮发麻，颅内仿佛被丢了块干冰迅速冻结同时升压，压得他四肢瘫软，全身各处瞬间被挤出一层冷汗。如果眼前有面镜子，那么他一定能看到自己的头发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倒竖起来，宛如被强力磁铁吸起的长针。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想过浑身赤裸只穿着睡衣从陌生的床——沙发上醒来的戏码会被加演在自己身上。这简直是三流狗血都市言情电视剧里最经典的开场。更可怕的是耶格尔什么都没说，男人好似放任一切随波逐流，还用着那副一以贯之的语气安慰他，照顾他。就是这故作平静的态度才标志着有什么决定性事件发生了，一定是的。都是成年人了，他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猎人不急不躁，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垂涎甚久的猎物。这么说，他已经成了耶格尔的……
就在他被飞快繁殖分化的想法激得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时，房间的主人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别紧张，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困惑。放松，好好回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然后再提问。”
这个善于把控万物的男人总是能在洪峰冲垮堤坝前开闸放水。尼古拉那刚刚由羞愤和怒气撑起的胸口像只松了口的气球似的飞快瘪下去。冷静，冷静，现在像个电视剧里常演的女人那样尖叫着跳起来质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才是蠢到家了。想想你是谁，伊夫什金，你有什么能力，你能用它做什么扭转现状。对，他想起来了，他是狱警，主观感受可以作为辩护证词，但程序正义才能推进定罪。指控要有证据，在掌握确凿事实之前别轻举妄动，免得又闹冤案出来。何况现在题目变了，当务之急是搞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耶格尔的房间里醒来。
年轻人狠狠剜了他一眼，移开视线试图逼着大脑提审昨晚的自己作为受害者是否完美。但他刚刚游了一夜的大脑还没从浪作风兴的混乱里走出来，他只能掐捏着酸痛的头颅，能打捞出一点证词是一点。昨天，昨天……哦，他和老迈尔换了班，连着工作了十六小时，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累过，哪怕上大学为了写论文熬通宵也没有。他累得不行，只想回宿舍睡一觉，但是被什么事拦住了。交接班，去交还装备，然后C组的警督堵着门让他帮忙——帮忙找沃尔乔克。对了。他是为了找沃尔乔克才没回宿舍的，那小子不知为什么没来上班，他还去园区里找了一圈。
可是这些和耶格尔又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怎么跑到掌权者的领地来的？
在他捶着额头挖掘脑仁的当口，一只纯白的骨瓷杯伸到了他面前，用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打断了他刚刚起步的思路。
“喝点水吧。”男人柔声递上关怀，“你睡了一夜，肯定口渴了。”
尼古拉凝视着那只杯子，他才觉出自己的嗓子干得堪比撒哈拉沙漠。男孩儿小心翼翼双手捧起杯身，指尖却还是不小心擦过年长者的尾指。小狱警假装杯沿已挨上嘴唇，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欠着屋主一句话，又抬头望着耶格尔，在年长者慈爱的目光中低声说：“……谢谢。”
男人以微笑领了他的感激。尼古拉垂眸喝水，第一口还能装作斯文，可惜第二第三口下去年轻人的喉咙里便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好尴尬，显得他像头渴了三天没喝水的驴。而耶格尔就站在他身前那点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着他，他肯定也听见那让人尴尬的动静了。年轻人撂下胳膊擦擦唇边水渍，空杯还没落到茶几上便被耶格尔半路截胡，带回餐桌边免费续杯。
尼古拉在沙发上九十度转身，两腿从平举于沙发挪到垂直于地面，赤裸的双足踩在编织地毯上，宝蓝色花纹部分稍硬的天然纤维挠得他心中有些痒。绝对不是因为他在盯着耶格尔那经睡袍腰带收束后呈倒三角型的肩背，绝对不是。清澈悦耳的水声响了几秒，接下几片轻如落叶的脚步声，第二杯热水主动伸到他面前。尼古拉一言不发接过杯子继续牛饮，两杯过后总算感觉脑浆粘稠度下来了几个百分点重新开始流动。他总觉得他忽略了什么。水的质感，水的声音。不是海，陆上没有原生进口，只有散装小样。破案了。他去园区里找沃尔乔克，然后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他妈的暴雨。他想从最近的安全门进楼，却因为把胸卡忘在装备室而被拒之门外。他不得不顶着暴雨绕回正门，这才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底。一夜过去，他的胸卡既没长出翅膀飞进屋，也没叫个快递自己送上耶格尔的门。他一会儿还得回装备室一趟。
身旁的沙发垫往下陷了些许。耶格尔招待过他后没有坐回原位，而是顺势坐在了大男孩儿身边。尼古拉瞥了他一眼，把睡了一夜后揉搓得松松垮垮的睡袍重新裹得像包在反卷寿司外的保鲜膜，而后弯腰把瓷杯放到茶几上。他好像什么时候也像这样喝过耶格尔的东西。是那次在开放式厨房里喝咖啡吗？不是，比那平和得多，清透得多。是茶。他来到耶格尔的房间后，年长者给他泡了洋甘菊茶暖身，因为他淋了雨。他身上的睡袍也是这么换上的，耶格尔还给了他毛巾擦头发。热乎乎的草本茶喝起来确实很舒服，但他依稀记得留下的回忆不算美好。尼古拉低头看向脚边两只分别指着东和南的一次性拖鞋。他已经十分接近答案了。
耶格尔始终没有催促，直到看到大男孩儿把杯子放下，才试探着问：“感觉好些了吗？”
当然，他当然好多了。他怎么会忘记总是能精准毁掉他职场体验的罪魁祸首。沃尔乔克并非故意翘班，而是因为严重过敏进了医院。他打给沃尔乔克的电话是医生接的，第三方的呈堂证供让他对同事过敏的真相有了猜测：其根因在于他错误地把耶格尔前天送他的巴斯克蛋糕转赠给了那位局外人，却忽略了它本是个带有强烈个人指向的标志物。由此，他来找耶格尔的原因可以足够单纯了。不是因为他没拿胸卡进不去门，他那天花板漏雨的宿舍在暴雨夜肯定又湿又冷，他实在需要一处温暖的安全的能接纳他所有疲惫和不堪的避风港——而是为了求证他的推测、定耶格尔的罪。事实上后者也没让他失望。在他喝着洋甘菊茶的时候，年长者轻描淡写地承认了沃尔乔克的过敏与自己有关，还暗示了监狱里各处都有眼目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形单影只的小狱警搅不烂那些无形的网，所以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之后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尼古拉只记得他在房间里徘徊，等着自己的洗衣洗完烘干，然后他就再也没走出耶格尔的房间。至于他是怎么睡在沙发上的，耶格尔之后又说了什么，他实在记不清了。
年轻人又垂着头静静梳理一遍，那还没风干的一身冷汗又重了一层。
……开他妈的国际玩笑。他竟然真的和耶格尔成了共犯，还在他共犯的房间里睡了一夜。
在他昏睡的时间里，一个年逾三十正值壮年的男人能做什么、会做什么，可想而知。以耶格尔那抓住机会就绝不放过的性格，他不觉得这人会老老实实放他在沙发上睡一夜。他肯定被男人动了手脚了，虽然他到现在其实没觉出自己哪里不舒服，除了腰酸。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我们立刻去医院。”也许是他一直没回应，耶格尔又在关心他的同时靠近了一点。如果他们两个是情侣，男人下一步动作该是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工作可以请假。你的身体健康更重要。”
为了打消这种令人误会的氛围，尼古拉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醒，冷静：“谢谢关心，但我更想知道你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
被蛇猛咬一口的农夫无辜地睁大眼睛：“你以为我会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那我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睡了一夜？”
“当然是你自己跑来的啊。怎么，你不记得了？”年长者重新打量他一番，伸出胳膊将那只恪尽职守的瓷杯收走，“尼古拉，你是每次睡醒都会忘记前一天发生了什么吗？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变化你不知道？”
尼古拉抬手摸了摸腰，那里传来的肌肉僵硬感迟迟不肯消散。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被人迷奸后会是什么感觉，那又与眼下有何不同：“我知道！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会趁你不省人事的时候下手？”耶格尔把瓷杯放到餐桌上，回身挑起眉毛，“尼古拉，这话我两个月前就对你说过。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小狱警一时语塞。克劳斯·耶格尔是什么人？尼古拉绝对不想用常规意义上的任何褒义词来形容他；可若说男人是道德低下的败类，他对尼古拉的种种接纳、偏爱与纵容又是有目共睹。况且现在他们成了共犯，他已经没法再像以前那样坦荡地指责耶格尔的种种出格行径了。
不等尼古拉想出一个合适的词，猎人便勾着唇角不屑道：“如果你想的话，是，我可以动手，可那多没意思啊。我想要的是有朝一日你清醒主动，心甘情愿地走进我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从餐桌边回到沙发上，低声诉说之意味深长令人心惊：“你昨天是够主动，但是你淋了雨，又冷又累的连话都说不明白。我不喜欢趁人之危。”
尼古拉满脸嫌恶耸起肩膀往后躲开少许：“说得我好像自己送货上门一样。别做梦了。”
年长者下坠的嘴角显示他晨起以来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光：“我说的是事实。我半夜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是你主动报上名字我才开门的。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会收留他。”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但在这里留宿绝对不是我的本意。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真没有。你还要我说几遍？”男人耐着性子解释：“大概不到一点，你已经困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说要回宿舍。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你就跌跌撞撞要离开，结果最后还不是我把你扶到沙发上的。我给你盖上毛毯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
这么说，他真是因为自己不争气才赖在年长者这里睡了一宿的？尼古拉不信邪，又抱着脑袋苦思冥想半晌，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那杯洋甘菊茶。以他对耶格尔的了解，男人要想使点什么手段把他留下并非难事，“我以为你这种机会主义者会趁机在茶里加点调料，好让我走不出你的房门。”
耶格尔眼看怎么洗也洗不清，干脆懒得多费口舌，咧开嘴阴恻恻地笑了下：“如果我真这么做了，那你应该在我的床上醒来，而非沙发上。”
妈的，就知道这男人没安好心！尼古拉闻言立马炸了毛，坐在沙发上手脚并用倒退着远离他。年长者重新咧了咧嘴，收起蛇类特有的阴森，换出一副常规的礼貌表情：“开个玩笑。你就是太累了，又淋了雨，在我这里喝喝茶聊聊天睡了一觉，仅此而已。”
尼古拉狐疑地盯着他。不过经男人这么一说，他想起来，昨天晚上他是全程看着耶格尔把茶泡好端给他的。杯子里除了死而复生的菊花就只有他白日里不敢做的梦。他又仰头仔细闻了闻，房间里目前最浓郁的是黑咖啡的苦香，然后便是淡淡的，他说不上名字的室内香氛，还有一种……睡到自然醒后特有的惬意而使人心神安宁的气味。
“所以，你真的没有……”
年长者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说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倒是你，年纪轻轻的，睡眠质量可不怎么好。你昨天夜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呻吟，说梦话，还喊了一句，似乎是‘别丢下我’——托你的福，我这个精神衰弱的中年人一整晚都睡得断断续续的。”
尼古拉很难不怀疑耶格尔的证词有编造和夸张的成分，因为他根本没印象自己做梦了。但男人眼下有两团很明显的乌青，他看见了，这至少可以证明年长者是真的没睡好。
耶格尔见他没反应，又接着说：“我怕你睡在沙发上会冷，睡觉之前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凌晨两点一刻，我睡不着便起来看看你，发现你浑身是汗，毯子丢到地上去了。我就帮你把毯子盖好，把空调温度又调回去；四点钟的时候我又醒了，你还是有半个人露在毯子外面，我索性就把空调关了。”
“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在温度，因为五点多的时候我被你说梦话的声音吵醒了。我出来看，你仍然满头是汗，手心也是潮凉的。我担心你是淋了雨发烧了，于是摸了摸你的额头和脖子，发现并不热。你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一直眉头紧蹙不停呻吟。反正折腾到那时候我也不困了，就干脆没再回屋睡觉，给你擦掉汗水之后坐在边上陪着你，你才睡得安稳了点。”
男人口述的这份详细看护记录听得尼古拉一愣一愣的。如果连这部分也是编的，那耶格尔可以去参评诺贝尔文学奖了。更要命的是他的大脑自动根据叙述生成了耶格尔照顾他的画面，男人一遍遍起夜，为他掖好毯子，用纸巾擦拭他的额头，也许还在他无知无觉时悄悄握住他汗涔涔的手……他感到浑身肌肉像是被谁通了电似的一阵阵发紧又松懈，血管把散落在细胞间隙中的每一分悸动都带回了心脏中浓缩。原来在他沉眠之时，他也曾享受过来自另一个人不求回报的照顾。他不是孤独的，无人在意的，这世界上仍然有人在乎他，爱着他。
……不对，他应该警醒自己竟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杀人犯身边。也就是耶格尔“喜欢”他，他才能全须全尾坐在这里和男人对账。如果遇上个心怀叵测的人，那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真的假的……我完全不知道。”
“当然是真的。我帮你把胳膊塞回毯子里的时候你不知梦见了什么，抓着我的袖子不松手呢。”说起年轻人的可爱表现，这个年近四十的男人就跟上满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还有刚才，你睡着睡着居然打起了小呼噜，像小猫一样，看得人心都软了。我没忍住就都拍下来了，快门的声音也没把你吵醒……你想看看吗？”
尼古拉听完，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他刚刚睡醒的时候，那家伙举着手机根本不是在查看消息，而是在翻看相册里的照片！他睡袍下只有内裤，焉知耶格尔拍的是睡颜而非裸照！小狱警从沙发上弹起来，才回落没多久的金发又炸得像团海胆：“他妈的，谁允许你偷拍我的？！给我删掉！”
“别啊。伊夫什金警官肯把如此弥足珍贵的一面展示给我，我可舍不得删。”耶格尔狡猾一笑，年轻人那副被人踩了尾巴一蹦三尺高的样子正中他下怀：“看在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我就把照片当做你昨夜的住宿费了。不用谢。”
尼古拉不打算再跟这个坏心眼的商人讨价还价，皱起鼻子像只被激怒的小狐狸猛地扑过去，准备抢走耶格尔的手机销毁罪证，尽管他都没注意对方把手机收进了哪个衣兜。然而老练的猎手对他的心思拿捏如何精准，耶格尔料到他会直接发难，双手后撑向侧后一闪身，尼古拉就扑了个空，半个人几乎摔在年长者身上。这姿势可大大的不妙，大男孩儿的脸差点扎进猎人怀里去，他都能闻到耶格尔睡袍上淡淡的薰衣草香了，和他身上那件睡袍的味道一模一样。下一秒他更是浑身一僵。耶格尔非但不躲开，还伸长胳膊拍了他屁股一下！
“别着急啊。”头顶响起男人暧昧的哼笑，“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拍私房照。”
合着他的行动在掌权者眼里是调情呢！尼古拉骂了句操，下意识撑起双臂准备重振旗鼓，左手却好巧不巧正按在男人大腿上。毛茸茸布料下结实的手感让他脑中断线了一秒，随即忙不迭地离手换位，手忙脚乱的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了。而耶格尔从始至终任由小狱警在自己身上方寸大乱，看他的表情，他显然很享受这种对两人关系来说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再联想到这一夜间并未发生的种种可能性和男人的暗示，要面子的年轻人越发羞愤难当，随手抓起一个沙发靠垫就朝耶格尔扔过去。事发突然，男人只来得及喂了一声，仓促抬手挡下了一个，却不曾想后面还有第二个。用脑门儿硬吃下这一招后，耶格尔最终被第三个靠垫砸倒，仰面朝天倒在沙发上。尼古拉抓住机会二次冲锋，扑到男人身上一顿上下其手。事关社会性生死存亡，他也顾不上会被眼前人怎么曲解了。耶格尔还是不反抗，整个人像把打开的沙滩椅，躺在那里任由他趴在自己身上乱摸。
“伊夫什金警官，你可真是……热情。”被靠垫打倒的男人保持着投降姿势躺在那儿，但他那对薄唇可一点也没认输，“万一你掏错了地方，不小心把我的老二掏出来，我是不是可以告你性骚扰？”
尼古拉黑着脸挤出一句闭嘴，咬牙摸了好几下，才终于在男人睡袍腰侧一个隐形的衣兜里摸到大小薄厚符合手机的硬物，堪称粗鲁地掏出来。他站直身子把手机调正按了两下侧键，果不其然，有屏幕锁。小狱警在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被电子设备拒之门外，喘着粗气把年长者的个人设备转过去：“给我解锁！把照片删了！”
“唉，你这孩子可真不识逗。”耶格尔躺在沙发上以胜利者的姿态笑了一阵才重新坐起身，“没有照片。我逗你玩呢。”
哈？合着他又被耍了？
小狱警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喜欢戏耍猎物的猎人，后者则抬起头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把手机交还回来。如果怒气能发电，那尼古拉在这几秒内凭目光输出的能量已然够全法兰克福市用一个月。但证据在别人手上，身为被威胁的一方，他做不了主。对峙数秒后，尼古拉还是只能把手机重重拍进耶格尔手里。年长者也不恼，指纹解锁后三两下调出相册界面展示给他看，最近一张照片还是十月份某个早晨六点钟的太阳：“你看，真的没有。”
尼古拉将信将疑盯着看了半晌，抬手想点开大图翻看详情，耶格尔却在他得手之前手腕一扬收回手机：“哎，别乱翻，再往下就是侵犯个人隐私了。你不想因为这个再收到一份投诉吧？”
至此，第二回合结束，比分二比零。尼古拉不甘心，又甩了两枚眼刀过去，随后郁闷地一屁股坐回沙发里。
耶格尔把手机收好，抬着两块笑肌往他脾气不小的大男孩儿身边凑了凑，那模样落在被害人眼里难免贱嗖嗖的：“怎么样，拿靠垫打了我一顿，有没有觉得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出去了一点？”
小狱警翻了个白眼：“我心里有气也是被你气的。”
“哎呀，我好心帮你释放压力，你却反过来怪我惹你。啧啧，这个中滋味儿岂是旁人能知晓的呀？”耶格尔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宽和从容，以至于有些嬉皮笑脸的态度，“不过没关系，反正我被你误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相信公正严明的伊夫什金警官总有一天会还我清白的，您说对不对呀？”
不知是不是刚才那阵“剧烈运动”的原因，尼古拉感觉脸上有点发烧。心胸并不宽广的男人又在翻旧账，试图勾起他的负罪感。可是不管有多恶劣，耶格尔在他最崩溃最绝望的时候接纳了他的脆弱，给他最需要的尊严和关怀，让他感到安全，温暖，放松，这是事实。为了赢回一点自尊，年轻人转过头去，扁着嘴嘟囔说：“别说得我好像道德绑架你了一样。你不想开门可以拒绝，我不会有怨言的。”
“你认真的？当你浑身湿透，满脸颓唐地出现在我门口，瑟瑟发抖，嘴唇青紫，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哪个正常人能忍心拒绝你呢？”耶格尔歪着头，从下往上去看他的脸，“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你：你不用为向我寻求帮助而愧疚，也不必觉得自己是故作姿态博人同情。我为你做这一切都是自愿的。我非常乐意为你效劳——谁让我喜欢你，不愿让你为难呢？”
尼古拉胸腔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男人这番话烫得抽动了一下。他斜睨了对方一眼，视线正好和那双蓝眼睛撞了个满怀。突然被赤裸的善意接住，他总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空，心中惴惴不安：“你怎么总说这种话……你收留我，不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觉得逗我好玩吗？”
“我说了，是因为你太累了。”年长者并不为他未经思考的否定而挫败，近乎不厌其烦地解释：“不光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你不止需要好好睡一觉，还需要一个真正能让你感到安全的地方才能休息好。我跟你开玩笑也是希望你放松。你绷得太紧了，这样会活得很累。”
尼古拉的脑袋像株背日葵，耶格尔越自比太阳散发善意，他越是用后脑勺对着男人。分明对方一直在宽慰他，可他却越发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在耶格尔面前，他简直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朋友。身为成年人竟然因为工作劳累主动寻求安慰，还昏睡在别人房间里，这已经够荒唐了；对方还能精准地指出那些他曾经感受过却从来不敢深究的心绪，那双阅人无数的蓝眼睛俨然成了专门针对人心的透视仪，让人因终于被人理解了的错觉感动至深，却也因他者无微不至的洞察感到被全盘看穿的危险。掌权者由此编制出环环相扣的蛛网，既稳稳接住让他免于坠落，也黏住他令他无法脱身，而在网中心盘踞的捕食者翘首以盼、欲图注入他心脏的，那复杂而危险的情愫是他现阶段无法解明的毒素，给人被爱着的飘然极乐，在美好的幻觉中将他从肉体到灵魂溶解成一滩蜜水吮入腹中。尼古拉动了动咬肌，刻意只挑前半句回答：“我的宿舍就很好。单人间，窗户朝南，虽然面积没你的大，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耶格尔并不反驳，而是顺着他的话挥手反戈。掌权者似乎致力于逼尼古拉当场承认他的弱点：“宿舍说到底只是个方便起居的单人胶囊，它支撑不起一个人生活的全部。你需要一处精神上的居所，一个能接纳你所有脆弱和不足的港湾。如果是对别人我会用‘家’这个词，但尼古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能成为你精神支柱的人。”
他忽然倾身，贴得极近、极近，发音时吐出的热气扫动年轻人耳廓上沿的绒毛：“我知道你会逞能说‘我不需要’‘我没那么脆弱’，但事实上你有，而你自己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自己逼到崩溃的，我看得见。不信，我们走着瞧。”
尼古拉猛地扭回头盯着他，耶格尔则坐直身子，笑眯眯地恢复了朗声说话的态度：“所幸你潜意识里还是知道自救的。能成为你在状态低谷时第一个想起的人，我很荣幸。”
对话走向越来越诡异了。耶格尔的眼神，还有脸上的每一丝褶皱都在昭示他很享受小狱警依靠他的样子，但尼古拉却丝毫嗅不到阴谋的气味。身下的蛛网织成繁复的花纹，那烙印在背上既似虫咬也如蜂蛰的微热刺痒只给他的神经中枢递一句话：这男人是真心的。统治这具躯体二十二年有余的最高意志不曾见过如此独一无二的贡品，捧着一手炽热不知所措，便干脆拿出最硬的说辞闭门谢客——哦不，他才是客：“谢谢关心，但我精神紧绷的根本原因就是你。”
可怜的孩子，他的世界里没有一天停火，自然也不知道椋鸟可以与野兽互惠共生。耶格尔眼见敌车正面装甲厚得堪比城墙，只得笑叹着转移话题专打薄弱的侧腹：“唉……看到你这么快就恢复了精神，我很高兴。”他起身离开沙发，走到餐桌边开始摆弄咖啡机，“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淋了雨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缩在毯子里双手捧着茶杯老老实实只占沙发一小团，像只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家的小狗。”
尼古拉嘴一扁，在研磨豆粒的刺耳噪音中反唇相讥道：“你才是狗。如果不是你对沃尔乔克下手，我也不用淋那场该死的雨。”
“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虽然我是没想过昨天晚上那场雨能让你这么狼狈。”耶格尔取下粉碗，拿布粉器从上往下将细密的咖啡粉压紧压实，而后盖上一张滤纸，“但它也有个好处，就是让我知道了你的脸皮是水溶性的。你昨天夜里可比现在坦诚多了，也可爱多了。我真后悔当时光顾着照顾你而忘了拿手机录像。你不知道你边哼唧边往毯子里缩的样子有多——”
“闭嘴！”尼古拉忍不住低吼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别再说了。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你给我等着的。”
“尼古拉，你又想封我的口了。”耶格尔拿了个杯子接走管道里的冷凝水，不紧不慢道：“两个月前在我的厨房里那次也是……你的进步就只限于从软言相求变成直接威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狱警闭上嘴不再与男人争辩，免得再被他御人有术的共犯扣上更多帽子。耶格尔也不急于得到回答，端起手柄将它安在冲煮头上，又拿起先前尼古拉用过的那只骨瓷杯放到出液口下，随手点了一下机器后悠悠说：“要让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也不是不行，虽说本来是三两张照片就能解决的事，可是你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得听听你愿意开多高的价码才能做决定呀。”
咖啡机冲煮的噪音淹没了年轻人心中的轰鸣。这男人果然又要敲竹杠了。是啊，他怎么没早点想到，耶格尔昨晚仁慈地收留了他，为他提供了他迫切所需的安全、温暖、惬意、放松，还回答了他的疑问，之后呢？等他从疲惫中恢复，这男人要连本带利向他收取多少才肯罢休？
棕色豆浆施工结束，出液口缓缓吐出两柱细细的浓缩咖啡液。尼古拉在男人期待的目光里冲他比了个中指：“不好意思，我一穷二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只能给你这个。”
耶格尔双手抱肩，对着那根指节泛粉的粗俗手指挑眉：“哇哦，你这手势是我理解的意思吗？你愿意用身体——”
小狱警连忙收回手指，第三次急冲冲吼道：“闭嘴！就冲你这个坐地起价的臭毛病，我以后绝对不会再麻烦你！”
敲诈失败，年长者嘴上啧啧不停表示惋惜，思路顺滑转换到道德绑架：“唉，尼古拉，我收留你过了一晚，你就这种态度……真让我心寒。”
自立自强的年轻人不吃这一套：“我宁愿在雨里冻一夜。我的衣服呢？”
耶格尔走到冰箱前，从冷藏室上方拿出一盒奶倒入充当奶缸的马克杯中，递入蒸汽棒打出奶泡，然后才侧身指指门口衣架上搭着的一团像黑色哑光塑料袋的东西：“喏，你的宝贝制服，给你洗好烘干了。”
尼古拉再也不想跟这个习惯将一切都以价值交换衡量的男人废话，走过去解开睡袍的腰带，也顾不得身后的耶格尔是不是还在盯着他看，头尾不分就抓着衬衣和制服往身上套，企图用最快速度把自己重新塞进他最熟悉的身份里。归根结底，他不该半夜来找耶格尔，而这件事必然会被猎人当作战利品收藏，日后随时可能拿出来软硬兼施。今天和日后的一切难堪都是他自找的。尼古拉跺了跺脚把裤腿甩下去，宛如附骨之蛆的羞耻感却重又涌了上来。小狱警转过来四下搜寻一圈，没找到镜子，便仰着头一边靠想象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解释，仿佛有人在等待他自我辩护，然而实际上并没有那样一个人。房间的主人是审判官，他冷声陈述，为的是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安心：“我得走了，待会儿还有午班。你记住，我不是你嘴里那种软弱的人，我只是——我只是连值两个班后太累了。”
“当然。”耶格尔顺水推舟赞同道，“你当然不是为了特意见我才来的。”
尼古拉像颗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猛地回头。年长者却只是将咖啡杯递过来，杯口里坐落着一颗洁白无瑕的心：“你的脸可红了。要喝点吗？”
——再多说一句，他就永远也别想上岸了。
回到制服里的狱警夺门而出。
从耶格尔的房间回宿舍最近的路就是走室外楼梯。尼古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三十六分，剩余电量7%。这会儿正是申请了劳动的囚犯们排队去工作区的时间。年轻人两腿倒得飞快，却没想到刚跑下楼就看到一队前往洗衣房的囚犯过来了。他只得故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和一队高矮胖瘦的男人走了个脸对脸。顶住了同事狐疑的目光，尼古拉竭力保持面无表情，却还是听见队伍里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不是总和耶格尔先生对着干的小家伙吗，怎么这个点儿从A区6楼下来了？干嘛去了？”
……完蛋了。被人看见了。</p>

<p>三天前。
汽车停在路边，耶格尔和副手沃尔夫下车，他们面前那扇低调的烟灰色门恰时打开，门后恭候多时的侍者躬身示意。高档餐厅之所以高级，除了用料上乘做工考究，更重要的是注重氛围和客户体验，而社会名流之中没有谁喜欢出门吃个饭都要被闪光灯围着定格审判，能被高端群体青睐的选手自然在这方面下足功夫。而像耶格尔这样往日里就容易引来记者与执法部门、名义上还在监狱里不得外出的人就更需要此类注重私密性的场所。眼前这家以意大利菜闻名的餐厅坐落在法兰克福老城区南侧，只接待那些提前至少48小时预约的客人。二人在侍者引导下直接从vip通道进入，沿着铺了厚地毯的走廊往里走，转了三次直角弯才到达包间。厚重的门后是一间宛如深海的密室。地中海风格穹顶，四面墙均使用藏蓝色丝绒软包，大理石地板从编织地毯身下伸出，色温偏暖的灯光自房顶倾泻在房间中心铺了纯白餐巾的圆桌上。六个声部上下左右前后环绕合唱，用柔软的立体声向来客保证：我是秘密的保险箱，我是静谧的海底。步入，关门，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在此打扰你。
与房间的极静相反，西装革履犹如两位游手好闲的公子哥的二人自打在车内便说笑不断。竞赛，奢侈品新款，谁办的聚会上发生了什么趣事，哪位丈夫又因和狐朋狗友鬼混被夫人逐出家门，直到两人落座，沃尔夫还在喋喋不休地给耶格尔描述昨天他看的那场赛马比赛有多精彩，那匹纯白色的汗血宝马是如何在最后关头实现一穿七的壮举拔得头筹。随性点餐过后不多时，餐前酒便和前菜先后上桌。耶格尔摘了手套，率先托起年轻的精选基安蒂*浅抿一口，沃尔夫则叉了一摞帕尔玛火腿片和蜜瓜一起塞进嘴里，滔滔不绝的人声终于渐趋停歇。丝绒密室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两个男人喉间的吞咽声。此类静音房间内设置了送餐铃，只有客人主动按铃才会有服务生从暗窗上菜，以此确保绝对不会打扰客人。
明知不会有人突然闯入打断他们的谈话，餐具叩响瓷盘的叮叮声却越发稀疏。显然找个安静地方用餐叙旧只是做样子给人看，谁的心思都没在这顿饭上。
耶格尔稍稍推开只动了两块的卡帕奇奥，沃尔夫也会意地放下刀叉。
“先说正事吧。”他说。
副手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遗憾于自己倾情演绎的赛马故事卖不出去：“你有时候真挺无聊的。”
说归说，沃尔夫手上一点没含糊，从外套内侧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信封，调转方向推到自家老大跟前。相纸大小，砖红火漆封口，象征着此中内容只可由家族首领亲启。耶格尔单手捻起信封打量一番，动作熟练拆开火漆。信封开口伸出一张折叠过的横格活页纸，里面还有几张不知从哪里剪下来的照片。
“下次你是不是要拿卫生纸写字了？”他边说边捏住活页纸边缘将之抽出信封，语气比起责备更近似于调侃老友，“让别的家族知道了又要笑话我们了。”
年轻的老友嘻嘻一笑吐了下舌头：“哎呀，当时手边没信纸，体谅一下。”
耶格尔将信封放在一边，展开活页纸，共十二个名字按照一四七的比例分布于上中下三层。男人垂眸一一审视那十二个手写词组，蓝得惊心的双眼如同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描刻录，要直接透过墨水分子看到背后的人脸。极致的专注后是冻人的杀意呼之欲出，即便已经和他同生共死十余载，坐在桌子对面的副手也仍然不自觉呼吸放轻。
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一分钟，耶格尔才手腕一垂将活页纸轻轻撂下，语调稀松：“我以为至少有十五六个，居然这么少。”
“我和蒂里克这几个月又验证了一遍，尽可能排除掉了那些不知情的，剩下的……应该就这些。”沃尔夫话里那份独属于乐天派的轻快不减，但每个音节都在往严肃叙事的格调里收拢，“杜克和其他家族有来往是板上钉钉的事，之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他的接头人是谁，但最近我有了点新发现。”
他把信封拎起来，把里面的照片倒在桌子上，从中捡出一张女人的照片。黑人胖太太有双琥珀色眼睛，看着十分有九分像你热心肠又多少有点虚荣的邻居：“最近有个叫玛尔塔·莫尔的女人经常活跃在法兰克福某几个学术和教育方面的基金会捐赠名单上。捐钱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捐钱一不挑牌子最大范儿最足的，二不一次捐一大笔，而是像从母鸡肚子底下掏鸡蛋那样分散着，单笔数额不多，但加起来总量不少，三是她去得太勤快——最近三个月每两周就会去一次，最早的捐款记录能追溯到半年前。”
耶格尔点头。他又从照片里摸出一个看上去就和女人很有夫妻相的谢顶男人，放在女人之前：“她的丈夫叫奥托·莫尔，是杜克的远亲，开着家名不见经传的科技公司接外包过活。莫尔太太对外宣称她捐钱是因为孩子顺利从大学毕业，想做点好事回馈社会。这也没问题。”
接下来亮相的是个颧骨很高人很尖瘦的老男人，眉梢和鬓发花白，把白衬衫换成黑神袍再抱本圣经就能直接去教堂客串神父。沃尔夫用食指的指甲点着这家伙的鹰钩鼻，角质把脆弱的彩墨层刮花一道：“问题是她捐赠的那些机构。我多留了个心眼让弗朗茨查了下，发现他们都由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代理，而那家事务所的公益部门负责人就是这个老东西，米哈伊尔·斯米尔诺夫。也就是说，从她手里捐出去的钱都会汇聚到这家伙手里。”
耶格尔接手将五张照片中仅剩的一张他不认识的放到老男人后面。那是个长得像座平顶雪山的胖男人，阴鸷的小眼睛藏在凸眉弓下方，被脸上的肥肉生挤出一对弧线以示亲和，“这位和他的关系是？”
沃尔夫说到这里沉声道：“那老头是这胖子的叔父。具体身份还在查，但可以确定他是德拉尼奇家族的一个合伙人。我们的人看见过他和德拉尼奇的人来往，不止一次。他上个月在那些熊崽子开的餐厅里和老板交谈甚欢。”
随着线索逐渐汇聚向敌对家族，包间内的气压越来越低。耶格尔眼中寒光吞吐，容纳两人的立方海内正酝酿着下一次海葬。身在罪证链条上还尚未登场的只剩最后一人，而照片上那个用最符合社交礼仪的微笑接受摄影师检阅，却不小心用法令纹深度暴露了城府的浅金发男人是在他父亲统治时期就加入家族的一位角头。杜克·德拉斯人如其名，最常示人的两面分属友好和优雅，致力于在公众视野里恢复昔日公爵荣光。可惜随着名字感染他的还有来自洛可可时期的奢靡享乐，以及王公贵族们衣袍下遮不住的腐臭。他是风花雪月派的杰出玩家，总能骑墙到最后押中获胜一方；看似对权柄政事敬谢不敏，实则深谙出淤泥而不染自己只染别人的道理。如果不是刚上任就在家族内引起恐慌不利于长期统治，耶格尔会在他脸上的疤没褪色前就将这人精合并到那群老东西里一锅端了。
沃尔夫见耶格尔的目光快把那张照片烧穿，便代劳移动大驾将家族角头放到他那位黑皮肤的远亲之前，也就是整个序列的最前面：“我觉得不对劲，就叫人去查了那个莫尔的账，发现他那家小公司这一年里和一家公司签订了不少外包合同，都没走招标流程。合同本身查不出问题，都是合法合规的，只是这个发包的公司——说来也巧，去掉中间那几层壳子，其根源就是杜克手下的其中一个公司控股的。”
对此类以家族为圆心以亲戚为半径的裙带关系，掌权者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不包括把他做的蛋糕转手送给外人吃。越是怒火中烧，耶格尔的语气越是冰冷：“他应该拿不出那么多钱才对。”
“对，他每个月上交的钱是固定的，就他汇报过的生意，他自己名下也没什么财产，你也没给过他那么多。而弗兰肯的葡萄酒分部最近既没有签定大额订单，也没有出售核心资产或拿到什么额外补贴，更没有融资——他这资金来路不明。至少家族的账上没有。”沃尔夫双肘往前一支，向自家老大展示他这几个月里最重要的调查成果，及推论，“所以我怀疑他和德拉尼奇那个胖子勾结，出卖我们的信息，挣了黑钱洗干净和对方瓜分。”
以心胸不怎么宽广出名的猎人冷笑：“很好。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给我们的敌人输血的。”
“要问动机，我猜是看你不爽于是想自立门户？你当初接手家族的时候他不算老家伙里反应最大的，但也不是最安分的。”交代完了绝大部分信息，副手往椅子上一瘫：“不过无所谓啦。现在抓到基金会这条线，基本可以板上钉钉了。目前就是要把证据都固定下来保存好，以及什么时候审判他和名单上那些人的问题。”
耶格尔稍微向后靠，换了个放松点的坐姿，从怀里掏出烟斗，“等我出狱吧。至于名单上的人，底层的那几个随便找个理由开除或者调到没用的岗位就行，中层管理先以长期项目或者出国考察为名派出去，别让他们再和自己的圈子有接触。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开一次杀戒，招来执法者再糊弄过去始终是麻烦。”
副手点头领命，“确实。况且刚出狱就闹出人命，我要是条子就让你二进宫了。”
耶格尔笑了一声点燃烟斗，斗钵里的干草丝间冒出火星，“这三个月你还得辛苦点，先搜罗可以顶替的人再动。十几个位置同时出现窟窿太扎眼，家族必须保持如常运转。”
沃尔夫嗯了一声，耶格尔抽了口烟又问：“你手里有可用的人吗？”
为了加快回忆解冻，比掌权者小几岁的男人也掏出烟来叼在嘴上，指腹搓着手里的打火机发出嚓嚓的响声，“弗朗茨还行，我可以让他先顶了那个尤利尔的岗锻炼着。此外还有个叫卢卡斯·迈尔的小伙子，他一直都很想要个机会证明自己。”
年长者移开烟斗，两股青烟从他鼻中长而缓地逸出：“嗯，尽量都换成忠心于我们的年轻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监事会选举上投反对票。”
桌对面那双水蓝的眼睛转了转，沃尔夫手指一勾，火机金属帽檐落下，发出铁齿咬合的清脆响声：“那杜克呢？还是老样子？”
“对，这段时间先加强监视，但别打草惊蛇让他跑了。”耶格尔深吸烟斗吐出口烟，“我们已经筹备了两年，不介意多等几个月。等我出狱，我会亲自审问他。”
沃尔夫像个心里从不搁事儿的公子哥那样咧嘴一笑：“好，还有三个月，我等着你。”
关键一子落入棋盘。耶格尔又把队列最左端那张闻不出背叛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才扔回桌子上哂笑道：“时间过得很快。我倒是佩服他，藏了这么多年才露出狐狸尾巴，他也是辛苦了。”
说回叛徒，沃尔夫脸上只剩皮在笑。他伸手把几张照片拢到一起，连同名单一起用打火机点燃，“我是搞不懂。都为了家族兢兢业业大半辈子了，怎么退休之前这最后一哆嗦非要给自己弄个晚节不保呢。”他歪头把燃烧中的相纸举到眼前，用那火焰点燃嘴上的烟，“为了什么？把他的大名留在家族叛徒的青屎里？”
“打算在退休之前给子孙打好江山并要求后代按期继承，这是他们那代人的通病。”耶格尔平静地看着纸张燃烧变成死灰尘埃落定，口中判决之外更多了层怜悯，似乎他也往那团火与灰里送进了什么东西，“人的思想和视野一旦被世界拗定了型就再也长不开了。他们大半辈子都活在他们认为的黄金时代里，看不到也不愿看时代变了，游戏规则变了。在他们看来一切改变都是大逆不道心怀不轨。时代先背叛他，他被迫给回不去的好日子守活寡，再和人私通自然不用有什么道德包袱。”
好说俏皮话的副手用一句话概括了首领发言：“一群占着茅坑拉不出屎的老怨夫。”
话太糙了，多少有点影响用餐氛围了。耶格尔禁不住噗嗤一笑，沃尔夫则看着他忍俊不禁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毕竟正事说完了，桌子上的氛围轻松了不少。副手拍下送餐铃，暗窗应声打开，只消片刻便有服务生将主菜端上桌。两人又就着午饭讨论了下具体的家族事务如何执行，不知不觉间，一顿饭的时间便过去了。
“哎，听说你之前去老鲍勃的店里时带了个新面孔一起，好像叫……叫伊夫什金来着？”酒足饭饱后脑袋里就开始冒泡。沃尔夫按灭烟头，捡起盘子里用来摆盘的圣女果丢进嘴里，好奇心拽着他往前倾身，脑袋指北，不撞上新鲜消息的南墙绝不回头：“那是谁啊？我能八卦一下吗？”
耶格尔抿了一口餐后酒，想起尼古拉每次见他都臭着一张脸的样子，不由得勾起嘴角笑了笑：“监狱里认识的新朋友。”
西装革履的副手闻言呛了一下，很没形象地跟只大猩猩一样用手捶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他尽量压低声音，但那张合不拢的嘴还是把真情实感的惊讶连同圣女果一起扔了出来：“囚犯？不对，是狱警？不是吧！你还会朝那种人抛媚眼啊？”
“别污蔑，是他先过来跟我搭话的。”耶格尔不动声色地拽出两张纸巾递给桌对面的人，并不为自家不拘小节的副手那没分寸的玩笑气恼，“他入职第一天看见我就过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理由是像我这种‘来探监的家属’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重刑区。”
沃尔夫听完瞪大眼睛，嘴还没擦干净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我去，这么天才吗！哈哈哈哈哈哈！那这孩子在体系里干不长啊！”
耶格尔跟着笑了两声，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意味深长，胜券在握的神色：“说得对，我也没指望他扎在系统里给我们当钉子。”
副手合拢笑匣一秒：“嗯？听上去你已经有打算了？”
掌权者磕了磕烟斗算是默认了：“前提是人家愿意屈尊降贵给我打工。”
这句话里的酸味儿熏得沃尔夫前仰后合，第二波眼泪顺着笑纹肆意奔腾，“我的天哪，你会在谈判桌上失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你越说我越好奇了，这个叫伊夫什金的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让我们耶格尔上校吃了瘪还巴巴地惦记着！”
被下属嘲笑的长官拿出当年在军营里的语气笑骂道：“你懂什么，拐卖人才，谈恋爱，作战，三者是一样的。都得学会以退为进，不能一口气把底牌都扔出去，猎物会被吓跑的。开枪的机会只有一次，毛皮每多一个弹眼价格就掉一档。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吗？不懂迂回！”
“胡说八道。我出去开房的次数比你过生日的次数都多！”
“算上出差了吧？把出差次数去掉你还倒欠我至少十次。”
久违地用嘴开了一顿火车，两个年龄加起来正好古稀的男人笑得好似放学后在墙根下边碾蚂蚁玩儿边斗嘴的小学生。欢乐短暂照亮了深沉的海底，映出一小块未来的轮廓。笑声渐歇，耶格尔端起酒杯润喉，沃尔夫则擦掉眼泪重新坐好：“说真的，能让你看上，这小子很聪明？很伶俐？很识时务？”这个曾经陪耶格尔出生入死的青年摸着下巴，根据疤脸男人的神色揣测着他这位前长官的心思，“克劳斯，我好久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有兴趣了。他很特别？”
耶格尔放下玻璃杯，拿餐巾擦去唇边酒渍，刚放下不足十秒的嘴角重又在丝绸下上扬，“不，正相反。他很固执，很有原则，很不懂得变通——以他所处的位置来说，他当然很特别。”
机敏的副手眨了眨眼：“你打算把这样的人带进家族吗？”
是或否，简单的一个音节便足以撬动另一人后半生的重量。耶格尔端起烟斗，指腹摩挲着那片被经年累月揉搓过后格外光亮温润的石楠木：“是，也不是。他需要更多时间成长，先理解世界存在和运行的方式才能谈融入，所以我会先把他放在相对干净的外围。进入家族是后话，在此之前，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沃尔夫捏着下巴，脸上的笑容有萎缩的趋势：“也就是说他还没准备好？可是现在南半边差不多都知道了。老鲍勃居然没联合你爸教育你？”
谈及下台已久的父亲，掌权者轻蔑一笑：“从苏黎世到这里三百多公里，他能教育谁？别忘了，我还在监狱里呢。他要教育我也得先预约，取得探监许可后带着证件来探监区，过了安检隔着玻璃才能和我面对面打半小时电话。”他将烟斗咬进唇间，犬齿滑进日积月累磨出的那道浅槽，“就算他来了，我也可以不见他，何况我的访客名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
青年耸了耸肩，对面前人木已成舟的父子关系不置可否，“别激动嘛，现在这个家是你说了算。你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耶格尔深吸一口烟斗，用熟悉的苦香浸透气管，拖慢语速：“如果顺利，半年之后我递补上去，身为市议员总会需要个秘书。”他嘴唇微张，白烟缓缓离开湿润的口腔，若有所思地在干燥的海底漫步，“作为我工作中的第一道防波堤，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能理解我的想法，对我足够忠诚，但又不能太乖。我需要一个能提出些具有建设性建议的合作伙伴，不是一只除了附和就是学舌的鹦鹉。”
沃尔夫捏了一颗豆子抛起来用舌头接住：“我不行吗？听起来我挺合适的啊。”
前上校用他那双蓝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曾经的副官：“你愿意平均每天都帮我起草一份演讲稿或公文？”
肩扛重担头理万机的副手猛地双掌撑膝咳嗽不止，差点被豆子噎死：“操，那还是算了。让我干这个还不如杀了我。”
耶格尔看着圆桌对面的人那狼狈滑稽的样子哼笑，捉弄下属作为饭后余兴节目总是格外令人心情愉悦，“所以我没打算让你当我的秘书啊，你的任务比这些表面功夫重要的多。况且他大学是学文学的，写文章也算专业对口，这个位置正合适。”
沃尔夫这次自己伸手拽了纸巾擦嘴：“蒂里克呢？论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没人比他更熟了吧。”
回想起法律顾问那双眼角稍有下垂，总是透着一股委屈的黑色眼睛，运筹帷幄的战略家难得叹了口气，“蒂里克太乖了。他给我的所有建议都是偏保守的，比起长远利益更注重规避风险平稳运营。那套思路或许放在五年之前可行，但如今已经不适用了。”说到这里，耶格尔把烟斗取下来沉声道：“家族发展至今，只故步自封不寻求转型的话就是慢性死亡。所有的规则都在越收越紧，我们必须在被绞死之前跳出去。”
沃尔夫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餐盘里，“也是。之前我也老是调侃他，他自己开律师事务所的话这会儿早就经济自由了。他只会说他没那种想法。”
“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比起自己拿主意，遵守规则听从命令会让他们更舒服。有人当牧羊人就得有人当羊群，我们没必要逼他们站起来。”耶格尔又叼起烟斗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况且法律方面还有很多事都需要他，你不用担心他会闲着。”
沃尔夫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眼中一双浅海不住地往自家老大身上扑。
“那你带这么个人进来，只是因为缺个文秘吗？”他说。
耶格尔嘬烟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齿间玩物，望着桌对面曾经和他形影不离的副官缓缓说：“……安排日程接待访客那种事谁干都行。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轻易挪动的零点，一面始终干净的镜子，时时提醒我是否偏离起点，走了多远，也时时照出我身上的缺点与不足。”
“况且面向公众比掌管家族更复杂，我必须知道民众在说什么，在想什么。所以我需要有人能从民众的视角为我提供一手观点，协助我修正计划。指望那些思维早已随着阶级僵化的家伙可不行。”
沃尔夫支起一条胳膊单手托腮，噘起嘴思考几秒后放下那只手一拍桌子：“也对，无论是支持你的还是反对你的，老家伙们都长着同一条舌头。时代变了，我们很难从他们身上获得什么具有建设性的建议。”
“尼古拉·伊夫什金就是这样一个敢想敢说的人。我看中的正是他身上那种和时代背道而驰的坚持，而这是家族里所有人——包括蒂里克和你，也包括我，都缺少的特质。顺势而为已经成了我们血液的一部分，做任何考量都难辞其咎，这部分影响只能从外界引入不易被同化的变量去抵消。”耶格尔将杯中最后一点餐后酒饮尽，接着话锋一转，熟悉的狡黠笑容便回到了他的嘴角，“何况越是纯粹的东西越容易被环境污染。比起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带坏了，他还是在我身边更养眼些。”
敏锐的副手敏锐地眉毛一挑：“养眼？战略层面的？”
掌权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各种意义上，包括你想到的那个。”
“嚯，这么喜欢他？”青年恢复了公子哥的八卦，身体前倾屁股离席只差把脑袋凑到自家老大手上，“有没有照片，割爱给我看看？”
回想起小狱警那副随便给点刺激就炸毛的样子，耶格尔弯起眼睛摇了摇头，“没有。他知道我偷拍他会生气的。”
向来说一不二的黑手党教父竟然会为了一个见都没见过的毛头小子让步到这番田地，沃尔夫难以置信地鬼叫一声：“哈？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建个私密相册拍完了放进去，没密码谁也看不到。以后在你身边少不了要被闪光灯晃瞎眼的，他连一个人的手机摄像头都接受不了的话可不行。”
猎人一点不否认，反而一把抓住对方话里有话那部分追击：“你这是受害者现身说法？”
副手不堪示弱：“不晃眼吗？那你为什么戴墨镜？”
人至中年的男人作无辜状耸耸肩，“免得旁人的目光都被我吸引走了，冷落了你这个大帅哥啊。我只好委屈一下了。”
“滚滚滚。真不要脸。”沃尔夫噘起嘴发出赶狗的声音，在年长者的开怀大笑中掏出今天第二根烟，“我是担心你费大力气栽培他，到最后发现人家就是不开窍不领情，吃饱喝足抹嘴就走，你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耶格尔笑过之后重拾烟斗，那覆盖了男人右半脸颊的疤痕仿佛活络起来，焕发出一种比春风更盎然的，比流火更炽烈的罕见神色：“不用担心，他很聪明，但他跑不掉的。他的工作就是他的缰绳。只要稍稍调教，他很快就能学会的。”
共事十余年，沃尔夫一看到自家老大那难以描述的表情就立刻懂了。年轻的副手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不问了。这方面我还真和你没法比。”</p>

<p>TBC</p>

<p>*基安蒂酒（Chianti）是意大利基安蒂地区生产的红葡萄酒，其起源可追溯至19世纪当地男爵混合多种葡萄的创新酿造法。基安蒂葡萄酒需在葡萄采摘次年3月1日上市，精选基安蒂为同年9月1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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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0 Feb 2026 11:52:3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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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8）霈然冰释</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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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雨溺他濒死，梦推他上岸。&#xA;&#xA;!--more--&#xA;砰的一声巨响，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后又回弹向门口。尼古拉·伊夫什金走进来，满脸阴沉、浑身湿透，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任由门板在他身后撞上。寂静在空无一人的小房间占山为王，头顶白得发绿的节能灯光照出他憔悴的身形，窄而高的储物柜用它肋骨上合不拢的门吱呀呀地应了两声，笑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和前几个月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xA;真是祸不单行。他满怀郁闷想要找条干净的毛巾擦擦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却比他的脸还干净。这更让人困马乏的青年感到恼火。他的好同事们平时素来把更衣室糟践得像性解放派对后半场，偏偏今天晚上又收拾得仿佛阿波罗精神回光返照了。&#xA;一切厄运还要从罪恶的昨天说起。昨天下午，他收到耶格尔表面犒劳实为警告的蛋糕，由卡米尔的变化联想至种种情境，纵容不知情的沃尔乔克代为消灭那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熬完下班最后几十分钟，尼古拉归还装备，准备换下制服回宿舍休息时却被来接班的老迈尔叫住。这个身体像竹竿一样干瘦、内在却有着超凡自信和矍铄精神的老头子第一次在他这个后辈面前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堆出一个讪讪的笑，尼古拉能从中挖出为难、依赖、试探、放低姿态却舍不得丢下的自尊。老迈尔像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十五分钟起步的外婆似的，把年轻人明天有无日程安排，准备做些什么问得七七八八，问得尼古拉语含微愠，满面怫然地请他有话直说，老狱警这才搓了搓手，询问他明天能否帮他这个只等退休的老头子值一次午班。&#xA;年岁渐长带来的不光是身体机能衰退，还有表达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同步下降。尼古拉听老迈尔连比划带大呼小叫了半天才搞明白，他老婆先前因为他一辈子都搭在监狱里顾不上管家已经吵过不知多少次，这次两公婆互相放了几句狠话，和老狱警过了一辈子的她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住。老迈尔起初没当回事，眼看对方过了小半年还没回来，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骨子里怕老婆的老男人魂不守舍，满心满眼都想着得去哄哄家里的老婆子，不然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尼古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表现得像个老光棍一样，却一直听不见别人议论——敢情他有妻子啊。&#xA;老迈尔还在可怜巴巴地、近乎卑微地望着他，试图用那双粗犷了一辈子的老眼挤弄出两滴细腻的窘迫。一腔热忱尚未被泼灭的年轻人挠挠头，他还在B组和对方搭班时就一直看这个干巴精瘦的老头可怜，尽管那时他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哪儿去。说实话，老迈尔的岁数能当他爹还拐弯，现在别人都能放下身为长者与前辈的自尊来恳求他，年轻的、想在体系内扎下根来的小狱警更不好拒绝，踌躇半晌终于试探着挤出一个行字。话音还没出口，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们便转瞬间组合成喜形于色的走向。老头子像棵被暴雨提壶灌顶的草苗重新挺拔起来，拍着实习生的肩膀满口承诺，等他从老家回来就会把这次换班还上。以后尼古拉要是需要换班凑假期，可以随时找他。&#xA;这一番热腾腾的肺腑之言说得尼古拉更加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眼看得鱼忘筌的老狱警背着手哼着歌转身上楼去换制服，年轻人抓了抓后脑勺，后知后觉这一招他可能对不少人都用过，今天终于轮到他这个优等生新人了而已。不过既然已经作出承诺，出于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尼古拉还是觉得应该和自己班组的警督汇报一下。谁知他刚张嘴说了个开头，韦伯却对他翻了个白眼讥讽说，换班的事他不管。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他在8小时之外干什么没人在意。反正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嫌累就干呗。尼古拉忍着没当场把这个白眼还回去，过后在值班室外狠狠跺了两下脚当发泄。就知道跟这个什么事都不做的警督汇报是多此一举。&#xA;于是今天午后时分，尼古拉眼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换上常服下班离开，自己却还得坚守岗位，不由得暗自叹气。只有亲身体会过，他才知道自己昨天许下的诺言实现起来有多么难。他今天等于实打实的从早晨6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狱警的工作本不轻松，尼古拉又坚决杜绝和上班时间打牌渎职的那类人同流合污，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持续16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将他从身到心统统掏空。B组的人们还是那样麻木，僵硬，犹如行走的尸体，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没人关心他在换班前是否已经工作了太长时间。这之中只有弗兰克警督看到他在开工前默默站到了队伍最边缘，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宣布今日工作计划后，这个比他更疲惫的中年人默不作声地将尼古拉叫到一旁，把他打发去四层收拾活动室。其实今天下午没有任何活动，场地自然也不需要收拾。尼古拉坐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窗外好似蛋奶混合物的淡黄阳光照亮地板，引得年轻人困意滋长，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xA;如果能趴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尼古拉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想法的下一刻就自己提刀砍掉了它。就算B组的人不在乎他“失踪”，万一被路过的副典狱长或者格林老头抓住他在这里躲懒，他铁定要被一顿臭骂，搞不好还要扣这季度的评分。虽然弗兰克这样做等同于是偷偷给了他休息的机会，但他终归是没长出越过那道界线的胆子，还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他心里对这位警督多了一分感激，同时又洇出一轮淡淡的无奈。&#xA;先记着吧。在没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不忘记就是对恩情最好的报答了。&#xA;生理疲惫与理性责任感这两块巨石将孤岛上的西西弗斯挤在中间。在他无助无望无疾而终的挣扎中，时间终于来到了晚上九点五十。交接班已经结束，尼古拉趁下班前最后十分钟去了个洗手间，等他回来时，B组的人们基本都已经移步更衣室，他是最后一个到装备室归还警械的。年轻人卸下对讲机的同时一并摘了胸卡，C组的警督却在这时从装备室门外探进来个脑袋，冲他扬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伊夫什金是吧？知不知道德米扬那小混球去哪儿了？”&#xA;尼古拉仅剩的力气只够他摇摇头。警督却像看不出来他已经疲惫到极点，接着迈前一步堵住门口自说自话：“那你帮忙打个电话问问？都是一起来的，你们互相之间比较熟。”&#xA;尼古拉想说不熟，但装备室的节能灯还寿命悠长，他看得清楚对方脸上那层“别不识抬举”的神色。按职级论，警督是他的上级。虽然监狱并没有明文规定要对上级的命令言听计从，但这里运转的逻辑又岂是几行规定能说清。今天态度强硬地拒绝，日后肯定又会滋生出事端来。他已经很累了，没心力再被格林那老头子揪到办公室挨一顿骂再花几个小时调理好心态。他只想让这操蛋的一天快点结束。&#xA;于是实习生抿起嘴唇，在警督的注视下掏出手机。其实他也没有沃尔乔克的电话，他也得从办公软件上现用现查。他慢吞吞地点开办公软件，在通讯录里找到德米扬·沃尔乔克，长按电话号码，拨出，点开免提。多奇怪啊，C组这位警督一分钟前还表现得非找到自己的组员不可，这会儿却反而目不转睛盯着尼古拉慢动作，他又不着急了。&#xA;长达十三响等待应答的提示音最终切换成了冰冷无情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尼古拉遗憾地挂断电话看向警督，后者却似乎早知如此似的，放下A计划顺水推舟拿起B计划：“那你帮着看一会儿监控行吗？就一会儿。现在不少人都在休假，我们忙不过来，互相体谅一下。回头让那小子请你吃饭。”&#xA;而一旦最初没有强硬起来，之后再想拒绝就没那么容易了。尼古拉疲惫地点头答应，从装备室出来挪到值班台跟前一屁股坐下，听警督在背后宣布C组的任务分配。反正看监控也不费什么力气，他只管坐在这儿暂时帮忙值守。至于看没看出名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xA;然而注意力涣散使他忘记了，C组是另一片看不惯他的人群密集区。他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二十分钟，沃尔乔克的导师老拉尔斯就从后面过来，对着他的后背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子，别走神啊！困了的话就去监区巡个逻！就当醒神了。”&#xA;尼古拉被这一掌拍得心脏骤然猛踩刹车，还在遵循惯性静止的气道接纳了飞起来的口水。年轻人双手撑着桌面猛咳，两胛中间火辣辣的疼痛不肯散去，专属于红脖子型老人的粗砺笑声在背后又声势浩大了起来。&#xA;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试探他，排挤他，围剿他。上次也一样。&#xA;尼古拉调整好呼吸，起身离开值班台，清了清嗓子，用值班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去找找沃尔乔克。如果他真的有事来不了，就找别人顶他的班吧。”&#xA;说完他径直从老拉尔斯身旁大步走过，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快步走出了值班室。&#xA;&#xA;值班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有种恐怖片开场的氛围。尼古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大门离开了行政楼。十一月后半的夜晚，室外温度已跌至个位数，清冷的空气一路冻至肺叶最细枝末节的旁路，呼吸道内轻微的刺痛让只穿着制服就冲出门的尼古拉稍微冷静了一点。曾经，他听从导师的劝慰，以为忍耐着不作回应就能让这群苍蝇自讨没趣主动离开；现在他认清了，一味忍耐只会让人觉得他没脾气、好欺负，于是变本加厉排挤他，把他当成发泄情绪用的沙包，谁路过都能踢一脚。囚犯内部的地下王国固然给管理监狱带去了不小的麻烦，但狱警内部官僚之风盛行、党同伐异的态势才是工作难以推行的真正原因。那么今晚就是他第一次反击。他不会再做任由他人无限制压榨的傻瓜，但那不意味着幼稚地当场撒泼或顶撞上级。不争论，不辩解，用离开终结纠缠，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xA;而当他逃出了那个让他缓慢窒息的环境，当点燃他心中激愤的针锋消失，他那脆弱的，与凡人无异的身体又被骤然袭来的虚脱感抓住。尼古拉踢开一颗石子，冰凉坚硬的小东西翻滚着坠入灯光范围外沉默的黑暗中。他今天反抗了，然后呢？会有什么变化吗？不会。他那一句连带刺都算不上的话无法扎破任何一个社会人的厚脸皮，让谁恍然反省。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韦伯还会跟他吹胡子瞪眼，老拉尔斯还是用鼻孔出气。他所有的反抗，不过是他的本能在不停地催促他，催促他找到一处地方，能让他感到安全，放松，恢复他被工作耗竭的心力，那里才是他能继续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理由，他的归宿。如果此处竟没有这么一方天地，那他就行动起来自己去寻找，去创造。&#xA;脚下的路出现了一弯弧线。尼古拉抬头，他已经沿着主路走到了主楼边缘，再往前走就是小足球场和宿舍了。年轻人想了想，放弃了径直回宿舍睡觉的选项，转身朝着监狱楼后侧走去。生气归生气，他也确实有些担心沃尔乔克。那家伙虽然偶尔油滑得让人厌烦，但入职至今也没出现过联系不上的情况。谁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呢？总不会真是在园区里某处藏着翘班吧？就算要找，他又能上哪儿去找人？&#xA;小狱警思索片刻，决定继续巡逻，沿着主楼外围找一圈就收工回去换衣服。他依然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况且刚刚他说了他是“去找找沃尔乔克”，刚出门便空手而归恐怕只会让人觉得他和旁人一样糊弄了事。但话又说回来，找不到沃尔乔克是C组的问题，不是他的责任。和那些接到通知后别人不问就不往下推进的同事比起来，他能够采取行动表明他在找人，比如在外面转上半个小时，再回值班室知会那位警督一声“没找到”，就已经算是尽忠职守了。至于有没有结果，沃尔乔克到底去了哪儿，那不是他能决定的。&#xA;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以平缓的步速顺着柏油路走到主楼背后。园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海浪般涌起回落的风声。年轻人做了个深呼吸，让冷空气再度充满肺泡。他已经忘了上次这样全心全意地聆听夜巡时的声响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那股对于新工作新环境的好奇和热情已被消磨殆尽，唯余日复一日的，看不见尽头也看得见尽头的重复。&#xA;啪嗒。&#xA;什么东西掉在了他肩膀上。&#xA;尼古拉困惑地转头追寻那团轻盈消失的存在感。他的装备已经归还，只能拿手机临时客串手电筒。&#xA;就在他刚刚掏出手机那一刻，又是啪嗒一声。这一次那个东西正好落在了他头顶上。冰凉，湿润，一触即溃，让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xA;是雨。&#xA;尼古拉不禁咋舌。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晚上有降水，他可没拿伞。年轻人加快脚步继续向前，准备赶在淋雨淋透之前完成巡逻。砸在脑袋上的雨点约莫绿豆大小？他不知道，他没心思测评不请自来的降水量。他只能祈祷在他回到宿舍前雨势不变大，那样的话顶着风雨巡逻一圈也别有一番情趣……苦中作乐的那种。&#xA;然后上帝就亲自莅临为他演示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xA;小狱警刚走出去没十几米，正在由B向A穿过两栋楼中间的放风区，砸在身上的雨点却陡然开始疯狂增殖。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零星几滴雨点就发育成了一场说来就来的猛烈降雨。年轻人当机立断，咬着牙返身冲向B区楼外侧的后门，那是离他最近的安全通道。门外不足两个平方大小的防水台只能勉强为他遮挡半扇风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制造消防隐患的防火门偏偏在这时连条缝都不给他留，一旁的门禁更是显得脱了裤子放屁。尼古拉伸手摸向胸前想要扯下胸卡刷卡进门，手指却只触碰到被雨水润湿的制服外套。&#xA;他忘了，在交接班时，自己已经把胸卡摘下来扔在装备室里。C组的警督一探头打断他，他就只顾着应付上司，而把通行凭证丢在桌子上忘得一干二净。&#xA;“……操。”&#xA;尼古拉疲惫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接受了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事实。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转体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上，即便是织成声幕的雨声也阻挡不住那响彻园区的一声巨响。&#xA;——胸卡不在身上，意味着他连直接跑回宿舍的选择也没有了，因为那张小小的卡片同时也是宿舍门的钥匙。就算冒雨跑回宿舍楼，他也进不去门。监狱有备用的通用房卡，但两张卡分别在典狱长和那位分管后勤的副典狱长手里，这个时间点，借卡是天方夜谭。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冒着瓢泼大雨从园区里绕回行政楼正面，走大门进楼，在值班室里的C组狱警的注视下进入装备室取回自己的胸卡，带着一身狼狈在嘲笑中黯然退场。&#xA;他缩在窄小的楼台上，尽力将自己的身体贴紧门板，让头顶那块寸许大的水泥台子发挥点遮头之瓦的作用，仰起头望着探照灯冰冷的白光下发疯般扎向大地的雨针。他的制服里面只有一层保暖的贴身内衣，如此猛烈的狂风骤雨只消半分钟就能把他从头到脚浇透。那一刻尼古拉分不清自己浑身发抖是因为湿冷，还是因为愤怒刚刚偃旗息鼓不足半个小时就重新咆哮起来，仿佛要撕碎全身血管与神经。&#xA;他只是想尽职尽责，把工作做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世界凭什么这样对他？&#xA;发泄完了，情绪的作用便到此为止了。门不会因为他生气就自动打开，雨也不会因为他乞求就善良地停下。他再委屈，也得做些什么才能改变现状。尼古拉沉默地放弃了打开那扇挨了他一脚依然毫发无伤的门，转身走进了淋漓雨幕中。燥热了他的愤怒转瞬间被模糊天地界限的散海扼灭，留在那颗永远燃烧的心脏中的只剩一团黏糊冰凉的死灰。从主楼背后走到大门口的这段路程平日里走着只需六七分钟，此时有疲惫和大雨双管齐下拖他的后腿，尼古拉花了十分钟才挪回大门前，而这段时间内他浑身从外到内早已全都被浇透。&#xA;与嘈杂雨声统治的外界相比，楼道里虽然冷清，却至少坐拥安静。尼古拉一进门便直面一楼大厅的仪容镜，光滑的固体映照出浑身湿得像刚从海里登陆的散装耗子一般的自己。他愣了愣神，没进值班室，也没理会透过窗户投来的或惊诧、或嫌弃、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直接坐电梯上了二层。&#xA;现在他垂着头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金发发梢往两脚之间以一秒两下的速度滴灌。距离交接班的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他连失踪者的影子都没见到半片。沃尔乔克或许脾气差了点，但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地翘过班。&#xA;走吧。他心底那个疲惫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从里面敲着他的肋骨，满腔愤愤不平。这么卖命干什么，你又不欠他们的。&#xA;尼古拉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还好，现在的电子产品都具备一定的防水性能，即便淋了雨，他的通讯器也依旧在尽忠职守。&#xA;他控制着自己的手指不去颤抖，点开通话记录，望着最上面那个用红色字体显示未接通的号码，点击，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xA;这是他最后的责任，他的底线。如果这次依旧无人应答，他就拿上胸卡，回宿舍睡觉。&#xA;好消息是，这次电话在响了九声之后被人接通了。&#xA;“喂，是患者家属吗？”&#xA;坏消息，听这个措辞，是医生。&#xA;尼古拉心里一沉，连忙强行打起点精神回话：“呃，不是，我是他的同事。沃尔乔克怎么了？”&#xA;电话那头的医生明显在克制着怒气，职业素养让他不会轻易发火，但还是语速飞快：“患者过敏性休克，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快掉没了。他现在在icu病房躺着，刚刚脱离生命危险。”&#xA;……过敏性休克？生命危险？&#xA;尼古拉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两个离他的生活太远的词和那张冬瓜脸联系到一起。再遥想沃尔乔克戴着呼吸面罩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表的样子，年轻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好同事原来不是无故缺席，不是恶意翘班，是刚从死神手下逃出来。距离两人分别总计不超过35小时，他却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位不乏正义感的同僚。&#xA;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沃尔乔克遭遇了什么？&#xA;尼古拉张了张嘴，他想问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半晌却只啜嚅着挤出一句：“……他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休年假呢。”&#xA;医生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接过话茬没好气地讽刺道：“是啊，现在他有假歇了。我们给他洗了胃，他的胃内容物显示他今天晚上吃了鸡肉，花椰菜，炖烂的蔬菜丁，高嘌呤的汤，以及少量撕碎了吞下去的虾肉。测试过敏原显示他对虾严重过敏，另外还有几种过敏原也有反应。患者知不知道自己有过敏史？”&#xA;“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对虾过敏。”&#xA;“除了虾呢？他今晚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花生酱？芒果？”听筒那头烦躁的声音里掺进了纸张飞舞的哗啦声，尼古拉猜测医生在整理病历，或者账单，“您能不能先帮忙联系家属？或者提供一下患者的详细身份信息？他的急救费用还没人付。”&#xA;年轻人嘴唇开合几次。作为一个家里有每月固定医疗开支而收入不高的人，这方面他确实爱莫能助：“抱歉，我……我不知道。”&#xA;医生见他一副帮不上忙的状况外样子，骂了句脏话就把电话挂了。&#xA;尼古拉放下手机，这一通电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被迫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意运转到极限的大脑努力倒拨记忆的磁带，今天晚上食堂的供菜里有花椰菜，烤鸡，蔬菜汤和水煮虾，这和医生提供的胃内容物对得上；他依稀记得沃尔乔克在取餐时只拿了汤和鸡肉等菜品，对虾是看都没看一眼——这就是矛盾所在。如果说沃尔乔克明知自己对虾过敏，却依然吃了下去，排除自杀可能，那只能说明他在吃到虾时毫不知情。即，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把撕碎的虾放到了他的碗里，甚至是汤碗里，这样才能让他在不咀嚼的情况下不发现异常，直接囫囵吞下去。问题是，谁有动机这么做呢？沃尔乔克作为新生中圆滑世故的代表，何时曾给自己树敌？&#xA;而如果不是虾，把目光放宽阔一点……尼古拉脑中突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xA;沃尔乔克确实吃过奇怪的东西。就在昨天。&#xA;那块巴斯克蛋糕。&#xA;啪嗒一声脆响，手机从他狰狞得苍白却终归无力的五指中滑脱掉在地上，尼古拉却根本顾不上弯腰去捡。小狱警犹如一个木偶忽然被主人剪断了提线，整个人几乎是坠落着瘫在椅子上。他早该想到的。耶格尔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而当他抛出去的浮漂许久不见风吹草动，他自然要提竿看看鱼饵到底是被哪个狡猾的小鱼吃了个七七八八。他那冬瓜脸的同事是在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吃完了蛋糕，丢掉烤纸，还要把保鲜盒还给他的。尼古拉避之不及，赶在沃尔乔克得手之前溜出了值班室。现在想来，也许是谁抓住了沃尔乔克这个外人吃掉蛋糕的证据，或者是他自己胡侃时和人吹牛白捡了便宜。总之，耶格尔送给尼古拉那块“只此一份”的蛋糕被第三者大快朵颐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掌权者的耳朵里，后者为了维护他的权威，为了申明规则不容冒犯，又或者仅仅是要惩罚沃尔乔克的“不识时务”，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加以报复。&#xA;可是他没有决定性证据能证明过敏一事是耶格尔所为。尼古拉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过度紧张令他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思维疾驰过后本能才逼得他胸廓扩张，否则今晚死于意外的狱警就要再添一位。只看表象，沃尔乔克的遭遇太像一场意外，一次过敏者的粗心大意，导致追查的人容易忽略这背后同样暗藏的操作空间。但是，就算他能抓住端倪、尝试顺藤摸瓜揪出凶手、还同事一个正义，恐怕最后也只落得个无疾而终——他连对沃尔乔克的晚饭动手的嫌疑人候选都没有。是呢，认命吧，也许此事确实与耶格尔无关，是某人看冬瓜脸狱警不爽，伺机报复至今终于得逞，但尼古拉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忽略两件事间隐约可见的关联。如果直接去问耶格尔呢？先不说对方又会摆出一贯的无辜态度指责他的臆测无凭无据，年长者必然会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做的蛋糕拱手让人呢？先是装作一团和气地接受我的礼物，表达谢意过后转手借花献佛？尼古拉，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xA;过度思考令他的大脑变得好似一架马上就要分崩离析却还在高速飞行的机器，尼古拉开始感到头疼，头颅两侧犹如被重锤击打一般钝痛不已。他的物理条件不允许他就地展开一轮新的调查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以恢复体力。渐趋混乱的逻辑动线中，唯有那股在困惑和震惊的夹缝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耶格尔默许的，乃至是他一手安排的。&#xA;节能灯闪了两下，犹如那个男人在无声地对他说：看，这就是不遵守我的规则的下场。&#xA;……说到底，如果他昨天没有一时嘴快，说出那句该死的“你吃吧”，沃尔乔克今天或许就不会过敏。是他害得他的同事差点死掉。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xA;尼古拉在椅子上挣扎了两下，把自己的坐姿摆正，弯腰捡起手机，欣慰又坦然地看到钢化膜摔碎了一角。他得去问问耶格尔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哪怕没有结果，他也得这么做。这件事既然因他而起，那就必须由他来画上句号。&#xA;而画上句号的方法……尼古拉越发感到头痛欲裂。他不想向这个男人低头，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认输；他也不想向任何人求助，但日复一日的冲突、调查、流程、潜规则、被人呼来喝去，要在应付这些的同时完成本职工作，他早已身心俱疲。他第一次和耶格尔对着干后，斯捷潘就教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样子，否则你将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一直秉持着这个原则，哪怕他在做的事等同于孤身一人闯一座千军万马守卫的独木桥。&#xA;但是，但是。他同时也知道，那个男人是这座孤岛上所有明路和暗道的交汇点，是他所有疑问、迷茫、义愤、欲望的出口。如果说希默斯费斯监狱里有谁拥有彻底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只能是耶格尔。如果他有一天不得不向谁求助，值得他低头的只有克劳斯·耶格尔。&#xA;尼古拉垂眸看了看自己还在淌水的裤角。这副模样去见他，一定会被他嘲笑吧，还是明天上午再去好了。&#xA;可他随即又想起来，他宿舍里那块漏水的天花板还没人来修。这么大的雨，那个窄小冷清的蜂巢只会比耶格尔的牢房更黑，更冷。&#xA;一周之前的这个时间，他刚刚从档案室一无所获，带着满心震撼与恐惧逃回安身之处。深夜里他辗转反侧，大脑明知无法解读出明确信息却不停复盘着白天在档案里读到的文字，几乎要变成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刻板行为。尼古拉横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黑挪到桌前。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勾画出他轻微凹陷的面部线条，他谷歌了一系列和档案处理有关的问题，最终萃取出的有效信息却只有耶格尔的名字。既是起始，也是终结。既是问题，也是答案。他的对手竟是这样可怕的存在。&#xA;而他唯一的突破点，尼古拉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小动物摆件旁边。那支墨绿色瓶子的，年长者随手送给他的昂贵香水，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件和耶格尔有所关联的物品，也是解开克劳斯·耶格尔这个谜的最近切入点。&#xA;尼古拉犹豫片刻，终究是忍不住抓过瓶身，打开盖子，朝着面前的空气喷了一点。年轻人伸长脖子，在液体挥发殆尽前耸起鼻尖认真嗅闻，而后惊讶地发现这支香根本没有耶格尔说的那么冷。或者说，只有前十秒是冷的。他的鼻中确实感受到了辛辣，像是薄荷或胡椒会有的刺激感，但这种“冷”又和那种直冲头顶的凉意完全不同。之后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木头味，给人壁炉下的柴火那种温暖干燥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很好闻。&#xA;再往后的味道似乎还有变化，但他的鼻子不支持他用这一喷辨别出更多了。尼古拉用力嗅了两下，感觉香味在空气中逐渐散开变淡，干脆又在自己手腕内侧喷了一些，鼻尖贴着皮肤深深吸入。这次他闻到了，越过开场的辛辣与中部的熏香，最后浮现出来的是松木一样温暖干净的味道。也许香水可以有安神的功效吗，他不知道，但闻着丝丝入扣渗入身体的气味，他心里确实平静了不少。&#xA;耶格尔平日里用不用香水，是什么味道，他似乎没注意过。尼古拉捏着玻璃瓶上用金线勾勒过的起起伏伏，他不明白耶格尔为什么说这瓶香水不适合自己。他清爽了二十几年，要在起居习惯中加入每天喷香水这一项可真是有点难度。另一方面，他早就过了十几岁时摸着下巴上的青茬标榜自己是大人的时期，他才不适合这种超出年龄印象刻意彰显成熟的东西。这样温和厚重的味道更适合出现在年长者的衣领上。&#xA;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尼古拉呼吸一滞。他把香水放回原位，用力低下头将脑袋缩进两臂之间，好似这样就能抹消那个不该出现的念头。他竟然想和耶格尔见面，想贴近年长者去闻那人身上的气味！尼古拉·伊夫什金，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年轻人刚得了片刻安宁的脑子又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轰的一声。尽管他一直拿规章制度约束自己、作为提醒对方不要越界的挡箭牌，但类似的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是危险的信号。他怕他胸中那团风滚草一被拆开，里面跳出来的便是鲜活软嫩渴望爱恋的一颗心。&#xA;不行，别再胡思乱想了。尼古拉忙不迭逃回床上，在已经失温的被子里缩成一团，阴凉柔软的触感包裹起他，好似男人无孔不入的触碰。耶格尔的掌控欲固然令人反感，但他给予的温柔、包容、理解和关注是其他人从未给过的。在这座容纳着成百上千人的孤岛上，唯有耶格尔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压力，他的孤独，用自己的方式带他放松，远离让他不快乐的环境，被误解多次也不曾失望离开。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能被持之以恒的滴水凿穿，何况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呢。这么说，他的心真的已经被动摇，让他在责任之外产生了多余的情感？尼古拉猛地将头探出被子，倒吸凉气的同时努力说服自己：我才不是对他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要赢一次，想撕下他那层优雅体面的伪装，想看这个男人放下特权后的样子。是的，一定是这样，我只是想看他吃瘪，我只是喜欢让这些嚣张惯了的人认清自己应该是谁！&#xA;一周后的现在，生活用超过16小时的连续工作和一场雨打磨成镜子，照出曾经那些幼稚得可笑的豪言壮语。在环环相扣的消耗、否定与打击下，他终于认清了一点点自己。他就是社会这个庞然大物脚下最底层的存在。他以为先扎下根来的人对后辈应该是宽和的，关爱的，敞开胸怀接纳他成为集体的一员；实际上他们故步自封，狭隘至极，排斥一切不利于他们攫取利益的人和事，甚至巴不得现在就用粗壮的根系碾碎他，把这些年轻的，正直的，热忱的取缔者们吃干抹净。因此在同事里寻求志同道合是纯粹的幻想。这里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替他考虑。他就不应该对此类以利益维系的关系抱有任何期待。&#xA;……也不恰当。这座监狱里有唯一会在意他的人，就住在那个象征魔鬼的房间里。&#xA;&#xA;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耶格尔的房门口。&#xA;尼古拉抬手捶了捶脑袋，颅内依然和楼外的雨中世界同步喧闹且混乱。明明只是三两分钟前的事，他却忘了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年轻人茫然回首，只有身后星星点点的水渍证明了他确实是靠自己的双脚走来的，不是被梦推上岸的。&#xA;他在那扇制式和尺寸都与其他牢房别无二致的厚重铁门前驻足良久，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倚着黑暗渐渐回归平缓。无论是想为同事讨个说法也好，还是仅仅想找一处温暖安全的地方也好，两种互不相干的意图在此处殊途同归，沉淀成一股纯粹的愿望。&#xA;他想见耶格尔。&#xA;尼古拉咽了口唾液，又用力吸吸鼻子把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然后抬起右手，小心且快速地叩响了门。指关节与金属磕碰，三下轻响在娑娑雨声中无比清脆，敲得他浑身一炸，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它们别再逃窜向走廊更深处。&#xA;等待十数息，等到清脆的叩门声已尽数散去，门后依然无人应答。&#xA;那一刻的打击甚至比磨平他所有锐气的前十八个小时还要大。尼古拉认命地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这是今晚第二次，他被一道门拒之在外。耶格尔分明说过欢迎他在不想值夜班的时候来这里聊天，不过想想也是，这个时间点，年长者约莫早就睡下了。他有求于人，也得人家愿意开门才行。&#xA;如果连耶格尔也拒绝他，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了。&#xA;年轻人不死心，又抬手加大力气叩了三下。这次他等了大概半分钟，而后一个音量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拨开绵密如雾的雨声，隔着铁门传来：“谁？”&#xA;“……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又怕这模糊的称呼引起误会，继续逼着自己挤出完整的名字：“尼古拉，尼古拉·伊夫什金。”&#xA;那串在俄罗斯颇为常见的音节仿佛是声纹密码，门只迟疑了一瞬，便在他面前徐徐打开。屋内灯火通明，略微偏黄的光晕给人以温暖舒适的第一感觉。房间的主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一双藏在背光处的蓝眼睛犹如夜间活动的猎食者奕奕有神。尼古拉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开的门，惯用的右手背在身后，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猜是手枪，因为耶格尔在看见他之后双肩产生了一次很明显的放松动作。在确认来者何人前，这位天生的猎人习惯于时刻防备着找上门来的各路牛鬼蛇神。&#xA;对了，在被准许进入掌权者的地盘之前，他要先表明自己没有威胁。尼古拉吸了口气，准备措辞解释来意。他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甚至就在两人伫立门前这片刻静默里，他已经想象出了具体的场景：耶格尔会在细细打量他一番后露出戏谑的笑，用优雅体面的措辞围着他品头论足，把他的狼狈当做秀色细嚼慢咽……但在他张口之前，年长者迅速退后一步，把进门的通道让出来，用他那一贯温柔的语气对落魄的年轻人说：“先进来，有什么话之后再说。”&#xA;他的期待又一次扑了个空。大男孩儿眨眨眼挤出淌进眼眶内的雨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这座属于恶魔的庇护所。如他所料，耶格尔的房间里很暖和，大约是年岁渐长的男人怕冷，便在集中供暖的基础上还开了空调暖风。浑身湿漉漉的尼古拉低下头，看着水珠啪嗒嗒不停落下，不一会儿便在自己脚下的地板正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堰塞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孩一样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在他身后，年长者轻轻关门落锁，随后一言不发直奔房间内室。他瞥到了男人后腰处形状明显的突起，那形状验证了他的直觉。如果方才不是他自报身份，迎接他的或许就是黑洞洞的枪口了。&#xA;“……沃尔乔克倒下了。”他不知道耶格尔去做什么，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被嘲笑或被赶出去。一触即溃的年轻人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尊严一些，于是望着那个消失在房间深处的背影开口解释，却因为极度疲惫与混乱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不想在值班室坐着。我应该替他顶一次夜班，但是我……我连值两个班已经很累了。我也不想回宿舍去，我的房顶在漏雨，屋子里很冷。”&#xA;在他自说自话解释的这会儿功夫里，耶格尔从内室里出来了。年长者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令人意外的是，他递过来的不是烟，不是酒，而是条干燥的毛巾。并且，他的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件看上去就很暖和的驼色毛茸茸睡袍。&#xA;“擦擦头发。”他说。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年长者，“把湿衣服脱了，先穿我的。总是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xA;&#xA;洗衣机旋转的噪音从内室隐隐约约传出来，在窗外肆意挥洒的狂乱雨声中反而生出属于日常和安逸的温和。尼古拉穿着耶格尔那昂贵得他都不敢问价码的睡袍坐在沙发上，脚上套着同样由耶格尔准备的一次性拖鞋，浑身上下自己的衣服只剩条内裤。&#xA;卸下了制服与责任的小狱警低头一手捂着毛巾在头上胡乱揉搓，那些存在肚肠中的话越发坠得他难以开口。分明是他自己跑来的，几分钟前他还担心会被房间主人赶出去，此刻他心中却满满皆是自觉不配留下的忐忑。方才他换衣服的时候，耶格尔甚是贴心地走到餐桌旁背对他摆弄热水壶，又打开餐边柜在里面的瓶瓶罐罐中不知挑选什么，想来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给他的尊严留下喘息的空间。&#xA;尼古拉看看假装忙碌的年长者，又低头看看身上，想留一件自己的衣服，但窗外那该死的雨连他贴身的内衣都浇透了。感冒是小，他穿着湿衣服把耶格尔的睡袍弄脏才是大。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可害羞的。他在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这个普遍适用于同性群体之间的观念给自己打气，在电热水壶启动的低沉声音中用颤抖的手指尽快解开扣子，把湿衣服撕下来扔在地上，连同吸了水后湿漉漉沉甸甸的鞋袜一起，在门口堆成一座纤维质感的坟墓。&#xA;而后他伸长胳膊，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睡袍披上。系紧腰带，上乘的绒料便裹紧身体，亲吻皮肤，吸走潮气，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耶格尔的身高尺码差不多。年长者的睡袍穿着颇为合身，只是肩线稍稍垂落一两厘米的区别。而那比他的平价套装高级不知多少倍的柔软触感让人在贪恋之中变得更加脆弱，不，是唤出了本就蛰伏甚久的疲惫。尼古拉如释重负地坐在L型沙发长边端点，低头嗅着睡袍衣领散发出丝丝薰衣草香，犹如一只疲倦的小兽终于收起了所有锋芒。在他身后，年长者恰到好处地放下瓶瓶罐罐，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他脚边，又从地上捡起那坨湿衣服朝内室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背后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清脆的洗衣机提示音，穿插在他上下牙齿打颤对撞的哒哒声中。&#xA;踩着洗衣机运转的嗡鸣声，房间的主人端着一只崭新的白瓷杯从内室出来。尼古拉分明已经累得眼神涣散，却在听见年长者的脚步声后强行打起精神，一动不动坐得笔直，连沙发背都不靠。耶格尔却根本没看见他那逞强的小动作似的，回到餐桌边用热水涮了涮杯子。尼古拉继续一只手抓着毛巾装作聚精会神地擦头发，实则用余光注意着男人的动作。后者用一支镊子从一个广口玻璃罐里夹出数朵完整的小甘菊放入玻璃茶壶中，接着拎起热水壶注入热水，屋内立刻飘起了草本植物的香气。耶格尔盖上壶盖，面朝播放循环雨声的窗外等了一会儿，提壶将热气腾腾的茶汤倒入他刚刚为他的来访者找出来的杯子中，放下茶具，最后将这杯亲手冲泡的甘菊茶端到了尼古拉面前。&#xA;他甚至专门找了个新杯子。尼古拉仰起头把毛巾拽下来，他想拒绝，然而他连“不”字的口型都没做完，耶格尔便说：“你需要暖暖身子。”&#xA;这是实话。他的牙关停止交火也不过是数秒之前的事。年轻人只好接过杯子抱在手里，感受热量穿过瓷杯传导到手心，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低声说：“……谢谢。”&#xA;年长者终于抬起嘴角，作为收下他的感激的表示。他绕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前落座，直到此时，直到将他的大男孩儿安顿好，亲手将年轻人带进这个安全、温暖、放松的环境中，耶格尔才认认真真打量了把狼狈与疲倦写在脸上的小狱警，轻声询问中的关切之意胜过其他所有：“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还淋了雨？”&#xA;尼古拉嘬了一小口茶，热流直顺着食道暖到胃里。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在年长者期待的鼓励的目光中把自己和老迈尔换班、连续工作16小时后又被C组的警督要求帮沃尔乔克顶班的事说了一遍，后者如今正因过敏性休克躺在医院的icu里。他尽可能说得简明扼要，但也许是长时间超负荷工作导致的疲惫，他的叙述比往日要零碎得多，多得文学青年感觉自己像刚驯服舌头的猿人一样蠢得要命。然而在他倾诉的时候，耶格尔一直坐在旁边，身体朝他的方向前倾，用肢体语言宣告他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被那双温润如水的蓝眼睛注视着，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嚼着话茬，把平日里无人倾听的部分通过喉咙赋予声形，而非以纸笔固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了。尽管给予他尊重的是一位囚犯，但尼古拉无法否认，被人看见的感觉比一杯热茶更能温暖他那颗拔凉的心。&#xA;小狱警慢吞吞地讲了七八分钟，杯子里的茶不知不觉见了底。说完医生在电话里的结论，他仰头把杯底温凉的甘菊茶喝光，终于感觉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耶格尔伸手示意他把杯子递过来，他如呼吸般自然地把杯子交到男人手里，看着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起身去拎茶壶，像长辈一样亲手给他续上热茶……更贴切一点，像伴侣一样。&#xA;“沃尔乔克这次过敏发作太蹊跷，我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尼古拉望着男人的后颈，试探着说了一句。&#xA;耶格尔却并不着急接话。他给玻璃茶壶里又续好热水，端着茶杯转身的姿态悠闲文雅一如既往。刚刚恢复些许精神的小狱警盯着他的动作，掌权者则毫不躲闪地用目光回敬，将第二杯热茶放到茶几上朝尼古拉的方向推了推。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沃尔乔克的命没有他手上这杯茶重要。&#xA;尼古拉看着那杯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浑浊或遮掩的茶水，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到男人脸上。&#xA;“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说。&#xA;耶格尔不置可否，垂下眉眼勾了勾嘴角。他脸上揭去了一层温柔平和，露出些许讥讽，但更多是对眼前人分明疲惫到接近崩溃却仍然追问不休感到无奈。&#xA;“亲爱的，你没有看到我写的字条吗？”男人重新拿出往日里的优雅与狡黠，决定用最快速度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面上保持着微笑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可没有笑意，“你是柏林自由大学毕业的高才生，难道会看不懂‘special for you’是什么意思？”&#xA;这个看似离题万里的反问让尼古拉瞬间汗毛倒竖。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尽管耶格尔未曾说出、也断不会说出他作案的详细过程，但眼前人的表现足以证明沃尔乔克胃里那撕碎的虾肉就是他的手笔。耶格尔亲手为他制作了那块蛋糕，也只允许他一人享用。那是专属于他的甜蜜补偿，对无关人员来说便是致命的毒药。碍事的人，不懂事的人，想趁机占便宜的人，无论是谁吃下它，都将招致掌权者阴燃的怒火。&#xA;他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耶格尔为什么对除他之外的人如此残酷。仅仅是因为无知错吃了一方甜品，就要付出生命作为学费吗？“为什么？就因为我把那块蛋糕让给他——”&#xA;“看，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你又不敢相信，于是跑来找我求证。你是想听我亲口说出你有多重要吧？”耶格尔打断他，男人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还宛如吸饱了水的花瓣更加舒展：“那我就告诉你。也许对你来说那只是块蛋糕，可是我的尼古拉，你难道觉得这世界上随便一个人就配得上我的真心吗？”&#xA;尼古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受宠若惊和毛骨悚然两种情绪在骨髓里犹如浪涛对撞不停。他哆嗦着嘴唇，既震惊于耶格尔话里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又出于道德的拷打而想控诉对方做事不顾后果。难道这个男人就不考虑沃尔乔克过敏休克而死之后要怎么办？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这说明耶格尔要么对他的执行方案极为自信，确定这样做能重创目标而不致死；要么便是抹平一位实习狱警的死的代价对他来说轻微到无需权衡利弊。无论将哪种条件代入，都只会渲染得这位半面疤痕的掌权者更为恐怖。退一步说，身在别人的地盘上，穿着别人的衣服，他实在没有立场作出任何指责，只能吐出一两句不成型的抱怨：“我知道……但你也不能做得这么过分！……”&#xA;“过分？他还好好地活着呢，又没缺胳膊少腿，过两天就能回来上班了。”耶格尔接过话茬，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连那闪电状的疤痕都似乎被由内而外燃烧着的喜悦照得微微发红：“我只是小小地提醒他一下，不该碰的东西别碰。”&#xA;年长者话里那兼并愉悦和调皮的语气刺得尼古拉浑身发毛。沃尔乔克差点把命丢掉，如此严重的后果在他眼中却只是“小小的提醒”。他揭示自己的目的时仿佛随手碾碎蚂蚁的孩童般轻描淡写，每一个音节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泯灭人性的冷酷。这男人的道德底线与世靡争，他对世俗的规则不以为意，世俗也拿他无可奈何。&#xA;而他招惹到的，盯上他的，就是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人。&#xA;“我记得你爱吃甜食，看你最近值班辛苦，特意做了送给你的。”耶格尔看大男孩儿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又不敢造次的神色印在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何等的赏心悦目啊。他忍不住弯下腰来，像在烟草店里那样抬手刮了尼古拉的鼻子一下，“你可别把我的心意糟蹋了呀。”&#xA;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在鼻梁上转瞬即逝，尼古拉失语良久，最终别过头去。他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就算他替沃尔乔克讨回了说法，从耶格尔口中听到了男人亲口承认策划过敏一事，这个答案也只能和那块蛋糕一样烂在人的肚子里，随着时间慢慢被消化得无影无踪。他无法把事情的全貌告诉任何人，那等同于主动自首他纵容这场意外发生，乃至引申为他蓄意借刀杀人。为了他的安全和未来，沃尔乔克永远也无法得知自己今晚吃下的饭菜里为何会有虾肉了。这场犯罪将是只属于他和耶格尔两个人的秘密。他确实，在现实意义上，成了耶格尔的共犯。&#xA;……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掌权者偏爱他，将来却未必不会将此事作为逼他就范的把柄。表面上看，他们可以借此相互掣肘；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束手束脚的只有尼古拉。也许这才是耶格尔的目的吧。从蛋糕易手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再做任何事，都不得不将克劳斯·耶格尔的反应纳入考量范围。&#xA;永不服输的小狱警终于哑了火，罪魁祸首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想再讨论讨论腐败问题？或者，我是怎么进来的？”&#xA;尼古拉又被扎得一激灵。&#xA;“不用了。”小狱警回忆着自己在档案室里的收获，那种自以为发现漏洞却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半晌才蠕动嘴唇回答：“没什么可讨论的。事实如此。”&#xA;耶格尔恬然一笑，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学会了适时保持沉默、不刨根问底，这让他十分欣慰：“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些费心力的事。你累了，你需要休息。”&#xA;说完他重新坐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从茶几上捡起一本《荣格心理学》抱在手里，又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任何想对我说的话，不必顾忌，随时说出来。我保证今晚没有一个字可以走出这个房间。”&#xA;尼古拉闷闷地发出一个鼻音，温暖私密的空间就此重归安静，只有书本翻页的轻响规律且平稳地周期性出现。&#xA;这种安静却越发衬得尼古拉心里的烦躁与混乱无处安放。他那刚刚恢复一口气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被一时的欲望冲昏头脑来找耶格尔本就是大错，再待下去保不准夜长梦多；但眼下他想走也走不了——洗衣机运转的噪声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他的衣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烘干。那张困住他的小卡片还在装备室躺着，他要是半夜穿着耶格尔的衣服回去拿胸卡，那才是彻底说不清了。&#xA;房间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他在沙发上坐卧难安，尼古拉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看了看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甘菊茶，推开杯子起身踱步到窗边，试图观察黑夜里的监狱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可惜外面昏黑一片，只有围墙顶上的探照灯光冰冷地刺痛眼睛。时间已至午夜，拥趸众多的散海在外滔滔不绝，内室中孑然一身的洗衣机加入合唱，与之隔着玻璃明通款曲、雨舟唱晚；潮意与寒气狂热地挤向最前线，被聘作保安的窗框站成铁墙，也挡不住自然之子朝人造的温暖干燥伸出手。只消三两分钟，没分寸的粉丝们便将尼古拉睡袍里焐出来的体温尽数偷走，逼得小偶像刚出道便甩袖离场。木地板在他的一次性拖鞋身下吧唧着嘴抗议，那清脆的响动压在雨声与书声之上尤为刺耳，迫使年轻人为了消灭噪音站住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惬意宁狎的空气拥着小狱警不许他走，周遭的每一件有形之器却都在提醒他是来客。他站在客厅中心四下张望了一圈，家具只是家具，书桌上干净整洁连张废纸也没有，电视里不知有什么固定节目，要看电影的话或许还得向年长者问光碟。考察告一段落，唯有耶格尔的书柜值得探索一番，但……未经主人允许就随意乱动别人的陈设是非常没礼貌的表现，自尊心比天高的小狱警更不会再次开口把自己搞得低声下气。&#xA;年轻人脑中天人交战，身体则杵在房间中心扮演晷针。就在这时，原本沉浸在阅读体验中的耶格尔就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恰好开口：“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想看什么就自己拿吧。”&#xA;尼古拉闻言扭头，脸上微微漾开一轮惊讶，还有受人照顾后微妙的忸怩。他盯着坐在沙发里不动如山的年长者看了半晌，确认对方并非随口戏言，才嘟起嘴来漫步到顶天立地的书柜前仔细辨认，最后拿下一本《通向奴役之路》。或许在春和景明的下午，一本充满政治理论和社会学名词的思想著作可以帮助他消磨几个小时，但在充斥着疲惫，孤独，焦虑，委屈和惴惴不安的今夜，它显然不是个平复情绪的好选择。尼古拉在自己先前待着的位置正襟危坐，双手捧着书页，拧着眉头逼迫自己辨认一行行多足如马陆的句子，回忆每个词根的意思，判断前前后后十几个词串联在一块想表达什么。强迫自己在精疲力尽后继续进行脑力劳动的结果是，仅仅读完引论，他就已经昏昏欲睡。&#xA;“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迷人吗，尼古拉？”&#xA;墨守成规的雨声里恍惚飘来一道细弱的设问，无论沉溺在心流还是倦海中都极易忽视。尼古拉原本已经开始磕头，听见这个问题愣是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凭本能嘴硬道：“我没兴趣知道。”&#xA;“是你像今晚这样，终于允许自己软弱的时候。”&#xA;耶格尔本身没打算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抛出暧昧的评价，这句话却像闪电一样骤然劈进年轻人心里，照亮了他逐渐坠入松软困意的意识，让年轻人得以清醒一瞬，借那强光审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几十分钟前分明刚刚复习过斯捷潘的忠告——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一旦被人抓住弱点、罪证或把柄，你就无法独自生存下去了。&#xA;而今天晚上，他居然主动跑到耶格尔这里投怀送抱，引颈就戮。&#xA;尼古拉努力睁大眼睛瞪着身旁的人。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消除他的弱点，证明自己不是软弱的，他来耶格尔这里b不是/b为了寻求收留和倚靠。然而他那累得几乎罢工的大脑连维持意识在线都已是竭尽全力，又怎么能计算出正确的解决方法；他那贪恋温暖与安全的躯壳执意要给他的眼皮合上关机，沉重的舌头像团软石堵在喉咙里拒绝让路。他顶着困意驱动横膈膜动了两下，却只挤出一声形同呜咽的喉音，连反驳的词都掏不出来一个。&#xA;耶格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毕竟实诚的大男孩儿心里藏不住事，情绪稍有波澜便全都写在脸上，想猜不出来都难。年长者前倾身体靠近一些，伸手抽走他手里没动几页的书放在茶几上，顺势握住他刚刚有了点暖意的手，用低哑暧昧的气声宽慰他：“放心，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会替你守着这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xA;年轻人脸上困倦越发浓郁，疑虑却仍然顽强地不肯消散。男人所谓的“秘密”到底是指沃尔乔克过敏的真相，还是他今晚脆弱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耶格尔为了让他放下警惕，又缓慢地眨了眨那双醉人的蓝眼睛，柔声许下承诺：“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xA;尼古拉脑中尚存的理智仍然在尽忠职守生产疑惑，他不信这个以狠辣阴险出名的猎人会这么善良地放过他，他又不是白雪公主。可是耶格尔的手很干燥温暖，握上去很舒服，他几乎要融化在这双手传递来的热量里。他下意识在年长者手心里捏了捏，又过了好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为了掩盖失态，也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缩回手挣扎着要起身：“我知道……谢谢，但是我得走了。”&#xA;这句话转折之突兀，目的之明显，令掌权者哑然失笑：“走？外面这么大雨，你能走到哪儿去？”&#xA;“回宿舍去睡觉。”尼古拉转身扶着沙发背将歪歪斜斜的身子撑起来，勉强甩出一句话。他得去拿回自己的衣服换好再离开，但方才因耶格尔那句话被迫思考的副作用发作了，尼古拉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跳得他错觉颅骨要裂开。年轻人用力晃了晃脑袋，没能缓解疼痛，又抬手捶了自己两下，“我得回去。我不能……”&#xA;“你不能什么？留在我这里过夜？”好心的年长者看不下去他在极度疲劳与困顿中挣扎，起身搀住他一侧手臂，顺势揽住年轻人没什么曲线的腰，连扶带押地夹着大男孩儿就要往内室走：“有什么不能的。你不想跟别的男人挤一张床？简单。你去床上睡，我睡沙发。”&#xA;尼古拉半个人被他箍在臂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削减至零。他纯情了二十多年，和同性接触仅限兄弟情前提下的勾肩搭背和肢体玩笑，耶格尔这一套娴熟的动作吓得他手忙脚乱去掰自己肋下那条有力的胳膊，避免和男人产生更多肢体接触：“不行！我有住处，用不着麻烦你！……”&#xA;耶格尔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尼古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对着他的胳膊拳打脚踢，不得不暂时放开手，避免将小狱警逼得太紧：“你的宿舍在漏雨，房间里又湿又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觉得我会放心你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吗？”&#xA;重获自由的尼古拉连连后退，他只想着赶快远离眼前人而未曾注意身后，没退两步便撞到了沙发靠背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人仰马翻。耶格尔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把手脚都不听使唤的年轻人稳稳接住。分明已经困得灵魂出窍，只差摊在地上倒头就睡，尼古拉居然还在挣扎。他刚扶着耶格尔的小臂站直，便像急于证明自己学会了走路的孩子一样撒开扶手，果不其然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要往前栽倒。到了这一步，年轻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行”“放开我”“让我回去”之类的托词，维护自尊于他而言已是本能。&#xA;耶格尔耐着性子再一次把不听话的男孩儿拖起来。他换上了一副严父特有的语气，在不容抗拒的威严之余又透露出近乎宠溺的慈爱：“你看看你，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听话，去睡觉。”&#xA;这句话堪比特效药。尼古拉一反常态，下一秒便乖乖偃旗息鼓，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虚弱地说：“最后一个要求，我睡沙发。”&#xA;年长者无奈地笑了。他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地把尼古拉安置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内室。后者瘫坐在沙发上极慢、极慢地眨眼，颈椎勉强支撑着头颅，呼吸变得越发平稳绵长。他听到木头的声音，什么东西滑动的声音，还有某个他似乎期盼了很久、如今却只觉得尖锐刺耳的电子音。过了一小会儿，年长者带着一条和睡衣同样毛茸茸的厚毯子回到了沙发前。尼古拉已经无法识别耶格尔在他身前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迎着来人，想表现出自力更生的态度，或者至少说点什么维护一下自己自立自强的形象。但他运转到极限的机体连一秒钟都撑不住了。他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遗憾地降落，他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坐姿，肌肉和脊梁纷纷宣告下班，逼着他无力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缓缓滑落向一头。沉重的眼睑一蹶不振，世界就此坠入黑暗。耳边似乎有人对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让他配合，可是配合什么……？他没想明白，然后他的脚踝就被温柔地握住举起，直到他双腿抬起放平在沙发上。经过漫长的熬制与蒸发，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躯体终于正式放弃抵抗宣告躺平，思维模块得以熄火静止。他可以休息了。年轻人长长地吁气，胸膛像失了主梁的平房塌下去。谁轻轻抬起他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往他脑袋底下塞了个柔软蓬松的东西，让他受苦受累的颈椎得以好好放松。然后是某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存在覆盖了身体。好软乎，好暖和。他本能地蠕动两下，往那团舒服的触感里缩了缩。从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串轻笑，笑他像只幼兽一样蜷缩在巢穴里。随意吧，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满足，很放松，他终于找到了他寻求已久的东西。他不想再睁开眼睛了。&#xA;这一晚留给他的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一朵轻柔的触碰放在脸颊，一句暧昧的祝愿落进耳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xA;“看把你累得……晚安，科利亚。”&#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雨溺他濒死，梦推他上岸。</p>



<p>砰的一声巨响，更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后又回弹向门口。尼古拉·伊夫什金走进来，满脸阴沉、浑身湿透，一屁股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任由门板在他身后撞上。寂静在空无一人的小房间占山为王，头顶白得发绿的节能灯光照出他憔悴的身形，窄而高的储物柜用它肋骨上合不拢的门吱呀呀地应了两声，笑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和前几个月的神采飞扬判若两人。
真是祸不单行。他满怀郁闷想要找条干净的毛巾擦擦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却比他的脸还干净。这更让人困马乏的青年感到恼火。他的好同事们平时素来把更衣室糟践得像性解放派对后半场，偏偏今天晚上又收拾得仿佛阿波罗精神回光返照了。
一切厄运还要从罪恶的昨天说起。昨天下午，他收到耶格尔表面犒劳实为警告的蛋糕，由卡米尔的变化联想至种种情境，纵容不知情的沃尔乔克代为消灭那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熬完下班最后几十分钟，尼古拉归还装备，准备换下制服回宿舍休息时却被来接班的老迈尔叫住。这个身体像竹竿一样干瘦、内在却有着超凡自信和矍铄精神的老头子第一次在他这个后辈面前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堆出一个讪讪的笑，尼古拉能从中挖出为难、依赖、试探、放低姿态却舍不得丢下的自尊。老迈尔像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十五分钟起步的外婆似的，把年轻人明天有无日程安排，准备做些什么问得七七八八，问得尼古拉语含微愠，满面怫然地请他有话直说，老狱警这才搓了搓手，询问他明天能否帮他这个只等退休的老头子值一次午班。
年岁渐长带来的不光是身体机能衰退，还有表达能力和逻辑思维能力的同步下降。尼古拉听老迈尔连比划带大呼小叫了半天才搞明白，他老婆先前因为他一辈子都搭在监狱里顾不上管家已经吵过不知多少次，这次两公婆互相放了几句狠话，和老狱警过了一辈子的她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住。老迈尔起初没当回事，眼看对方过了小半年还没回来，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骨子里怕老婆的老男人魂不守舍，满心满眼都想着得去哄哄家里的老婆子，不然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尼古拉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之前表现得像个老光棍一样，却一直听不见别人议论——敢情他有妻子啊。
老迈尔还在可怜巴巴地、近乎卑微地望着他，试图用那双粗犷了一辈子的老眼挤弄出两滴细腻的窘迫。一腔热忱尚未被泼灭的年轻人挠挠头，他还在B组和对方搭班时就一直看这个干巴精瘦的老头可怜，尽管那时他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哪儿去。说实话，老迈尔的岁数能当他爹还拐弯，现在别人都能放下身为长者与前辈的自尊来恳求他，年轻的、想在体系内扎下根来的小狱警更不好拒绝，踌躇半晌终于试探着挤出一个行字。话音还没出口，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们便转瞬间组合成喜形于色的走向。老头子像棵被暴雨提壶灌顶的草苗重新挺拔起来，拍着实习生的肩膀满口承诺，等他从老家回来就会把这次换班还上。以后尼古拉要是需要换班凑假期，可以随时找他。
这一番热腾腾的肺腑之言说得尼古拉更加不好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眼看得鱼忘筌的老狱警背着手哼着歌转身上楼去换制服，年轻人抓了抓后脑勺，后知后觉这一招他可能对不少人都用过，今天终于轮到他这个优等生新人了而已。不过既然已经作出承诺，出于对工作负责的态度，尼古拉还是觉得应该和自己班组的警督汇报一下。谁知他刚张嘴说了个开头，韦伯却对他翻了个白眼讥讽说，换班的事他不管。只要不耽误本职工作，他在8小时之外干什么没人在意。反正年轻人有的是力气和时间，不嫌累就干呗。尼古拉忍着没当场把这个白眼还回去，过后在值班室外狠狠跺了两下脚当发泄。就知道跟这个什么事都不做的警督汇报是多此一举。
于是今天午后时分，尼古拉眼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换上常服下班离开，自己却还得坚守岗位，不由得暗自叹气。只有亲身体会过，他才知道自己昨天许下的诺言实现起来有多么难。他今天等于实打实的从早晨6点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狱警的工作本不轻松，尼古拉又坚决杜绝和上班时间打牌渎职的那类人同流合污，认真工作的结果就是持续16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将他从身到心统统掏空。B组的人们还是那样麻木，僵硬，犹如行走的尸体，没有人在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没人关心他在换班前是否已经工作了太长时间。这之中只有弗兰克警督看到他在开工前默默站到了队伍最边缘，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同情。宣布今日工作计划后，这个比他更疲惫的中年人默不作声地将尼古拉叫到一旁，把他打发去四层收拾活动室。其实今天下午没有任何活动，场地自然也不需要收拾。尼古拉坐在空无一人的活动室里，窗外好似蛋奶混合物的淡黄阳光照亮地板，引得年轻人困意滋长，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如果能趴在这儿睡一觉就好了。尼古拉脑子里冒出这么个想法的下一刻就自己提刀砍掉了它。就算B组的人不在乎他“失踪”，万一被路过的副典狱长或者格林老头抓住他在这里躲懒，他铁定要被一顿臭骂，搞不好还要扣这季度的评分。虽然弗兰克这样做等同于是偷偷给了他休息的机会，但他终归是没长出越过那道界线的胆子，还欠了人家一份人情。他心里对这位警督多了一分感激，同时又洇出一轮淡淡的无奈。
先记着吧。在没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不忘记就是对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生理疲惫与理性责任感这两块巨石将孤岛上的西西弗斯挤在中间。在他无助无望无疾而终的挣扎中，时间终于来到了晚上九点五十。交接班已经结束，尼古拉趁下班前最后十分钟去了个洗手间，等他回来时，B组的人们基本都已经移步更衣室，他是最后一个到装备室归还警械的。年轻人卸下对讲机的同时一并摘了胸卡，C组的警督却在这时从装备室门外探进来个脑袋，冲他扬扬下巴就算打了招呼：“伊夫什金是吧？知不知道德米扬那小混球去哪儿了？”
尼古拉仅剩的力气只够他摇摇头。警督却像看不出来他已经疲惫到极点，接着迈前一步堵住门口自说自话：“那你帮忙打个电话问问？都是一起来的，你们互相之间比较熟。”
尼古拉想说不熟，但装备室的节能灯还寿命悠长，他看得清楚对方脸上那层“别不识抬举”的神色。按职级论，警督是他的上级。虽然监狱并没有明文规定要对上级的命令言听计从，但这里运转的逻辑又岂是几行规定能说清。今天态度强硬地拒绝，日后肯定又会滋生出事端来。他已经很累了，没心力再被格林那老头子揪到办公室挨一顿骂再花几个小时调理好心态。他只想让这操蛋的一天快点结束。
于是实习生抿起嘴唇，在警督的注视下掏出手机。其实他也没有沃尔乔克的电话，他也得从办公软件上现用现查。他慢吞吞地点开办公软件，在通讯录里找到德米扬·沃尔乔克，长按电话号码，拨出，点开免提。多奇怪啊，C组这位警督一分钟前还表现得非找到自己的组员不可，这会儿却反而目不转睛盯着尼古拉慢动作，他又不着急了。
长达十三响等待应答的提示音最终切换成了冰冷无情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尼古拉遗憾地挂断电话看向警督，后者却似乎早知如此似的，放下A计划顺水推舟拿起B计划：“那你帮着看一会儿监控行吗？就一会儿。现在不少人都在休假，我们忙不过来，互相体谅一下。回头让那小子请你吃饭。”
而一旦最初没有强硬起来，之后再想拒绝就没那么容易了。尼古拉疲惫地点头答应，从装备室出来挪到值班台跟前一屁股坐下，听警督在背后宣布C组的任务分配。反正看监控也不费什么力气，他只管坐在这儿暂时帮忙值守。至于看没看出名堂，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然而注意力涣散使他忘记了，C组是另一片看不惯他的人群密集区。他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二十分钟，沃尔乔克的导师老拉尔斯就从后面过来，对着他的后背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子，别走神啊！困了的话就去监区巡个逻！就当醒神了。”
尼古拉被这一掌拍得心脏骤然猛踩刹车，还在遵循惯性静止的气道接纳了飞起来的口水。年轻人双手撑着桌面猛咳，两胛中间火辣辣的疼痛不肯散去，专属于红脖子型老人的粗砺笑声在背后又声势浩大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试探他，排挤他，围剿他。上次也一样。
尼古拉调整好呼吸，起身离开值班台，清了清嗓子，用值班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去找找沃尔乔克。如果他真的有事来不了，就找别人顶他的班吧。”
说完他径直从老拉尔斯身旁大步走过，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快步走出了值班室。</p>

<p>值班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有种恐怖片开场的氛围。尼古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大门离开了行政楼。十一月后半的夜晚，室外温度已跌至个位数，清冷的空气一路冻至肺叶最细枝末节的旁路，呼吸道内轻微的刺痛让只穿着制服就冲出门的尼古拉稍微冷静了一点。曾经，他听从导师的劝慰，以为忍耐着不作回应就能让这群苍蝇自讨没趣主动离开；现在他认清了，一味忍耐只会让人觉得他没脾气、好欺负，于是变本加厉排挤他，把他当成发泄情绪用的沙包，谁路过都能踢一脚。囚犯内部的地下王国固然给管理监狱带去了不小的麻烦，但狱警内部官僚之风盛行、党同伐异的态势才是工作难以推行的真正原因。那么今晚就是他第一次反击。他不会再做任由他人无限制压榨的傻瓜，但那不意味着幼稚地当场撒泼或顶撞上级。不争论，不辩解，用离开终结纠缠，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而当他逃出了那个让他缓慢窒息的环境，当点燃他心中激愤的针锋消失，他那脆弱的，与凡人无异的身体又被骤然袭来的虚脱感抓住。尼古拉踢开一颗石子，冰凉坚硬的小东西翻滚着坠入灯光范围外沉默的黑暗中。他今天反抗了，然后呢？会有什么变化吗？不会。他那一句连带刺都算不上的话无法扎破任何一个社会人的厚脸皮，让谁恍然反省。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韦伯还会跟他吹胡子瞪眼，老拉尔斯还是用鼻孔出气。他所有的反抗，不过是他的本能在不停地催促他，催促他找到一处地方，能让他感到安全，放松，恢复他被工作耗竭的心力，那里才是他能继续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理由，他的归宿。如果此处竟没有这么一方天地，那他就行动起来自己去寻找，去创造。
脚下的路出现了一弯弧线。尼古拉抬头，他已经沿着主路走到了主楼边缘，再往前走就是小足球场和宿舍了。年轻人想了想，放弃了径直回宿舍睡觉的选项，转身朝着监狱楼后侧走去。生气归生气，他也确实有些担心沃尔乔克。那家伙虽然偶尔油滑得让人厌烦，但入职至今也没出现过联系不上的情况。谁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呢？总不会真是在园区里某处藏着翘班吧？就算要找，他又能上哪儿去找人？
小狱警思索片刻，决定继续巡逻，沿着主楼外围找一圈就收工回去换衣服。他依然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况且刚刚他说了他是“去找找沃尔乔克”，刚出门便空手而归恐怕只会让人觉得他和旁人一样糊弄了事。但话又说回来，找不到沃尔乔克是C组的问题，不是他的责任。和那些接到通知后别人不问就不往下推进的同事比起来，他能够采取行动表明他在找人，比如在外面转上半个小时，再回值班室知会那位警督一声“没找到”，就已经算是尽忠职守了。至于有没有结果，沃尔乔克到底去了哪儿，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以平缓的步速顺着柏油路走到主楼背后。园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海浪般涌起回落的风声。年轻人做了个深呼吸，让冷空气再度充满肺泡。他已经忘了上次这样全心全意地聆听夜巡时的声响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间，那股对于新工作新环境的好奇和热情已被消磨殆尽，唯余日复一日的，看不见尽头也看得见尽头的重复。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他肩膀上。
尼古拉困惑地转头追寻那团轻盈消失的存在感。他的装备已经归还，只能拿手机临时客串手电筒。
就在他刚刚掏出手机那一刻，又是啪嗒一声。这一次那个东西正好落在了他头顶上。冰凉，湿润，一触即溃，让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是雨。
尼古拉不禁咋舌。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晚上有降水，他可没拿伞。年轻人加快脚步继续向前，准备赶在淋雨淋透之前完成巡逻。砸在脑袋上的雨点约莫绿豆大小？他不知道，他没心思测评不请自来的降水量。他只能祈祷在他回到宿舍前雨势不变大，那样的话顶着风雨巡逻一圈也别有一番情趣……苦中作乐的那种。
然后上帝就亲自莅临为他演示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狱警刚走出去没十几米，正在由B向A穿过两栋楼中间的放风区，砸在身上的雨点却陡然开始疯狂增殖。不过几秒钟的功夫，零星几滴雨点就发育成了一场说来就来的猛烈降雨。年轻人当机立断，咬着牙返身冲向B区楼外侧的后门，那是离他最近的安全通道。门外不足两个平方大小的防水台只能勉强为他遮挡半扇风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制造消防隐患的防火门偏偏在这时连条缝都不给他留，一旁的门禁更是显得脱了裤子放屁。尼古拉伸手摸向胸前想要扯下胸卡刷卡进门，手指却只触碰到被雨水润湿的制服外套。
他忘了，在交接班时，自己已经把胸卡摘下来扔在装备室里。C组的警督一探头打断他，他就只顾着应付上司，而把通行凭证丢在桌子上忘得一干二净。
“……操。”
尼古拉疲惫地闭上眼睛，背过身去接受了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事实。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转体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门上，即便是织成声幕的雨声也阻挡不住那响彻园区的一声巨响。
——胸卡不在身上，意味着他连直接跑回宿舍的选择也没有了，因为那张小小的卡片同时也是宿舍门的钥匙。就算冒雨跑回宿舍楼，他也进不去门。监狱有备用的通用房卡，但两张卡分别在典狱长和那位分管后勤的副典狱长手里，这个时间点，借卡是天方夜谭。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冒着瓢泼大雨从园区里绕回行政楼正面，走大门进楼，在值班室里的C组狱警的注视下进入装备室取回自己的胸卡，带着一身狼狈在嘲笑中黯然退场。
他缩在窄小的楼台上，尽力将自己的身体贴紧门板，让头顶那块寸许大的水泥台子发挥点遮头之瓦的作用，仰起头望着探照灯冰冷的白光下发疯般扎向大地的雨针。他的制服里面只有一层保暖的贴身内衣，如此猛烈的狂风骤雨只消半分钟就能把他从头到脚浇透。那一刻尼古拉分不清自己浑身发抖是因为湿冷，还是因为愤怒刚刚偃旗息鼓不足半个小时就重新咆哮起来，仿佛要撕碎全身血管与神经。
他只是想尽职尽责，把工作做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世界凭什么这样对他？
发泄完了，情绪的作用便到此为止了。门不会因为他生气就自动打开，雨也不会因为他乞求就善良地停下。他再委屈，也得做些什么才能改变现状。尼古拉沉默地放弃了打开那扇挨了他一脚依然毫发无伤的门，转身走进了淋漓雨幕中。燥热了他的愤怒转瞬间被模糊天地界限的散海扼灭，留在那颗永远燃烧的心脏中的只剩一团黏糊冰凉的死灰。从主楼背后走到大门口的这段路程平日里走着只需六七分钟，此时有疲惫和大雨双管齐下拖他的后腿，尼古拉花了十分钟才挪回大门前，而这段时间内他浑身从外到内早已全都被浇透。
与嘈杂雨声统治的外界相比，楼道里虽然冷清，却至少坐拥安静。尼古拉一进门便直面一楼大厅的仪容镜，光滑的固体映照出浑身湿得像刚从海里登陆的散装耗子一般的自己。他愣了愣神，没进值班室，也没理会透过窗户投来的或惊诧、或嫌弃、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直接坐电梯上了二层。
现在他垂着头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金发发梢往两脚之间以一秒两下的速度滴灌。距离交接班的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他连失踪者的影子都没见到半片。沃尔乔克或许脾气差了点，但从来没这么明目张胆地翘过班。
走吧。他心底那个疲惫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从里面敲着他的肋骨，满腔愤愤不平。这么卖命干什么，你又不欠他们的。
尼古拉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还好，现在的电子产品都具备一定的防水性能，即便淋了雨，他的通讯器也依旧在尽忠职守。
他控制着自己的手指不去颤抖，点开通话记录，望着最上面那个用红色字体显示未接通的号码，点击，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
这是他最后的责任，他的底线。如果这次依旧无人应答，他就拿上胸卡，回宿舍睡觉。
好消息是，这次电话在响了九声之后被人接通了。
“喂，是患者家属吗？”
坏消息，听这个措辞，是医生。
尼古拉心里一沉，连忙强行打起点精神回话：“呃，不是，我是他的同事。沃尔乔克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医生明显在克制着怒气，职业素养让他不会轻易发火，但还是语速飞快：“患者过敏性休克，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快掉没了。他现在在icu病房躺着，刚刚脱离生命危险。”
……过敏性休克？生命危险？
尼古拉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两个离他的生活太远的词和那张冬瓜脸联系到一起。再遥想沃尔乔克戴着呼吸面罩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表的样子，年轻人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好同事原来不是无故缺席，不是恶意翘班，是刚从死神手下逃出来。距离两人分别总计不超过35小时，他却险些永远地失去这位不乏正义感的同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沃尔乔克遭遇了什么？
尼古拉张了张嘴，他想问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半晌却只啜嚅着挤出一句：“……他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休年假呢。”
医生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接过话茬没好气地讽刺道：“是啊，现在他有假歇了。我们给他洗了胃，他的胃内容物显示他今天晚上吃了鸡肉，花椰菜，炖烂的蔬菜丁，高嘌呤的汤，以及少量撕碎了吞下去的虾肉。测试过敏原显示他对虾严重过敏，另外还有几种过敏原也有反应。患者知不知道自己有过敏史？”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他对虾过敏。”
“除了虾呢？他今晚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花生酱？芒果？”听筒那头烦躁的声音里掺进了纸张飞舞的哗啦声，尼古拉猜测医生在整理病历，或者账单，“您能不能先帮忙联系家属？或者提供一下患者的详细身份信息？他的急救费用还没人付。”
年轻人嘴唇开合几次。作为一个家里有每月固定医疗开支而收入不高的人，这方面他确实爱莫能助：“抱歉，我……我不知道。”
医生见他一副帮不上忙的状况外样子，骂了句脏话就把电话挂了。
尼古拉放下手机，这一通电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被迫开始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意运转到极限的大脑努力倒拨记忆的磁带，今天晚上食堂的供菜里有花椰菜，烤鸡，蔬菜汤和水煮虾，这和医生提供的胃内容物对得上；他依稀记得沃尔乔克在取餐时只拿了汤和鸡肉等菜品，对虾是看都没看一眼——这就是矛盾所在。如果说沃尔乔克明知自己对虾过敏，却依然吃了下去，排除自杀可能，那只能说明他在吃到虾时毫不知情。即，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把撕碎的虾放到了他的碗里，甚至是汤碗里，这样才能让他在不咀嚼的情况下不发现异常，直接囫囵吞下去。问题是，谁有动机这么做呢？沃尔乔克作为新生中圆滑世故的代表，何时曾给自己树敌？
而如果不是虾，把目光放宽阔一点……尼古拉脑中突然劈下一道晴天霹雳。
沃尔乔克确实吃过奇怪的东西。就在昨天。
那块巴斯克蛋糕。
啪嗒一声脆响，手机从他狰狞得苍白却终归无力的五指中滑脱掉在地上，尼古拉却根本顾不上弯腰去捡。小狱警犹如一个木偶忽然被主人剪断了提线，整个人几乎是坠落着瘫在椅子上。他早该想到的。耶格尔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而当他抛出去的浮漂许久不见风吹草动，他自然要提竿看看鱼饵到底是被哪个狡猾的小鱼吃了个七七八八。他那冬瓜脸的同事是在公共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吃完了蛋糕，丢掉烤纸，还要把保鲜盒还给他的。尼古拉避之不及，赶在沃尔乔克得手之前溜出了值班室。现在想来，也许是谁抓住了沃尔乔克这个外人吃掉蛋糕的证据，或者是他自己胡侃时和人吹牛白捡了便宜。总之，耶格尔送给尼古拉那块“只此一份”的蛋糕被第三者大快朵颐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掌权者的耳朵里，后者为了维护他的权威，为了申明规则不容冒犯，又或者仅仅是要惩罚沃尔乔克的“不识时务”，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加以报复。
可是他没有决定性证据能证明过敏一事是耶格尔所为。尼古拉艰难地喘出一口气，过度紧张令他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思维疾驰过后本能才逼得他胸廓扩张，否则今晚死于意外的狱警就要再添一位。只看表象，沃尔乔克的遭遇太像一场意外，一次过敏者的粗心大意，导致追查的人容易忽略这背后同样暗藏的操作空间。但是，就算他能抓住端倪、尝试顺藤摸瓜揪出凶手、还同事一个正义，恐怕最后也只落得个无疾而终——他连对沃尔乔克的晚饭动手的嫌疑人候选都没有。是呢，认命吧，也许此事确实与耶格尔无关，是某人看冬瓜脸狱警不爽，伺机报复至今终于得逞，但尼古拉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忽略两件事间隐约可见的关联。如果直接去问耶格尔呢？先不说对方又会摆出一贯的无辜态度指责他的臆测无凭无据，年长者必然会反问他：你为什么要把我做的蛋糕拱手让人呢？先是装作一团和气地接受我的礼物，表达谢意过后转手借花献佛？尼古拉，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过度思考令他的大脑变得好似一架马上就要分崩离析却还在高速飞行的机器，尼古拉开始感到头疼，头颅两侧犹如被重锤击打一般钝痛不已。他的物理条件不允许他就地展开一轮新的调查了，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以恢复体力。渐趋混乱的逻辑动线中，唯有那股在困惑和震惊的夹缝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耶格尔默许的，乃至是他一手安排的。
节能灯闪了两下，犹如那个男人在无声地对他说：看，这就是不遵守我的规则的下场。
……说到底，如果他昨天没有一时嘴快，说出那句该死的“你吃吧”，沃尔乔克今天或许就不会过敏。是他害得他的同事差点死掉。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尼古拉在椅子上挣扎了两下，把自己的坐姿摆正，弯腰捡起手机，欣慰又坦然地看到钢化膜摔碎了一角。他得去问问耶格尔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哪怕没有结果，他也得这么做。这件事既然因他而起，那就必须由他来画上句号。
而画上句号的方法……尼古拉越发感到头痛欲裂。他不想向这个男人低头，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认输；他也不想向任何人求助，但日复一日的冲突、调查、流程、潜规则、被人呼来喝去，要在应付这些的同时完成本职工作，他早已身心俱疲。他第一次和耶格尔对着干后，斯捷潘就教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样子，否则你将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他一直秉持着这个原则，哪怕他在做的事等同于孤身一人闯一座千军万马守卫的独木桥。
但是，但是。他同时也知道，那个男人是这座孤岛上所有明路和暗道的交汇点，是他所有疑问、迷茫、义愤、欲望的出口。如果说希默斯费斯监狱里有谁拥有彻底解决问题的能力，那只能是耶格尔。如果他有一天不得不向谁求助，值得他低头的只有克劳斯·耶格尔。
尼古拉垂眸看了看自己还在淌水的裤角。这副模样去见他，一定会被他嘲笑吧，还是明天上午再去好了。
可他随即又想起来，他宿舍里那块漏水的天花板还没人来修。这么大的雨，那个窄小冷清的蜂巢只会比耶格尔的牢房更黑，更冷。
一周之前的这个时间，他刚刚从档案室一无所获，带着满心震撼与恐惧逃回安身之处。深夜里他辗转反侧，大脑明知无法解读出明确信息却不停复盘着白天在档案里读到的文字，几乎要变成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刻板行为。尼古拉横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黑挪到桌前。手机屏幕的荧光在黑暗中勾画出他轻微凹陷的面部线条，他谷歌了一系列和档案处理有关的问题，最终萃取出的有效信息却只有耶格尔的名字。既是起始，也是终结。既是问题，也是答案。他的对手竟是这样可怕的存在。
而他唯一的突破点，尼古拉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小动物摆件旁边。那支墨绿色瓶子的，年长者随手送给他的昂贵香水，是他拥有的唯一一件和耶格尔有所关联的物品，也是解开克劳斯·耶格尔这个谜的最近切入点。
尼古拉犹豫片刻，终究是忍不住抓过瓶身，打开盖子，朝着面前的空气喷了一点。年轻人伸长脖子，在液体挥发殆尽前耸起鼻尖认真嗅闻，而后惊讶地发现这支香根本没有耶格尔说的那么冷。或者说，只有前十秒是冷的。他的鼻中确实感受到了辛辣，像是薄荷或胡椒会有的刺激感，但这种“冷”又和那种直冲头顶的凉意完全不同。之后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木头味，给人壁炉下的柴火那种温暖干燥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很好闻。
再往后的味道似乎还有变化，但他的鼻子不支持他用这一喷辨别出更多了。尼古拉用力嗅了两下，感觉香味在空气中逐渐散开变淡，干脆又在自己手腕内侧喷了一些，鼻尖贴着皮肤深深吸入。这次他闻到了，越过开场的辛辣与中部的熏香，最后浮现出来的是松木一样温暖干净的味道。也许香水可以有安神的功效吗，他不知道，但闻着丝丝入扣渗入身体的气味，他心里确实平静了不少。
耶格尔平日里用不用香水，是什么味道，他似乎没注意过。尼古拉捏着玻璃瓶上用金线勾勒过的起起伏伏，他不明白耶格尔为什么说这瓶香水不适合自己。他清爽了二十几年，要在起居习惯中加入每天喷香水这一项可真是有点难度。另一方面，他早就过了十几岁时摸着下巴上的青茬标榜自己是大人的时期，他才不适合这种超出年龄印象刻意彰显成熟的东西。这样温和厚重的味道更适合出现在年长者的衣领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尼古拉呼吸一滞。他把香水放回原位，用力低下头将脑袋缩进两臂之间，好似这样就能抹消那个不该出现的念头。他竟然想和耶格尔见面，想贴近年长者去闻那人身上的气味！尼古拉·伊夫什金，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年轻人刚得了片刻安宁的脑子又像捅了马蜂窝一般轰的一声。尽管他一直拿规章制度约束自己、作为提醒对方不要越界的挡箭牌，但类似的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是危险的信号。他怕他胸中那团风滚草一被拆开，里面跳出来的便是鲜活软嫩渴望爱恋的一颗心。
不行，别再胡思乱想了。尼古拉忙不迭逃回床上，在已经失温的被子里缩成一团，阴凉柔软的触感包裹起他，好似男人无孔不入的触碰。耶格尔的掌控欲固然令人反感，但他给予的温柔、包容、理解和关注是其他人从未给过的。在这座容纳着成百上千人的孤岛上，唯有耶格尔一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压力，他的孤独，用自己的方式带他放松，远离让他不快乐的环境，被误解多次也不曾失望离开。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能被持之以恒的滴水凿穿，何况谁的心不是肉做的呢。这么说，他的心真的已经被动摇，让他在责任之外产生了多余的情感？尼古拉猛地将头探出被子，倒吸凉气的同时努力说服自己：我才不是对他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只是……想要赢一次，想撕下他那层优雅体面的伪装，想看这个男人放下特权后的样子。是的，一定是这样，我只是想看他吃瘪，我只是喜欢让这些嚣张惯了的人认清自己应该是谁！
一周后的现在，生活用超过16小时的连续工作和一场雨打磨成镜子，照出曾经那些幼稚得可笑的豪言壮语。在环环相扣的消耗、否定与打击下，他终于认清了一点点自己。他就是社会这个庞然大物脚下最底层的存在。他以为先扎下根来的人对后辈应该是宽和的，关爱的，敞开胸怀接纳他成为集体的一员；实际上他们故步自封，狭隘至极，排斥一切不利于他们攫取利益的人和事，甚至巴不得现在就用粗壮的根系碾碎他，把这些年轻的，正直的，热忱的取缔者们吃干抹净。因此在同事里寻求志同道合是纯粹的幻想。这里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替他考虑。他就不应该对此类以利益维系的关系抱有任何期待。
……也不恰当。这座监狱里有唯一会在意他的人，就住在那个象征魔鬼的房间里。</p>

<p>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耶格尔的房门口。
尼古拉抬手捶了捶脑袋，颅内依然和楼外的雨中世界同步喧闹且混乱。明明只是三两分钟前的事，他却忘了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年轻人茫然回首，只有身后星星点点的水渍证明了他确实是靠自己的双脚走来的，不是被梦推上岸的。
他在那扇制式和尺寸都与其他牢房别无二致的厚重铁门前驻足良久，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倚着黑暗渐渐回归平缓。无论是想为同事讨个说法也好，还是仅仅想找一处温暖安全的地方也好，两种互不相干的意图在此处殊途同归，沉淀成一股纯粹的愿望。
他想见耶格尔。
尼古拉咽了口唾液，又用力吸吸鼻子把冻出来的鼻涕吸回去，然后抬起右手，小心且快速地叩响了门。指关节与金属磕碰，三下轻响在娑娑雨声中无比清脆，敲得他浑身一炸，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它们别再逃窜向走廊更深处。
等待十数息，等到清脆的叩门声已尽数散去，门后依然无人应答。
那一刻的打击甚至比磨平他所有锐气的前十八个小时还要大。尼古拉认命地放开一直屏住的呼吸，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这是今晚第二次，他被一道门拒之在外。耶格尔分明说过欢迎他在不想值夜班的时候来这里聊天，不过想想也是，这个时间点，年长者约莫早就睡下了。他有求于人，也得人家愿意开门才行。
如果连耶格尔也拒绝他，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了。
年轻人不死心，又抬手加大力气叩了三下。这次他等了大概半分钟，而后一个音量不大但清晰的声音拨开绵密如雾的雨声，隔着铁门传来：“谁？”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又怕这模糊的称呼引起误会，继续逼着自己挤出完整的名字：“尼古拉，尼古拉·伊夫什金。”
那串在俄罗斯颇为常见的音节仿佛是声纹密码，门只迟疑了一瞬，便在他面前徐徐打开。屋内灯火通明，略微偏黄的光晕给人以温暖舒适的第一感觉。房间的主人穿着一身浅灰色家居服站在门口，一双藏在背光处的蓝眼睛犹如夜间活动的猎食者奕奕有神。尼古拉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开的门，惯用的右手背在身后，似乎藏了什么东西。他猜是手枪，因为耶格尔在看见他之后双肩产生了一次很明显的放松动作。在确认来者何人前，这位天生的猎人习惯于时刻防备着找上门来的各路牛鬼蛇神。
对了，在被准许进入掌权者的地盘之前，他要先表明自己没有威胁。尼古拉吸了口气，准备措辞解释来意。他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甚至就在两人伫立门前这片刻静默里，他已经想象出了具体的场景：耶格尔会在细细打量他一番后露出戏谑的笑，用优雅体面的措辞围着他品头论足，把他的狼狈当做秀色细嚼慢咽……但在他张口之前，年长者迅速退后一步，把进门的通道让出来，用他那一贯温柔的语气对落魄的年轻人说：“先进来，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他的期待又一次扑了个空。大男孩儿眨眨眼挤出淌进眼眶内的雨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这座属于恶魔的庇护所。如他所料，耶格尔的房间里很暖和，大约是年岁渐长的男人怕冷，便在集中供暖的基础上还开了空调暖风。浑身湿漉漉的尼古拉低下头，看着水珠啪嗒嗒不停落下，不一会儿便在自己脚下的地板正中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堰塞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出世的婴孩一样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在他身后，年长者轻轻关门落锁，随后一言不发直奔房间内室。他瞥到了男人后腰处形状明显的突起，那形状验证了他的直觉。如果方才不是他自报身份，迎接他的或许就是黑洞洞的枪口了。
“……沃尔乔克倒下了。”他不知道耶格尔去做什么，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被嘲笑或被赶出去。一触即溃的年轻人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有尊严一些，于是望着那个消失在房间深处的背影开口解释，却因为极度疲惫与混乱说得磕磕巴巴：“我……我不想在值班室坐着。我应该替他顶一次夜班，但是我……我连值两个班已经很累了。我也不想回宿舍去，我的房顶在漏雨，屋子里很冷。”
在他自说自话解释的这会儿功夫里，耶格尔从内室里出来了。年长者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令人意外的是，他递过来的不是烟，不是酒，而是条干燥的毛巾。并且，他的另一只胳膊上还搭着件看上去就很暖和的驼色毛茸茸睡袍。
“擦擦头发。”他说。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后辈的年长者，“把湿衣服脱了，先穿我的。总是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p>

<p>洗衣机旋转的噪音从内室隐隐约约传出来，在窗外肆意挥洒的狂乱雨声中反而生出属于日常和安逸的温和。尼古拉穿着耶格尔那昂贵得他都不敢问价码的睡袍坐在沙发上，脚上套着同样由耶格尔准备的一次性拖鞋，浑身上下自己的衣服只剩条内裤。
卸下了制服与责任的小狱警低头一手捂着毛巾在头上胡乱揉搓，那些存在肚肠中的话越发坠得他难以开口。分明是他自己跑来的，几分钟前他还担心会被房间主人赶出去，此刻他心中却满满皆是自觉不配留下的忐忑。方才他换衣服的时候，耶格尔甚是贴心地走到餐桌旁背对他摆弄热水壶，又打开餐边柜在里面的瓶瓶罐罐中不知挑选什么，想来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给他的尊严留下喘息的空间。
尼古拉看看假装忙碌的年长者，又低头看看身上，想留一件自己的衣服，但窗外那该死的雨连他贴身的内衣都浇透了。感冒是小，他穿着湿衣服把耶格尔的睡袍弄脏才是大。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可害羞的。他在心里最后确认了一遍这个普遍适用于同性群体之间的观念给自己打气，在电热水壶启动的低沉声音中用颤抖的手指尽快解开扣子，把湿衣服撕下来扔在地上，连同吸了水后湿漉漉沉甸甸的鞋袜一起，在门口堆成一座纤维质感的坟墓。
而后他伸长胳膊，捞起搭在沙发背上的睡袍披上。系紧腰带，上乘的绒料便裹紧身体，亲吻皮肤，吸走潮气，他惊讶地发现他和耶格尔的身高尺码差不多。年长者的睡袍穿着颇为合身，只是肩线稍稍垂落一两厘米的区别。而那比他的平价套装高级不知多少倍的柔软触感让人在贪恋之中变得更加脆弱，不，是唤出了本就蛰伏甚久的疲惫。尼古拉如释重负地坐在L型沙发长边端点，低头嗅着睡袍衣领散发出丝丝薰衣草香，犹如一只疲倦的小兽终于收起了所有锋芒。在他身后，年长者恰到好处地放下瓶瓶罐罐，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到他脚边，又从地上捡起那坨湿衣服朝内室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背后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清脆的洗衣机提示音，穿插在他上下牙齿打颤对撞的哒哒声中。
踩着洗衣机运转的嗡鸣声，房间的主人端着一只崭新的白瓷杯从内室出来。尼古拉分明已经累得眼神涣散，却在听见年长者的脚步声后强行打起精神，一动不动坐得笔直，连沙发背都不靠。耶格尔却根本没看见他那逞强的小动作似的，回到餐桌边用热水涮了涮杯子。尼古拉继续一只手抓着毛巾装作聚精会神地擦头发，实则用余光注意着男人的动作。后者用一支镊子从一个广口玻璃罐里夹出数朵完整的小甘菊放入玻璃茶壶中，接着拎起热水壶注入热水，屋内立刻飘起了草本植物的香气。耶格尔盖上壶盖，面朝播放循环雨声的窗外等了一会儿，提壶将热气腾腾的茶汤倒入他刚刚为他的来访者找出来的杯子中，放下茶具，最后将这杯亲手冲泡的甘菊茶端到了尼古拉面前。
他甚至专门找了个新杯子。尼古拉仰起头把毛巾拽下来，他想拒绝，然而他连“不”字的口型都没做完，耶格尔便说：“你需要暖暖身子。”
这是实话。他的牙关停止交火也不过是数秒之前的事。年轻人只好接过杯子抱在手里，感受热量穿过瓷杯传导到手心，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水低声说：“……谢谢。”
年长者终于抬起嘴角，作为收下他的感激的表示。他绕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前落座，直到此时，直到将他的大男孩儿安顿好，亲手将年轻人带进这个安全、温暖、放松的环境中，耶格尔才认认真真打量了把狼狈与疲倦写在脸上的小狱警，轻声询问中的关切之意胜过其他所有：“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还淋了雨？”
尼古拉嘬了一小口茶，热流直顺着食道暖到胃里。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在年长者期待的鼓励的目光中把自己和老迈尔换班、连续工作16小时后又被C组的警督要求帮沃尔乔克顶班的事说了一遍，后者如今正因过敏性休克躺在医院的icu里。他尽可能说得简明扼要，但也许是长时间超负荷工作导致的疲惫，他的叙述比往日要零碎得多，多得文学青年感觉自己像刚驯服舌头的猿人一样蠢得要命。然而在他倾诉的时候，耶格尔一直坐在旁边，身体朝他的方向前倾，用肢体语言宣告他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被那双温润如水的蓝眼睛注视着，他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嚼着话茬，把平日里无人倾听的部分通过喉咙赋予声形，而非以纸笔固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了。尽管给予他尊重的是一位囚犯，但尼古拉无法否认，被人看见的感觉比一杯热茶更能温暖他那颗拔凉的心。
小狱警慢吞吞地讲了七八分钟，杯子里的茶不知不觉见了底。说完医生在电话里的结论，他仰头把杯底温凉的甘菊茶喝光，终于感觉稍微缓过来了一点。耶格尔伸手示意他把杯子递过来，他如呼吸般自然地把杯子交到男人手里，看着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起身去拎茶壶，像长辈一样亲手给他续上热茶……更贴切一点，像伴侣一样。
“沃尔乔克这次过敏发作太蹊跷，我觉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尼古拉望着男人的后颈，试探着说了一句。
耶格尔却并不着急接话。他给玻璃茶壶里又续好热水，端着茶杯转身的姿态悠闲文雅一如既往。刚刚恢复些许精神的小狱警盯着他的动作，掌权者则毫不躲闪地用目光回敬，将第二杯热茶放到茶几上朝尼古拉的方向推了推。他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沃尔乔克的命没有他手上这杯茶重要。
尼古拉看着那杯清澈透亮，没有半分浑浊或遮掩的茶水，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到男人脸上。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说。
耶格尔不置可否，垂下眉眼勾了勾嘴角。他脸上揭去了一层温柔平和，露出些许讥讽，但更多是对眼前人分明疲惫到接近崩溃却仍然追问不休感到无奈。
“亲爱的，你没有看到我写的字条吗？”男人重新拿出往日里的优雅与狡黠，决定用最快速度结束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他面上保持着微笑的形状，但那双眼睛里可没有笑意，“你是柏林自由大学毕业的高才生，难道会看不懂‘special for you’是什么意思？”
这个看似离题万里的反问让尼古拉瞬间汗毛倒竖。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尽管耶格尔未曾说出、也断不会说出他作案的详细过程，但眼前人的表现足以证明沃尔乔克胃里那撕碎的虾肉就是他的手笔。耶格尔亲手为他制作了那块蛋糕，也只允许他一人享用。那是专属于他的甜蜜补偿，对无关人员来说便是致命的毒药。碍事的人，不懂事的人，想趁机占便宜的人，无论是谁吃下它，都将招致掌权者阴燃的怒火。
他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耶格尔为什么对除他之外的人如此残酷。仅仅是因为无知错吃了一方甜品，就要付出生命作为学费吗？“为什么？就因为我把那块蛋糕让给他——”
“看，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你又不敢相信，于是跑来找我求证。你是想听我亲口说出你有多重要吧？”耶格尔打断他，男人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还宛如吸饱了水的花瓣更加舒展：“那我就告诉你。也许对你来说那只是块蛋糕，可是我的尼古拉，你难道觉得这世界上随便一个人就配得上我的真心吗？”
尼古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受宠若惊和毛骨悚然两种情绪在骨髓里犹如浪涛对撞不停。他哆嗦着嘴唇，既震惊于耶格尔话里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又出于道德的拷打而想控诉对方做事不顾后果。难道这个男人就不考虑沃尔乔克过敏休克而死之后要怎么办？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这说明耶格尔要么对他的执行方案极为自信，确定这样做能重创目标而不致死；要么便是抹平一位实习狱警的死的代价对他来说轻微到无需权衡利弊。无论将哪种条件代入，都只会渲染得这位半面疤痕的掌权者更为恐怖。退一步说，身在别人的地盘上，穿着别人的衣服，他实在没有立场作出任何指责，只能吐出一两句不成型的抱怨：“我知道……但你也不能做得这么过分！……”
“过分？他还好好地活着呢，又没缺胳膊少腿，过两天就能回来上班了。”耶格尔接过话茬，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连那闪电状的疤痕都似乎被由内而外燃烧着的喜悦照得微微发红：“我只是小小地提醒他一下，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年长者话里那兼并愉悦和调皮的语气刺得尼古拉浑身发毛。沃尔乔克差点把命丢掉，如此严重的后果在他眼中却只是“小小的提醒”。他揭示自己的目的时仿佛随手碾碎蚂蚁的孩童般轻描淡写，每一个音节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泯灭人性的冷酷。这男人的道德底线与世靡争，他对世俗的规则不以为意，世俗也拿他无可奈何。
而他招惹到的，盯上他的，就是这样一个非同寻常的人。
“我记得你爱吃甜食，看你最近值班辛苦，特意做了送给你的。”耶格尔看大男孩儿呆在原地，瞠目结舌又不敢造次的神色印在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何等的赏心悦目啊。他忍不住弯下腰来，像在烟草店里那样抬手刮了尼古拉的鼻子一下，“你可别把我的心意糟蹋了呀。”
那温热干燥的触感在鼻梁上转瞬即逝，尼古拉失语良久，最终别过头去。他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就算他替沃尔乔克讨回了说法，从耶格尔口中听到了男人亲口承认策划过敏一事，这个答案也只能和那块蛋糕一样烂在人的肚子里，随着时间慢慢被消化得无影无踪。他无法把事情的全貌告诉任何人，那等同于主动自首他纵容这场意外发生，乃至引申为他蓄意借刀杀人。为了他的安全和未来，沃尔乔克永远也无法得知自己今晚吃下的饭菜里为何会有虾肉了。这场犯罪将是只属于他和耶格尔两个人的秘密。他确实，在现实意义上，成了耶格尔的共犯。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掌权者偏爱他，将来却未必不会将此事作为逼他就范的把柄。表面上看，他们可以借此相互掣肘；但实际操作起来，会束手束脚的只有尼古拉。也许这才是耶格尔的目的吧。从蛋糕易手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以后他尼古拉·伊夫什金再做任何事，都不得不将克劳斯·耶格尔的反应纳入考量范围。
永不服输的小狱警终于哑了火，罪魁祸首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想再讨论讨论腐败问题？或者，我是怎么进来的？”
尼古拉又被扎得一激灵。
“不用了。”小狱警回忆着自己在档案室里的收获，那种自以为发现漏洞却被当头棒喝的感觉，半晌才蠕动嘴唇回答：“没什么可讨论的。事实如此。”
耶格尔恬然一笑，他的大男孩儿终于学会了适时保持沉默、不刨根问底，这让他十分欣慰：“好，那我们就不说这些费心力的事。你累了，你需要休息。”
说完他重新坐到尼古拉左手边的单人沙发里，从茶几上捡起一本《荣格心理学》抱在手里，又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任何想对我说的话，不必顾忌，随时说出来。我保证今晚没有一个字可以走出这个房间。”
尼古拉闷闷地发出一个鼻音，温暖私密的空间就此重归安静，只有书本翻页的轻响规律且平稳地周期性出现。
这种安静却越发衬得尼古拉心里的烦躁与混乱无处安放。他那刚刚恢复一口气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离开，被一时的欲望冲昏头脑来找耶格尔本就是大错，再待下去保不准夜长梦多；但眼下他想走也走不了——洗衣机运转的噪声没有停歇的意思，不知他的衣服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烘干。那张困住他的小卡片还在装备室躺着，他要是半夜穿着耶格尔的衣服回去拿胸卡，那才是彻底说不清了。
房间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他在沙发上坐卧难安，尼古拉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看了看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甘菊茶，推开杯子起身踱步到窗边，试图观察黑夜里的监狱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可惜外面昏黑一片，只有围墙顶上的探照灯光冰冷地刺痛眼睛。时间已至午夜，拥趸众多的散海在外滔滔不绝，内室中孑然一身的洗衣机加入合唱，与之隔着玻璃明通款曲、雨舟唱晚；潮意与寒气狂热地挤向最前线，被聘作保安的窗框站成铁墙，也挡不住自然之子朝人造的温暖干燥伸出手。只消三两分钟，没分寸的粉丝们便将尼古拉睡袍里焐出来的体温尽数偷走，逼得小偶像刚出道便甩袖离场。木地板在他的一次性拖鞋身下吧唧着嘴抗议，那清脆的响动压在雨声与书声之上尤为刺耳，迫使年轻人为了消灭噪音站住脚，低头看着自己脚下。惬意宁狎的空气拥着小狱警不许他走，周遭的每一件有形之器却都在提醒他是来客。他站在客厅中心四下张望了一圈，家具只是家具，书桌上干净整洁连张废纸也没有，电视里不知有什么固定节目，要看电影的话或许还得向年长者问光碟。考察告一段落，唯有耶格尔的书柜值得探索一番，但……未经主人允许就随意乱动别人的陈设是非常没礼貌的表现，自尊心比天高的小狱警更不会再次开口把自己搞得低声下气。
年轻人脑中天人交战，身体则杵在房间中心扮演晷针。就在这时，原本沉浸在阅读体验中的耶格尔就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似的恰好开口：“不必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想看什么就自己拿吧。”
尼古拉闻言扭头，脸上微微漾开一轮惊讶，还有受人照顾后微妙的忸怩。他盯着坐在沙发里不动如山的年长者看了半晌，确认对方并非随口戏言，才嘟起嘴来漫步到顶天立地的书柜前仔细辨认，最后拿下一本《通向奴役之路》。或许在春和景明的下午，一本充满政治理论和社会学名词的思想著作可以帮助他消磨几个小时，但在充斥着疲惫，孤独，焦虑，委屈和惴惴不安的今夜，它显然不是个平复情绪的好选择。尼古拉在自己先前待着的位置正襟危坐，双手捧着书页，拧着眉头逼迫自己辨认一行行多足如马陆的句子，回忆每个词根的意思，判断前前后后十几个词串联在一块想表达什么。强迫自己在精疲力尽后继续进行脑力劳动的结果是，仅仅读完引论，他就已经昏昏欲睡。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迷人吗，尼古拉？”
墨守成规的雨声里恍惚飘来一道细弱的设问，无论沉溺在心流还是倦海中都极易忽视。尼古拉原本已经开始磕头，听见这个问题愣是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凭本能嘴硬道：“我没兴趣知道。”
“是你像今晚这样，终于允许自己软弱的时候。”
耶格尔本身没打算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抛出暧昧的评价，这句话却像闪电一样骤然劈进年轻人心里，照亮了他逐渐坠入松软困意的意识，让年轻人得以清醒一瞬，借那强光审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几十分钟前分明刚刚复习过斯捷潘的忠告——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一旦被人抓住弱点、罪证或把柄，你就无法独自生存下去了。
而今天晚上，他居然主动跑到耶格尔这里投怀送抱，引颈就戮。
尼古拉努力睁大眼睛瞪着身旁的人。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消除他的弱点，证明自己不是软弱的，他来耶格尔这里<b>不是</b>为了寻求收留和倚靠。然而他那累得几乎罢工的大脑连维持意识在线都已是竭尽全力，又怎么能计算出正确的解决方法；他那贪恋温暖与安全的躯壳执意要给他的眼皮合上关机，沉重的舌头像团软石堵在喉咙里拒绝让路。他顶着困意驱动横膈膜动了两下，却只挤出一声形同呜咽的喉音，连反驳的词都掏不出来一个。
耶格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毕竟实诚的大男孩儿心里藏不住事，情绪稍有波澜便全都写在脸上，想猜不出来都难。年长者前倾身体靠近一些，伸手抽走他手里没动几页的书放在茶几上，顺势握住他刚刚有了点暖意的手，用低哑暧昧的气声宽慰他：“放心，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会替你守着这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年轻人脸上困倦越发浓郁，疑虑却仍然顽强地不肯消散。男人所谓的“秘密”到底是指沃尔乔克过敏的真相，还是他今晚脆弱的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耶格尔为了让他放下警惕，又缓慢地眨了眨那双醉人的蓝眼睛，柔声许下承诺：“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保证。”
尼古拉脑中尚存的理智仍然在尽忠职守生产疑惑，他不信这个以狠辣阴险出名的猎人会这么善良地放过他，他又不是白雪公主。可是耶格尔的手很干燥温暖，握上去很舒服，他几乎要融化在这双手传递来的热量里。他下意识在年长者手心里捏了捏，又过了好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为了掩盖失态，也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缩回手挣扎着要起身：“我知道……谢谢，但是我得走了。”
这句话转折之突兀，目的之明显，令掌权者哑然失笑：“走？外面这么大雨，你能走到哪儿去？”
“回宿舍去睡觉。”尼古拉转身扶着沙发背将歪歪斜斜的身子撑起来，勉强甩出一句话。他得去拿回自己的衣服换好再离开，但方才因耶格尔那句话被迫思考的副作用发作了，尼古拉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跳得他错觉颅骨要裂开。年轻人用力晃了晃脑袋，没能缓解疼痛，又抬手捶了自己两下，“我得回去。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留在我这里过夜？”好心的年长者看不下去他在极度疲劳与困顿中挣扎，起身搀住他一侧手臂，顺势揽住年轻人没什么曲线的腰，连扶带押地夹着大男孩儿就要往内室走：“有什么不能的。你不想跟别的男人挤一张床？简单。你去床上睡，我睡沙发。”
尼古拉半个人被他箍在臂弯里，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被削减至零。他纯情了二十多年，和同性接触仅限兄弟情前提下的勾肩搭背和肢体玩笑，耶格尔这一套娴熟的动作吓得他手忙脚乱去掰自己肋下那条有力的胳膊，避免和男人产生更多肢体接触：“不行！我有住处，用不着麻烦你！……”
耶格尔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尼古拉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对着他的胳膊拳打脚踢，不得不暂时放开手，避免将小狱警逼得太紧：“你的宿舍在漏雨，房间里又湿又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你觉得我会放心你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吗？”
重获自由的尼古拉连连后退，他只想着赶快远离眼前人而未曾注意身后，没退两步便撞到了沙发靠背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人仰马翻。耶格尔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他，把手脚都不听使唤的年轻人稳稳接住。分明已经困得灵魂出窍，只差摊在地上倒头就睡，尼古拉居然还在挣扎。他刚扶着耶格尔的小臂站直，便像急于证明自己学会了走路的孩子一样撒开扶手，果不其然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要往前栽倒。到了这一步，年轻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不行”“放开我”“让我回去”之类的托词，维护自尊于他而言已是本能。
耶格尔耐着性子再一次把不听话的男孩儿拖起来。他换上了一副严父特有的语气，在不容抗拒的威严之余又透露出近乎宠溺的慈爱：“你看看你，路都走不稳了还逞强？听话，去睡觉。”
这句话堪比特效药。尼古拉一反常态，下一秒便乖乖偃旗息鼓，用近乎梦呓的声音虚弱地说：“最后一个要求，我睡沙发。”
年长者无奈地笑了。他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地把尼古拉安置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内室。后者瘫坐在沙发上极慢、极慢地眨眼，颈椎勉强支撑着头颅，呼吸变得越发平稳绵长。他听到木头的声音，什么东西滑动的声音，还有某个他似乎期盼了很久、如今却只觉得尖锐刺耳的电子音。过了一小会儿，年长者带着一条和睡衣同样毛茸茸的厚毯子回到了沙发前。尼古拉已经无法识别耶格尔在他身前干什么，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迎着来人，想表现出自力更生的态度，或者至少说点什么维护一下自己自立自强的形象。但他运转到极限的机体连一秒钟都撑不住了。他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遗憾地降落，他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坐姿，肌肉和脊梁纷纷宣告下班，逼着他无力地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缓缓滑落向一头。沉重的眼睑一蹶不振，世界就此坠入黑暗。耳边似乎有人对他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让他配合，可是配合什么……？他没想明白，然后他的脚踝就被温柔地握住举起，直到他双腿抬起放平在沙发上。经过漫长的熬制与蒸发，尼古拉·伊夫什金的躯体终于正式放弃抵抗宣告躺平，思维模块得以熄火静止。他可以休息了。年轻人长长地吁气，胸膛像失了主梁的平房塌下去。谁轻轻抬起他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颅，往他脑袋底下塞了个柔软蓬松的东西，让他受苦受累的颈椎得以好好放松。然后是某个温暖的，毛茸茸的存在覆盖了身体。好软乎，好暖和。他本能地蠕动两下，往那团舒服的触感里缩了缩。从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一串轻笑，笑他像只幼兽一样蜷缩在巢穴里。随意吧，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满足，很放松，他终于找到了他寻求已久的东西。他不想再睁开眼睛了。
这一晚留给他的是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一朵轻柔的触碰放在脸颊，一句暧昧的祝愿落进耳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把你累得……晚安，科利亚。”</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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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0 Jan 2026 10:39:4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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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7）真心为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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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你的八万六千四百分之一是他只此一份的真心&#xA;&#xA;!--more--&#xA;十一月过半，囫囵一年在逐日肃杀的寒风中迎来结束倒计时。邻近年末，有许多人和事都悄悄提上了清算的日程：人情，工作总结，欠账，没发下来的报销款，当然还有假期余额。在四班三倒的节奏里忙碌了一年，不少狱警都开始休年假，举家出游去智利或者新西兰玩上个把月，以补回自己被工作和倒班夺走的人生。人总得自己制造个窗口去闻闻自由的味道，毕竟一辈子所有大小事都要在请假中度过的未来太可怕了，不是吗。&#xA;可惜，虽然监狱管理层许诺错峰休假，让所有想休息的员工都能得到充分的休养，但总计一百二十余人的全监狱上下总有申请撞车的时候。缺一人影响不大，当一个班次同时缺席三个人时，剩余人就会明显感觉到工作负担加重，休息时间被压缩。工作多了，自然就得调其他没事的人来帮忙。压力从上至下层层传导的直接结果就是，尼古拉从月初开始陆陆续续接到通知要求加班，有时甚至是休息日也要再去“帮忙”干上半天。当然，尼古拉被抓住压榨，同为最年轻壮劳力的沃尔乔克和伊奥诺夫也跑不了。三位新人在交接班时互相一碰头，都对被迫当牛做马的命运表示悲观。沃尔乔克信誓旦旦地发誓说，等忙完这一轮，他也要申请休假。上级不批假没损失，批了就是赚。自己不争取，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主动发慈悲还不如盼着天上下黄金。&#xA;尼古拉嘴上附和两句，心里暗自苦笑。虽然他们和其他狱警一样受伟大的《联邦公务员法》约束，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计算年假，四个月后的如今已经攒出了十天假期，但是他能不能休假是由上级说了算的，而韦伯警督可不是什么开明的领导。他原样照抄沃尔乔克的处理方法，结局大概率是被驳回申请外加臭骂一顿。更何况他先前已经被贴上了优等生的标签，这班组的人都巴不得把他一个人劈成八瓣儿用。别问，问就是能者多劳，是“我不会，你会，所以你来干。”这就是生活的荒诞之处：在体系里，什么都不会的人可以名正言顺游手好闲，有能力反而成了罪过。干的越多，错的越多，不干事的人反而没错。&#xA;年轻人想过对此类畸形的职场生态作出抗议，贯彻二十余年人生的朴素正义观又出于道德负罪感跳出来帮管理层自圆其说。好吧，能者多劳可以，但后面那句多劳多得呢？没人负责。实习狱警在工作之余不免泄气，他忙前忙后累得不轻，到头来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瓦格纳给他解宽心说，这种加班每年都有，日后监狱会安排轮休补偿他的，就当挣加班费了。尼古拉用最后一点力气勾了勾嘴角，没反驳。是啊，他工作就是为了钱，那么劳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工作不就是出卖人生换取金钱吗。他想起以前在社交媒体上不经意刷到的一篇短文，大意是现代社会，决定你的人生有多长的不是自然寿命，而是你有多少钱。钱没了，人就得像动物一样去流浪，去挣扎，去挣回自己为人的权利和尊严。上学时他只把它当作拜金主义的教条，对作者和评论区频言符合的拥趸们嗤之以鼻。等到现在身陷孤岛泥沼，他才转身回首，被这颗重若千钧的子弹正中眉心。话说回来，也许这之中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休不完的假期可以顺延到第二年。以及，离职时没休完的年假可以折算成工资。&#xA;现在想这个有点太远了。尼古拉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社交媒体，房间逐渐沉入昏暗，手机屏幕的方寸亮光变得有些刺眼，但他懒得爬起来去开灯。一轮倒班后的两天休假是他单调生活中唯一的盼头，然而他在下夜班前接到通知，休息日第二天得去B组的早班帮忙。哪怕韦伯警督难得不带情绪地告诉他不用太早去，尼古拉也控制不住地心情沉闷。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放下心来回归自我的机会就这样被提前毁了一半。难得的休息日，一般人都恨不得赶紧离开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一秒钟都不停留。两个月前的他也是如此，而今天他累得只想躺在宿舍里睡觉。要加班的消息令他提不起力气往城里跑，更别说进行什么有价值的活动。&#xA;唯一能驱动他坐起来乃至离开宿舍的是，他的房顶角落出现了一块湿痕。也许是两个月前出现的，又或者是他入职那天起就在那儿，它盘踞在衣柜顶上那块最隐蔽刁钻的房顶，平时很难注意到。直到漫过小半个天花板，湿了又干的水印层层叠叠泛黄起皱，犹如自发生长出的树墩年轮，房檐下的青年才终于发现那片不寻常的纹路。宿舍里没有梯子，小狱警搬了把椅子，用扫帚把去试探，刚捅上去就哗啦啦碰下来一大块墙灰。再不治理的话眼看就要漏水。南方的冬天本就冻人，冷清的单人宿舍有水汽助纣为虐更是越发湿冷。他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提交了报修单，但修理工不知何时才能来。说是休息日会在上门前致电联系，但谈及德国基层的办事效率，哈，他自己都想笑。&#xA;也不知是漏的是防水层还是楼上的水管，好不好修。尼古拉在昏暗中眯起眼睛观察那片湿印，和自己脑中的记录作比对，没分析出什么变化。如果他能自己解决，又何必麻烦别人。&#xA;……就像耶格尔一样。初见时不以为意，等到他回过神来，对方几乎将他头顶的天渗透完全。&#xA;他坐起身，摸黑抓过椅背上的冲锋衣穿好出门，下午六点半的天空已笼罩上夜幕的深蓝。他既不会任由耶格尔给他的漏屋再添连夜雨，也不会傻乎乎地一直等着修理工。在解决问题前，他得先填饱肚子。吃饭是人一天中最重要的哲学问题，满足了最基层的需求后才有力气继续斗争。&#xA;小狱警溜溜达达跑到二楼食堂，混合着晚餐香气的热浪在他的额头上立刻印下一片有些讨人嫌的暖意。随着温度达到气象学上的冬季标准，食堂的供菜也换成了冬季菜单限定款。不光是面包和培根等冷食的配额被大幅减少，换成更热乎的米饭和浓汤坐在保温桌垫上，夏季特供的新鲜水果和酸奶换成了热量更高、更能温暖人心和胃的小甜品。当然，依旧是数量有限，先到先得。餐盘旁贴心立着一张粉色桌签纸，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每人限领一份”，避免个别人的贪得无厌引起众怒。&#xA;今天他去的不算晚，甜品盘里的黑森林蛋糕三角切还有寥寥几块剩余；另一盘里的水果蛋糕却还有不少，谁更受欢迎一目了然。也许放在平日，他会考虑到平衡数量、拒绝浪费和健康饮食等原则，选择拿走一块水果蛋糕，但连续多日的疲惫让他无暇顾及那需要物质富足才能有余地立住的高尚情操，爱好甜食的年轻人自然不愿意将所剩无几的偏爱拱手让人。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后，小狱警便拿着餐盘径直掠过囚犯们的队伍取餐。尽管他没穿制服，但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囚犯们早已记住这位实习生的脸。他再青涩，再不成熟，也是一位未来的正式管理者。在律法浇筑而成的地位差异面前，没人敢对出身正统的特权有异议。&#xA;尼古拉拿了晚饭，随手把一次性塑料勺插在黑森林切片的腰部，在食堂里四处巡视半晌，没看到任何一张熟识的脸。他刚端着晚餐找了个清静位置坐下，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看到了让他眉头一跳的场景：方才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等待取餐的那个瘦弱囚犯拿着食品夹，在众人眼皮底下夹了两块黑森林蛋糕进自己的餐盘里——并且，很不幸的，他拿走的是最后两份。从排在他身后的家伙起，其他人就只能吃水果蛋糕了。&#xA;且不说这是对食堂规定“每人限领一份”的直接挑衅，对于较为稀缺的资源，无论是生活物资，药品，还是饭后甜点这样没有也不影响生存的食物，囚犯间早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默认每人只能领取自己那份。还想要的话，那就用你有的其他稀罕货来交换，没人有义务照顾你。眼前这家伙的举动无疑打破了规则，用一个小小的行动同时挑战了狱警和囚犯双方。&#xA;而靠墙站着的狱警眼看这一幕发生，却丝毫没有出手干预维持公平的意思。若说他的同事们早已习惯睁着两眼出气，事态不发展严重就懒得管，倒也说得通。奇怪的是，尼古拉在那些排队的囚犯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懊丧、失落和不满，甚至听见有人小声骂了句“操”，却没有一个人敢离开原位抢夺那个瘦弱的家伙。按照他这几个月来的经验，他本以为自己又要在吃饭时目睹一场肢体冲突呢。因为一个烟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甚至一个带刺的眼神，这群被填压在狭小收纳箱内的雄性动物便大打出手是家常便饭。今天在场诸位却统一表现得如此克己，如此富有教养，如果不是他们一夜之间进化到步入文明社会，便是那个打破规则的家伙有庇护加身，令他们恐惧冒犯的后果了。&#xA;不必说，这又是一处不该存在的特权。尼古拉剜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暗暗记住了那个瘦弱囚犯的脸。&#xA;第二天，他严格遵循上级命令，等到吃完早饭才换上制服赶到B组临时充当壮劳力。弗兰克警督没在，没了分配任务的人，剩余的B组人们默默地只在自己分内各司其职，没人理会这个临时被叫来不知为何的年轻人，甚至没人愿意告诉尼古拉他要做什么。还是年轻人自己主动翻了出勤表才发现是弗兰克警督和另一位高级狱警同时申请了假，他才顺藤摸瓜跑到洗衣厂监督囚犯们工作，以顶替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同事。在厂房里转悠了一上午，年轻人稍微歇了几分钟，又赶到食堂帮助曾经共事个把月的同事们协助管理囚犯午餐。他把老迈尔送下岗位，刚刚回到取餐处，便看见昨天那位瘦弱囚犯出现在了领餐队伍里。一头圆寸的男人不声不响地低着头跟随队伍慢慢挪动，存在感稀薄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xA;来得正好。尼古拉假借巡逻来回踱步，眼睛却一直盯在那家伙身上。今天食堂提供的甜点是芒果慕斯和提拉米苏两种蛋糕切片，他有预感，那家伙还会再拿两块。&#xA;果不其然。等队伍蠕动到取餐处，叮叮咣咣的餐具碰撞声中，尼古拉眼看着对方取走了一块提拉米苏，又将食品夹伸向了慕斯。他又要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了。难道他就不知道身后的囚犯和身前的狱警都在看着他？&#xA;正义的实习生快步走过去，站到他对面轻声提醒道：“食堂规定，每人只能领一份餐后甜点。”&#xA;食品夹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停在了托盘边缘。瘦弱的囚犯眨着眼看看他，似乎没明白他在此刻重申规定的动机，那又和他要做的事有什么关联。&#xA;——说实话，尼古拉并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虽然他没印象这个瘦弱的囚犯与那位无冕之王有过来往，但是看看其他囚犯的反应，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行使那份与外貌不匹配的特权，且积怨已久而不敢发作。&#xA;能让所有人集体失声的存在，这座监狱里只有一个。&#xA;那支伸向芒果慕斯的食品夹还在原位。尼古拉咽了口唾沫。在开口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对方胡搅蛮缠的心理准备，还更进一步想过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又被搬出来的场景。是的，哪怕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直接交流，只要耶格尔还在这座监狱里一天，他就迟早会和那个男人再度狭路相逢。比起让对方低头认错老实做人，他开口，其实更多是为了把胸膛中那股永不熄灭的热度发散到空气里，不至于让自己的心搁浅在道德的烈火上，被日复一日地煎熬至干枯萎缩。食堂里黏热的人味儿浸透了他身上的制服，提醒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正式加入那道名为系统的队伍。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变成和同事一样的对近在咫尺的不公无动于衷的人。天主在上，铲除不公是奢望，他已经认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远远不足以撼动沉重的现实车轮，甚至不足以在不公者被碾碎前发出能够被众人聆听的声量。他承认。他接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愤怒，拒绝麻木。这并非莽撞，无关审判，更不是要哪一个和他同样会哭会笑的人以血肉赎罪。即使他不报复也不怀恨，他也有永远愤怒下去的权利。&#xA;就这一句话的工夫，队伍因为人造小插曲停下。后面的囚犯在等待中纷纷歪头往前探头探脑，试图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个别人已经伸出不知洗没洗的手抓了片香肠放进嘴里。他们还饥肠辘辘呢。&#xA;时间紧迫。小狱警压低声音：“总是这样做，你不怕被人找茬吗。”&#xA;说完他又把手边那张粉色的桌签往前推了推，示意对方别做出格的事，就当为了自身安全。&#xA;瘦弱的囚犯看了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盏旧灯缓缓点燃，照亮了小狱警那紧张得绷成鼓皮的年轻的脸。他没说什么，只是冲尼古拉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后放下食品夹，走向食堂中部的座位。&#xA;……他真的只领了一份甜点就走了。&#xA;望着对方的背影，尼古拉松了一口气，抹了抹潮意渐浓的鬓角。他做的那些心理准备都没用上，这是好事。平静地解决了一个小小的违规点。年轻人是这么以为的。&#xA;次日中午，尼古拉吃完饭后一直执勤到食堂关门，在备勤室休息了一会儿便揣着一肚子饭回到值班室里写值班日志。他们班组这几天也正好赶上三人休假：舒尔茨警官陪爱人去爱琴海婚前旅行；他的老导师前天早晨下了夜班直奔机场准备去南半球温暖一下自己和老伴，要到下周这时候才能回来；还有位同事人在柏林陪伴家人，预计后天能到岗。监狱不同于其他公共设施，24小时都不能无人值守，除了相对固定的任务和少数岗位，班组内的所有人都分成三组轮换待命，确保始终有人维持秩序。然而在过半职能被某个囚犯和其手下代劳后，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狱警们惰于监管。即便人手不足，依然有人能心安理得坐在备勤室打牌，更有甚者在执勤办公室拉出折叠床小睡。所有闲杂人等各自抱着借口一哄而散后，值班室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xA;对于被迫承担过多工作这回事，尼古拉已经适应了。抗议也没用，老瓦格纳不在，没人，呃，没有同事愿意替他撑腰。他放下键盘，坐在座位上回忆着今天早班都发生了什么事。D区319反映说暖气温度太低，在裁缝车间工作的G-03741提交了申请想调换到食品加工车间……中午食堂的特供甜点是焦糖布丁和蓝莓蛋挞，他没拿。那两样东西让他想起耶格尔的厨房出品的烤布蕾和蓝莓挞。好消息是没人再逾规越矩想拿两份。确认没有遗漏，点击提交草稿，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距离下班还有最后四十五分钟。&#xA;就在他点击鼠标之后，值班室的门口响起一串微弱的脚步声，轻得值班的人以为是自己压力过大幻听了。八成是德米扬那家伙，巡逻回来了眼看要下班，就肚子里冒坏水儿准备吓他一跳。尼古拉点开办公系统装作在忙，暗自等着他这位热情的同期走到身后，将计就计回身先发制人。姓沃尔乔克的小子今天和他组内一个同事换了班，尼古拉已经换好制服拿了钥匙，他才风风火火跑进更衣室。听说他一上午又是帮韦伯警督跑腿，又是跟着去接新囚犯，一个人在偌大的监狱里遍地开花，恨不得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来帮忙的。既然乐意帮，那就让他帮到底。尼古拉在午休结束后干脆没去送囚犯回房，把点名这种枯燥的重复性工作丢给德米扬。这个有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油滑的青年丝毫不觉得无聊，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他最爱干的就是见缝插针跟谁都聊两句，之前尼古拉第一次去找斯捷潘时就已经见识过了。他不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和别人的思维似乎不在同一频道上，他诚心诚意说的话总是被曲解，仿佛那些烂熟于胸的音节到了别人耳朵里就被解析成另一种频率。能真正听懂他所思所想、捕捉他心中蓬勃的人屈指可数，而此领域中的佼佼者，不必多言，自然是——&#xA;“警官。”身旁响起一道细若蚊声的嗓音。&#xA;尼古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脖子载着脑袋猛地转过去九十度。在他侧后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之前亲自完成入监流程的卡米尔·勒梅尔。&#xA;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来访者。无论以时间还是身份论，卡米尔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小狱警微微蹙眉，连人带椅子转过来正要开口问有什么事，青年又垂着头往前挪了半步。视线下移，他才注意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儿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保鲜盒，里面白花花一片。&#xA;顺着他的目光，卡米尔怯生生地双手抬高一些，将那个聚丙烯塑料做的小盒子呈上来：“耶格尔先生让我把这个送给您。”&#xA;句首的名字刺得尼古拉眉头一跳。他还没想好怎么继续接近，敌方便已率先出招。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抬头看看那张带着雀斑的脸，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快递员显然很紧张。如果小狱警拒不收货，卡米尔的任务便没完成，他回到那个人座下之后又该怎么交差呢？耶格尔又会怎么惩罚这个连跑腿任务都完不成的青年？&#xA;想到这里，尼古拉暗自叹气。为了让卡米尔不要太难堪，为了那位爱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猎人能放这个命途多舛的青年一马，他伸手接下了那个保鲜盒。他在卡米尔的注视下打开盖子，一丝鲜甜的味道立刻逃进空气中。爱好甜食的大男孩儿回手把盒盖放到办公桌上，用指尖仔细捏着白色烘焙纸的边角慢慢将包装打开。混合着黄油与奶香的甜味慢慢上涨至鼻中，焦糖色外皮下是简单朴实的奶酪蛋糕体。无需上手试验，只消看看那恰到好处的成色便可知它奶香浓郁，松软可口，是慰藉心脾的上上之选。&#xA;那是一份耶格尔的私人厨房出品的巴斯克蛋糕。讲究的用料与烘焙火候让食堂提供的批量生产品相形见绌，十厘米的直径正好够一位甜品爱好者尽情享受，而不会因其厚重的口感腻味。&#xA;蛋糕……？&#xA;尼古拉双手捧起微凉于室温的蛋糕将它移开。餐盒底部除了一次性甜品叉，还有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条。黑色钢笔手写的字迹锋利隽秀，仿佛还有墨水未干的反光一闪而过。&#xA;&#xA;只此一份。Special for you。&#xA;&#xA;落款是KJ。&#xA;“耶格尔先生说，是看您最近工作辛苦，特意做给您的。”青年见缝插针，刚好抓住小狱警发愣的空档糯糯解释道。&#xA;尼古拉没吱声。他把那张字条拿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似短短两句中间藏着什么需要破译转录的谜题，又仿佛读不懂这串简短的讯息。&#xA;卡米尔见他没有即刻动叉的意思，又微微倾身，带着点焦虑啜嚅着提醒了一句：“耶格尔先生还嘱咐您，蛋糕最好尽快享用，吃不完就放到冰箱冷藏。”&#xA;这句话是射进梦境里的第一声闹铃。尼古拉机械地猛然抬头，神采缓慢地加速回到那双因疲惫而稍显灰暗的雾蓝眼睛里。小狱警像是刚刚想明白自己需要给出回复，朝着信使略一点头。两人都听得出他沉稳嗓音下的故作镇定：“我知道了。”&#xA;说完他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又补充道：“……替我说声谢谢。”&#xA;卡米尔点头领命，礼貌性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飞快地跑出了值班室。&#xA;&#xA;尼古拉望着金发青年哒哒哒跑远的单薄背影，一颗心被泡在凉透血管的五味杂陈里，最先从中出落的情绪名为遗憾。那场发生在食堂的公开驯服后，卡米尔迅速收起特立独行的做派消失在了人堆中，一如水消失在海里。只不过一个多月没抽出精力关注，那个他曾经施以援手的青年便已成了耶格尔的腕足。在这罪殍遍地的地方，能坚守自身信念与底线不被侵犯是妄想，被感染、被同化只在一息之间。归根结底，是他擅自在对方身上隐秘地投下期待，等到结局走出意料之外那天落得失望或遗憾也是情理之中。换个角度说，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特殊关注、他那自以为是的帮助才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卡米尔落入今天这步田地。和耶格尔对他的特殊关注导致他在A组被集体孤立一样。&#xA;谈及耶格尔的特殊关注，真正让他冷汗直冒的小东西还连着它的座驾一齐躺在他腿上。&#xA;尼古拉垂头看着手里那块巴掌大小的糖油混合物。蛋糕本身人畜无害，是它的作者令他骤感压力倍增、脑中警铃大作。看见字条的那一刻他便浑身一冷。Special for you，这是专门为他制作的、监狱里独一份的甜蜜毒药。它带着年长者专属的烙印而来，接受它等同于认可耶格尔的统治。&#xA;那它怎么不能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呢？松软可人的食物正不声不响地诱惑着他。硬要说的话，他今天刚好没吃食堂的甜品，耶格尔今天刚好心血来潮想做蛋糕给他吃。似乎也可以解释吧？&#xA;可是真有这么巧吗？他刚刚出于对内心“共犯”二字的拒不认罪而跳过了今天的甜点，耶格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知悉了他的异常，还亲自做了一份更好的派人给他送来。他不想整日危言耸听，但耶格尔从来不会无的放矢。退一步说，耶格尔特意让卡米尔给他送外卖绝不是巧合。男人笃定他无法狠下心来推开那个他曾经试图帮助的青年，更确信他已经目睹了被驯服的未来，因而在剧本里根本没给他预留拒绝的余地。这便是他最大的不幸。尼古拉·伊夫什金比谁都更想相信这是个巧合，但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心血来潮，不是感谢，也不是什么犒劳，而是提示、是警告。祂以充满善意的方式出现，以温柔体贴的形式渗透，却比所有暴力的，诉诸流血冲突的威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几乎听到了年长者带着哼笑的嗓音从蛋糕细小的蜂窝状结构中孵化出来：“我一直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最近你表现得不错，但……别忘了谁才是真正做蛋糕给大家吃的主厨。”&#xA;掌中的蛋奶混合体在缓慢融化，逐渐温热软烂如泥的手感让它的持有者越发浑身刺痒。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尼古拉将伸展如干花的烘焙纸随意折叠两下，把包好的蛋糕还放回保鲜盒里。他猜的没错，那个瘦弱的家伙背后确实是耶格尔。他昨天中午出手干预对方的特权，今天中午耶格尔的警告就送到了跟前。这足以说明耶格尔有更多附庸或代行人在暗地里活动，他们就是耶格尔的眼睛、耳朵和喉舌，在时刻监视着这座孤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个人。而他作为被年长者直白表露欣赏与兴趣的特殊存在，自然会受到更密切的关注。天杀的，他怎么能现在才想到这一层。&#xA;继续剖析下去也对现状无益了。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处理这块蛋糕？尼古拉垂头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犯了难。值班室里的监控摄像头已经把卡米尔进门到离开的全程都录了下来，他现在就是不承认自己没收过好处也不行了。主观上，他不想吃。耶格尔已经给了他诸多好处而不收取任何代价，他不想再吃人嘴软。可是他尝过耶格尔的手艺，知道腿上这一小块蛋糕的质量远非食堂的流水线产品可比。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总会想摄入高糖高热的食物获得安心感，欲望正在不停催动他拿起叉子先尝尝再说。尼古拉喉结一动，咽了口不合时宜分泌出来的唾液。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是扔掉，可是先不提浪费粮食的问题，他把这块蛋糕扔在哪里合适呢？耶格尔刚刚警告过他时刻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现在主动往枪口上撞，保不准会被人看见给主厨通风报信，到时候这只会成为掌权者兴师问罪敲他竹杠的理由。这办法眼看是行不通的。那么送人？他能送给谁？用什么理由？别人若知道这蛋糕的来源，谁还敢吃？&#xA;尼古拉摇了摇头，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犹如有台滚筒洗衣机转个不停。先别想了。待会儿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xA;意识刚刚接通，手脚已经擅自行动。他把作为罪证的字条撕碎扔进垃圾桶，将保鲜盒盖子扣回原位，连盒子带蛋糕一起塞进值班室的冰箱冷藏层最下方。作为给值班狱警提供的福利，值班室里有一个小冰箱，里面常年放着几类常见饮料，夏天还有冰激凌和雪糕吃。也有人会把自己买的小零食或甜品暂时存在里面，尤其是值夜班时。不过冰箱到底属于公共设施，虽然同事们默认彼此都是有素质的优质社会人，但若说自己的零食不翼而飞，那基本只有自认倒霉一种办法。&#xA;尼古拉刚把那块巴斯克蛋糕塞进冰箱坐回椅子里，值班室门口就远远地传来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和人换了班的德米扬巡逻回来，热情洋溢地直奔冰箱找饮料喝。小狱警心中仍是一团乱麻，握着鼠标快速点击监控视窗试图用忙碌掩盖焦虑。身后先是传来冰箱门被迅速打开的声音，而后是同事附带惊喜和疑惑的一声鼻音，紧跟着兴致勃勃的自言自语式发问：“哟，谁的甜点放这了？没人认领的话可就归我了。”&#xA;盯着监控的年轻人正因为不知该怎么处理那块蛋糕而思维过载，大脑宕机之下，他的本能随口答道：“你吃吧。”&#xA;德米扬闻言转头，他似乎到这时才注意到值班室里还坐着个活人：“你的？今天食堂发的分明是焦糖布丁和蓝莓蛋挞。你什么功夫跑出去买的？”&#xA;尼古拉被他叽里呱啦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他现在没心思编一套滴水不漏逻辑畅通的故事出来解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焦躁与催促：“你要吃就吃吧，我吃不下，送你了。”&#xA;尽管听上去有古怪，但在白捡的便宜面前，社会人才不会想那么多呢。德米扬耸耸肩膀，故作爽朗地说了句“谢了兄弟”，便抱着保鲜盒坐到值班室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他一边吃，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念有词：“真好吃！我操，这也太香了。伊夫什金，你在哪儿买的？你小子嘴挺刁啊！”&#xA;尼古拉没有回答。耳畔人吧唧嘴的声音络绎不绝，那浓郁的奶香味儿四散开来，充满整间值班室，却只让他闻着反胃。&#xA;&#xA;TBC&#xA;&#xA;出自明日方舟EP15《反常光谱》，有改动&#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你的八万六千四百分之一是他只此一份的真心</p>



<p>十一月过半，囫囵一年在逐日肃杀的寒风中迎来结束倒计时。邻近年末，有许多人和事都悄悄提上了清算的日程：人情，工作总结，欠账，没发下来的报销款，当然还有假期余额。在四班三倒的节奏里忙碌了一年，不少狱警都开始休年假，举家出游去智利或者新西兰玩上个把月，以补回自己被工作和倒班夺走的人生。人总得自己制造个窗口去闻闻自由的味道，毕竟一辈子所有大小事都要在请假中度过的未来太可怕了，不是吗。
可惜，虽然监狱管理层许诺错峰休假，让所有想休息的员工都能得到充分的休养，但总计一百二十余人的全监狱上下总有申请撞车的时候。缺一人影响不大，当一个班次同时缺席三个人时，剩余人就会明显感觉到工作负担加重，休息时间被压缩。工作多了，自然就得调其他没事的人来帮忙。压力从上至下层层传导的直接结果就是，尼古拉从月初开始陆陆续续接到通知要求加班，有时甚至是休息日也要再去“帮忙”干上半天。当然，尼古拉被抓住压榨，同为最年轻壮劳力的沃尔乔克和伊奥诺夫也跑不了。三位新人在交接班时互相一碰头，都对被迫当牛做马的命运表示悲观。沃尔乔克信誓旦旦地发誓说，等忙完这一轮，他也要申请休假。上级不批假没损失，批了就是赚。自己不争取，指望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主动发慈悲还不如盼着天上下黄金。
尼古拉嘴上附和两句，心里暗自苦笑。虽然他们和其他狱警一样受伟大的《联邦公务员法》约束，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计算年假，四个月后的如今已经攒出了十天假期，但是他能不能休假是由上级说了算的，而韦伯警督可不是什么开明的领导。他原样照抄沃尔乔克的处理方法，结局大概率是被驳回申请外加臭骂一顿。更何况他先前已经被贴上了优等生的标签，这班组的人都巴不得把他一个人劈成八瓣儿用。别问，问就是能者多劳，是“我不会，你会，所以你来干。”这就是生活的荒诞之处：在体系里，什么都不会的人可以名正言顺游手好闲，有能力反而成了罪过。干的越多，错的越多，不干事的人反而没错。
年轻人想过对此类畸形的职场生态作出抗议，贯彻二十余年人生的朴素正义观又出于道德负罪感跳出来帮管理层自圆其说。好吧，能者多劳可以，但后面那句多劳多得呢？没人负责。实习狱警在工作之余不免泄气，他忙前忙后累得不轻，到头来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瓦格纳给他解宽心说，这种加班每年都有，日后监狱会安排轮休补偿他的，就当挣加班费了。尼古拉用最后一点力气勾了勾嘴角，没反驳。是啊，他工作就是为了钱，那么劳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工作不就是出卖人生换取金钱吗。他想起以前在社交媒体上不经意刷到的一篇短文，大意是现代社会，决定你的人生有多长的不是自然寿命，而是你有多少钱。钱没了，人就得像动物一样去流浪，去挣扎，去挣回自己为人的权利和尊严。上学时他只把它当作拜金主义的教条，对作者和评论区频言符合的拥趸们嗤之以鼻。等到现在身陷孤岛泥沼，他才转身回首，被这颗重若千钧的子弹正中眉心。话说回来，也许这之中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休不完的假期可以顺延到第二年。以及，离职时没休完的年假可以折算成工资。
现在想这个有点太远了。尼古拉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社交媒体，房间逐渐沉入昏暗，手机屏幕的方寸亮光变得有些刺眼，但他懒得爬起来去开灯。一轮倒班后的两天休假是他单调生活中唯一的盼头，然而他在下夜班前接到通知，休息日第二天得去B组的早班帮忙。哪怕韦伯警督难得不带情绪地告诉他不用太早去，尼古拉也控制不住地心情沉闷。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放下心来回归自我的机会就这样被提前毁了一半。难得的休息日，一般人都恨不得赶紧离开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一秒钟都不停留。两个月前的他也是如此，而今天他累得只想躺在宿舍里睡觉。要加班的消息令他提不起力气往城里跑，更别说进行什么有价值的活动。
唯一能驱动他坐起来乃至离开宿舍的是，他的房顶角落出现了一块湿痕。也许是两个月前出现的，又或者是他入职那天起就在那儿，它盘踞在衣柜顶上那块最隐蔽刁钻的房顶，平时很难注意到。直到漫过小半个天花板，湿了又干的水印层层叠叠泛黄起皱，犹如自发生长出的树墩年轮，房檐下的青年才终于发现那片不寻常的纹路。宿舍里没有梯子，小狱警搬了把椅子，用扫帚把去试探，刚捅上去就哗啦啦碰下来一大块墙灰。再不治理的话眼看就要漏水。南方的冬天本就冻人，冷清的单人宿舍有水汽助纣为虐更是越发湿冷。他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提交了报修单，但修理工不知何时才能来。说是休息日会在上门前致电联系，但谈及德国基层的办事效率，哈，他自己都想笑。
也不知是漏的是防水层还是楼上的水管，好不好修。尼古拉在昏暗中眯起眼睛观察那片湿印，和自己脑中的记录作比对，没分析出什么变化。如果他能自己解决，又何必麻烦别人。
……就像耶格尔一样。初见时不以为意，等到他回过神来，对方几乎将他头顶的天渗透完全。
他坐起身，摸黑抓过椅背上的冲锋衣穿好出门，下午六点半的天空已笼罩上夜幕的深蓝。他既不会任由耶格尔给他的漏屋再添连夜雨，也不会傻乎乎地一直等着修理工。在解决问题前，他得先填饱肚子。吃饭是人一天中最重要的哲学问题，满足了最基层的需求后才有力气继续斗争。
小狱警溜溜达达跑到二楼食堂，混合着晚餐香气的热浪在他的额头上立刻印下一片有些讨人嫌的暖意。随着温度达到气象学上的冬季标准，食堂的供菜也换成了冬季菜单限定款。不光是面包和培根等冷食的配额被大幅减少，换成更热乎的米饭和浓汤坐在保温桌垫上，夏季特供的新鲜水果和酸奶换成了热量更高、更能温暖人心和胃的小甜品。当然，依旧是数量有限，先到先得。餐盘旁贴心立着一张粉色桌签纸，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每人限领一份”，避免个别人的贪得无厌引起众怒。
今天他去的不算晚，甜品盘里的黑森林蛋糕三角切还有寥寥几块剩余；另一盘里的水果蛋糕却还有不少，谁更受欢迎一目了然。也许放在平日，他会考虑到平衡数量、拒绝浪费和健康饮食等原则，选择拿走一块水果蛋糕，但连续多日的疲惫让他无暇顾及那需要物质富足才能有余地立住的高尚情操，爱好甜食的年轻人自然不愿意将所剩无几的偏爱拱手让人。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后，小狱警便拿着餐盘径直掠过囚犯们的队伍取餐。尽管他没穿制服，但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囚犯们早已记住这位实习生的脸。他再青涩，再不成熟，也是一位未来的正式管理者。在律法浇筑而成的地位差异面前，没人敢对出身正统的特权有异议。
尼古拉拿了晚饭，随手把一次性塑料勺插在黑森林切片的腰部，在食堂里四处巡视半晌，没看到任何一张熟识的脸。他刚端着晚餐找了个清静位置坐下，不经意地一抬头却看到了让他眉头一跳的场景：方才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等待取餐的那个瘦弱囚犯拿着食品夹，在众人眼皮底下夹了两块黑森林蛋糕进自己的餐盘里——并且，很不幸的，他拿走的是最后两份。从排在他身后的家伙起，其他人就只能吃水果蛋糕了。
且不说这是对食堂规定“每人限领一份”的直接挑衅，对于较为稀缺的资源，无论是生活物资，药品，还是饭后甜点这样没有也不影响生存的食物，囚犯间早就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默认每人只能领取自己那份。还想要的话，那就用你有的其他稀罕货来交换，没人有义务照顾你。眼前这家伙的举动无疑打破了规则，用一个小小的行动同时挑战了狱警和囚犯双方。
而靠墙站着的狱警眼看这一幕发生，却丝毫没有出手干预维持公平的意思。若说他的同事们早已习惯睁着两眼出气，事态不发展严重就懒得管，倒也说得通。奇怪的是，尼古拉在那些排队的囚犯脸上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懊丧、失落和不满，甚至听见有人小声骂了句“操”，却没有一个人敢离开原位抢夺那个瘦弱的家伙。按照他这几个月来的经验，他本以为自己又要在吃饭时目睹一场肢体冲突呢。因为一个烟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甚至一个带刺的眼神，这群被填压在狭小收纳箱内的雄性动物便大打出手是家常便饭。今天在场诸位却统一表现得如此克己，如此富有教养，如果不是他们一夜之间进化到步入文明社会，便是那个打破规则的家伙有庇护加身，令他们恐惧冒犯的后果了。
不必说，这又是一处不该存在的特权。尼古拉剜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暗暗记住了那个瘦弱囚犯的脸。
第二天，他严格遵循上级命令，等到吃完早饭才换上制服赶到B组临时充当壮劳力。弗兰克警督没在，没了分配任务的人，剩余的B组人们默默地只在自己分内各司其职，没人理会这个临时被叫来不知为何的年轻人，甚至没人愿意告诉尼古拉他要做什么。还是年轻人自己主动翻了出勤表才发现是弗兰克警督和另一位高级狱警同时申请了假，他才顺藤摸瓜跑到洗衣厂监督囚犯们工作，以顶替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同事。在厂房里转悠了一上午，年轻人稍微歇了几分钟，又赶到食堂帮助曾经共事个把月的同事们协助管理囚犯午餐。他把老迈尔送下岗位，刚刚回到取餐处，便看见昨天那位瘦弱囚犯出现在了领餐队伍里。一头圆寸的男人不声不响地低着头跟随队伍慢慢挪动，存在感稀薄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来得正好。尼古拉假借巡逻来回踱步，眼睛却一直盯在那家伙身上。今天食堂提供的甜点是芒果慕斯和提拉米苏两种蛋糕切片，他有预感，那家伙还会再拿两块。
果不其然。等队伍蠕动到取餐处，叮叮咣咣的餐具碰撞声中，尼古拉眼看着对方取走了一块提拉米苏，又将食品夹伸向了慕斯。他又要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了。难道他就不知道身后的囚犯和身前的狱警都在看着他？
正义的实习生快步走过去，站到他对面轻声提醒道：“食堂规定，每人只能领一份餐后甜点。”
食品夹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停在了托盘边缘。瘦弱的囚犯眨着眼看看他，似乎没明白他在此刻重申规定的动机，那又和他要做的事有什么关联。
——说实话，尼古拉并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虽然他没印象这个瘦弱的囚犯与那位无冕之王有过来往，但是看看其他囚犯的反应，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行使那份与外貌不匹配的特权，且积怨已久而不敢发作。
能让所有人集体失声的存在，这座监狱里只有一个。
那支伸向芒果慕斯的食品夹还在原位。尼古拉咽了口唾沫。在开口那一刻，他就做好了对方胡搅蛮缠的心理准备，还更进一步想过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又被搬出来的场景。是的，哪怕他们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直接交流，只要耶格尔还在这座监狱里一天，他就迟早会和那个男人再度狭路相逢。比起让对方低头认错老实做人，他开口，其实更多是为了把胸膛中那股永不熄灭的热度发散到空气里，不至于让自己的心搁浅在道德的烈火上，被日复一日地煎熬至干枯萎缩。食堂里黏热的人味儿浸透了他身上的制服，提醒着他迟早有一天，他会正式加入那道名为系统的队伍。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变成和同事一样的对近在咫尺的不公无动于衷的人。天主在上，铲除不公是奢望，他已经认识到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远远不足以撼动沉重的现实车轮，甚至不足以在不公者被碾碎前发出能够被众人聆听的声量。他承认。他接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愤怒，拒绝麻木。这并非莽撞，无关审判，更不是要哪一个和他同样会哭会笑的人以血肉赎罪。即使他不报复也不怀恨，他也有永远愤怒下去的权利。*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队伍因为人造小插曲停下。后面的囚犯在等待中纷纷歪头往前探头探脑，试图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个别人已经伸出不知洗没洗的手抓了片香肠放进嘴里。他们还饥肠辘辘呢。
时间紧迫。小狱警压低声音：“总是这样做，你不怕被人找茬吗。”
说完他又把手边那张粉色的桌签往前推了推，示意对方别做出格的事，就当为了自身安全。
瘦弱的囚犯看了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盏旧灯缓缓点燃，照亮了小狱警那紧张得绷成鼓皮的年轻的脸。他没说什么，只是冲尼古拉淡淡地笑了一下，随后放下食品夹，走向食堂中部的座位。
……他真的只领了一份甜点就走了。
望着对方的背影，尼古拉松了一口气，抹了抹潮意渐浓的鬓角。他做的那些心理准备都没用上，这是好事。平静地解决了一个小小的违规点。年轻人是这么以为的。
次日中午，尼古拉吃完饭后一直执勤到食堂关门，在备勤室休息了一会儿便揣着一肚子饭回到值班室里写值班日志。他们班组这几天也正好赶上三人休假：舒尔茨警官陪爱人去爱琴海婚前旅行；他的老导师前天早晨下了夜班直奔机场准备去南半球温暖一下自己和老伴，要到下周这时候才能回来；还有位同事人在柏林陪伴家人，预计后天能到岗。监狱不同于其他公共设施，24小时都不能无人值守，除了相对固定的任务和少数岗位，班组内的所有人都分成三组轮换待命，确保始终有人维持秩序。然而在过半职能被某个囚犯和其手下代劳后，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狱警们惰于监管。即便人手不足，依然有人能心安理得坐在备勤室打牌，更有甚者在执勤办公室拉出折叠床小睡。所有闲杂人等各自抱着借口一哄而散后，值班室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对于被迫承担过多工作这回事，尼古拉已经适应了。抗议也没用，老瓦格纳不在，没人，呃，没有同事愿意替他撑腰。他放下键盘，坐在座位上回忆着今天早班都发生了什么事。D区319反映说暖气温度太低，在裁缝车间工作的G-03741提交了申请想调换到食品加工车间……中午食堂的特供甜点是焦糖布丁和蓝莓蛋挞，他没拿。那两样东西让他想起耶格尔的厨房出品的烤布蕾和蓝莓挞。好消息是没人再逾规越矩想拿两份。确认没有遗漏，点击提交草稿，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距离下班还有最后四十五分钟。
就在他点击鼠标之后，值班室的门口响起一串微弱的脚步声，轻得值班的人以为是自己压力过大幻听了。八成是德米扬那家伙，巡逻回来了眼看要下班，就肚子里冒坏水儿准备吓他一跳。尼古拉点开办公系统装作在忙，暗自等着他这位热情的同期走到身后，将计就计回身先发制人。姓沃尔乔克的小子今天和他组内一个同事换了班，尼古拉已经换好制服拿了钥匙，他才风风火火跑进更衣室。听说他一上午又是帮韦伯警督跑腿，又是跟着去接新囚犯，一个人在偌大的监狱里遍地开花，恨不得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来帮忙的。既然乐意帮，那就让他帮到底。尼古拉在午休结束后干脆没去送囚犯回房，把点名这种枯燥的重复性工作丢给德米扬。这个有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油滑的青年丝毫不觉得无聊，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他最爱干的就是见缝插针跟谁都聊两句，之前尼古拉第一次去找斯捷潘时就已经见识过了。他不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和别人的思维似乎不在同一频道上，他诚心诚意说的话总是被曲解，仿佛那些烂熟于胸的音节到了别人耳朵里就被解析成另一种频率。能真正听懂他所思所想、捕捉他心中蓬勃的人屈指可数，而此领域中的佼佼者，不必多言，自然是——
“警官。”身旁响起一道细若蚊声的嗓音。
尼古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脖子载着脑袋猛地转过去九十度。在他侧后方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之前亲自完成入监流程的卡米尔·勒梅尔。
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来访者。无论以时间还是身份论，卡米尔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小狱警微微蹙眉，连人带椅子转过来正要开口问有什么事，青年又垂着头往前挪了半步。视线下移，他才注意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儿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保鲜盒，里面白花花一片。
顺着他的目光，卡米尔怯生生地双手抬高一些，将那个聚丙烯塑料做的小盒子呈上来：“耶格尔先生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句首的名字刺得尼古拉眉头一跳。他还没想好怎么继续接近，敌方便已率先出招。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抬头看看那张带着雀斑的脸，第一次执行任务的快递员显然很紧张。如果小狱警拒不收货，卡米尔的任务便没完成，他回到那个人座下之后又该怎么交差呢？耶格尔又会怎么惩罚这个连跑腿任务都完不成的青年？
想到这里，尼古拉暗自叹气。为了让卡米尔不要太难堪，为了那位爱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猎人能放这个命途多舛的青年一马，他伸手接下了那个保鲜盒。他在卡米尔的注视下打开盖子，一丝鲜甜的味道立刻逃进空气中。爱好甜食的大男孩儿回手把盒盖放到办公桌上，用指尖仔细捏着白色烘焙纸的边角慢慢将包装打开。混合着黄油与奶香的甜味慢慢上涨至鼻中，焦糖色外皮下是简单朴实的奶酪蛋糕体。无需上手试验，只消看看那恰到好处的成色便可知它奶香浓郁，松软可口，是慰藉心脾的上上之选。
那是一份耶格尔的私人厨房出品的巴斯克蛋糕。讲究的用料与烘焙火候让食堂提供的批量生产品相形见绌，十厘米的直径正好够一位甜品爱好者尽情享受，而不会因其厚重的口感腻味。
蛋糕……？
尼古拉双手捧起微凉于室温的蛋糕将它移开。餐盒底部除了一次性甜品叉，还有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条。黑色钢笔手写的字迹锋利隽秀，仿佛还有墨水未干的反光一闪而过。</p>

<p>只此一份。Special for you。</p>

<p>落款是KJ。
“耶格尔先生说，是看您最近工作辛苦，特意做给您的。”青年见缝插针，刚好抓住小狱警发愣的空档糯糯解释道。
尼古拉没吱声。他把那张字条拿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似短短两句中间藏着什么需要破译转录的谜题，又仿佛读不懂这串简短的讯息。
卡米尔见他没有即刻动叉的意思，又微微倾身，带着点焦虑啜嚅着提醒了一句：“耶格尔先生还嘱咐您，蛋糕最好尽快享用，吃不完就放到冰箱冷藏。”
这句话是射进梦境里的第一声闹铃。尼古拉机械地猛然抬头，神采缓慢地加速回到那双因疲惫而稍显灰暗的雾蓝眼睛里。小狱警像是刚刚想明白自己需要给出回复，朝着信使略一点头。两人都听得出他沉稳嗓音下的故作镇定：“我知道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又补充道：“……替我说声谢谢。”
卡米尔点头领命，礼貌性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飞快地跑出了值班室。</p>

<p>尼古拉望着金发青年哒哒哒跑远的单薄背影，一颗心被泡在凉透血管的五味杂陈里，最先从中出落的情绪名为遗憾。那场发生在食堂的公开驯服后，卡米尔迅速收起特立独行的做派消失在了人堆中，一如水消失在海里。只不过一个多月没抽出精力关注，那个他曾经施以援手的青年便已成了耶格尔的腕足。在这罪殍遍地的地方，能坚守自身信念与底线不被侵犯是妄想，被感染、被同化只在一息之间。归根结底，是他擅自在对方身上隐秘地投下期待，等到结局走出意料之外那天落得失望或遗憾也是情理之中。换个角度说，也许正是因为他的特殊关注、他那自以为是的帮助才或直接或间接地导致卡米尔落入今天这步田地。和耶格尔对他的特殊关注导致他在A组被集体孤立一样。
谈及耶格尔的特殊关注，真正让他冷汗直冒的小东西还连着它的座驾一齐躺在他腿上。
尼古拉垂头看着手里那块巴掌大小的糖油混合物。蛋糕本身人畜无害，是它的作者令他骤感压力倍增、脑中警铃大作。看见字条的那一刻他便浑身一冷。Special for you，这是专门为他制作的、监狱里独一份的甜蜜毒药。它带着年长者专属的烙印而来，接受它等同于认可耶格尔的统治。
那它怎么不能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呢？松软可人的食物正不声不响地诱惑着他。硬要说的话，他今天刚好没吃食堂的甜品，耶格尔今天刚好心血来潮想做蛋糕给他吃。似乎也可以解释吧？
可是真有这么巧吗？他刚刚出于对内心“共犯”二字的拒不认罪而跳过了今天的甜点，耶格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知悉了他的异常，还亲自做了一份更好的派人给他送来。他不想整日危言耸听，但耶格尔从来不会无的放矢。退一步说，耶格尔特意让卡米尔给他送外卖绝不是巧合。男人笃定他无法狠下心来推开那个他曾经试图帮助的青年，更确信他已经目睹了被驯服的未来，因而在剧本里根本没给他预留拒绝的余地。这便是他最大的不幸。尼古拉·伊夫什金比谁都更想相信这是个巧合，但是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心血来潮，不是感谢，也不是什么犒劳，而是提示、是警告。祂以充满善意的方式出现，以温柔体贴的形式渗透，却比所有暴力的，诉诸流血冲突的威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他几乎听到了年长者带着哼笑的嗓音从蛋糕细小的蜂窝状结构中孵化出来：“我一直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最近你表现得不错，但……别忘了谁才是真正做蛋糕给大家吃的主厨。”
掌中的蛋奶混合体在缓慢融化，逐渐温热软烂如泥的手感让它的持有者越发浑身刺痒。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尼古拉将伸展如干花的烘焙纸随意折叠两下，把包好的蛋糕还放回保鲜盒里。他猜的没错，那个瘦弱的家伙背后确实是耶格尔。他昨天中午出手干预对方的特权，今天中午耶格尔的警告就送到了跟前。这足以说明耶格尔有更多附庸或代行人在暗地里活动，他们就是耶格尔的眼睛、耳朵和喉舌，在时刻监视着这座孤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里的每一个人。而他作为被年长者直白表露欣赏与兴趣的特殊存在，自然会受到更密切的关注。天杀的，他怎么能现在才想到这一层。
继续剖析下去也对现状无益了。现在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处理这块蛋糕？尼古拉垂头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犯了难。值班室里的监控摄像头已经把卡米尔进门到离开的全程都录了下来，他现在就是不承认自己没收过好处也不行了。主观上，他不想吃。耶格尔已经给了他诸多好处而不收取任何代价，他不想再吃人嘴软。可是他尝过耶格尔的手艺，知道腿上这一小块蛋糕的质量远非食堂的流水线产品可比。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总会想摄入高糖高热的食物获得安心感，欲望正在不停催动他拿起叉子先尝尝再说。尼古拉喉结一动，咽了口不合时宜分泌出来的唾液。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是扔掉，可是先不提浪费粮食的问题，他把这块蛋糕扔在哪里合适呢？耶格尔刚刚警告过他时刻有人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现在主动往枪口上撞，保不准会被人看见给主厨通风报信，到时候这只会成为掌权者兴师问罪敲他竹杠的理由。这办法眼看是行不通的。那么送人？他能送给谁？用什么理由？别人若知道这蛋糕的来源，谁还敢吃？
尼古拉摇了摇头，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犹如有台滚筒洗衣机转个不停。先别想了。待会儿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意识刚刚接通，手脚已经擅自行动。他把作为罪证的字条撕碎扔进垃圾桶，将保鲜盒盖子扣回原位，连盒子带蛋糕一起塞进值班室的冰箱冷藏层最下方。作为给值班狱警提供的福利，值班室里有一个小冰箱，里面常年放着几类常见饮料，夏天还有冰激凌和雪糕吃。也有人会把自己买的小零食或甜品暂时存在里面，尤其是值夜班时。不过冰箱到底属于公共设施，虽然同事们默认彼此都是有素质的优质社会人，但若说自己的零食不翼而飞，那基本只有自认倒霉一种办法。
尼古拉刚把那块巴斯克蛋糕塞进冰箱坐回椅子里，值班室门口就远远地传来一串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和人换了班的德米扬巡逻回来，热情洋溢地直奔冰箱找饮料喝。小狱警心中仍是一团乱麻，握着鼠标快速点击监控视窗试图用忙碌掩盖焦虑。身后先是传来冰箱门被迅速打开的声音，而后是同事附带惊喜和疑惑的一声鼻音，紧跟着兴致勃勃的自言自语式发问：“哟，谁的甜点放这了？没人认领的话可就归我了。”
盯着监控的年轻人正因为不知该怎么处理那块蛋糕而思维过载，大脑宕机之下，他的本能随口答道：“你吃吧。”
德米扬闻言转头，他似乎到这时才注意到值班室里还坐着个活人：“你的？今天食堂发的分明是焦糖布丁和蓝莓蛋挞。你什么功夫跑出去买的？”
尼古拉被他叽里呱啦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他现在没心思编一套滴水不漏逻辑畅通的故事出来解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焦躁与催促：“你要吃就吃吧，我吃不下，送你了。”
尽管听上去有古怪，但在白捡的便宜面前，社会人才不会想那么多呢。德米扬耸耸肩膀，故作爽朗地说了句“谢了兄弟”，便抱着保鲜盒坐到值班室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他一边吃，还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念有词：“真好吃！我操，这也太香了。伊夫什金，你在哪儿买的？你小子嘴挺刁啊！”
尼古拉没有回答。耳畔人吧唧嘴的声音络绎不绝，那浓郁的奶香味儿四散开来，充满整间值班室，却只让他闻着反胃。</p>

<p>TBC</p>

<p>*出自明日方舟EP15《反常光谱》，有改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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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hu, 01 Jan 2026 05:43:3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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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车长组]耶格尔×伊夫什金/囚顶洞天Heaven through the Keyhole（16）铣刨历史</title>
      <link>https://writee.org/t34che-chang-zu/che-chang-zu-ye-ge-er-xyi-fu-shi-jin-qiu-ding-dong-tian-heaven-through-the-keyho-0m5y</link>
      <description>&lt;![CDATA[Summary：叙述历史是无上崇高的权力。&#xA;&#xA;!--more--&#xA;午饭前最无所事事的半小时里，档案室的门虚掩着，作出一副里面人还在坚守岗位或已人去屋空的叫人拿不定的样子。尼古拉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随后下定决心推门进入。&#xA;屋内比走廊上温暖不少，穿着羽绒马甲的年轻人很识趣地顺手轻轻带上身后的门，将熬人的阴冷隔绝在外。还好，他很幸运，坐在办公桌前的档案管理员正抱着马克杯，空气里一股热可可的味道。见有狱警来了，他也不着急放下杯子，而是眼珠先于头颅转向来人。等他慢悠悠嘬着热饮喝得心满意足了，才转头用眉毛询问小狱警来干什么。&#xA;尼古拉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盯着对方金丝眼镜后的灰色眼睛：“你好，我接到上级临时交办的任务，需要查阅囚犯G-11027的个人档案。”&#xA;&#xA;咣啷一声，斯捷潘离开后，小巧的阅览室里只剩尼古拉一个人了。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分钟前的咆哮仿佛来自另一个位面。&#xA;尼古拉长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抽掉了他的骨头。他瘫坐在椅子里浑身无力，四肢瘫软犹似烂泥。中年囚犯那宛如剔骨尖刀的回答伸进脑子搅烂神经，令他年轻的头脑痛苦不堪。他以为像斯捷潘这般年岁的人都不吝将自己的人生智慧赐教于他人，他能在促膝长谈后获得的是理解和支持，是仔细分析后浮现清晰的答案，至少也是一句忠诚的“我不知道，抱歉”。他抱着一颗真诚求问的心来，真心换真心，这才叫等价交换。可是对面的人仿佛完全不在乎他这几个月过得有多艰难，甚至觉得不够艰难，专找最能刺痛他的话往外倒。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撒出疑惑，收到的却是质疑和指责？他的问题难道是无解的吗？理想在现实面前就是那么轻贱的东西吗？&#xA;斯捷潘用自己的人生回答他：确实是。&#xA;他从未想过他会在这里听到一个如此坎坷、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他抱着收获答案的期望来，可最终被灌输的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理智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下如此庞大复杂沉重的历史，他的灵魂被沉痛的苦难碾成碎片，恐惧、焦虑、担忧、忐忑、绝望、被否定、被抛弃、被消失，种种根植于人类存在最深处的本能情绪爆发，犹如昏黑的海浪，乱糟糟在他的心室中彼此碰撞撕扯成一片飞沫。他试图从混乱一片的思维中梳理出些许有脉络的，清晰的，具有一定可操作性的总结或建议，但能被捕捉成型的只有几个零星简短的想法。&#xA;太不公平了。他幼小的堂吉诃德说。&#xA;为什么苦难总发生在底层人身上。他悲天悯人的文学家说。&#xA;我们的法律保护不了真正需要保护的人。他时刻准备着的斗士说。&#xA;这里没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事。他将生存置于首位的普通人说。&#xA;尼古拉垂下头，双手十指插入金发中死死掐着头皮，好似外在的疼痛能中和内在的心如刀割。人生第一次，他如此憎恨自己的平庸和无力，哪怕已有卡米尔被驯服珠玉在前。他拯救不了斯捷潘。他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无能为力，他那天真的理想在现实的苦楚面前傲慢得近乎亵渎，他那羸弱的善意杯水车薪，更像对受难者的施舍和怜悯。连只是想要做点什么，这种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对他人的冒犯而不断遭遇否定：放弃吧，你做不到的。&#xA;……他确实做不到，因为那是别人的人生。无论再怎么愤愤不平或郁郁痛心，他都无法回到过去挽狂澜于既倒。斯捷潘也深知这一点，特地强调了不需要他的同情，他也无法为一个陌生人的人生负责。那么为了不辜负中年人掏肺剜心的本意，最终要做的事便很清晰了：从那本沉重的过去中吸取教训，让前人的余烬成为照亮前路的火光。&#xA;他救赎不了斯捷潘，但他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xA;尼古拉搓了搓脸，深呼吸后坐直身子。他不能永远沉湎于混乱和苦痛，他得恢复思考，行动起来，然后再谈论转机。他需要将目光从已经尘埃落定的悲剧上移开，重新投向他的对手，那座拦住他去路的名为克劳斯耶格尔的高峰。&#xA;——当思维再度触及那个名字，斯捷潘先前那句切中要害的话便在他耳边回响：“你对他的态度呢？”&#xA;是啊……丢开那些官腔官调的守则和规矩，丢开所有故步自封的身份界线，他对耶格尔是什么态度？&#xA;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先前一直搪塞过去的问题。从理智的角度出发，斯捷潘以血泪为他洗礼，他似乎应该放弃幻想，知难而退，让自己淡出那些骇人巨兽的视线，别再做以卵击石的傻事。尽力周旋，保全自己，这才是普通人面对结构性的、系统性的问题时的正确策略。&#xA;但尼古拉能感觉到自己心底那只阴燃着的困兽在低吼。如果说斯捷潘的话让他在黑暗之余还认识到了什么，那唯一一件便是：对耶格尔，他绝不是只想远远避开。固然，他害怕自己的人生也被拖进漩涡，但他更害怕自己因为恐惧失去前进的勇气，最终变成另一个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锐气的斯捷潘。中年人已经用人生揭示了一条残酷的真理：即便他什么都不做，该来的厄运也不会仁慈地放过他。比起不断逃离、逃到无处可逃后坐以待毙，不如站起来反抗。一无所有的人唯一能失去的就是枷锁。&#xA;他站起身，窗外的太阳正在踱向楼顶，缓慢收回在窗台投下的聊胜于无的阳光。是的，他不想绕行。即便知道和黑帮扯上关系的悲惨结局，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接近，了解，乃至战胜耶格尔的渴望仍然压倒了恐惧。牠走过这缕橘红色灵魂中的一地废墟，化成一片从未出现过的、灼热的东西自胸口凝重地向上蒸腾，慢慢汇聚成一股熨得人头颅酸痛的热流。尼古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着自己的情感：比起远离，他更想接近耶格尔。他不光不会逃避，他还要迎难而上。他想要攀上这座高山的顶峰，用他的成功证明给世人看，理想在现实面前不是唯有摧眉折腰一途。毕竟，他承载了斯捷潘的人生悲剧，他拥有斯捷潘没有的资源和优势，他必须利用这份优势做出斯捷潘做不到的事。如果他不成功，那他和所有被生活打倒的人的不同之处在哪儿？&#xA;他必须紧握剑突下的篝火，用具体的行动来对抗这种犹如泥沼缓慢将他吞没的无力感。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今天午饭前的片刻时间出现在档案室里。他需要了解他的对手，洞悉他的优势与弱点再谈论反击。尤其是联想到斯捷潘的档案记录和实情相差十万八千里，尼古拉便顺理成章地对耶格尔的档案真实性产生了疑问。七月份那次活动里男人完美的悲情故事他还没忘，他总觉得对方的自述不可靠。他必须去看看像耶格尔这样有钱有权的人会被怎样记叙，那直接关乎百年后的真相的形状。&#xA;但上次去查档案反而被拒之门外的经历他也没忘。尼古拉站在办公桌前看似悠游自在，实则胸口咚咚擂鼓不停。最坏的结果便是和上次一样，因为实习生身份的问题，他会被要求带一位正式狱警来借阅，那他私自调查耶格尔的计划可就出师不利了。&#xA;他没想到的是，档案管理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感叹：“啊，是你啊。”&#xA;……是他在什么地方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吗？尼古拉受宠若惊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保持困惑但不失礼貌的微笑。金发稀疏的男人却看出他的拘谨，挥挥手示意他坐下休息片刻，很痛快地起身朝办公室里侧厚重的防火门走去：“稍等，我去库房取。”&#xA;&#xA;档案管理是门学问，其中自有一套规定和检索方法。所以对于管理员只消几分钟便抱着一个保存精良的牛皮纸袋子出门一事，尼古拉最初稍显惊愕，随后便很快释然，把对专业内容的好奇心转移到袋子里的文件上。他在眼镜男的提醒下小心取出装订成册的档案避免划破手指，摊开卷册，目录后第一份便是最重要的判决书。小狱警选择性忽略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判决书本体，快速阅读起摘要部分。&#xA;&#xA;……&#xA;……&#xA;LGFrankfurt am Main，Urteil vom 17.05.2015 - 3485/2015-T&#xA;克劳斯·耶格尔防卫过当案&#xA;法兰克福美因河畔州法院&#xA;案件编号：LGFM-3485/2015-T&#xA;宣判日期：2015年5月17日&#xA;事实陈述：被告克劳斯·耶格尔，男性，1979年1月29日生人。籍贯：黑森州威尔堡市。前联邦国防军上校，耶格尔豪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会主席。&#xA;2015年2月15日晚，被告在法兰克福市老城区猎鹰街一酒馆内遭遇突发暴力冲突。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事发当时有三名武装人员持械闯入，行为激进，目的是蓄意制造骚乱、报复社会。被告在冲突中使用合法持有的随身配枪还击，造成武装人员两人死亡、一人重伤。现场监控与证人证言对被告行为是否构成正当防卫存在认定分歧。&#xA;公诉机关意见：检方认为，被告虽无主观杀人意图，行为属防卫范围内之“过度反应”。综合其主动自首、案件影响范围及社会影响，应以过失致死罪论处。&#xA;判决理由：法院认为，被告面临的不法侵害确实存在，其防卫行为具有初步正当性。然而在侵害已明显减弱的情况下，被告继续使用武器攻击致死，超出了《刑法典》第33条所规定的防卫必要限度。鉴于被告有自首情节、初犯、社会关系稳定，且在案件调查中积极合作、认罪态度良好，法院依法予以从宽处理。&#xA;判决结果：依据《刑法典》第227、32、33条，被告被判有过失致死罪，因配合调查、初犯、自首情节、社会关系稳定，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3年。&#xA;&#xA;摘要最下方还有一行蓝色小字：&#xA;font size=&#34;3&#34; font color=&#34;blue&#34;执行说明：依照《刑法典》第57条第1款，被告在服刑满刑期三分之二，即24个月后，可由法院审议是否予以假释。/font&#xA;&#xA;管理员把档案交给他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抱着热可可看电脑，微乎其微的人声显示他正在用极低音量看电视剧。尼古拉垂眸看着摘要上的案发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A4纸卷起的边角。如果以审前拘留开始计算，那么耶格尔已经进来一年零八个月有余，而最下面那行本不该出现在判决文书内的小字则特意提示他，这男人很快就能申请假释出狱了。那时他就不再受服刑人员身份的束缚，留给小狱警证明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xA;——尼古拉突然意识到，服刑期间是克劳斯·耶格尔在司法层面最虚弱的时刻。在此期间，他和他的资本、人脉、势力的联系是被明令禁止来往的，尽管暗地里无法制止。这不光单纯地意味着孤立无援，还有另一重预言在内：一旦他踏出监狱的大门，恢复了“前联邦国防军上校、企业董事会主席”的自由身，他那庞大到不可见其全貌的势力就会迅速重新众星捧月地将他拱卫在中心、武装到牙齿。一个实习狱警别说是在某种角度上打败他，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这四个月是尼古拉最后的输出窗口。四个月后，他们的人生就要天各一方了。&#xA;没错，只要再忍耐四个月。他那颗因倒计时而攥紧的心里忽地冒出了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的声音，他说：只要再忍四个月，耶格尔就出狱了，你就可以当你的基层公务员，过着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啦。到时候他过得怎么样、谁因为他失去工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也不用你操心了。你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过好自己的生活。&#xA;就这样退出赛场？不行。尼古拉不动声色地咬咬牙。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于所谓的安稳人生。他还没和这家伙分出胜负，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证明他是对的。如果他现在打退堂鼓，那之前和耶格尔较的劲不都成了笑话？他岂不是成了满监狱的笑柄？他都能想到他的同事和囚犯们会怎么嘲笑他，“看看，那个一脑袋金毛的傻小子，还想跟耶格尔扳手腕，这下老实了吧！”之后他还怎么在这个体系内待下去？&#xA;也对。那个声音话锋一转，只是别再自找苦吃而已，又不是要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你可以利用他嘛，毕竟他有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不必急于掐断这条路。想想安雅的学费，妈妈的医药费，一直想换的旧车，找人整理出版作品……这些都需要钱啊！光靠自己，有几个人能在刚工作时就挣到那么多钱？就像你讨厌的那个拉丁文学导师，为了绩点，你也得认真写他的期末论文嘛。把他当个跳板先留着，万一以后需要有人给你写推荐信……&#xA;不。不行。尼古拉烦躁地稀里哗啦翻过一整本判决书，借书页扇出的风吹散那些功利的蝉鸣。他做出这种种行径不是为了博得耶格尔的关注，给男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以此获取好处的——尽管事实上，耶格尔确实给了他很多好处。继续对抗，可能会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得了便宜还卖乖，但那都不是他决定继续的根本原因。他深知自己和这个男人的理念南辕北辙，矛盾在日渐激化中早已不可调和，眼下不过是还没到你死我活的那步而已。他不可能为了一点现实利益就跪在对手脚下摇尾乞怜，他全身最高处的九百亿神经细胞不允许。就算死，他也要像个战士一样，死在战场上。&#xA;他心底窸窸窣窣的声音诡异地集体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汇聚成一面复合的，扭曲的，同时具备男女老少尖叫咆哮啜泣呼号的声墙，在颅内轰鸣回荡：那你到底想怎么办？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反抗什么？&#xA;尼古拉垂眸看着案卷上“依法予以从宽处理”一句，那几个单词横七竖八地搭在他胸口，化作薪柴喂养肋骨下那簇炽热的火苗，他浑身血液又燃烧起来。归根结底，他只是看到了不公，想要为所有遭受迫害的人们发声，即便那不公本与他无关。退一步说，是他对现实的荒诞之处忿忿不平。看看这家伙在监狱里的所作所为，那令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态度，那扎眼的种种特权……那是一个在服刑的囚犯该有的样子吗？&#xA;他的道德不允许他无视眼前的苦难，心安理得地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有能力，就应该有所作为，这才不辜负他身上这身制服。&#xA;被胸中的热度灼烧，那惯于趋利避害的东西一股脑作鸟兽散状，一部分蔫头耷脑偃旗息鼓，一部分仍不依不饶如附骨之疽。他将马甲拉链稍微拉开一些解放喉咙，决定先不去管那些聒噪的蝉鸣，继续往后看。判决书后面是一份单薄简短，像是某份剪报的文件。作为标题的“背景摘要”指向模糊，页面最上方用深红色加粗大号字体标注的“仅供内部参考 严禁外传”字样却有种寂静的诡异。&#xA;&#xA;……&#xA;……&#xA;附件2. &#xA;bfont size=&#34;5&#34; font color=&#34;red&#34; —— 仅供内部参考 严禁外传 ——/font/b &#xA;&#xA;背景摘要&#xA;&#xA;克劳斯·耶格尔先生，前联邦国防军上校，曾任联邦国防军第23山地猎兵旅“巴伐利亚”战术教官兼作战参谋官、联邦国防军装甲兵学校战术教官，2009年在科索沃地区执行维和和反恐任务时遭遇地雷爆炸重伤退役，康复后接手其家族企业，即耶格尔豪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现任集团董事会主席、首席执行官。该集团主要从事奢侈品、高端定制服装、红酒酿造、私人安保及投资管理等业务。&#xA;耶格尔先生长期关注青年教育与退伍军人再就业问题，亦曾多次参与慈善项目、支持地方选举。虽在个别事件中因防卫过度行为引发社会讨论，但其协助警方与承担责任的态度亦获得部分舆论肯定。&#xA;……&#xA;&#xA;尼古拉拧着眉毛仔细看完，嘴角漏出一声嗤笑。太扯蛋了。这哪里是客观的身份介绍，说它是某个系统为媒体准备的公关参考文稿还差不多。它的不寻常之处在于，这样一份带有明显倾向的文件竟然会出现在司法系统的档案里。小狱警试图辨认它的真实身份，左上标注的附件2表明它从属于某份正式文件，但页眉和页脚却又找不到文件来源或归属部门的抬头。薄薄的概述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儿的。&#xA;这就更古怪了。尼古拉并不意外会看到这种东西，毕竟像耶格尔这样的人——有权有钱，身处社会上层，经常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注重自身形象，当他们遇上道德危机，背后有人迅速准备好材料引导舆论是再正常不过的。倘若耶格尔任由舆论发酵，他才要多看男人几眼。这份文件的问题在于过分夸大了前上校的功绩，对于他枪杀了两个人的事实则轻描淡写揭过。写下它的文员如此不遗余力地将他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让人不禁怀疑到底收到了上级怎样的指示才如此用力过猛。由此可见，这份资料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它的功能不是老老实实解释耶格尔的身份背景是从何而来，而是温和地警告见到它的所有人：此人身份特殊，一切问题以此背景为准。请配合相关工作，不要深究。也就是说，这份摘要没有什么实际参考价值，他需要更详细更真实的记录。&#xA;尼古拉放下附件，往后翻找社会报告（Sozialbericht）。该报告通常由法院的社会事务署或监狱体系内的社会工作者在判决前编制完成，详细调查被告的成长背景、家庭关系、教育、工作、社交圈、财务状况，并附上性格分析和重返社会的可行性初步评估，以指导量刑、风险评级和再社会化进程。对于可能有假释、缓刑情节，或有潜在社会影响的囚犯，它是一份决定性的参考材料，更不用说耶格尔这样社会地位高且影响力大的特殊人士了。但……年长者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份文件。尼古拉皱着眉把卷宗翻到最前面，目录上标注得很清晰，判决书下面就是社会报告，但备注一栏却写着冰冷的“暂不提供”。再下方一栏的警方调查报告也得到了相同的备注。&#xA;他大概明白了，那个诡异的内部资料应该是社会报告的附件。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份看起来官方的摘要，真正重要的、能直接体现耶格尔和他的案情的真实面貌的两份文件本体却不知所踪。&#xA;“社会报告和警方调查报告在哪儿？”&#xA;档案管理员原本正看得入迷，被他冷不丁出声吓得肩膀一耸。男人暂停电视剧，大脑加载了一会儿刚刚收到的声波语义，随即用下巴指了指目录：“你看看上面有没有。”&#xA;小狱警耐心举起那卷手工装上牛皮纸封面的废纸：“我看了，备注栏上写着‘暂不提供’。这是什么意思？”&#xA;金发男人发出一个疑惑且无奈的鼻音：“我不知道，每份档案我都是原封不动归档的。现在没有的话，那只能说明来的时候就没有。”&#xA;不，这说明有人干预或从内部操作了耶格尔的档案，这份案卷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显示“我们做了归档工作”而被放在这里的摆设，真正重要的部分或许正在谁的保险柜或加密文件柜里躺着。尼古拉烦躁地把案卷摔回桌子上抓抓发根，头皮屑像雪花一样刷啦啦掉在目录边栏上。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往后翻，尝试从一系列形势大于实际作用的记录表格中择出几缕有效信息。个人资料表上重复着和判决书摘要里同样的废话，医学状况初评表上全都是健康和无异常，耶格尔入狱第一年一整年的监狱内部行为记录文件足足十二张，没有一次违规记录。男人每个月的表现评分都是最高的那一档，附带雷打不动的三条参加义务劳动的记录，心理状况一直是良好，简直是模范标兵。最可笑的是入监评估与分类报告，中间的细节暂且按下不表，监狱在最后给耶格尔的评语居然是“低安全风险，悔罪态度良好，无需心理干预，建议分配至图书室工作”。尼古拉读懂这行字时简直气笑了。一个杀人犯能得到“低安全风险”的评分，同时一个人住在牢区最深处享受着那么多特殊待遇？足见那份模糊的“背景摘要”来头不小。监狱对他真是照顾至极。&#xA;他不觉得再翻下去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尼古拉从案卷封底往回翻，最后一份文件是张监狱电子档案系统的日志导出复印件，左上的G-11027编号显示这是耶格尔的记录。&#xA;&#xA;精神状况：健康&#xA;其他犯罪记录：无&#xA;收发邮件日志：暂无记录&#xA;资金账户报表：暂无记录&#xA;财产清单：保密&#xA;亲属关系：保密&#xA;访客名单：保密&#xA;探视记录：保密&#xA;&#xA;尼古拉看着那片简洁到什么都没说的权限记录，感觉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被随之扫荡一空。他忽然意识到，有人为这个男人清过档。不是全部抹去，而是刻意修饰成他所见这般。一无所有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如果耶格尔的档案是一片空白，那反而能说明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走漏，或者留下了什么无法遮掩的痕迹，男人终日忌惮却无从修改，便干脆全都抹除。而他看到的档案看似公正严明，实则经过了精心编排修饰：叙事部分完美得找不出纰漏，决定罪行的关键证据隐身，留下的部分装模作样冒充公正。掌权者不怕别人看到，他已经做好了伪装。它不是天衣无缝，却拥有着自洽浑圆的光滑外壳，足以将所有寻着腐败味道前来叮咬缝隙的苍蝇拒之门外。这样做的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故意留下了这些痕迹。&#xA;也就是说，耶格尔留下这份档案，就是为了给他这样的人看的。&#xA;年轻人翻回最初的目录页，直觉已经证明官方叙事不再可靠，那些入职时便听过的关于耶格尔亲自入狱的非官方传说自觉跳入他的脑海。如果沃尔乔克所言非虚的话，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那么耶格尔在狱中度过这些时日的目的恐怕不止于b计划/b拿下某个关键的权力节点，而是b已经/b拿下了。修饰档案就是他先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的体现。&#xA;又或者，无关那些神乎其神的阴谋论，入狱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耶格尔真正想要撬动的是某种更庞大、更根本的东西，以至于入狱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必经节点。即，他利用了那间酒馆里的突发暴力冲突，用一个高尚的理由把自己送进监狱。甚至……尼古拉为自己的推演浑身发冷。他甚至想把“突发”二字去掉。整桩案件就是耶格尔一手策划的。&#xA;小狱警合上案卷，捏着书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年轻的实习生把耶格尔享受的物质优待归结于财力支撑，把全体囚犯的俯首帖耳归结于他御人有术，把监狱管理层的默许和无视归结于制度腐败，然而那些只是结果。他现在才发现囚犯的身份根本限制不了这个男人，连官方叙事都能为他的意志描眉画眼。要在和耶格尔的较量中获胜，仅仅作为狱警强调规章制度、约束他的行为、逼迫他行事低调是治标不治本。这个男人完全可以表面做出配合你的样子，暗地里继续推进他的计划。要挫败他，摧毁他的势力中见不得光的那部分，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找出酒馆冲突的真相，向警方提交确凿证据，让人民的浪潮掀翻压在他们头顶的航船。但手底下的卷宗又在提醒他，这个男人连被普通人视作一生烙印的档案都能按他需要修改编排，案件的真相恐怕早就已经被他掩埋在无人之地化作尘灰。留给他唯一的选择，唯一的突破点便是耶格尔本人。正好，掌权者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那么行动吧，接近他，撬动他的信任，从他口中套取更多隐秘的知识，直到男人亲口对他说出自己入狱的真正原因，甚至是那晚的冲突细节。然后把它作为证据交给检察院，或者有实力的媒体，借用制度或舆论的力量使正义得到伸张。&#xA;他将案卷收回档案袋里，起身准备离开的须臾间，一个想法蓦地跳进脑中。既然由人总结撰写的历史不可信，那么参与历史的人呢。尼古拉的注意力转向了一旁专注于电视剧的档案管理员。他低头在办公软件上稍微搜索了一下便查到了管理员的信息。安德烈·拉登斯基，编号G-07259，年龄34岁，出身于捷克，罪名为洗钱罪，入狱前是审计。档案管理相对来说清闲，但该工作对保密性要求极高，无论公务员体系内还是企业都会设置一些硬性条件，以免从业人员素质不高造成损失。小狱警看着整个人散发出颓废气质的文静男人，压下心中的不忿勾了勾唇角。只因没什么晋升空间，监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编制外人员。不必说，如果哪天真出了问题，那群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家伙自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个囚犯身上。到了那时，这位平时就往档案办公室一扎、跟任何人都没什么来往的文员大概率就会成为另一个斯捷潘吧。&#xA;小狱警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和管理员说：“我看完了，谢谢，但我想我还需要借监狱去年的财务档案看看。”&#xA;——虽然上级交办的任务是假的，但他想看监狱的财报是真的。整理小卖部的笔记时，尼古拉就对监狱的财务状况起疑了。他总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耶格尔和米米到底怎么把囚犯卡上的工资划走还能不被监管机构发现。但贾科布说的那套流程有太多环节模糊不清，他得想办法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至少是一处不寻常的数字，才能抓住那棵连着大瓜的藤蔓逐步摸清全貌。退一步说，他也想知道监狱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掉这些去向不明的资金缺口，还能成功糊弄过审计机构的。&#xA;然而也许是他想看的东西太敏感，或是他提出的方式太突兀，这次安德烈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看财务档案干什么？这也是上级交办的任务吗？”&#xA;年轻人强撑微笑，硬着头皮说了句是。安德烈倒也不多问，反而公事公办地给他指了条路：“去年的财会档案还没归档完，都存在单独的柜子里，我没有钥匙。你得回去走个借阅流程，让财务的人来开门。”&#xA;尼古拉心里一沉。流程可以找借口跳过，说着之后再补拖到管理员忘了这回事，但钥匙可不好办。想个办法去和财务部的人借？人家又有什么义务借给他呢。何况他这私密的调查行动涉及的人越少越好，要是闹得一传十十传百，那只会让取证之路雪上加霜。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受挫，应该说，能查到财务档案才是意外之喜。于是小狱警叹了口气，装出释然的样子说：“那今天先算了，反正这事也不是很着急。”&#xA;安德烈没说什么，起身拿出一本借阅登记表给他填。年轻人弯腰站在办公桌前抄写档号，填完后把本子还给管理员，接着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唉，我在你这儿稍微歇会儿，一会儿直接去吃饭了。”&#xA;安德烈嗯了一声，既没热情招呼他，也没板起脸来赶他走。有戏。尼古拉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学着那些老同事互相插科打诨的样子搭话道：“唉，我真是搞不懂。最关键的两样材料没有，这让我回去怎么交差啊。”&#xA;金发男人举着马克杯，冷淡的声音和热可可形成了极大反差，“实话实说就行了。大概被上级单位用什么理由扣下了，这事不奇怪。”&#xA;“等等，所以连管理员都不知道档案去哪儿了？他们连解释都不解释的吗？”&#xA;“有什么办法？理由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怎么找都有。和真正的权贵比，我们只是听令办事的走卒。”安德烈吹了吹杯子口冒出来的热气，尼古拉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冲了一杯热可可的，“还是别刨根问底的好。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xA;尼古拉盯着他克制地嘬着热饮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马甲上没有警徽，只有一行JVA Himmelsfels的绣字。&#xA;“我原来在大学里的时候，班上有个新西兰来的留学生说，德国的警察腐败很严重。我那时还不信，跟他辩论了半小时，闹得不欢而散。”实习生自嘲地笑了笑，这话既是假意也是真心，“等我自己工作了，我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xA;金发社会人士放下马克杯咂了咂嘴，语气稍微温暖了一点点：“习惯就好，年轻人。大学里那套东西不适用于现实社会。”&#xA;“我是觉得难过。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为什么我们的体系还能沉得住气做这些表面功夫？”尼古拉抓住对方态度软化的机会，顺着话茬把话题往目的地引，“是不是因为社会上到处都是和这位耶格尔先生一样的人？要整治腐败，就得把一大批耶格尔送进监狱？”&#xA;管理员没说话。文学生以为是自己的发言撬动了对方的思维薄弱处，毫不客气地出言继续追击：“我记得你以前是审计。哎，你是不是也曾经为那些有钱人工作，帮他们做假账，开空头支票？”&#xA;“分明做坏事的是他们，最后进监狱的却是你，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xA;——面对耶格尔这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他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不放过每一个潜在盟友。退而求其次，他也想知道像安德烈这种和任何一方都没有太多交集，唯一目标是等待出狱的人是怎么看待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种种的，换句话说就是试探一下所谓“局外人”们的口风如何。&#xA;安德烈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抬头打量了他一番，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这件马甲，是我两周前帮你申请调拨的。”&#xA;尼古拉愣住。&#xA;“是因为耶格尔先生看你那阵子精神不太好，怕你感冒。”&#xA;他顿了顿，又问：“你还想继续讨论腐败吗？”&#xA;尼古拉张了张嘴，还想挤出两个单词挽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文弱男人直接听从掌权者的调遣，知晓他的状态好坏，甚至直接影响他的日常用度，决定他能否从中受益。不是因为窥探或越界，而是……耶格尔早已把所有人都无声地纳入自己的掌控下。他不是系统的破坏者，他是这座孤岛得以运转的地基，是所谓的“系统”本身。年长者既然能翻掌为云，也就能覆手为雨。在孤岛上生活的人们对他不是放纵，是或清醒或模糊地知道自己无从选择，只能主动献上祭品，祈祷次日是万里晴空而非雷霆雨露。&#xA;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无法和耶格尔抗衡的感觉。&#xA;&#xA;TBC]]&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Summary：叙述历史是无上崇高的权力。</p>



<p>午饭前最无所事事的半小时里，档案室的门虚掩着，作出一副里面人还在坚守岗位或已人去屋空的叫人拿不定的样子。尼古拉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随后下定决心推门进入。
屋内比走廊上温暖不少，穿着羽绒马甲的年轻人很识趣地顺手轻轻带上身后的门，将熬人的阴冷隔绝在外。还好，他很幸运，坐在办公桌前的档案管理员正抱着马克杯，空气里一股热可可的味道。见有狱警来了，他也不着急放下杯子，而是眼珠先于头颅转向来人。等他慢悠悠嘬着热饮喝得心满意足了，才转头用眉毛询问小狱警来干什么。
尼古拉大大方方地走过去，盯着对方金丝眼镜后的灰色眼睛：“你好，我接到上级临时交办的任务，需要查阅囚犯G-11027的个人档案。”</p>

<p>咣啷一声，斯捷潘离开后，小巧的阅览室里只剩尼古拉一个人了。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分钟前的咆哮仿佛来自另一个位面。
尼古拉长出一口气，这口气似乎抽掉了他的骨头。他瘫坐在椅子里浑身无力，四肢瘫软犹似烂泥。中年囚犯那宛如剔骨尖刀的回答伸进脑子搅烂神经，令他年轻的头脑痛苦不堪。他以为像斯捷潘这般年岁的人都不吝将自己的人生智慧赐教于他人，他能在促膝长谈后获得的是理解和支持，是仔细分析后浮现清晰的答案，至少也是一句忠诚的“我不知道，抱歉”。他抱着一颗真诚求问的心来，真心换真心，这才叫等价交换。可是对面的人仿佛完全不在乎他这几个月过得有多艰难，甚至觉得不够艰难，专找最能刺痛他的话往外倒。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撒出疑惑，收到的却是质疑和指责？他的问题难道是无解的吗？理想在现实面前就是那么轻贱的东西吗？
斯捷潘用自己的人生回答他：确实是。
他从未想过他会在这里听到一个如此坎坷、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他抱着收获答案的期望来，可最终被灌输的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理智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下如此庞大复杂沉重的历史，他的灵魂被沉痛的苦难碾成碎片，恐惧、焦虑、担忧、忐忑、绝望、被否定、被抛弃、被消失，种种根植于人类存在最深处的本能情绪爆发，犹如昏黑的海浪，乱糟糟在他的心室中彼此碰撞撕扯成一片飞沫。他试图从混乱一片的思维中梳理出些许有脉络的，清晰的，具有一定可操作性的总结或建议，但能被捕捉成型的只有几个零星简短的想法。
太不公平了。他幼小的堂吉诃德说。
为什么苦难总发生在底层人身上。他悲天悯人的文学家说。
我们的法律保护不了真正需要保护的人。他时刻准备着的斗士说。
这里没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事。他将生存置于首位的普通人说。
尼古拉垂下头，双手十指插入金发中死死掐着头皮，好似外在的疼痛能中和内在的心如刀割。人生第一次，他如此憎恨自己的平庸和无力，哪怕已有卡米尔被驯服珠玉在前。他拯救不了斯捷潘。他对发生在眼前的悲剧无能为力，他那天真的理想在现实的苦楚面前傲慢得近乎亵渎，他那羸弱的善意杯水车薪，更像对受难者的施舍和怜悯。连只是想要做点什么，这种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对他人的冒犯而不断遭遇否定：放弃吧，你做不到的。
……他确实做不到，因为那是别人的人生。无论再怎么愤愤不平或郁郁痛心，他都无法回到过去挽狂澜于既倒。斯捷潘也深知这一点，特地强调了不需要他的同情，他也无法为一个陌生人的人生负责。那么为了不辜负中年人掏肺剜心的本意，最终要做的事便很清晰了：从那本沉重的过去中吸取教训，让前人的余烬成为照亮前路的火光。
他救赎不了斯捷潘，但他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
尼古拉搓了搓脸，深呼吸后坐直身子。他不能永远沉湎于混乱和苦痛，他得恢复思考，行动起来，然后再谈论转机。他需要将目光从已经尘埃落定的悲剧上移开，重新投向他的对手，那座拦住他去路的名为克劳斯耶格尔的高峰。
——当思维再度触及那个名字，斯捷潘先前那句切中要害的话便在他耳边回响：“你对他的态度呢？”
是啊……丢开那些官腔官调的守则和规矩，丢开所有故步自封的身份界线，他对耶格尔是什么态度？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先前一直搪塞过去的问题。从理智的角度出发，斯捷潘以血泪为他洗礼，他似乎应该放弃幻想，知难而退，让自己淡出那些骇人巨兽的视线，别再做以卵击石的傻事。尽力周旋，保全自己，这才是普通人面对结构性的、系统性的问题时的正确策略。
但尼古拉能感觉到自己心底那只阴燃着的困兽在低吼。如果说斯捷潘的话让他在黑暗之余还认识到了什么，那唯一一件便是：对耶格尔，他绝不是只想远远避开。固然，他害怕自己的人生也被拖进漩涡，但他更害怕自己因为恐惧失去前进的勇气，最终变成另一个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和锐气的斯捷潘。中年人已经用人生揭示了一条残酷的真理：即便他什么都不做，该来的厄运也不会仁慈地放过他。比起不断逃离、逃到无处可逃后坐以待毙，不如站起来反抗。一无所有的人唯一能失去的就是枷锁。
他站起身，窗外的太阳正在踱向楼顶，缓慢收回在窗台投下的聊胜于无的阳光。是的，他不想绕行。即便知道和黑帮扯上关系的悲惨结局，他内心深处那股想要接近，了解，乃至战胜耶格尔的渴望仍然压倒了恐惧。牠走过这缕橘红色灵魂中的一地废墟，化成一片从未出现过的、灼热的东西自胸口凝重地向上蒸腾，慢慢汇聚成一股熨得人头颅酸痛的热流。尼古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着自己的情感：比起远离，他更想接近耶格尔。他不光不会逃避，他还要迎难而上。他想要攀上这座高山的顶峰，用他的成功证明给世人看，理想在现实面前不是唯有摧眉折腰一途。毕竟，他承载了斯捷潘的人生悲剧，他拥有斯捷潘没有的资源和优势，他必须利用这份优势做出斯捷潘做不到的事。如果他不成功，那他和所有被生活打倒的人的不同之处在哪儿？
他必须紧握剑突下的篝火，用具体的行动来对抗这种犹如泥沼缓慢将他吞没的无力感。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今天午饭前的片刻时间出现在档案室里。他需要了解他的对手，洞悉他的优势与弱点再谈论反击。尤其是联想到斯捷潘的档案记录和实情相差十万八千里，尼古拉便顺理成章地对耶格尔的档案真实性产生了疑问。七月份那次活动里男人完美的悲情故事他还没忘，他总觉得对方的自述不可靠。他必须去看看像耶格尔这样有钱有权的人会被怎样记叙，那直接关乎百年后的真相的形状。
但上次去查档案反而被拒之门外的经历他也没忘。尼古拉站在办公桌前看似悠游自在，实则胸口咚咚擂鼓不停。最坏的结果便是和上次一样，因为实习生身份的问题，他会被要求带一位正式狱警来借阅，那他私自调查耶格尔的计划可就出师不利了。
他没想到的是，档案管理员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感叹：“啊，是你啊。”
……是他在什么地方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吗？尼古拉受宠若惊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保持困惑但不失礼貌的微笑。金发稀疏的男人却看出他的拘谨，挥挥手示意他坐下休息片刻，很痛快地起身朝办公室里侧厚重的防火门走去：“稍等，我去库房取。”</p>

<p>档案管理是门学问，其中自有一套规定和检索方法。所以对于管理员只消几分钟便抱着一个保存精良的牛皮纸袋子出门一事，尼古拉最初稍显惊愕，随后便很快释然，把对专业内容的好奇心转移到袋子里的文件上。他在眼镜男的提醒下小心取出装订成册的档案避免划破手指，摊开卷册，目录后第一份便是最重要的判决书。小狱警选择性忽略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判决书本体，快速阅读起摘要部分。</p>

<p>……
……
LGFrankfurt am Main，Urteil vom 17.05.2015 – 3485/2015-T
克劳斯·耶格尔防卫过当案
法兰克福美因河畔州法院
案件编号：LGFM-3485/2015-T
宣判日期：2015年5月17日
事实陈述：被告克劳斯·耶格尔，男性，1979年1月29日生人。籍贯：黑森州威尔堡市。前联邦国防军上校，耶格尔豪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会主席。
2015年2月15日晚，被告在法兰克福市老城区猎鹰街一酒馆内遭遇突发暴力冲突。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事发当时有三名武装人员持械闯入，行为激进，目的是蓄意制造骚乱、报复社会。被告在冲突中使用合法持有的随身配枪还击，造成武装人员两人死亡、一人重伤。现场监控与证人证言对被告行为是否构成正当防卫存在认定分歧。
公诉机关意见：检方认为，被告虽无主观杀人意图，行为属防卫范围内之“过度反应”。综合其主动自首、案件影响范围及社会影响，应以过失致死罪论处。
判决理由：法院认为，被告面临的不法侵害确实存在，其防卫行为具有初步正当性。然而在侵害已明显减弱的情况下，被告继续使用武器攻击致死，超出了《刑法典》第33条所规定的防卫必要限度。鉴于被告有自首情节、初犯、社会关系稳定，且在案件调查中积极合作、认罪态度良好，法院依法予以从宽处理。
判决结果：依据《刑法典》第227、32、33条，被告被判有过失致死罪，因配合调查、初犯、自首情节、社会关系稳定，最终判处其有期徒刑3年。</p>

<p>摘要最下方还有一行蓝色小字：
 执行说明：依照《刑法典》第57条第1款，被告在服刑满刑期三分之二，即24个月后，可由法院审议是否予以假释。</p>

<p>管理员把档案交给他后便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抱着热可可看电脑，微乎其微的人声显示他正在用极低音量看电视剧。尼古拉垂眸看着摘要上的案发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A4纸卷起的边角。如果以审前拘留开始计算，那么耶格尔已经进来一年零八个月有余，而最下面那行本不该出现在判决文书内的小字则特意提示他，这男人很快就能申请假释出狱了。那时他就不再受服刑人员身份的束缚，留给小狱警证明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尼古拉突然意识到，服刑期间是克劳斯·耶格尔在司法层面最虚弱的时刻。在此期间，他和他的资本、人脉、势力的联系是被明令禁止来往的，尽管暗地里无法制止。这不光单纯地意味着孤立无援，还有另一重预言在内：一旦他踏出监狱的大门，恢复了“前联邦国防军上校、企业董事会主席”的自由身，他那庞大到不可见其全貌的势力就会迅速重新众星捧月地将他拱卫在中心、武装到牙齿。一个实习狱警别说是在某种角度上打败他，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这四个月是尼古拉最后的输出窗口。四个月后，他们的人生就要天各一方了。
没错，只要再忍耐四个月。他那颗因倒计时而攥紧的心里忽地冒出了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的声音，他说：只要再忍四个月，耶格尔就出狱了，你就可以当你的基层公务员，过着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安稳日子啦。到时候他过得怎么样、谁因为他失去工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也不用你操心了。你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就这样退出赛场？不行。尼古拉不动声色地咬咬牙。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于所谓的安稳人生。他还没和这家伙分出胜负，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证明他是对的。如果他现在打退堂鼓，那之前和耶格尔较的劲不都成了笑话？他岂不是成了满监狱的笑柄？他都能想到他的同事和囚犯们会怎么嘲笑他，“看看，那个一脑袋金毛的傻小子，还想跟耶格尔扳手腕，这下老实了吧！”之后他还怎么在这个体系内待下去？
也对。那个声音话锋一转，只是别再自找苦吃而已，又不是要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你可以利用他嘛，毕竟他有那么多钱，那么多资源，不必急于掐断这条路。想想安雅的学费，妈妈的医药费，一直想换的旧车，找人整理出版作品……这些都需要钱啊！光靠自己，有几个人能在刚工作时就挣到那么多钱？就像你讨厌的那个拉丁文学导师，为了绩点，你也得认真写他的期末论文嘛。把他当个跳板先留着，万一以后需要有人给你写推荐信……
不。不行。尼古拉烦躁地稀里哗啦翻过一整本判决书，借书页扇出的风吹散那些功利的蝉鸣。他做出这种种行径不是为了博得耶格尔的关注，给男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以此获取好处的——尽管事实上，耶格尔确实给了他很多好处。继续对抗，可能会有人说他忘恩负义，得了便宜还卖乖，但那都不是他决定继续的根本原因。他深知自己和这个男人的理念南辕北辙，矛盾在日渐激化中早已不可调和，眼下不过是还没到你死我活的那步而已。他不可能为了一点现实利益就跪在对手脚下摇尾乞怜，他全身最高处的九百亿神经细胞不允许。就算死，他也要像个战士一样，死在战场上。
他心底窸窸窣窣的声音诡异地集体静默了一瞬，紧接着汇聚成一面复合的，扭曲的，同时具备男女老少尖叫咆哮啜泣呼号的声墙，在颅内轰鸣回荡：那你到底想怎么办？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反抗什么？
尼古拉垂眸看着案卷上“依法予以从宽处理”一句，那几个单词横七竖八地搭在他胸口，化作薪柴喂养肋骨下那簇炽热的火苗，他浑身血液又燃烧起来。归根结底，他只是看到了不公，想要为所有遭受迫害的人们发声，即便那不公本与他无关。退一步说，是他对现实的荒诞之处忿忿不平。看看这家伙在监狱里的所作所为，那令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态度，那扎眼的种种特权……那是一个在服刑的囚犯该有的样子吗？
他的道德不允许他无视眼前的苦难，心安理得地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有能力，就应该有所作为，这才不辜负他身上这身制服。
被胸中的热度灼烧，那惯于趋利避害的东西一股脑作鸟兽散状，一部分蔫头耷脑偃旗息鼓，一部分仍不依不饶如附骨之疽。他将马甲拉链稍微拉开一些解放喉咙，决定先不去管那些聒噪的蝉鸣，继续往后看。判决书后面是一份单薄简短，像是某份剪报的文件。作为标题的“背景摘要”指向模糊，页面最上方用深红色加粗大号字体标注的“仅供内部参考 严禁外传”字样却有种寂静的诡异。</p>

<p>……
……
附件2.
<b>  —— 仅供内部参考 严禁外传 ——</b></p>

<p>背景摘要</p>

<p>克劳斯·耶格尔先生，前联邦国防军上校，曾任联邦国防军第23山地猎兵旅“巴伐利亚”战术教官兼作战参谋官、联邦国防军装甲兵学校战术教官，2009年在科索沃地区执行维和和反恐任务时遭遇地雷爆炸重伤退役，康复后接手其家族企业，即耶格尔豪斯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现任集团董事会主席、首席执行官。该集团主要从事奢侈品、高端定制服装、红酒酿造、私人安保及投资管理等业务。
耶格尔先生长期关注青年教育与退伍军人再就业问题，亦曾多次参与慈善项目、支持地方选举。虽在个别事件中因防卫过度行为引发社会讨论，但其协助警方与承担责任的态度亦获得部分舆论肯定。
……</p>

<p>尼古拉拧着眉毛仔细看完，嘴角漏出一声嗤笑。太扯蛋了。这哪里是客观的身份介绍，说它是某个系统为媒体准备的公关参考文稿还差不多。它的不寻常之处在于，这样一份带有明显倾向的文件竟然会出现在司法系统的档案里。小狱警试图辨认它的真实身份，左上标注的附件2表明它从属于某份正式文件，但页眉和页脚却又找不到文件来源或归属部门的抬头。薄薄的概述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这儿的。
这就更古怪了。尼古拉并不意外会看到这种东西，毕竟像耶格尔这样的人——有权有钱，身处社会上层，经常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注重自身形象，当他们遇上道德危机，背后有人迅速准备好材料引导舆论是再正常不过的。倘若耶格尔任由舆论发酵，他才要多看男人几眼。这份文件的问题在于过分夸大了前上校的功绩，对于他枪杀了两个人的事实则轻描淡写揭过。写下它的文员如此不遗余力地将他塑造成一个悲情英雄，让人不禁怀疑到底收到了上级怎样的指示才如此用力过猛。由此可见，这份资料的真实性有待商榷。它的功能不是老老实实解释耶格尔的身份背景是从何而来，而是温和地警告见到它的所有人：此人身份特殊，一切问题以此背景为准。请配合相关工作，不要深究。也就是说，这份摘要没有什么实际参考价值，他需要更详细更真实的记录。
尼古拉放下附件，往后翻找社会报告（Sozialbericht）。该报告通常由法院的社会事务署或监狱体系内的社会工作者在判决前编制完成，详细调查被告的成长背景、家庭关系、教育、工作、社交圈、财务状况，并附上性格分析和重返社会的可行性初步评估，以指导量刑、风险评级和再社会化进程。对于可能有假释、缓刑情节，或有潜在社会影响的囚犯，它是一份决定性的参考材料，更不用说耶格尔这样社会地位高且影响力大的特殊人士了。但……年长者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这份文件。尼古拉皱着眉把卷宗翻到最前面，目录上标注得很清晰，判决书下面就是社会报告，但备注一栏却写着冰冷的“暂不提供”。再下方一栏的警方调查报告也得到了相同的备注。
他大概明白了，那个诡异的内部资料应该是社会报告的附件。留在这里的仅仅是一份看起来官方的摘要，真正重要的、能直接体现耶格尔和他的案情的真实面貌的两份文件本体却不知所踪。
“社会报告和警方调查报告在哪儿？”
档案管理员原本正看得入迷，被他冷不丁出声吓得肩膀一耸。男人暂停电视剧，大脑加载了一会儿刚刚收到的声波语义，随即用下巴指了指目录：“你看看上面有没有。”
小狱警耐心举起那卷手工装上牛皮纸封面的废纸：“我看了，备注栏上写着‘暂不提供’。这是什么意思？”
金发男人发出一个疑惑且无奈的鼻音：“我不知道，每份档案我都是原封不动归档的。现在没有的话，那只能说明来的时候就没有。”
不，这说明有人干预或从内部操作了耶格尔的档案，这份案卷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显示“我们做了归档工作”而被放在这里的摆设，真正重要的部分或许正在谁的保险柜或加密文件柜里躺着。尼古拉烦躁地把案卷摔回桌子上抓抓发根，头皮屑像雪花一样刷啦啦掉在目录边栏上。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往后翻，尝试从一系列形势大于实际作用的记录表格中择出几缕有效信息。个人资料表上重复着和判决书摘要里同样的废话，医学状况初评表上全都是健康和无异常，耶格尔入狱第一年一整年的监狱内部行为记录文件足足十二张，没有一次违规记录。男人每个月的表现评分都是最高的那一档，附带雷打不动的三条参加义务劳动的记录，心理状况一直是良好，简直是模范标兵。最可笑的是入监评估与分类报告，中间的细节暂且按下不表，监狱在最后给耶格尔的评语居然是“低安全风险，悔罪态度良好，无需心理干预，建议分配至图书室工作”。尼古拉读懂这行字时简直气笑了。一个杀人犯能得到“低安全风险”的评分，同时一个人住在牢区最深处享受着那么多特殊待遇？足见那份模糊的“背景摘要”来头不小。监狱对他真是照顾至极。
他不觉得再翻下去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尼古拉从案卷封底往回翻，最后一份文件是张监狱电子档案系统的日志导出复印件，左上的G-11027编号显示这是耶格尔的记录。</p>

<p>精神状况：健康
其他犯罪记录：无
收发邮件日志：暂无记录
资金账户报表：暂无记录
财产清单：保密
亲属关系：保密
访客名单：保密
探视记录：保密</p>

<p>尼古拉看着那片简洁到什么都没说的权限记录，感觉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被随之扫荡一空。他忽然意识到，有人为这个男人清过档。不是全部抹去，而是刻意修饰成他所见这般。一无所有本身也是一种信息。如果耶格尔的档案是一片空白，那反而能说明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走漏，或者留下了什么无法遮掩的痕迹，男人终日忌惮却无从修改，便干脆全都抹除。而他看到的档案看似公正严明，实则经过了精心编排修饰：叙事部分完美得找不出纰漏，决定罪行的关键证据隐身，留下的部分装模作样冒充公正。掌权者不怕别人看到，他已经做好了伪装。它不是天衣无缝，却拥有着自洽浑圆的光滑外壳，足以将所有寻着腐败味道前来叮咬缝隙的苍蝇拒之门外。这样做的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故意留下了这些痕迹。
也就是说，耶格尔留下这份档案，就是为了给他这样的人看的。
年轻人翻回最初的目录页，直觉已经证明官方叙事不再可靠，那些入职时便听过的关于耶格尔亲自入狱的非官方传说自觉跳入他的脑海。如果沃尔乔克所言非虚的话，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那么耶格尔在狱中度过这些时日的目的恐怕不止于<b>计划</b>拿下某个关键的权力节点，而是<b>已经</b>拿下了。修饰档案就是他先前取得的阶段性成果的体现。
又或者，无关那些神乎其神的阴谋论，入狱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耶格尔真正想要撬动的是某种更庞大、更根本的东西，以至于入狱都只是他达成目的的必经节点。即，他利用了那间酒馆里的突发暴力冲突，用一个高尚的理由把自己送进监狱。甚至……尼古拉为自己的推演浑身发冷。他甚至想把“突发”二字去掉。整桩案件就是耶格尔一手策划的。
小狱警合上案卷，捏着书脊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年轻的实习生把耶格尔享受的物质优待归结于财力支撑，把全体囚犯的俯首帖耳归结于他御人有术，把监狱管理层的默许和无视归结于制度腐败，然而那些只是结果。他现在才发现囚犯的身份根本限制不了这个男人，连官方叙事都能为他的意志描眉画眼。要在和耶格尔的较量中获胜，仅仅作为狱警强调规章制度、约束他的行为、逼迫他行事低调是治标不治本。这个男人完全可以表面做出配合你的样子，暗地里继续推进他的计划。要挫败他，摧毁他的势力中见不得光的那部分，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找出酒馆冲突的真相，向警方提交确凿证据，让人民的浪潮掀翻压在他们头顶的航船。但手底下的卷宗又在提醒他，这个男人连被普通人视作一生烙印的档案都能按他需要修改编排，案件的真相恐怕早就已经被他掩埋在无人之地化作尘灰。留给他唯一的选择，唯一的突破点便是耶格尔本人。正好，掌权者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那么行动吧，接近他，撬动他的信任，从他口中套取更多隐秘的知识，直到男人亲口对他说出自己入狱的真正原因，甚至是那晚的冲突细节。然后把它作为证据交给检察院，或者有实力的媒体，借用制度或舆论的力量使正义得到伸张。
他将案卷收回档案袋里，起身准备离开的须臾间，一个想法蓦地跳进脑中。既然由人总结撰写的历史不可信，那么参与历史的人呢。尼古拉的注意力转向了一旁专注于电视剧的档案管理员。他低头在办公软件上稍微搜索了一下便查到了管理员的信息。安德烈·拉登斯基，编号G-07259，年龄34岁，出身于捷克，罪名为洗钱罪，入狱前是审计。档案管理相对来说清闲，但该工作对保密性要求极高，无论公务员体系内还是企业都会设置一些硬性条件，以免从业人员素质不高造成损失。小狱警看着整个人散发出颓废气质的文静男人，压下心中的不忿勾了勾唇角。只因没什么晋升空间，监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编制外人员。不必说，如果哪天真出了问题，那群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家伙自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这个囚犯身上。到了那时，这位平时就往档案办公室一扎、跟任何人都没什么来往的文员大概率就会成为另一个斯捷潘吧。
小狱警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和管理员说：“我看完了，谢谢，但我想我还需要借监狱去年的财务档案看看。”
——虽然上级交办的任务是假的，但他想看监狱的财报是真的。整理小卖部的笔记时，尼古拉就对监狱的财务状况起疑了。他总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耶格尔和米米到底怎么把囚犯卡上的工资划走还能不被监管机构发现。但贾科布说的那套流程有太多环节模糊不清，他得想办法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至少是一处不寻常的数字，才能抓住那棵连着大瓜的藤蔓逐步摸清全貌。退一步说，他也想知道监狱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掉这些去向不明的资金缺口，还能成功糊弄过审计机构的。
然而也许是他想看的东西太敏感，或是他提出的方式太突兀，这次安德烈有些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要看财务档案干什么？这也是上级交办的任务吗？”
年轻人强撑微笑，硬着头皮说了句是。安德烈倒也不多问，反而公事公办地给他指了条路：“去年的财会档案还没归档完，都存在单独的柜子里，我没有钥匙。你得回去走个借阅流程，让财务的人来开门。”
尼古拉心里一沉。流程可以找借口跳过，说着之后再补拖到管理员忘了这回事，但钥匙可不好办。想个办法去和财务部的人借？人家又有什么义务借给他呢。何况他这私密的调查行动涉及的人越少越好，要是闹得一传十十传百，那只会让取证之路雪上加霜。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不过他并不觉得受挫，应该说，能查到财务档案才是意外之喜。于是小狱警叹了口气，装出释然的样子说：“那今天先算了，反正这事也不是很着急。”
安德烈没说什么，起身拿出一本借阅登记表给他填。年轻人弯腰站在办公桌前抄写档号，填完后把本子还给管理员，接着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唉，我在你这儿稍微歇会儿，一会儿直接去吃饭了。”
安德烈嗯了一声，既没热情招呼他，也没板起脸来赶他走。有戏。尼古拉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学着那些老同事互相插科打诨的样子搭话道：“唉，我真是搞不懂。最关键的两样材料没有，这让我回去怎么交差啊。”
金发男人举着马克杯，冷淡的声音和热可可形成了极大反差，“实话实说就行了。大概被上级单位用什么理由扣下了，这事不奇怪。”
“等等，所以连管理员都不知道档案去哪儿了？他们连解释都不解释的吗？”
“有什么办法？理由这种东西，只要想找，怎么找都有。和真正的权贵比，我们只是听令办事的走卒。”安德烈吹了吹杯子口冒出来的热气，尼古拉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冲了一杯热可可的，“还是别刨根问底的好。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尼古拉盯着他克制地嘬着热饮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马甲上没有警徽，只有一行JVA Himmelsfels的绣字。
“我原来在大学里的时候，班上有个新西兰来的留学生说，德国的警察腐败很严重。我那时还不信，跟他辩论了半小时，闹得不欢而散。”实习生自嘲地笑了笑，这话既是假意也是真心，“等我自己工作了，我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金发社会人士放下马克杯咂了咂嘴，语气稍微温暖了一点点：“习惯就好，年轻人。大学里那套东西不适用于现实社会。”
“我是觉得难过。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为什么我们的体系还能沉得住气做这些表面功夫？”尼古拉抓住对方态度软化的机会，顺着话茬把话题往目的地引，“是不是因为社会上到处都是和这位耶格尔先生一样的人？要整治腐败，就得把一大批耶格尔送进监狱？”
管理员没说话。文学生以为是自己的发言撬动了对方的思维薄弱处，毫不客气地出言继续追击：“我记得你以前是审计。哎，你是不是也曾经为那些有钱人工作，帮他们做假账，开空头支票？”
“分明做坏事的是他们，最后进监狱的却是你，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面对耶格尔这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他得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不放过每一个潜在盟友。退而求其次，他也想知道像安德烈这种和任何一方都没有太多交集，唯一目标是等待出狱的人是怎么看待希默斯费斯监狱的种种的，换句话说就是试探一下所谓“局外人”们的口风如何。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抬头打量了他一番，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这件马甲，是我两周前帮你申请调拨的。”
尼古拉愣住。
“是因为耶格尔先生看你那阵子精神不太好，怕你感冒。”
他顿了顿，又问：“你还想继续讨论腐败吗？”
尼古拉张了张嘴，还想挤出两个单词挽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文弱男人直接听从掌权者的调遣，知晓他的状态好坏，甚至直接影响他的日常用度，决定他能否从中受益。不是因为窥探或越界，而是……耶格尔早已把所有人都无声地纳入自己的掌控下。他不是系统的破坏者，他是这座孤岛得以运转的地基，是所谓的“系统”本身。年长者既然能翻掌为云，也就能覆手为雨。在孤岛上生活的人们对他不是放纵，是或清醒或模糊地知道自己无从选择，只能主动献上祭品，祈祷次日是万里晴空而非雷霆雨露。
他心中第一次产生了自己无法和耶格尔抗衡的感觉。</p>

<p>TB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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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16 Dec 2025 12:05:2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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