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vil of Fire

—序章— 【雷德·波伊尼泰特】

“上一纪元的预言说道:‘地面裂,为生灵之薄情;海面升,为生灵之贪欲;怪物现,为生灵之懦弱;白昼减,为生灵之自傲。’”

雷德·波伊尼泰特平静地扫视着台下的信教者。意料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再次听见这流传了两百余年的预言时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毕竟,与近期发生的事结合在一起,上一纪元那听起来虚无缥缈的预言终于落了实。

这已经是雷德为那场悲剧做的第三场讲说了。讲说是教会的祭司们每个月会做的回顾和总结,以督促信教者们反思自己的言行,将来能够向更好的地方发展。只有这样,死后才能在死亡之神莫力托尔的手里有一个好下场。然而这次事出紧急,作为大祭司的雷德不得不顶替下属们的位置,来安抚慌乱的众人。

“过去的几年里,怪物陆续出现在荒芜的沙漠中和偏僻的山谷里,它们夺人性命,害得无数家庭支离破碎;现今,更是直接出现在了费恩州的城镇中!让我们为这丧命的五十余人哀悼,并严格监督自己除去‘薄情、贪欲、懦弱和自傲’,这四个恶之源。愿日之神索拉保佑大家。”

“愿日之神索拉保佑我!”台下的信教者齐声应道。

讲说过后便是祈福的环节。雷德站在台上,信教者们则在台下排队,一一上前来领取祝福。

雷德·波伊尼泰特今年已经48岁了,棕红色的发丝间夹杂着一些灰白。他在25岁那年娶妻生子,又在7年前替代去世的父亲,成为了伊尼斯国总教会——也就是位于费恩州主城的这个教会——的三位大祭司之一。伊尼斯国,又名火之国,分为十三个州,每个州有其世袭制的州管理者,州与州之间互不干扰。当然,为了更大的权力,联姻和合作也是常有的事。

教会则有着不同的体系。尽管各个地区的教会习俗并不相似,但它们都听命于费恩州的总教会。教会不仅为人们带来保护和祝福,也负责记录人的出生、婚姻和死亡。它由每个神亲自选出的祭司组成,又由日之神索拉的三位大祭司统领。

与他不喜欢被世俗纷扰的三妹不一样,雷德严己律人,期望着能够给信教者们一个好的榜样。他几乎从不说谎,除了……

大祭司和教会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早在上纪元末,祭司们就逐渐听不到神的声音了。只不过为了世间的安稳,他们一直在用谎言遮盖另一个谎言。

这一切都是为了世人。

雷德安慰着自己,对面前的信教者露出温和的笑容:“我的孩子,你在祈求什么?”

他的“孩子”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无论信教者的年龄、性别、身份,只要它们不是万恶的魔法师,它们就是教会的孩子。至于魔法师,那都是些受到诅咒的人,普通人类中的变异者。雷德不止一次怀疑那些害人的怪物就是魔法暴走后的魔法师。不过这个论点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便不能向外宣布。

“我祈求我的孙子能够寻得个好人家,有个Alpha能够照看他。”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说。

“愿日之神索拉保佑你。”雷德并起食指和中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又去碰老太太的额头。祈福这就算完成了。他对老太太点点头,道:“请去爱之神阿玛尔的祭司那里领取食饼吧,你的祈愿将得以实现。”

又这么来回做了几十个人,雷德的面部表情逐渐变得僵硬。所幸这个教堂并不大,剩下的人没几个了。

“我的孩子,你在祈求什么?”他麻木地问道。

“我祈求真相,雷德·波伊尼泰特大祭司。”

雷德猛地抬起头。在神还眷顾着这片大陆的时候,日之神索拉很喜欢从同一个家族中选择自己的祭司。在神离开后,大祭司之位也会从父亲那里传到家中的alpha或beta子女身上。波伊尼泰特家就是受到偏爱的家庭之一,但入了教会后,他们的姓氏就不会再被提起。

说话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但他紫罗兰色的眼睛是那么漂亮、那么熟悉。仅仅是看到这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雷德就鼻梁一酸。几十年来一直堵着他喉咙口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是……她的孩子?”雷德哽咽着问。

年轻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微笑着作为默认。雷德看了看他身后排着的信教者们,呼出一口气以稳定心神。他点了点自己的自己的眉心,又点了点对方的,低声说道:“愿日之神索拉保佑你。真相未必可得,但请稍作等待,你将能得到一杯热茶。”

他匆匆结束了剩下的祈福,并把清理的工作交给教会的清理工们。期间,年轻人就一直耐心地在旁边等着。待一切都嘱咐完,雷德才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年轻男人:“随我来。”

雷德带着年轻人走进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干净简洁的办公室,桌上放着日之神索拉的小型雕塑和雷德与家人的合照。办公桌的不远处还放着一张小床,以备不时之需。雷德请来客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然后在茶料中挑挑选选,最后亲手泡了一杯荔枝红茶。

那是弗蕾达小时候最爱的茶。

年轻人礼貌地接过白色的茶杯。杯中腾起热气,透过白雾和红色的液体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果肉。他优雅地抿了一小口,苦中带甜的香味立刻在唇齿间弥漫开。

“舅舅。”年轻人不打算绕弯子,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如你所见,我是她的孩子,但因为一些原因,我并没有在她的身边长大。我这次来也是想寻找当年的真相……好让我多了解她一些。”

“别这么叫我。”雷德痛苦地闭上双眼。他另一个妹妹的面容立刻浮现在脑中。那个脾气倔强、总是有着她自己的打算的妹妹。

那个死于他的一时心软的妹妹。

雷德睁开眼,妹妹那眼尾上挑的眼睛便和年轻人的重叠在一起。雷德硬邦邦地说道:“她已经被驱逐出波伊尼泰特家很久了,在那之后我和她就不再有联系,因为她是……”

“魔法师。”年轻人接上了他的话,“我听闻她是魔法师。”

雷德沉默着点点头。他的二妹是一个出生自祭司家庭的魔法师,也就意味着她是个需要被消除的存在,因为教会认为魔法师都是人类中的变异者。这些变异者里唯一不需要被消除的例外就是预知系的魔法师——当然,它们需要从世间消失,不过没有必要被杀死或驱逐。由于近些年神不再与祭司沟通,教会又需要能够让民众安心的话语,所以他们会强行“邀请”预知系的魔法师们进入教会,好得知未来的走向。

弗蕾达·波伊尼泰特正是预言系的魔法师。但雷德深知她厌恶束缚,便瞒着他们的父亲和教会助她离开。

这是他此生撒下的第二大的谎。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一夜竟会成为他终生的梦魇。雷德还记得那时他和苏珊替弗蕾达收拾好行李,又纷纷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零用钱塞进弗蕾达的手中,好让她顺利地离开波伊尼泰特家,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弗蕾达离开时好像松了一口气,苏珊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的背影,强忍着不要哭出声来。

若早知她最终会丧命于他人之手,当时雷德就应该强行将她扣下,把她保护起来。哪怕她会怨恨他一生,至少她能安全地活着。

雷德叹了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和自己未曾谋面的外甥说了。关于弗蕾达后来的事,雷德了解的并不多,时至今日才知道她还留有一个儿子。末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用羽毛笔沾了些墨水,在上面写“苏珊·波伊尼泰特·阿尔特姆,凯斯林州,萨伊兰城,卡尔玛小镇”,将其认真吹干后卷起来,绑上蝴蝶结,交到年轻人的手中。

“去找我的三妹吧。她们向来更亲近,或许她知道的更多。”雷德轻声道。

他迟疑了一会儿,又带着些愧疚开口:“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年轻人接过那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塞进上身的口袋中。他礼貌地道过谢,对雷德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事相求。

“希望舅舅能为我开一张新的身份证明,以‘奥斯顿·法尔瑟斯’的名字。”

-第一章- 【杰洛姆·费罗克斯】 【奥斯顿·法尔瑟斯】

“阿尔特姆夫人,我和法尔瑟斯先生准备结婚了……”

杰洛姆·费罗克斯心虚地低着头。他话音未落,就被什么东西摔裂的声音打断了。杰洛姆循声看去,发现坐在餐桌旁的阿尔特姆夫人满脸惊愕,手中精致的瓷杯也已然变成碎片。滚烫的红茶一滴、一滴从桌沿流下,落在裙摆上,她却仿佛毫未察觉。

“我……”杰洛姆不经思考地张开了嘴,然而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挽救这个局面,只能愣愣地看着红茶一滴、一滴将阿尔特姆夫人白色的裙子染红。他紧紧攥着裤子边,亚麻布料被他手心里分泌的汗水弄得湿漉漉的。至少得喊爱丽莎来处理一下瓷杯的碎片,然后和阿尔特姆夫人道歉,然后……

还没等杰洛姆实行他脑内混乱的想法,坐在阿尔特姆夫人对面的克里斯·阿尔特姆就急切地站起身来:“你刚才说什么!?”椅子和地面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杰洛姆被克里斯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朝克里斯看去,又像被对方的视线烫到般,不敢再直视儿时玩伴的双眼。

杰洛姆说不清克里斯望着他的眼神中包含什么样的情绪——失望、愤怒、嫉妒、是几种的混合还是别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唯一的朋友这么生气。假如是其他人惹恼了克里斯,杰洛姆绝对会冲过去把那个人暴揍一顿,非要逼着他给克里斯道歉才行。

偏偏此刻让克里斯生气的不是什么别人,是他自己。

杰洛姆咬住下嘴唇,拼命抑制想要向克里斯和阿尔特姆夫人解释的欲望。如果他真的将事实告诉他所关爱的人们,那先前下定的一切决心便会付诸东流,因此他绝不能说漏嘴。纵使有千百个不愿意,为保护他最重要的朋友和将他养育长大的监护人不被牵扯进那些破事,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已经和奥斯顿·法尔瑟斯商量好了该怎么和其他人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需要把先前记下的再讲一遍就能搞定。这很简单,他能做到的。杰洛姆深呼吸着,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向克里斯的面庞时,他失声了。

他无法再次告诉克里斯,自己擅自违背一直以来的约定。

正当杰洛姆沉默之际,一只宽大的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轻轻捏了捏。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若非那正是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伪君子,杰洛姆几乎要怀疑他是好意想鼓励自己了。自己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吗?需要奥斯顿·法尔瑟斯的“鼓励”?他自嘲地想着。

“克里斯,别为难杰洛姆。”“伪君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奥斯顿听上去像在袒护杰洛姆一样,好似他们是一对真心相爱的伴侣。这个念头令杰洛姆想要呕吐。

“我们决定结婚了,是我向杰洛姆求的婚。愿爱之神阿玛尔给予我们祝福。”年长的Alpha很快放开了手,杰洛姆刚松一口气,奥斯顿就又虚揽住杰洛姆的胳膊,“因为他是由苏珊姨妈抚养长大的,而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这个决定应该先告诉你们。”

奥斯顿的手心冰凉,那份温度透过衣袖,印在杰洛姆的手臂上。被他半搂着的Omega避之不及,便小幅度扭动起肩膀想要甩开,却适得其反地让奥斯顿加大了力气,似乎是在借此提醒他:若想保护克里斯和阿尔特姆夫人,他必须陪奥斯顿演戏来欺骗他们。杰洛姆只好咬紧牙关,忍受这浑身上下爬满虱子般的感觉。

会客厅内一时陷入沉寂,仅有液体滴落的响声还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不知多久过去后,克里斯叹出口气,看在奥斯顿的面子上放软了态度。“表哥,我……”他看看自己的表哥,又看看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硬着头皮在奥斯顿的凝视下拽起杰洛姆的手腕,“我得和杰洛姆单独谈谈。呃,我的意思是,可以吗?”

奥斯顿识趣地举起双手,表示愿意给他们单独谈话的空间。克里斯见奥斯顿转过身去开始和他的母亲交谈,赶紧把杰洛姆拉到角落里。“这是怎么回事?”他凑在杰洛姆耳边低声问,“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爱上奥斯顿表哥的,他又是什么时候求婚的?看在爱之神阿玛尔的名义上,我居然等你们全都定下来了才知道!”

问题像炮弹般朝杰洛姆砸过去,而后者只是抿紧双唇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起来毫无要开口的意思。杰洛姆通常是沉默不语的,但他从不会对克里斯有什么隐瞒,说他们向来对彼此完全坦诚也毫不夸张。

他面前的杰洛姆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杰洛姆。

一想到这点克里斯就又焦急起来,不禁提高了嗓门:“我以为我们约定好的!自从你母亲去世,我们不就说好了吗?我做吟游诗人,你当保护我的剑客,我们要去游历世界!‘不仅仅是在伊尼斯国,我们还要让利宁姆国、奥罗姆国和泰拉国都布满我们的踪迹’!这突如其来的结婚是怎么回事?难道你要和那些所谓‘为家庭牺牲的Omega’一样吗?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杰洛姆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依然一言不发,看得克里斯心急如焚。他几乎要拽住杰洛姆的领口,质问对方为什么不回答问题了。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杰洛姆就念叨着“这事已经决定了,抱歉”,然后啪地甩开克里斯的手,快步向门外走去。

在奥斯顿·法尔瑟斯像强盗一样闯进来之前,苏珊·波伊尼泰特·阿尔特姆夫人、克里斯和杰洛姆一直过着平静又幸福的生活。阿尔特姆夫人是一名画家,不像其身为王国内知名戏剧演员的丈夫,她更喜欢定居在清闲的小镇里作画。她的独子克里斯·阿尔特姆则随了父亲的性子,从小就想做吟游诗人,带着他所创作的歌谣踏遍整个伊尼斯国,甚至前往其他国度。可惜近些年来城市外的地方都不太安全,前所未闻的怪物丛生。克里斯对防身、战斗一类的事一窍不通,凡事都得依仗杰洛姆;擅长剑术的杰洛姆又才17岁,没到允许脱离监护人掌控的年龄,游历世界这事只能暂且搁置。

总而言之,他们过着没有什么人打搅,在杰洛姆满18岁前也不会有太大变化的日子。直到奥斯顿·法尔瑟斯凭空出现在一片祥和的卡尔玛小镇。

杰洛姆对于这灾难的开始记得一清二楚。那天早上,他刚从史密斯师傅那里取货回来。少年一只手抱着用于保养宝剑的鹿皮和防锈油,另一只手里是一袋新鲜出炉的面包,怀中满满当当。面包是方才路过面包店时被硬塞的,店主贝克里夫人热情地揉了杰洛姆的脑袋(他没能躲开),让他把面包和一盒小蛋糕带给苏珊“作为前些天的谢礼”。热烘烘的香气从纸袋里爬出来,攀上他的鼻尖,引诱杰洛姆在路上先悄悄吃掉一小块。

正当他愁着该怎么腾出手时,一个非常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

“苏珊·波伊尼泰特……阿尔特姆家……”字句被风声揉碎了,零零散散地传到杰洛姆耳中。“苏珊·波伊尼泰特”?杰洛姆警惕地皱紧眉头,不动声色地向那边靠近,躲在树后观望究竟是谁在说话。

只见开口的是一个有着银白色头发的陌生人,他的一部分发丝被卷起来,用金色的发卡于后脑勺固定住,剩下的那部分柔软地垂在肩上。陌生人看上去不怎么结实,肩膀倒是很宽厚,从他的华贵外衣可以判断出至少不穷。这人是来干什么的?多半不是来找阿尔特姆夫人购画,毕竟她可没有大肆宣扬自己的原姓。他猜测着陌生人的来意,谨慎地换了个角度,好将这名可疑人士的面孔收入眼底。

可疑人士看上去比想象中的要年轻,也就比他自己大上五到十岁,身上散发着与卡尔玛小镇格格不入的高贵气质——他可能甚至不是凯斯林人,或许是从别的州来的。杰洛姆打量着他,一边在心里评判。这陌生男人长得很漂亮,漂亮中带有一丝媚意,应该是镇上很多年轻人们会喜欢的长相,至少克里斯肯定会喜欢。呸,什么漂亮,那可是可疑人士。而且所谓的“年轻人们”里绝对不包含他自己。杰洛姆摇摇头,赶紧把这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继续审视起来。他的视线扫过陌生人薄薄的嘴唇,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眼尾向上挑起的、紫罗兰色的眼睛上。一些影像从他的脑内一闪而过,但那些影像不是被湖水的波纹打乱,就是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了。紫罗兰色的眼睛不算少见,或许他是记错了。

“你要问这镇上的事啊,可算找对人咯。”杰洛姆才发现,和陌生人对话的正是卡尔玛镇上闻名遐迩的大嘴巴老汤姆,“苏珊·波伊尼泰特不就是阿尔特姆夫人吗?她家就在前头。唉,我跟你讲啊,她家丈夫可是大名鼎鼎的菲利普·阿尔特姆呢,可惜三天两头不在家。基本是她一个Omega一手把她的Beta儿子拉扯大的,不仅如此……”

老汤姆神秘兮兮地朝陌生人招招手靠过去,声音倒是一点都没压低:“她家还养着个Omega呢!那个杰洛姆·费罗克斯,听说是她朋友的儿子,小小年纪就父母双亡,丢在她家养着。那孩子命挺苦,不过遗产倒继承了一大笔,就是到现在都没有谈婚论嫁的意思。镇上都在说,她大概是要把这Omega留给自己儿子当伴侣。”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进入杰洛姆耳中。就在他俩咬耳朵之际,杰洛姆悄声无息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也不开口打断他们,只是沉默地在陌生人的身后不远处站定。老汤姆一抬起头,就看到被说小话的主角一脸阴郁地站在自己面前,吓得魂都要没了。

“咳……咳咳!!”老汤姆讪笑着,夸张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只字不提刚刚说的那些话,“嗨,杰洛姆,出来散步呢?刚好你来了,这位法尔瑟斯先生最近刚搬来镇上,想去造访一下阿尔特姆夫人,就由你带他过去吧。”

老汤姆嚼舌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解决。杰洛姆没有揭穿他,只是挑起眉冷冷地看向法尔瑟斯先生。他这才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上一些,要直视法尔瑟斯先生的眼睛就得微微仰视,眼神便无意识地变得凶狠起来。

法尔瑟斯先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股敌意一般,露出温和的微笑,从容不迫地道:“想必你就是费罗克斯先生。我是奥斯顿·法尔瑟斯,很高兴认识你。”他朝杰洛姆伸出手。

杰洛姆连吃面包都腾不出空,更别提接受奥斯顿的示好了。他瞥了眼那只白皙又修长、一看就是没干过多少活的手,干脆省略那些浪费时间的客套话,没好气地直奔重点:“你找阿尔特姆夫人什么事?”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到你手里捧着东西。”奥斯顿看杰洛姆完全没有握住的意思,尴尬地收回手,脸上则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笑容,“我是夫人的亲戚,此次前来拜访她。若是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带我过去。”

杰洛姆一时没说话。他抿紧双唇,蓝紫色的双眼狠狠地盯着奥斯顿。那锐利的眼神像是野兽的爪牙,又像是锋利的剑尖,似乎在找到破绽的一刹那就会刺入他的心脏,令一向游刃有余的奥斯顿动弹不得。旁边的老汤姆眼看形势不对,赶紧溜之大吉,留下他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待奥斯顿脸都笑僵了,杰洛姆才转过身,简洁地说:“跟上。”

奥斯顿松一口气,快步跟在杰洛姆身边:“非常感谢。需要我帮你提点东西吗?这样不方便吧。”

“不用。”杰洛姆摆出不愿意和人交谈的样子。奥斯顿也不是看不懂脸色的人,闭上了嘴,不过目光始终在杰洛姆身上流连。他的领路人有一头柔顺的棕红发,不算很长,出门前估计是随便梳成了中分,脑袋上还有两根毛翘着。面相干净帅气,如果不是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奥斯顿能够确定他会很受欢迎。

从外貌上看,这位阿尔特姆家的养子不太像是出生于伊尼斯国的人类,至少不是纯血。奥斯顿猜测他体内可能有一部分来自利宁姆国的兽人血统,因为他的五官比大多数伊尼斯人都更加立体,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杰洛姆的身上也散发着一股“野性的魅力”,或许这就是奥斯顿刚才把他和野兽联系在一起的原因。

大概是感受到奥斯顿的视线,少年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干什么?”

“没什么。”奥斯顿摇摇头,见对方主动说话,顺势试探性地问道,“就是有些好奇……你在阿尔特姆家待了多久?”

杰洛姆轻哼一声:“不关你的事。你只要知道我在这里久到知道它们都有点什么亲戚就行了。”

好不容易开启的话题就这样被杰洛姆硬生生截断,剩下的路途中奥斯顿也就不再做尝试了。杰洛姆带着奥斯顿七拐八拐,一路上引来众多镇民的目光,最后终于在一栋浅棕色的房子前停下。奥斯顿曾怀疑过,既然杰洛姆对他的敌意如此之大,或许会把他带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不过门上用花体字刻着的“阿尔特姆家”表明他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不该以貌取人的。看来这个孩子虽然不太有礼貌,但很守信用。奥斯顿带着许些歉意反思:“谢……”

“我暂且相信你是夫人的某个不知名远房亲戚。”杰洛姆像是没听到奥斯顿开口般,干巴巴地打断。他完全没有看向奥斯顿,自顾自一边说着,一边走上门前的小台阶。奥斯顿猜想这是“自己跟过来”的意思。

待杰洛姆踩到最高那格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停得奥斯顿猝不及防。来访者疑惑地抬起头,只见杰洛姆不知何时回过头来,正像盯住猎物般紧紧盯着他。

捕猎者借着台阶的高度居高临下地发出警告:“暂且。但假如你对夫人或克里斯图谋不轨,我不介意让我的剑见血。明白了吗?”

杰洛姆看着奥斯顿的眼睛,直到奥斯顿滚动着喉结点了一下头,才抬手敲响门。他的指关节落在门上还没几秒,门就像早有预谋似的向里打开了。

-第二章- 【奥斯顿·法尔瑟斯】 【杰洛姆·费罗克斯】

杰洛姆的指关节落在门上还没几秒,门就像早有预谋似的向里打开了。一个顶着浅棕色短发的脑袋探出来,兴奋地叫道:“杰洛姆,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新的曲子刚刚写好,你快帮我听一下……”

“你把门开大点,旁边还有个人。”杰洛姆无奈地说。奥斯顿发现杰洛姆此刻的表情比刚才只有两人时放松不少,嘴角向上扬起,甚至可以说那是个微笑了。原来他不是一直都板着脸,奥斯顿默默想道。

棕发少年发出“噢”的一声,老老实实地打开门。他看上去和杰洛姆差不多年龄,整整齐齐地梳着三七分发型,瞪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关于对方身份的猜测立刻在奥斯顿的脑海中成型。棕发少年拘谨地看看奥斯顿,又把视线转回杰洛姆的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奥斯顿·法尔瑟斯先生。”杰洛姆狠狠地咬着奥斯顿名字的发音,听上去有些阴阳怪气,“他说他是你们家的亲戚,想见夫人一面,所以我带他过来了。”

杰洛姆的话语应证了奥斯顿的想法。后者看克里斯·阿尔特姆一脸茫然的样子,怀疑只要他的一句“我不认识这个‘亲戚’”,杰洛姆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奥斯顿“请”出阿尔特姆家。

他于是对克里斯露出平常一直戴在脸上的笑容,抢先一步介绍自己的身份:“你好。我是奥斯顿·法尔瑟斯。我的母亲是阿尔特姆夫人的姐姐,刚刚从雷德舅舅那边过来。”

听到雷德的名字,克里斯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这么一说,妈妈好像确实有个姐姐……不好意思,刚才让你见笑了。”他也笑起来,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你好,我是克里斯·阿尔特姆,可以直接叫我克里斯。这么说来,你就是我表哥了!”

“我想是的,克里斯。”奥斯顿松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杰洛姆正在更加严厉地审视他,那双眼睛好像要剖开他的皮和肉,看出他心中所想。但现在奥斯顿才是有理的那一方,这个比他小许多岁的少年只能干瞪着眼,抓不住他的把柄。

奥斯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被杰洛姆带偏了。他本来也就没什么把柄好抓,日之神索拉才知道为什么杰洛姆·费罗克斯会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克里斯就要亲和得多。他马上让家中的仆人(克里斯称呼他为诺斯)为奥斯顿拿干净的鞋,又亲自带奥斯顿去找他的母亲。杰洛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怀中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仆人(她的名字是爱丽莎),然后沉默地跟在这对表兄弟身后。

阿尔特姆家说不上大,和豪华一词更是毫无关系。看来对于“简朴”的偏好是波伊尼泰特家一脉相承的。奥斯顿仔细打量着室内,徒劳地寻找自己母亲的影子。可也许她根本没来过,也许苏珊·阿尔特姆知道得比雷德·波伊尼泰特还少。奥斯顿总是为凡事做好得到最坏的结果的心理准备。不过,像同他一起长大的克莱德·特尔萨所说,“生活总是得继续”。无论他最终得到的结果如何,他都会留在卡尔玛小镇一段时间,好为将来的计划做全面的打算。

克里斯领着奥斯顿走过客厅,进入一条短走廊,跟他介绍道:“我妈妈现在在画室工作,那前面就是了。”

在伊尼斯国,会工作的Omega少之又少。其中大多数都同阿尔特姆夫人一样,自己作些画用来展出和贩售,以此挣钱。过程自然是艰辛的,尤其是它们得和优秀的Alpha同行们竞争。可既然阿尔特姆夫人的伴侣是知名戏剧演员菲利普·阿尔特姆,她的“画家”工作多半只是她的一种兴趣,毕竟这年头戏剧演员们赚得越来越多了。

起初,戏剧只是一种民间不入流的小表演,后来才题材逐渐丰富,不再限制于将家里长短搬到台上展示。近些年,宗教剧更是在教会的支持下逐渐兴起。宗教剧大多演些神们创世的故事,或是有个“救世主”从天而降,阻止了预言里的一切灾难。救世主总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男性或女性Alpha,它会在打败邪神后与自己的恋人终成眷属,最终得到幸福圆满的结局。然而没人知道这一切灾难的源头到底是不是邪神,也没人知道是不是会有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不过宗教剧绝对是戏剧演员们的救世主。在这动荡的年头,人们就靠着那些戏剧和表演支撑起自己的精神,试图在其中寻找一些来自“幻想”的安慰和快乐,并乐于为此花钱。

克里斯在一扇门前停下。他轻轻敲了敲,隔着门朝里面高声道:“妈妈,你现在方便吗?有一位客人想见你。”

他简单将奥斯顿的身份复述一遍。门很快就开了,一名盘着浅棕色发髻、衣着朴素的女士站在门内。她看着奥斯顿愣了一会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说道:“我想你迟早会来的,请进吧。”

杰洛姆难以置信地挑起眉。他瞪着走进去的奥斯顿,一时说不出话来。阿尔特姆夫人的姐姐的儿子?阿尔特姆夫人什么时候有姐姐了?他随阿尔特姆夫人和克里斯去过几次波伊尼泰特家的家庭聚会,也见过阿尔特姆夫人的母亲、雷德·波伊尼泰特先生和他的家人们,但他从未听闻阿尔特姆夫人有姐姐这件事。

正当他暗自思索时,又听阿尔特姆夫人道:“杰洛姆,和克里斯一起去买些面包好吗?”

“我刚刚从外面回来,贝克里夫人已经让我带了些了,有面包还有蛋糕。”杰洛姆专注地想着事,一时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回答。

“那你们可以去厨房切一点,好招待我们的客人。”阿尔特姆夫人柔声说。

仿佛是要气杰洛姆一般,站在画室内的奥斯顿也在此时转过身来,对杰洛姆露出一个势在必得、得意洋洋且欠揍的笑容。这种人绝不会是阿尔特姆家的亲戚,杰洛姆咬牙切齿地想。而且这人怎么看都二十多岁了,现在才出现在它们面前,肯定是有所企图。

但阿尔特姆夫人的话杰洛姆不得不听。见他点头应好,阿尔特姆夫人关上门,“啪”得阻断杰洛姆和奥斯顿之间胶着的视线。杰洛姆也像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想着“如果这人真的图谋不轨,到时候用剑给他刷刷来两下就完事了,干什么在意这么多”。

克里斯的想法和他的却不一样。门一关紧,杰洛姆的挚友就将耳朵贴上去,试图偷听里面的谈话。杰洛姆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把拎起克里斯的后衣领,拽着他向厨房走去,引来年轻Beta的抗议声。

“你就不好奇他们要说什么吗!?居然还要把我们支开。那可是我的表哥啊!”克里斯凑在杰洛姆的耳边和他窃窃私语。

“不好奇,没兴趣,不想知道。”杰洛姆面无表情地说。

克里斯看了杰洛姆好一会儿,忽地笑起来,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他长得多漂亮。”

杰洛姆给克里斯一个白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没否认奥斯顿·法尔瑟斯长得漂亮这件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看到漂亮的人就喜欢吗?我只想他赶紧走,看到他就觉得没好事。”

克里斯努努嘴,心虚地说道:“喜欢漂亮的人是人类的本性。”

“长得漂亮的蘑菇有毒是蘑菇的本性。”杰洛姆回嘴,“反正该知道的,到时候夫人都会告诉我们的。”

这对童年玩伴走进厨房里。爱丽莎和诺斯正忙活着准备午饭,那袋被杰洛姆抱回来的面包就孤零零的放在一旁。杰洛姆熟练地拿来切面包的板和刀开始做事,克里斯则找了把凳子,在杰洛姆身边坐着看。

虽然杰洛姆作为阿尔特姆家的养子,和克里斯享受着同样不用劳动就可以受到照顾的待遇。但杰洛姆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没事的时候总来厨房帮点忙。他喜欢一切锋利的器具,不止自己会练习剑术,也享受着用刀切开食物的感觉。可惜帮忙的结局几乎总是他被爱丽莎赶出厨房,因为他控制不好烹饪的火候。

刀刃破开被烤得坚脆的面包皮,陷入柔软的面包心里。他把一整块面包切成等份的薄片,又在标榜了自己“不好奇”之后忍不住问道:“夫人真的有个姐姐吗?”

“有啊!我记得是叫弗蕾达·波伊尼泰特。”克里斯抓起一片切好的面包,撕下一小块朝嘴里塞去,“好像因为是魔法师,所以在成年以后被家族驱逐了。我听外婆喝醉果酒以后讲的。其他我就不知道了。”

克里斯说完后才忽地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赶紧看杰洛姆的脸色。所幸后者没太在意,只是专注着把从袋子里掏出的蛋糕也切成等份。

快切完的时候,杰洛姆才不带感情起伏地说:“反正我们现在在不算反魔法师州的凯斯林州,我也没有家族可以驱逐我了。”

“说什么呢!”克里斯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紧紧皱起眉,严肃地道,“你可是我们家的人,你想走我也不会让你走的。别说是魔法师了,就算你不是人类、或者真身是海里蹦出来的怪鱼,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杰洛姆倒是被克里斯的说法逗得忍不住笑起来,又赶紧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拿起第二片面包塞进克里斯的嘴里:“快别说了,我可不想将来的大吟游诗人身边跟着一条怪鱼。”

“只要怪鱼是你就没问题。”克里斯嘴里含着面包,发出真诚却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起来,弗蕾达这个名字和你妈妈的名字很像诶。费罗克斯夫人不是也叫弗蕾达吗?而且她也是魔法师。”

“她叫浮雷妲。”杰洛姆纠正道,“重音在‘妲’上,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名字。”

他的母亲去世得早,在活着时也不常与他见面,因此杰洛姆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他依稀记得她是名女性Omega,有一双温暖的手,总是会在杰洛姆害怕和不知所措的时候抱住他,温柔地抚摸他的背部。那时候他还很小,他的父亲也活着,三个人一起生活在离卡尔玛小镇很遥远的地方。具体是哪里,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些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也记得她名字的发音,因为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纠正所有把她的名字念做“弗蕾达”的人“浮雷妲的重音在‘妲’上”。

至于她在杰洛姆眼前逐渐失去呼吸的场面,杰洛姆一直尽量不让自己在清醒时想起来。

奥斯顿·法尔瑟斯要在卡尔玛小镇长期居住这件事简直是自母亲去世后杰洛姆听到的最大的噩耗,没有之一。想到阿尔特姆夫人说“今后他会和我们常走动”时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杰洛姆就气得牙痒痒。他只能安慰自己说他的18岁生日就在半年不到后了。等他一成年,他和克里斯就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用看到奥斯顿·法尔瑟斯这张好看得惹人生厌的脸。

等到18岁,他的复仇就终于可以开始了。那场未完的、针对欧迪纳瑞亚斯家的复仇。尤其是对那个名为“奥斯塔·欧迪纳瑞亚斯”的混蛋。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忍耐着度过这几个月,才能够离开卡尔玛小镇,去收集更多的信息。也只有到了18岁,菲卡(他的剑术老师,也是他母亲浮雷妲·费罗克斯的旧友)才会愿意告诉他浮雷妲究竟是为什么而死。

“杰洛姆,杰洛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克里斯拖着长音的叫唤声让杰洛姆回过神来。

“抱歉。”杰洛姆回过神来,“你刚刚在说什么?”

他们正盘腿坐在克里斯的床上,面前散落着一叠乐谱。这些都是克里斯的杰作。他从小就喜爱音乐,自他们幼时有一位吟游诗人来过卡尔玛小镇以后,他的梦想便也成了带着他的琴周游世界。现在克里斯每次作完曲,都非得拉着杰洛姆听一遍。杰洛姆自己没什么艺术的天赋,听不太出好坏,只能客观地评价:“还不错。”克里斯也不嫌他敷衍,每给杰洛姆听完一次,就能神奇地自己意识到有哪里写得不够好,又在羊皮纸上涂涂改改起来。

杰洛姆猜想刚才克里斯在和他絮絮叨叨地说些他听不懂的音乐知识,不料克里斯道:“我刚才说,你替我去请奥斯顿表哥来家里吃晚饭吧。我的谱子如果现在不改,等一下灵感就该没了!”

“请他吃晚饭?”杰洛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为什么要请那个人来吃晚饭?”

“当然是妈妈说的。”克里斯学着阿尔特姆夫人的语气,像对小孩子解释一样和杰洛姆说,“他是我们的亲戚,今后要常走动的,于情于理都该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看杰洛姆的表情僵硬得像块石头,克里斯双手合十,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他的好友撒娇:“拜托嘛!”

杰洛姆总是拿克里斯的这幅表情没辙。从小到大,他不知道因为这幅表情替克里斯挨过多少批评了。大多数批评来自于阿尔特姆夫人为他们请的家教,一小部分来自于爱丽莎和诺斯(因为他的行为增加了它们的工作量),还有些来自于阿尔特姆夫人本人。每次杰洛姆都想着再也不帮了,但下一次看到克里斯那好似装着星星的眼睛,杰洛姆就又屈服了。

帮就帮吧,谁让克里斯是个没心没肺、满脑子音乐和梦想的笨蛋。

杰洛姆叹出口气,对克里斯伸出手:“行了,把地址给我。”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克里斯飞快地给杰洛姆一个拥抱,然后从床上的那叠纸里找出一张空白的,草草写上刚才母亲告诉他的路线,郑重其事地交到杰洛姆手里,嘱咐道,“记得不要太凶,要和我的表哥友好相处。”

友好相处——个大头鬼!友好这个词和杰洛姆之间的距离,就像从凯斯林州到阿奎亚国那么远。他甚至都不知道阿奎亚国到底是个真实存在的国度,还是只存在于吟游诗人们的歌里的幻想,简单来说就是毫无关系。至于他和奥斯顿相处?想都不要想!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栋外墙是白色水泥拉毛墙面的房子前。杰洛姆一向对和人交际一事感到排斥,更别说是和奥斯顿·法尔瑟斯了。

他眼尖地注意到门上刻着的姓氏是“特尔萨”,又低头看看克里斯给他的的路线,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可地址是对的。“特尔萨”这个姓让杰洛姆想起三枝玫瑰酒馆的馆主克莱德·特尔萨。当然,他还没到能够喝酒的年龄。不过年轻的特尔萨先生是个万事通,哪怕一直待在卡尔玛小镇做卖酒和吃食的生意,也总能给镇上的人带来最新的消息,所以大家都喜欢他。就连杰洛姆和他说话时都没法凶巴巴的,因为特尔萨先生总会露出能够包容一切的笑容,并且在给他的烤肠上多撒一些他喜欢的香料。

镇上应该也没有其他姓特尔萨的人了。要么是克里斯把地址和路线弄错了,要么这房子是奥斯顿·法尔瑟斯抢来的。假如是后者,那奥斯顿·法尔瑟斯绝对没安好心。自己都没套房子还搬到卡尔玛小镇来住!杰洛姆咬着下唇,在房子前面的那块空地上走来走去,愣是徘徊了有一刻钟没敢去敲门。

正当他觉得回去算了,就听到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杰洛姆抬起头,只见奥斯顿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趴在窗边,对杰洛姆笑道:“要进来看看吗?”

-第三章- 【奥斯顿·法尔瑟斯】 【杰洛姆·费罗克斯】

奥斯顿搬来卡尔玛小镇是事出紧急。他走得匆忙又狼狈,很大一部分钱财都被那几个老滑头吞了,留在手中的只剩少数。所幸凯斯林州的经济较差,物价和房价比起别的州要便宜得多,他才算得上是手头宽裕。

不过钱这种东西嫌少时可以再赚。只要有他掌握着的矿脉和珠宝产业链,东山再起不是难事。如果他运气好,甚至可能会有办法拿回应当属于他的资产。

至于房子,奥斯顿原先没有在其他州生活的打算,自然毫无准备。现在的住处是克莱德转卖给他的,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他的童年玩伴是个不打算结婚的男性Beta,为了工作方便独自住在三枝玫瑰酒馆的小房间里,这套他父母买给他的房子也就空置了。出事后克莱德得知奥斯顿无处可去,就提出让他住到这里,好有个照应。

克莱德的提议总是他恰好所需的。一来,凯斯林州是个能让人松一口气、给人足够时间思考的地方。二来,阿尔特姆母子也住在这里,走动起来很方便。

奥斯顿对阿尔特姆母子颇有好感。虽然他的生母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同了解她的人来往,多少还是能感觉离她近一些。据阿尔特姆夫人所说,弗蕾达·波伊尼泰特是个敢爱敢恨又固执的女性Alpha。她拥有一切人们说到Alpha时会想到的正面特质:聪明、行动力强、有探索精神……可惜去世得太早,奥斯顿是没有机会同她见面了。

想到他的母亲在和他见上一面前就已离开人世,奥斯顿不免遗憾地呼出口气,望向窗外想转换一下心情,结果一眼望见在门口徘徊的杰洛姆。

他表弟的朋友看上去焦虑极了。杰洛姆几次对着门抬起手,犹豫半晌,最终没能敲下去。以奥斯顿的视角,他只能看到杰洛姆棕红色的发顶。不过他能想象到对方一定正不满地皱着脸,露出好像要来讨债似的表情。

或许上辈子真的欠了他债也说不定。若不是这样,杰洛姆怎么会如此排斥他呢?

奥斯顿的手肘搭在窗台上,就这样隔着一层玻璃,目光随杰洛姆的步伐移动,静静地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敲门。他一向有十足的耐心去等待。过去约有一刻钟,杰洛姆倒是肉眼可见地变得不耐烦了。奥斯顿怕他真的转身就走,才推开窗,笑吟吟地朝下面喊道:“要进来看看吗?”

杰洛姆身躯一僵,循声抬起头。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浅红,衬得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有那么几秒,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不过杰洛姆很快反应过来。他皱起眉,站在原地大声道:“不要。阿尔特姆夫人请你晚上过来吃饭。话带到我就走。”

“好吧。”奥斯顿不愿强求,他垂下眼,露出惋惜的神情,“不过它也还在施工中,就等装修完毕以后我再来邀请你吧。希望到时候你会愿意进来,杰洛姆。”

“你!”杰洛姆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双颊因恼怒而发烫。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半晌只挤出一句:“请不要直接喊我的名字,法尔瑟斯先生。”

“为什么?既然你是阿尔特姆家的养子,那也可以算是我的表弟了。我应该以相同的方式对待你和克里斯。”奥斯顿抿着双唇,尽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你也可以直接用我的名字来称呼我。”

“没那个必要,我不是阿尔特姆家的人。”杰洛姆咬了咬牙。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竟在奥斯顿的影响下和那人开始交谈,又气自己又气对方,便狠狠瞪了一眼那张艳丽的脸,转身打算离开。奥斯顿见状也没再挽留,而是愉快地对少年喊道:“晚上见,杰洛姆。”

最好再也不要见了!杰洛姆觉得自己见识到了人类厚脸皮的全新高度,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奥斯顿·法尔瑟斯更令人讨厌的人了。无论杰洛姆说什么、做什么,奥斯顿的脸上始终挂着假惺惺的笑。还不知道这个伪君子心里到底有什么企图呢!杰洛姆恶毒地想:假如无法避免再见面,那他迟早有一天要让奥斯顿好看。他一定会把奥斯顿·法尔瑟斯弄得无法继续游刃有余,最好能让他哭出来,再也不敢出现在杰洛姆面前烦他。

到了晚上,杰洛姆特地没和阿尔特姆夫人还有克里斯一起去门口迎接来客,而是帮着爱丽莎和诺斯把做好的晚饭端上桌。这是为了强调他同克里斯身份不同,奥斯顿不应该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他们两个。

其实一般阿尔特姆家有来客时,杰洛姆都会避免出现,选择和其他人一起在厨房享用晚餐。阿尔特姆夫人知晓他不喜欢同客人强颜欢笑,就也随他去。可今天阿尔特姆夫人不知为何,坚持要让他也一起用餐。杰洛姆试图用“不好打扰你们家人团聚”的理由逃开,但阿尔特姆夫人已经决定的事是无法被说动的。他好说歹说,几乎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说过那么多话,才让阿尔特姆夫人同意他至少可以不去迎客。

杰洛姆把黄油蔬菜汤、培根土豆泥和新鲜的烤鱼一一端上桌。正放下最后一盘烤鱼,阿尔特姆母子和奥斯顿就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杰洛姆,晚上好。”他闻声转过头。奥斯顿嘴边挂着那惹人厌的笑,正双手背在身后朝他走来。杰洛姆注意到阿尔特姆夫人和克里斯的手中各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估计是奥斯顿为它们带来的礼物,于是更庆幸自己没去门口迎接他了,否则他都替奥斯顿尴尬。

杰洛姆一句话都不想和奥斯顿说,可是当着阿尔特姆夫人的面,他不能态度太差。杰洛姆只好礼貌地点点头,冷淡回应道:“法尔瑟斯先生。”

奥斯顿看上去完全不介意杰洛姆的冷淡。年长的Alpha神秘兮兮地在杰洛姆的面前站定,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个和阿尔特姆母子手中相似的盒子,递给杰洛姆。盒子是翠绿色的,杰洛姆把它握在手心里,被烫得发愣。他回过头去看克里斯和阿尔特姆夫人,后者正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而克里斯满脸兴奋。

“只是点微薄的心意。我不知道你喜欢些什么,准备得也很仓促,”奥斯顿温和地道,“所以就挑了个胸针,希望你能喜欢。”

“我不……”杰洛姆皱起眉,下意识要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无措地看向阿尔特姆夫人求助,却见她轻轻点头,示意杰洛姆收下。他只好先把这个礼物放进口袋里,僵硬地说:“谢谢。”

之后一定要找机会把它还回去,杰洛姆暗自想。除了阿尔特姆母子以外,从来几乎没有人给杰洛姆送过礼物,更何况是胸针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也弄不清楚奥斯顿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想要讨好他,以此更接近阿尔特姆家的人?送礼物给杰洛姆究竟有什么好处?杰洛姆魂不守舍地思考着,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和奥斯顿在餐桌的同一边坐下了。

桌上的另外三个人交谈着,心烦意乱的杰洛姆则尽力装作自己不存在,一直盯着盘子里浓稠的汤发呆。

“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而已。”他听到身边的奥斯顿说,“先前住在奥伊诺州。”

“奥伊诺州!”坐在杰洛姆对面的克里斯惊呼,“那可是伊尼斯国的最北边,你从那里一路来到伊尼斯国最南边的凯斯林州?”

“是的。”奥斯顿微笑着道,“我坐马车过来,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途中有遭遇什么危险吗?”阿尔特姆夫人担忧地发问,“我听闻最近怪物愈发猖狂了,城外没有边境守卫队的地方都很危险,实在不是个旅行或迁移的好时期。”

听到他们在谈论“怪物”,杰洛姆立刻竖起耳朵来。他知道这是阿尔特姆夫人现下最关心的事。杰洛姆马上就18岁了,也就意味着很快他就会和克里斯一同出发,离开卡尔玛小镇甚至凯斯林州。到那时,他将是克里斯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保护者。

尽管杰洛姆自认为剑术还不错,但他毕竟没有真正的战斗经验,阿尔特姆夫人不放心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杰洛姆也不知道自己的魔法能否对怪物起作用。他是个控制系的魔法师,换而言之,他能够用语言命令其他生灵,也可以使对方失去行动能力。可是菲卡说怪物和其他生灵不同,它们是没有理智的东西,是否真的有生命也还未知。

以和克里斯同行作为幌子来调查欧迪纳瑞亚斯家、以及它们当年和浮雷妲之间发生过什么本就是难事了,怪物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杰洛姆抿紧双唇,不动声色地开始认真听奥斯顿说话。

“我很幸运,路上没有遭遇袭击,甚至没见到过怪物的影子。实际的情况可能并不如大家想象的那么糟。不过……我到费恩州的前不久好像有怪物出现在了城镇里,五十余人因此丧生。雷德舅舅还为此举办了一场讲说。”奥斯顿回答。

“五十余人!?”克里斯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会?”

“听说是因为没有魔法师愿意为保护费恩州而战,边境守卫队赶过来又花了一些时间。”

作为总教会的所在地,费恩州理所当然是反魔法师州。只要显露出自己是魔法师,那就一定会被教会盯上,最后得不偿失。父亲和兄长都是大祭司的阿尔特姆夫人对此再明白不过了。桌上的另外三人都同她沾亲带故,对费恩州的情况有个基本的了解,一时纷纷陷入沉默。

杰洛姆听阿尔特姆夫人说着“愿死亡之神莫力托尔保佑它们”,安静地往嘴里塞了一口蔬菜汤。汤已经凉了,浓郁的黄油味黏在口腔里,令他难受得想吐。

他清楚地知道魔法师的生存环境就是这样。它们在中立州和支持魔法师州还能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活,可要是在费恩州和奥伊诺州那样的反魔法师州被发现身份,虽然不至于直接危及到生命,但工作肯定无法保住。随失业而来的一大堆问题自是不用说,不仅如此,还会受到其他人的唾弃和蔑视,直到它们再也无法忍受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

似乎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克里斯将话题转移开:“奥斯顿表哥,和我们讲讲奥伊诺州吧!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奥伊诺州啊。”奥斯顿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详尽地介绍道,“是个生活步伐很快但有趣的地方。公民们富足,也就更多有精力去享受精神上的愉悦,你父亲所在的剧团到奥伊诺州演出时我也去观看过。顺带一提,那边最著名的美食是烤肉派,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尝尝。奥伊诺州自从开国后,就一直是欧迪纳瑞亚斯家在负责管理。”

杰洛姆猝不及防地被嘴里的汤呛到。欧迪纳瑞亚斯家?奥斯顿说的欧迪纳瑞亚斯家和他母亲说的欧迪纳瑞亚斯家是同一个吗?他捂着嘴憋不住猛烈地咳嗽,几乎要把自己的肺给吐出来。

他一直以来寻找的复仇对象,难道是奥伊诺州那个著名反魔法师州的管理者?

母亲为什么要在写满“复仇”一词的本子里写上欧迪纳瑞亚斯的名字?为什么“奥斯塔·欧迪纳瑞亚斯”的名字反反复复出现?母亲是被反魔法师州的政策残害,导致最终落入那样的境地的吗?数不清的疑惑同时在他的脑海中腾起,化为燃料。他感到怒火中烧,握着勺子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后颈却如浸入冰水般发凉。

杰洛姆有一万个问题想问,顿时顾不得在餐桌上装作不存在了,匆匆忙忙地转过头看向奥斯顿。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手搭在自己的后背上,像安抚孩子般轻轻拍着。

“你还好吧?”奥斯顿难得没有在笑,紫罗兰色的双眼中盛满了真诚的关切。

“我……”杰洛姆被奥斯顿这副样子弄得一愣。他刚才大脑一片混乱,此刻却在奥斯顿的注视中逐渐冷静下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突然意识到阿尔特姆母子也正担忧地看着他,顿时涨红了脸:“我没事,你可以把手……收回去了。”

奥斯顿闻言恢复平常笑着的表情,重新拿起手中的刀叉,好像刚才他什么事也没有做:“没事就好。”

现在不是问的时机。杰洛姆也把注意力转移回自己的晚餐上,却仍忍不住悄悄瞥向奥斯顿。阿尔特姆夫人和克里斯都不知道那个本子的事,他必须找个时刻单独问奥斯顿他口中的“欧迪纳瑞亚斯”的事。但奥斯顿是从奥伊诺州来的,万一和欧迪纳瑞亚斯家有些什么瓜葛,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他必须问得很小心,才不会透露出自己的意图。

-第四章- 【菲欧娜·贝里安】

菲欧娜·贝里安坐上马车时,她的父母和弟弟库斯特都站在一旁为她送行。

现在已是要转热的天气,但抚过她面庞的风有些凉。库斯特绅士地向她伸出手。菲欧娜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一手提起精致又繁复的裙摆,另一只手搭住库斯特的,借力登上马车。

她的贴身侍女莉兹已经坐在里面了,对面的座位上满是菲欧娜的行李。多数是衣物,还有一些路途中会用上的物品。她和母亲说过不用带这么多裙子,若是不够用,到费恩州还能再买。但贝里安先生坚持要她带上,因为这些轻巧又华丽的服饰能够彰显她的身份——埃克瑟州的州管理者之女。

菲欧娜的弓和箭袋就搭在行李边上,这样万一在路途中遇到怪物,她就能够很快地拿起武器自我防卫。弓是学者们用极好的木头打磨而成的,上面镶嵌着昂贵的、从原住民为精灵的奥罗姆国进口的普雷塔石。

普雷塔石是伊尼斯人当下知道的蕴含魔法能量的两种矿石之一,另一种是产自奥伊诺州的石东矿。将它们镶在武器上就能增强武器的攻击效果和精准度,前提得是使用者知道应该攻击哪里。对于菲欧娜这样的“半魔法师”(学者们用这个词指代那些拥有身为魔法师的祖先,但自己并不是魔法师的普通人类)而言,它们最大的作用则是可以激发魔法的潜能。只要身上佩戴含有普雷塔石或石东矿的饰品,她就同真正的魔法师无异。只是半魔法师的能力总比魔法师要弱一些。

这两种矿石有激发潜能的作用也是近十年才被学会发现的。自此以后,学者们不断地研发着能够让半魔法师们使用魔法的配件,并将之称为“科技”。既是学会的资助方贝里安家族的千金,又是半魔法师的菲欧娜自然获得了首批使用科技的资格。

至于普雷塔石和石东矿二者之间具体的区别,菲欧娜就不清楚了,只有学会内部的学者们才知道。而她身为一名Omega是没有资格加入学会的,因为Omega们迟早有一天会同今日的她一样和人订婚,在这之后就是结婚和相夫教子,没有时间留给学术研究。

不过菲欧娜的任务可不止相夫教子这么简单。她整理好蕾丝镶边的粉绿色长裙,在莉兹身边坐下。

一切都准备完毕了,只待出发。

“为了崇高的使命,菲欧娜。”埃克瑟州的州管理者贝里安夫人冷淡地站在离马车稍远的地方,对她的女儿说道。贝里安先生和库斯特分别站在她的左右两侧,前者满脸骄傲,后者则面色复杂。

“为了崇高的使命。”菲欧娜隔着马车的窗口,对她的家人们点点头。马车夫在贝里安夫人的示意下起驾。

马车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库斯特的大叫声才穿过呼呼吹着的风,来到菲欧娜的耳畔:“菲欧娜!我在埃克瑟州等你回来!”

他该为这番举动挨批评了。菲欧娜默默地想,并没有把头伸出窗口往回看。

路途遥远又曲折,需得花上至少两周时间,才能从埃克瑟州赶去费恩州。她要嫁的人是戴弗·伊思尼奥,费恩州管理者的孙子。介于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下一任州管理者的重任迟早会落到戴弗的身上。

菲欧娜和戴弗的婚事很早就被定下了。直白点说,先前所有对她的用心培养和严格要求都是为了这一刻。费恩州前不久刚刚发生怪物出现在城镇中的惨剧,正是民心动摇的时刻,贝里安家便借此机会将口头约定变为了事实。

按照伊尼斯国的习俗,大家族的孩子若是订婚,嫁方就要住到娶方家里两年,在婚前培养感情。对教会更加虔诚的一些地方会说,这习俗是为了让新人们在婚礼上向爱之神阿玛尔发誓时问心无愧。但菲欧娜不信教,也不相信神还在保护这个世界。她认为这两年是用来磨合关系,保证让这段婚姻变得双赢的。至于赢的双方,那必然是新人们背后的家族。“亲家”利用彼此的资源谋权获利,又利用女性和Omega的子宫诞下后代,好让花费一生得来的权和利有人继承。

菲欧娜听莉兹说,民众们就没有这么讲究了。假如结婚的双方情深意切,那便是令所有人羡慕的爱侣。只要双方都年满16岁,免去订婚的步骤直接结婚的不在少数。其他的则也都结得身不由己,被周边人催着、推着,最后接受父母的安排,找个人将就一生。甚至还有一些恶劣的嫁方父母在其未满18岁时就把它卖给娶方,只为家里能多有些钱。毕竟在18岁前是不可以脱离监护人独自工作的,但尚若嫁了人,嫁方花的就是娶方的钱。

至于没感情的两人结了婚以后真的发展出感情,那都是些吟游诗人编造出来的浪漫故事,菲欧娜从12岁开始就不信了。假如婚姻真的能让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之间有感情,她的父母就不会对彼此这么冷淡。

菲欧娜一行人走的是大路,快入夜时就找个旅馆,吃些简单的热食休息一夜,次日又继续赶路。

最前面一段旅程很顺利。埃克瑟州和它的周边是整个伊尼斯国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埃克瑟州是伊尼斯国十三个州中最为支持魔法师的州,魔法师们自然也就愿意帮忙清理那些从地里冒出来的怪物。实际上,历代为州管理者的贝里安家族中就出了好几个有名的魔法师,州管理者们向来倚仗预知系魔法师的能力来治理埃克瑟州。可惜,菲欧娜和库斯特姐弟二人都是普通人,它们只能佩戴学会制作出的普雷塔石和石东矿饰品来发挥自己的能力。

其他州就不一样了。大多数人类,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合理化自身优越感的渴求,会本能地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人。假如五个人里有四个矮子和一个高个,那这个高个就会被排挤,这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是能够使用人类难以理解的力量的魔法师。费恩州的悲剧想必和魔法师没能在那里得到应有的尊敬脱不了干系。假如怪物继续出现在城镇之中,有能力的人又不愿意站出身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菲欧娜不信教,却不能否认教会颁布的预言正在应验。“地面裂,为生灵之薄情;海面升,为生灵之贪欲;怪物现,为生灵之懦弱;白昼减,为生灵之自傲”,怪物的出现只是其中一个部分,尚且能够利用魔法师的力量去阻止它带来的破坏。那剩下的三个呢?它们要如何弥合裂开的地面,如何让海水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如何留下意欲溜走的白昼?

幸好后面半程中它们也没有在偏僻又荒凉的山路中遇到怪物。或许暂时还没有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况,她还有时间。菲欧娜暗想。

可就在它们位于费恩州的外围时,马车夫猛地拉住手中的缰绳。马被拉得扬起前蹄,发出响亮的叫声。车厢内的菲欧娜和莉兹因为这个急刹变得东倒西歪。莉兹的脑袋险些磕在菲欧娜的肩上,还好年长些的侍女反应迅速,才避免了相撞。

菲欧娜的手指紧紧捏着窗口,缓过神来后才探出头去,问道:“怎么了?”

一个怪物即刻映入菲欧娜的眼帘,她吞咽下口中分泌出的唾液。马车夫的回答变得可有可无了。

那是一团恶心的泥土色糊状物,大概有两个成年男性Alpha这么高,宽是高的两倍,很难形容是什么形状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怪物,它和她想象中的模样差距太大了些。菲欧娜以为怪物好歹有躯干和四肢,还有一个可以用箭瞄准的脑袋。可是实际上……

但她还是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拿起靠在行李上的弓箭。

“再往前一些。”她对马车夫大喊道,“它还不在箭的射程范围内。”

“可它已经在向我们走来了,小贝里安夫人。”马车夫颤抖着说。

比起“走”,不如说怪物做出的动作是“蠕动”。菲欧娜深吸一口气,抓着弓箭直接跳下马车,提起裙摆向怪物奔去,让糊状物进入她的箭能够抵达的区域。车上的莉兹在担忧地叫唤,可菲欧娜必须保持内心的宁静,所以没有理会。

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她的弓箭,和她的敌人。

菲欧娜在地上站定,搭上箭,拉开弦,瞄准的地方却随着怪物的靠近而不断变动。好吧,只能先射一箭试试。菲欧娜稳住颤抖着的双手,夹着箭的手指一松,箭便向怪物飞驰而去。

箭头触碰到怪物的表层后,很快被糊状物吞没了。怪物仿佛毫发无损地继续前进。

这没用的武器!菲欧娜迅速地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搭上弓。实战和练习的差距如此之大,学者们可没告诉她真正战斗的时候该怎么做。她咬着自己的下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怪物的弱点在哪里,到底怎么样才能让这个怪物一击毙命?假如她没能成功处理掉这个怪物,她和莉兹还有马车夫会发生什么?像这些箭一样被吞噬吗?菲欧娜又徒劳地射了好几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怪物离马车越来越近。

突然,一条粗壮的藤蔓缠绕起怪物的身躯,在菲欧娜的视线里飞速地收紧。被束缚的怪物仰天发出古怪又刺耳的叫声,震得她耳膜生疼。她看着藤蔓的两端深入地里,将怪物整个固定住,又有一道冰柱凭空出现,钉进怪物的体内。

她刚才还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攻击的怪物很快就散架了,像是回归泥土般消失在视野中。

能操控元素的攻击系的魔法师吗?菲欧娜迟疑着收起弓箭,只见刚才怪物所在处站着一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黑发女性。那位魔法师一脸轻松地拍了拍手,在怪物消失的那片地上仔细地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块黄色的石头收进衣兜里,才抬起头看向菲欧娜。

这名魔法师长得妩媚动人,若是光看外貌,完全无法想象她就是刚才那个迅速解决了怪物的人。她的眼睛是钴蓝色的,一头柔软的黑发用皮绳绑成高马尾,双唇上涂着色泽夸张的廉价口红,嘴唇的左下角长有一颗小痣。

她看了看菲欧娜,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枚黄石头抛起再接住,嗓音干净清亮:“怎么,想要这个?这黄土怪可是我打下来的,赏金自然也是我的。就算你长得再漂亮我也不会让给你。”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来表达我的感谢之情。”菲欧娜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她捏起裙摆,脚尖轻轻点地,向魔法师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你好。我是菲欧娜·贝里安,很荣幸见到你。”

“噢。”魔法师意识到菲欧娜没有争夺的意思,便收起石头。她想学着菲欧娜的样子行礼,却发现自己压根没穿裙子,于是只好笨拙地按照记忆中男性行礼的方式将手放在胸前,对菲欧娜鞠躬:“费岚恩·契伯,乐意为您效劳。你们上等人是这么做的吗?真不习惯,叫我费岚恩就行。”

费岚恩模仿得惟妙惟肖。菲欧娜微笑起来,应道:“很荣幸见到你,费岚恩。你一直在这附近抵抗怪物,保护费恩州吗?”

“保护费恩州?”费岚恩抬起一边的眉毛,仿佛菲欧娜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可不觉得它需要什么保护,正如它觉得我们魔法师不需要保护一样。我只是来这里完成委托,好去换赏金而已。倒是你这样来自其他州的尊贵夫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我在前往费恩州主城的路上途径此处。”菲欧娜指向停在旁边的马车,一五一十地回答,“如果你与我的目的地相同的话我可以捎你一程,以感谢刚才的救命之恩。”

费岚恩听完此话,忍不住发出清脆的笑声,摆了摆手。

“我确实打算回费恩州主城去看看我老爹,不过还是算了,甜心。你要么是个漂亮的白痴,要么是个漂亮的疯子,否则不会提出和魔法师一起进那帮虚伪老头的地盘。”

费岚恩忽地倾身向前,近得几乎要贴上菲欧娜的鼻尖,才用暧昧的语调轻声道:“还是说,你打算揭穿我,直接把我上交给教会?”

菲欧娜从没和人靠得这么近过,费岚恩温热的鼻息落在嘴唇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因为紧张和害羞而变红。一向矜持的小夫人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和女性魔法师之间的距离,格外真诚地解释道:“你刚刚救了我,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只是想帮上你的忙……坐马车去费恩州主城可比徒步走过去快多啦,路上我们还可以聊聊天。可以吗?”

费岚恩饶有兴致地沉默着,似乎在思考菲欧娜的可信度。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眨眨眼,笑着恢复两个人之间原本的距离:“刚才逗你玩的。好啊,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又有谁能拒绝像你一样漂亮的人呢?”

-第五章- 【菲欧娜·贝里安】

菲欧娜领着费岚恩回到马车边。

一直坐在马车里等她的莉兹快急坏了。菲欧娜的贴身侍女刚才一直紧张地扒在窗口上,把菲欧娜同怪物战斗的英姿和费岚恩对菲欧娜不敬的行为都尽收眼底。莉兹被费岚恩气得牙痒痒,但在菲欧娜喊莉兹帮忙前她是不能擅自打断小夫人和它人谈话的,于是只好默默地坐在马车里,期盼菲欧娜快点回来。

莉兹扶着菲欧娜的手将她的小夫人牵上马车,刻意没有理会跟在菲欧娜身后的费岚恩。女性魔法师的肤色并不如其他费恩人那样白皙,一看就是在室外干多了活,被风吹日晒后的结果。她的身上的裤装也粗制滥造的,还打着补丁,想必是穷人家的女儿。这种人竟敢对小夫人做出那种毫无廉耻的事!莉兹皱起眉,缩到车厢的角落里坐好。就算小夫人责备她失礼,莉兹也不准备向这女魔法师问好。

然而菲欧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弯下腰向费岚恩摊开掌心,示意她搭上来。

费岚恩看着菲欧娜的手,失笑道:“哇哦,谢啦。不过我可不是像你一样需要帮忙才能起飞的雏鸟。”她调情般地捏了一下菲欧娜的指尖,迎着莉兹愤怒的视线,一个人登上马车。

“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全。”菲欧娜用拇指碰碰刚才被费岚恩揉捏的部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将费岚恩的地址转告给马车夫后邀请魔法师在她的身边落座,自己则坐在她的新朋友和莉兹中间隔开两人。费岚恩住在费恩州主城的贫民区。马车夫听罢,“啧”了一声,驱马继续前行。马蹄踏过怪物散架时留下的黄土,仿佛它和费岚恩的付出都不曾存在。

“所以说,你去费恩州做什么来着?”费岚恩坐姿十分随意地翘着二郎腿,手肘搁在窗口,小指一下又一下毫无节奏地轻点她涂满口红的唇瓣,“那可不是个不讨厌魔法师的人该去的地方。”

菲欧娜没想到费岚恩还在念着这个问题的回答。假如费岚恩觉得一个不讨厌魔法师的人去费恩州是件非常奇怪的、值得她反复询问的事,那教会的势力一定比她所想的更大,根基也更加牢固,只靠她一人恐怕难以完成使命。但尚若她的联姻对象是个可靠的人,再加上费岚恩这样对教会积怨已久的魔法师,或许……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向费岚恩说出实情:“我是去订婚的。”

“订婚!?”费岚恩那双含着情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语调夸张地惊呼道,“你已经订婚了?这太可惜了!”

“为什么可惜?”菲欧娜疑惑地看着费岚恩,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反应如此之大。

费岚恩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只是惋惜地摇摇头,抿起艳红色的双唇,冲菲欧娜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她用手指卷起自己的马尾,漫不经心地说:“说到订婚,伊思尼奥家的小鬼头不就是要订婚了吗?听说娶的是个来自其他州的Omega,教会的老头子们还因为这件事和管理者闹得很僵来着。”

女魔法师停顿一下,抬起眼慢悠悠问道:“这个Omega不会就是你吧?”

虽然伊思尼奥家和教会闹僵对贝里安家而言是预想中的有利局面,但听到费岚恩以谈笑的语气指出她是罪魁祸首,菲欧娜不免还是有些尴尬。她感觉到右手边的莉兹动了动,便赶紧轻轻按住侍女的手,好奇地问道:“你认识戴弗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菲欧娜的问话让费岚恩的表情一下子转变了。她收起慵懒妩媚的样子,冷冷勾起唇角移开视线,语气中带着不屑:“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戴弗·伊思尼奥?如果你真要嫁给他,那就更可惜了。那小鬼有用的事一点没做,桃色新闻倒能传千里,难怪都说伊思尼奥家快要没落了。不过想想也是,他还是个17岁的孩子,老话说‘男人有后劲,以后会成长的’,对吧?要我说,到这个年龄也没啥好长的了。他能当少管理者完全是因为生下来就有根Alpha的阴茎,我打赌那玩意还没有女人的手指好用。”

阴……尽管被弟弟库斯特夺走了州管理者继承权的菲欧娜很认同费岚恩的观点,但她从未听过如此粗暴直白的荤话,顿时被弄得满脸通红,连眼神都不敢落在费岚恩身上了。她旁边的莉兹更是尖声叫道:“你怎么能在小夫人面前如此粗俗?小夫人好心载你一程,你却如此冒犯她!”

费岚恩抬起眉,瞥了莉兹一眼:“我可跟你的小鸟儿夫人说过不要和我一起了,是她坚持要这么做的。”

“没事的,莉兹。”菲欧娜脸上的热意缓缓消退,她捏了捏莉兹的手以示安抚。莉兹见菲欧娜完全不介意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气呼呼地转过头,靠在窗边闭眼休息。

关于费岚恩用词的小插曲过去后,菲欧娜的注意力很快转回了更关键的内容上。菲欧娜本就不对她的联姻对象抱有什么情感方面的期待,可假如戴弗是个无用又会败坏名声的人,那事情就会难办很多。

“真的吗?”菲欧娜忧虑地向费岚恩求证,“是你亲眼所见吗?”

费岚恩轻哼一声,轻描淡写地带过:“见过他一两次吧。不管怎么说,无论是去学会的维克多·伊思尼奥还是嫁去了欧迪纳瑞亚斯家的艾斯黛·伊思尼奥,都比那小鬼头好多了。听说学会的人都还挺尊重魔法师的呢。可惜一个是Beta,一个是Omega,在Alpha面前就没有机会喽。”

菲欧娜对艾斯黛·伊思尼奥这个名字不太了解,但学会的维克多·伊思尼奥——戴弗·伊思尼奥的叔叔——她是久闻大名的。或者说,任何使用Omega发情期抑制剂的人都该记住他的名字。

在以前,抑制剂只能药如其名地起到压制情热的作用,用久了对Omega的身体伤害很大,甚至还会导致将来的发情期紊乱。经由维克多改良后,新的抑制剂可以模仿出Alpha暂时标记Omega的效果,以更温和、更符合Omega生理的方式来抑制发情期。不仅如此,它的价格比旧抑制剂要低许多,这样贫穷人家也能够使用。

身为Omega的菲欧娜一度对此很感兴趣,甚至还阅读过维克多写的相关论文。文章风格晦涩又古板,本想和菲欧娜一起读的库斯特当时没看完两页就放弃了,可菲欧娜坚持了下来。维克多思路清晰、解释到位,除开一些她的家庭教师都不懂的专业名词,整篇论文她能看个八分明白。可惜她一直没机会见这位学者一面,现在她为订婚而离开了学会所在的埃克瑟州,就更没机会了。

一路上,渐渐放松下来的菲欧娜同费岚恩讲了许多。费岚恩对她和戴弗见面的事避而不谈,不过很乐意为菲欧娜讲解其他事情。菲欧娜从她那里得知怪物实际上也是分门别类的,刚才她们遇到的是黄土怪,想要战胜它就得集中攻击它身躯的中央。对魔法师而言,刺穿它的身躯轻而易举,若是普通人使用武器的话就得多刺几次才能穿过它的表皮。除了黄土怪这样地面上的怪物外,还有少量水里游的和天上飞的。

费岚恩漂亮、有趣、不拘小节,还总是从她的视角说出一些菲欧娜从未听过的新颖观点(表达的方式也很新颖,有时就像……刚才那样),菲欧娜即刻喜欢上了她。和费岚恩交谈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好像在这段时间内她并不是菲欧娜·贝里安,仅仅是菲欧娜而已。

马车很快将费岚恩载到贫民区,并在距离费岚恩的家里还有一段路程时停下。贫民区的房子很破旧,每一座都是用灰溜溜的砖七歪八扭地砌起的,贝里安家白色的马车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菲欧娜觉得脑内充满想法的费岚恩也并不属于这里。

“真的要在这里就下车吗?”她依依不舍地看着起身的费岚恩,“我们可以把你送过去的。”

费岚恩笑笑,下马车后随意地靠在窗口边,隔着车身和菲欧娜说道:“送到这里已经够了。要是让教会和伊思尼奥家知道你来过这里,还指不定会说什么呢。”

菲欧娜也知道现在该是她做回菲欧娜·贝里安的时候了。她垂下眼,问费岚恩:“那我还能来找你吗?”

“任何你需要的时候,小鸟儿。不过我认为你并不需要我的帮忙。”

从费岚恩的语气中难以听出她的情绪。女魔法师穿着她那身打过补丁的裤装,像初见菲欧娜时一样学着上层阶级的男性行礼,又冲她眨眨眼,才转身离去。费岚恩的身影逐渐和灰溜溜的房子融在一起,看不清了。

伊思尼奥家的宫殿位于费恩州主城最为繁华的城中心。它的花园几乎有半个贫民区那么大,四周种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与精致却冷冰冰的贝里安家截然不同。为菲欧娜一行人拉开铁门的仆人一听是少管理者的未婚伴侣驾到,忙命人跑着前去通报。

马车的速度放缓下来,车厢一颠一颠,随着马慢悠悠地驶到房子前。就这说长不长的一段路里,莉兹还在忍不住悄声教育菲欧娜:“小夫人,你真不该和那个粗俗的女人来往!要让夫人和先生知道,它们可是要生气的。”

“我知道了,莉兹。”菲欧娜尽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你讲了一路啦。”

“就是需要多讲几遍,让你长长记性才行。”莉兹严肃地道,“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离开埃克瑟州,看什么都新鲜。但是你的一举一动代表着贝里安家,今后也会代表伊思尼奥家,你不能让它们蒙羞。我不仅仅是来服侍你的,更是来监督你的言行的。”

莉兹的话语随着马车停下。菲欧娜被她说教得毫无向窗外打量的兴致,此时见马车门被打开,有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向她伸出,没细想就搭了上去。

手套的布料薄且精细的,一摸就是上好的料子,菲欧娜几乎能透过它触碰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她提着先前战斗时有些被弄脏的裙摆下了马车,才注意到扶着她的人并不是她以为的管家或佣人,而是一个同她差不多年龄的少年。

少年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近乎黑色的墨绿短发被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他的眉眼间隐约带点充满吸引力的邪气,说是菲欧娜见过的最俊俏的男性也不为过。连埃克瑟州公认长得好看的库斯特(菲欧娜本人并不觉得她的弟弟长得很好看)和他相比也不算什么了。菲欧娜的双唇动了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很荣幸见到你,小贝里安夫人——你不介意我称你为菲欧娜吧?”少年将菲欧娜的手带到唇边,柔软的双唇在菲欧娜的无名指上轻轻落下一吻,“我是戴弗·伊思尼奥。本来应该由管家来带你走走,熟悉一下宫殿的。不过我认为既然你是我的未婚伴侣,这件事就应该由我来负责。”

他就是戴弗·伊思尼奥?菲欧娜有些惊讶。她在来之前甚至没看过戴弗的画像,也并不知道她未来的伴侣竟长得如此好看。不过他可是那个戴弗·伊思尼奥,费岚恩口中无所作为又浪荡的男人。菲欧娜知道费岚恩那样口说无凭的描述是不能听信的,可警觉一些不会有坏处。戴弗·伊思尼奥究竟是否是个可靠的人还有待考察。

菲欧娜收回手,优雅地提起弄脏了的裙摆向戴弗行礼:“很荣幸见到你。那么,我也可以直接称你为戴弗吗?”

“当然可以。”戴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他伸出自己的前臂,菲欧娜会意地勾住她未婚伴侣的胳膊,跟着戴弗走入伊思尼奥家宫殿的大门。

-第六章- 【杰洛姆·费罗克斯】 【奥斯顿·法尔瑟斯】

自从奥斯顿来阿尔特姆家吃过晚饭后,这位凭空冒出的表哥开始频繁地向克里斯和杰洛姆发出邀请。有时是去隔壁镇逛集市,有时是去萨伊兰城中心看场表演或参加舞会,还有时只是普通地一起吃顿饭。

克里斯被奥斯顿迷得七荤八素,连写歌谣的事都被抛到脑后,只知道和那个可疑的家伙混在一起。男性Alpha和男性Beta陷入爱河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凯斯林州并不少见,隔壁镇甚至还有两个男性Alpha私下里向爱之神阿玛尔宣誓他们会爱彼此一生一世的轶闻。所有人都对此类话题津津乐道,但杰洛姆毫不关心。克里斯因为别人(不论性别)的漂亮脸蛋而一见钟情,最后落得个伤心的结局这种事他见证过太多了,就算克里斯新喜欢上的对象是奥斯顿·法尔瑟斯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真正让杰洛姆警铃大作的是那些奥斯顿尚未暴露出来的目的。他本就不喜欢奥斯顿——直觉上的不喜欢——于是干脆把邀约全都拒绝了。一个成年的有钱商人突然抛下他在奥伊诺州的产业,决定长期居住在他先前未曾见过的亲戚这边,却连套房子都没有?怎么想都太可疑了!

奥斯顿对克里斯和杰洛姆的示好更是多到令人不适,杰洛姆觉得这已经是献媚的程度了。对克里斯好还情有可原,但奥斯顿实在是给杰洛姆塞了太多东西。继那个没机会还回去的胸针之后,奥斯顿带来过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礼物,像是在城中心买的知名巧克力(想要买到就得排上一两个小时的队)或是杰洛姆没吃过的曲奇饼干(那确实是他尝过的最好吃的曲奇饼干),美其名曰“杰洛姆没能和他们一起出去玩的补偿”。

据奥斯顿所说,这些东西都是他“顺便”买给杰洛姆的,“不需要觉得不好意思”。奥斯顿说得轻描淡写,但杰洛姆知道克里斯绝对通敌了,因为奥斯顿挑的礼物恰好都是杰洛姆喜欢的。而且奥斯顿送给杰洛姆的时候克里斯一定会站在奥斯顿的身边,用他知道杰洛姆完全无法拒绝的眼神期待地盯着杰洛姆看。

这些小点心和小玩意最后全都如奥斯顿所愿地入驻了杰洛姆的房间。杰洛姆几乎一个没打开过,想着这样等到还回去时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只是要找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时机很困难,毕竟最近奥斯顿和克里斯总是待在一起。

好吧,他是忍不住拆开过奥斯顿送的胸针,不过他看了一眼后便慌张地把盒子关上了。那个胸针是月牙型的,月牙上一把剑斜穿过,还镶有和杰洛姆眼睛的颜色一样的宝石。只有一眼。后来装着胸针的小盒子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柜子上,被杰洛姆尽力无视着。

不论奥斯顿那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什么,杰洛姆都不会为了还这些礼物的人情去当他的帮凶。

杰洛姆深吸一口气,重新试图集中精神到他的剑上。阿尔特姆家有个小后花园,花园中特地留了一大片空地,方便杰洛姆在这里练习剑术。杰洛姆吐出气,逼迫自己回想菲卡的话语,好把这些天一直占据着他大脑的奥斯顿赶出去。

想象剑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要像使用自己的双手一样自如。

杰洛姆默念起通常能让自己迅速进入训练状态的口诀。他握着剑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复习不久前菲卡新教的招式。可他越是想通过舞剑来发泄自己的怒气,怒火就在他的心中烧得越旺。

奥斯顿·法尔瑟斯和环绕着他的那些问题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杰洛姆的脑海中。那些影像就算被杰洛姆用剑劈开,也很快会重新聚拢到一起,拼凑出奥斯顿的面庞,勾勒出他的眉眼和唇角。

杰洛姆从没能向自己承认过,最令他不安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预设好的人生轨迹正在因为奥斯顿的出现而改变。他的母亲浮雷妲曾是个预知系魔法师,杰洛姆很清楚自己没有遗传她的天赋,可他就是有这种难以解释的预感。

他讨厌脱离他的预想和掌控的事物,更讨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的奥斯顿·法尔瑟斯。

杰洛姆紧握着剑,狠狠向身后砍去,不料看到刚才被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的奥斯顿·法尔瑟斯就站在那里。杰洛姆的剑尖停下时恰巧对着奥斯顿的喉结,只要再往前几公分就能刺破他的皮肤,奥斯顿却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都是奥斯顿·法尔瑟斯的错!要不是被他扰乱心弦,以杰洛姆听觉的灵敏程度,根本不可能等人靠这么近才注意到。杰洛姆皱起眉,在心里又为奥斯顿记上了一笔。

“剑可不长眼睛,法尔瑟斯先生。”他不满地警告道,“我可能会伤到你。”

“但你没有。下午好,杰洛姆。”奥斯顿勾起唇角,冲他眨眨眼。

杰洛姆没有回应奥斯顿的话。他忽地感觉热得不行,便把剑收回剑鞘中,解开绑在腰带上的毛巾,擦拭自己脸颊和脖颈上因练剑流下的汗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克里斯没和你在一起?”

“我来这里是想邀请你一同去萨伊兰城中心度过这个周末。”奥斯顿不紧不慢地回答,“当然,和克里斯一起。他现在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呢。”

又来了!这不知是施舍给他的好意,还是因为有所图谋才给的甜头!邀请、礼物和笑容都一个接着一个,不知道究竟是想把杰洛姆骗进怎么样的陷阱。

刚才练剑时的怒火本就没有完全散去,现在奥斯顿抛出的橄榄枝更是火上浇油。杰洛姆愤怒地抽出佩剑,在奥斯顿还反应过来前就迅速移到他身后。杰洛姆一只手牢牢地抓住奥斯顿的上臂,用力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另一只手则将剑刃抵在奥斯顿的喉咙口。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奥斯顿抓不住反抗的最佳时机,现在只能昂起下巴,好让脖颈离危险的武器远一些。

“你想要什么?”杰洛姆微微侧头,将双唇贴在奥斯顿的耳边恶狠狠地低语,“你究竟想要什么?”

锋利的剑刃几乎要碰到奥斯顿的皮肤。杰洛姆感觉到奥斯顿在他的手中轻轻一颤,类似于复仇的快意顿时向他袭来。早就该这么做了,他心想,让这个细皮嫩肉的商人吓得屁滚尿流然后逃回老家去吧。

然而事与愿违。杰洛姆随即听到奥斯顿的喉咙口发出一声笑,说话时语调平稳如常:“放轻松,杰洛姆。这只是一个对你的邀请,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是吗。”杰洛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稍加大手上的力气,让剑在不会危及到奥斯顿性命的地方轻轻划开一个口子,并示意对方如果他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下一个划开的部位就不会让奥斯顿这么轻松了。

奥斯顿的呼吸变得急促。商人敛去笑容,温和地说道: “我没有不好的意图。也许我们可以把剑收起来,试试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手指攀上杰洛姆握着剑的手。杰洛姆以为奥斯顿终于打算试着反抗一下了,大脑立刻转动起来,思考该如何将菲卡的训练转变为实战。嘴上把“心平气和”说得好听,结果还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现在终于暴露出来了吧?杰洛姆得意地心想。

但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Alpha只是将微凉的掌心覆上杰洛姆的手背,用指腹轻轻磨蹭着他的手指。这触碰几乎是一个安抚。

杰洛姆看不到奥斯顿的脸,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奥斯顿来做客的那夜里,他曾有过的那个不带笑意的、只含有关心的表情。彼时,奥斯顿也在用手轻拍杰洛姆的背部。

那个表情转瞬即逝。杰洛姆飞快地松开奥斯顿,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奥斯顿是什么有毒的东西。

奥斯顿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颈。有几滴血红艳艳的落在他的指腹上,杰洛姆没下狠手,这顶多算是个小小的皮肉伤。他转过身面向杰洛姆。

年轻的Omega正往裤子上擦去剑上的血,感受到奥斯顿的视线,他抬起头对奥斯顿怒目而视:“省省吧。人总是想要些什么。赠送者渴望回礼、爱人者渴望被爱、再甘于献身的圣人也是为了得到片刻或永恒的安宁才有所行动,不可能有人不求回报。就算讨好我你也不会得到任何东西。你的那些东西在我房间里,没动过,现在就还给你。”

杰洛姆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紧抿起双唇,露出“不会再和你多说一句了”的表情。他盼望着奥斯顿能应一声“好”,然后他就可以把那些烫手的礼物全都丢给奥斯顿,达成两个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共识。当然,奥斯顿·法尔瑟斯要是对克里斯和阿尔特姆夫人图谋不轨,那就避免不了和杰洛姆的剑继续打交道。

可奥斯顿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认真地回应:“请留着那些礼物吧。就像你说的,我确实有所企图。但我向誓言之神朱拉门图发誓,我所渴望的只有让你与我和克里斯同行。”

杰洛姆双手抱在胸前眯起眼,怀疑地看着奥斯顿。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奥斯顿败下阵来,加上一句:“也许加上让你对我不那么排斥。真的,没有其他的了。”

杰洛姆还是没说话,并试图用他锐利的眼神逼出更多奥斯顿藏在肚子里的话语。可惜奥斯顿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真诚,似乎是真的没有内容要添加了。

年少者于是嘲讽地扬起唇角,没好气地说:“誓言之神朱拉门图一天得收到多少个像这样虚伪的誓言!这些信手拈来的话语,难道真的有人遵守了吗?我看神早就不在了,否则怎么可能在听到这么多谎话以后还能忍住什么都不做。誓言如何、承诺又如何?只要一天说谎话不会实质性受罚,那谎言就永传于世。”

说罢杰洛姆转过身,不管奥斯顿到底怎么回应,他都打算进屋去把那些堆在柜子上的礼物都拿过来。

然而他的手腕忽地一重。杰洛姆回过头,发现奥斯顿白皙又修长的手正圈着他的。杰洛姆皱紧眉头盯着这只看似柔软无力的手,挣扎的时候不禁放轻了力气,结果没能甩开。

他不爽地咬着牙,刚想骂对方一顿,就听奥斯顿道:“我不知道今后会如何。但假如当下我说的是谎话,那我的性命便由你处置,像刚才一样。这样......你可以相信我所说的是实话吗?”

什么!?操。杰洛姆震惊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先在心中爆了句粗。这人难道是个疯子不成?有哪个正常人会为了辩解一个誓言是实话就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还是说,他此刻拼命地想要证明他是个“诚实”的人,只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杰洛姆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他倒是要看看“诚实”的奥斯顿会给出个什么答案。杰洛姆扬起下巴,冷笑着顺势问道:“好啊,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想对克里斯做什么。想玩弄他的感情然后把他甩掉?接近夫人又是想干什么?”

出乎所料的是,奥斯顿愣愣地眨了眨眼,看起来完全不明白杰洛姆在说什么。这个表情让杰洛姆的气势都动摇了,但杰洛姆还是板着脸,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

几秒后,奥斯顿的唇角才泄出一丝笑意,打破这个僵局:“你是因此才讨厌我的吗?不,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我只是想和刚认识的表弟亲近一点,仅此而已。”

一看到奥斯顿意味不明的笑容,杰洛姆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脸上一热,硬是找出个可以回嘴的点,嘟囔着:“原来你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地缓和下来。奥斯顿轻抿双唇,继续解释道:“我其实并没有在自己的生母身边长大,但当我知道我的母亲究竟是谁时,她已经去世了。我想,或许和熟悉她的人多走动一下,可以了解更多关于她的事,因此才会想接近苏珊姨妈和克里斯……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吗?”

杰洛姆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奥斯顿就算再虚伪、再满口谎言,此时说的也一定是真话。因为杰洛姆听到他的话语时不禁想起了菲卡,还有洛克桑魔法师公会里其他曾与浮雷妲同行的魔法师们。它们其实是在杰洛姆出生后才认识浮雷妲的,可哪怕能从它们的口中听到一句关于浮雷妲的话语,杰洛姆都会觉得自己离已逝的母亲近了些。

半晌,杰洛姆才哑着嗓子说道:“抱歉。”

“我才该道歉,听说你的母亲也……”奥斯顿温和地开口,“这表示我们和好了吗?”

这个得寸进尺的问题来得太突然,杰洛姆皱起脸,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奥斯顿依然谈不上有好感,可杰洛姆再明白不过失去母亲的痛苦和对过去真相的渴望了。更何况他还误会了奥斯顿,这确实是他的、而非奥斯顿的问题……

过了好久,杰洛姆才含糊地“嗯”一声:“不过这不代表我完全相信你所说的了。你的命和那些礼物也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收不起。”

杰洛姆撅着嘴犹豫的表情不知为何令奥斯顿想到了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急得团团转的那种。奥斯顿忍不住拿出哄孩子或小动物的语调同杰洛姆讲话:“可我希望你能收下那些礼物作为我们和好的纪念。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的话,请和我们一起去萨伊兰城中心作为回礼吧——当作来监视我,确保我没有向你说谎也可以。”

杰洛姆又一次陷入沉默。就在奥斯顿以为要再被他冷冰冰地拒绝时,远处传来了克里斯兴致勃勃的大叫声:“奥斯顿表哥!杰洛姆答应了吗?”

此刻的克里斯简直就像奥斯顿的“救星”。奥斯顿转过头,只见克里斯背着包裹站在一片红红绿绿的花丛中,显然已经准备就绪。他先前就察觉到每当克里斯在场时杰洛姆都会好说话许多,便期待地看向杰洛姆。

果不其然,少年僵硬地点点头,颇为勉强地说:“只是因为我正巧要去城中心有点事。顺路而已,没有下次。”

杰洛姆想了想,又挨在奥斯顿身侧,压低声音补充道:“我不想欠着你,所以我会给你其他回礼的。”

卡尔玛小镇坐落在萨伊兰城的边缘,因此坐马车到城中心依然要花上一到两个小时。马车是奥斯顿租来的,路上克里斯和杰洛姆坐在同一边窃窃私语,奥斯顿则为了体现自己的年长者风范而坐在这对儿时玩伴的对面。

奥斯顿脖子上的伤被解释为“杰洛姆不小心划到的”,并且被杰洛姆用纱布简单处理过了。杰洛姆包扎的手法甚至没有奥斯顿的好,可奥斯顿没有把它拆开重新弄,而是选择了维持杰洛姆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他手上拿着份矿脉上一季度的报告,漫不经心地翻着,边悄悄留意对面的情况。起先有一会儿他觉得克里斯和杰洛姆在说自己,因为他们时不时向他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眼神。后来他们的话题就与奥斯顿无关了,奥斯顿能从余光中看到杰洛姆前所未有的丰富的表情。杰洛姆时而温柔地笑着,时而又看上去有些气恼。再加上杰洛姆微微泛红的脸颊,奥斯顿即刻对杰洛姆和克里斯的关系有了大概的猜测。

凯斯林州的路面不如奥伊诺州的扁平又整齐。马车颠簸着,摇摇晃晃地到了目的地——一座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房子。杰洛姆和克里斯道别后下了马车,并许诺他办完事会来旅馆找他们吃晚饭。

“在小鹿与大米旅馆。”奥斯顿嘱咐他,“如果太远的话叫辆马车过来,我帮你付费。”

先前丰富又生动的表情立刻从杰洛姆的脸上消失了。他冲奥斯顿板起脸,丢下一句“不用”后快速地进了门。奥斯顿的视线一直跟着杰洛姆,直到后者的身影在门中隐去,他才试探性地询问克里斯:“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那个是魔法师公会。”克里斯看了一眼小房子,和奥斯顿解释道,“具体叫什么公会我不太记得了,听杰洛姆说魔法师们有很多公会,每个公会认同的观念不同。不过杰洛姆也不算这个公会的一员,只是因为他的妈妈曾是,他才总往这里跑。”

魔法师公会?奥斯顿讶异地瞪大双眼。马车已经又开始走了,他很快遮掩起自己的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房子,接着问道:“这么说杰洛姆也是魔法师?”

“当然了!他可是最酷的控制系魔法师。”提到这个话题,克里斯马上骄傲地喋喋不休起来,“我一开始都不知道呢。结果我小时候因为爸爸不常在家,被镇上的其他人嘲笑说是‘孤儿’了。你猜怎么着?杰洛姆生气地冲它们喊了句‘闭嘴!’,它们就都变得像哑巴似的。从此以后,那些家伙看到杰洛姆都得尊尊敬敬地喊声‘老大’。”

奥斯顿心不在焉地应和:“它们肯定很怕他。”

“可不是嘛,它们一直叫到现在呢。不过别看杰洛姆一开始有点凶,实际上心肠很好。”克里斯讲着,又悄悄替杰洛姆说起好话来,“他只是戒心比较强,我相信等你们相处久了以后他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谢谢你,克里斯。”奥斯顿友善地笑了笑,没再说别的。他让车厢短暂地陷入沉寂,待觉得转移话题不会显得太突兀时,才又开口提起:“不过说起魔法师,我倒是有个问题。

“你们对欧迪纳瑞亚斯家……是怎么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