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回到了伤心地

炎攸

司马炎低头,看向摇篮里的弟弟。头发黑得像黑芝麻糊,小脸白得像旺旺雪饼上的糖霜。虽然暂且看不出以后会更像司马昭还是王元姬,但萌得显而易见。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食指轻轻搁在婴儿软软的手心。司马攸依然没有睁开眼,却若有所感般握住了他的手指。不远处,司马昭对这纯美的一幕报以微笑。

对于司马攸的降生,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觉得身上凭空多了兄长的责任,也还没到会忧虑家产和继承权的年纪,只是兴致勃勃,一味规划着带弟弟玩耍、教弟弟识字的未来。

但好景不长,他很快发现,司马懿对司马攸怀有空前的慈爱。爷爷是一家之主,他的偏爱无疑也有着更深层的寓意,彼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寓意,却下意识地生出危机感。司马炎性格开朗,有不少同龄玩伴,但他常常不惜麻烦,带司马攸一起出去玩,扮演别人眼里的弟控和绝世好哥哥。……仿佛如此这般就能规避什么。

这天,他带着司马攸去羊琇家玩。羊琇的卧室气派宽敞,尤其是床,可供三个司马炎手牵手在上面打滚。可惜羊琇有轻度洁癖,不肯让他去床上,只是把他拉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熟练地点击4399网页,给他展示自己在赛尔号的战果。

司马炎没玩过这种游戏,只看出他充了不少钱,很快觉得无聊,执意要求羊琇找个双人游戏和他玩。他们打开森林冰火人、为谁用WASD谁用上下左右争执了一番,期间,司马攸在一旁乖乖看着,还像仓鼠一样安安静静吃完了羊琇随手拿给他的一盒奥利奥和一盒酸奶。

因为开了最高难度,且两个人时不时打打闹闹、聊聊同班同学的八卦,通关效率低得可怕。回过神来,天已擦黑,司马攸在一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起来都快要哭了。羊琇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司马攸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心疼地问,怎么一直站着?

司马炎想,肯定是他不让自己坐床上,被司马攸听见了。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怎么心疼。司马攸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小声和司马炎说,哥哥,我饿了。

他还是多多少少生出了歉疚,带司马攸去吃了德克士(其实是他自己想吃)。北海道雪布蕾,那么华丽的名字,原来也只是普通的有淡淡草莓味的布丁而已。司马攸毫无怨言地舀布丁吃,哥哥,北海道在哪里?

日本吧。

哥哥以后带我去北海道吧。司马攸说。其实去哪里都是一样的,他只是对“和哥哥一起”这件事心怀向往。司马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但完全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回到家,先闻到一阵不同寻常的茶叶香气。他往客厅探头,原来是司马懿来了。司马炎顿时有些提心吊胆,如果司马攸如实交代他们今天的行踪,那司马懿说不定会生气。即使不生气、只是失望,他也会觉得不堪重负。

是桃符和安世啊。今天去哪儿了?

司马攸仰起脸,乖乖地说,哥哥带我去了图书馆,看书很开心。司马懿欣慰地点头,向司马攸展开双臂,慈祥地说,来让爷爷抱抱。司马炎磨磨蹭蹭地在玄关换鞋,假装看不见不远处的天伦之乐。不知为什么,司马攸如此懂事,反而让他超级加倍地难受。

扪心自问,他和爷爷不算非常亲密,更没有发自内心地渴望过他的疼爱。但看着格外受宠的司马攸,他的心情又有点儿像没吃到宝宝辅食的宝宝。

这种心情一开始并不比云彩投在地上的影子更沉重,但随着年岁增长,若隐若现的焦躁不满越发沉重而具体。可惜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理解这种感觉,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

不是没有试过委婉地和羊琇抱怨,桃符他……话语在嘴里打转,但又不知该说什么。羊琇正低头检查自己新买的球鞋是否沾了灰,没有get到他含蓄过度的弦外之音,闻言轻松地说,桃符怎么了,那么可爱。司马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喉咙火辣辣的堵得慌,像不小心咽下了漱口水。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绝望地左右脑互搏,试图开解自己。司马攸受司马懿和司马师看重,又过继给了司马师,将来继承家业也是应当,他们毕竟是兄弟,他未来总有一天要和现实和解。父母已经足够爱他,他不该苛求太多……何况他还有那么多朋友。相比普通人,他的命也够好了。

羊琇想出国念本科,但最后决定和他留在国内。填志愿时他特别留意着没填几所河南的学校。本科就有四年,再念个研究生和博士,林林总总近十年,他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一定会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不过很快司马炎就发现自己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比毕业乃至考研、出国来得更快的是司马师离世的消息。接到父亲的电话之后,司马炎匆匆从学校赶回家,噩耗来得突然,他几乎无法相信,如天神般刀枪不入无所不能的司马师,竟然也和普通人一样猝然离世了。这种荒谬和错愕,直到葬礼那天都没有消失。

人人穿黑色,面容肃穆。雪白的菊花四处簇拥。司马师的遗像俊美而淡漠,即使是黑白照,看起来也依然不可一世。异样的感受如一团绦虫在司马炎胸口涌动,让他想吐。他缓缓将视线移到司马攸身上。司马攸正用手捂住脸,肩膀耸动,泪水从指缝滴落出来,哭得比任何人都要伤心。

他头晕目眩,哭不出来,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也要哭。司马攸的啜泣声并不大,传到他耳朵里,却雪崩一般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神经质地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终于,眼眶开始湿润。

司马炎如释重负地落下眼泪,但心中全无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葬礼结束,司马炎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布满红痕,触目惊心,摸上去隐隐发烫,像被人虐待过。好在他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无论怎么用力,都不至于出血。但或许是太过麻木的缘故,他丝毫不觉得痛。

司马昭红着双眼,过来把司马攸扶了起来。他总算止住了眼泪,但还是断断续续地抽噎,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如瓷娃娃般易碎。司马炎无法控制地同时生出怜惜与厌恶的心绪,他抿住嘴唇,心情复杂地牵起司马攸冰凉的小手,因为这样会让司马昭感到安慰,哪怕只有一点。

如果他是更好一点的人,就不会难以启齿地暗暗讨厌司马攸。如果他是更坏一点的人,就可以无情地利用司马攸对他的依恋。偏偏他只是个普通人,只能不好不坏,左右为难。

司马攸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抽抽搭搭地小声说,哥哥的手好暖和。他心中越发惨然,却若无其事地说,我们一起回家去吧。司马攸用力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弟弟凉丝丝软绵绵的手指抚慰了手心的疼痛,但司马炎恍若未觉,目视前方,用毕生毅力忍耐着狠狠甩开司马攸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