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种
炎all
为表歉意,司马炎亲自将曹志送出了自家公馆,周到地吩咐佣人开车把曹先生送回家去。曹志抻着酒渍未干的衣服下摆,苦笑道,安世,不是我说,老马家的姨娘可真不得了啊。
他的好友也苦笑两声,摸了摸鼻子,似乎很惆怅地叹了口气。当然曹志觉得他完全乐在其中。司马炎人没得说,但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总爱没完没了地娶姨太太,他的那些娇妻美妾又都各有脾性,搅得家里不得安宁。换了曹志,是万万应付不来的,但司马炎看起来又美不滋儿的,他也只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司马炎没有正房太太。小时候,他大伯做主,将他同诸葛诞的女儿诸葛靓订了一门娃娃亲。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原本应是一桩佳话,但中间两家长辈间出了些乱七八糟的龃龉,导致他最后没能把天上月亮似的仲思娶回家来。诸葛靓留洋至今未归,正房的位置也始终空着,只有书房里还摆着一幅他们年少时拍的照片,照片里诸葛靓眉目如画,笑微微的,柳叶眉樱桃嘴,和司马炎也算郎才女貌,司马炎时不时就要对着这旧照长吁短叹,也不知道立深情人设给谁看。
至于剩下的几个姨太太,更是很有说头。二姨太名叫和峤,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且带来了满满的陪嫁。她和诸葛靓仿佛也有些神似之处,同样是素白的清水脸,但诸葛靓天生有些忧郁的苦相,而和峤只是天然面无表情,加上睫毛格外深浓,显得一双眼睛黑漆漆影沉沉,令人捉摸不透。她和司马炎倒也琴瑟和鸣了一阵,只是和峤不知为何节俭过度,几乎成为一种怪癖,说话也直来直往,常常噎得人只能苦笑,让司马炎打定主意,以后对她只可远观而不加以亵玩,不过话说回来,苍天可鉴,他也没有亵玩过和峤啊。
三姨太和四姨太分别是荀勖和冯紞,都是歌舞厅的歌女,两个人关系不错,司马炎英雄不问出处,把她俩买一赠一地纳了进来。荀勖是歌舞厅里的红人,说话自然一等一地婉转动听,举止言谈也都文雅大方、不卑不亢,是见过世面的人。冯紞比她年纪轻,脸颊粉馥馥,眼睛圆溜溜,酒窝里酝酿着甜蜜的坏话,身上也总是有一股微微挟着脂粉气的甜香,虽然难免小家子气,但也娇艳可爱,弥补了公馆里淳常在或瓜尔佳氏生态位的空缺。她二人与和峤素来不和,但也都是些暗流涌动的小风波,不至于闹得太难看;但今夜害曹志弄脏了衣裳的二位,来头又越发扑朔迷离了。
司马炎的五姨太,孙皓,是最不省油的灯,她无疑是个美人,尖俏的瓜子脸,乌黑锃亮的头发,两颗眼睛如宝石一般华光流转,美丽而冷硬。可惜脾气很大,甚至堪称刻薄泼辣了。他和司马炎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司马炎对她又有着超乎寻常的漠然的耐心,到现在也没将她赶走。至于六姨太——曹志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小名似乎是桃符——是最年轻漂亮的一个,即使衣着素净,往那一站也和仙女似的,阆苑仙葩也不过如此了。她似乎是这阵子才来的上海,又被司马炎十万火急地带回去藏起来,几乎足不出户,司马炎也对她的身世讳莫如深。今晚,他原本与司马炎一同吃饭,谁知道五姨太与六姨太莫名其妙吵了起来,孙皓一气之下闯进餐厅夺了桌上酒瓶要往桃符身上砸,还无意间把曹志的酒打翻了,弄脏了他的衣裳。
他无意围观别人的家事,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起身告辞,只是可惜了自己新做的衣服。说回司马炎,他大踏步回了公馆,四周静悄悄的,佣人也不敢上前迎接,怕触了老爷的霉头。孙皓已经被他罚了禁足,锁在了三楼,一周不许出来。他上了二楼,走过大半走廊,终于推开一间起居室的门,叹道,桃符。
电灯一开,将屋内陈设照得雪亮,这间屋子里一应的西洋式家具,四壁贴着印花壁纸,精致如油画布景。窗帘没拉,窗外是蓝澄澄的夜晚,司马攸正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出神。她穿了一身淡青旗袍,窄窄的掐出腰身,清丽忧愁,仿佛被摆错了地方的瓷质娃娃。他走近两步,才看清她眼中分明有泪。
司马炎快步走上前去,将她冰凉的手握了一握。司马攸将手抽走,像还在闹脾气,很快却又把脸靠在他身上,双臂虚弱地环住他,一眨眼,泪水就簌簌落了下来。
哥哥。司马攸说道,我……
还有三个月,司马炎轻声安慰她,小心翼翼地揽住司马攸纤瘦的肩膀,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何止是受委屈。司马攸是他的亲生妹妹,本来也应该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然而将时光拨回二十多年前,一位四处云游的算命先生向司马昭和王元姬说,你们的次女与你们一家前世有些孽缘,出生之后,须得不让外人知道还有这么个孩子,越保密越好;而且她要一直待在亲人身边,二十二年后才能与常人一般无拘无束地生活,否则一家人都会遭遇大难。
他似乎还预言了不少不大不小的事,在未来几年间全部一一应验。而等到司马攸出生,果真是个女儿,司马昭和王元姬不由得犯了难。若是真按算命先生所说行事,未免太过委屈司马攸,还显得他们太过懦弱古板,可要是置若罔闻,也怕那真是什么不得不信的谶言。
真让他们下定决心的转折点,还是司马炎想对羊琇介绍他的小妹妹。谁知道,他只是领羊琇和司马攸打了个照面、告诉好朋友这是自己的妹妹,便无故高烧一场,险些烧成聋哑人。如此看来,那算命先生说的话句句千真万确,纵使心中不忍,司马昭和王元姬也只得将她藏在家里,小心翼翼地养大。司马炎好容易退了烧,也不敢再和羊琇分享秘密,过后便借口小妹妹身子骨弱,不幸夭折了。司马攸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幽灵般长大,从小都只叫自己的父母叔叔婶婶,对司马炎倒是能够直呼哥哥。也是,父母只有一对,哥哥却是个广泛的称呼,不会犯了忌讳。
她马上二十三岁,小半年前,王元姬去世,他回老家操办葬礼,顺便把她接来了上海。因着解释不便,司马攸提议,倒不如就假装她也是他的姨太太。这样一来,她足不出户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公馆里往来的人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多余的关心和寒暄的兴致。
多年不见,他关心则乱,只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妹妹太多,因此对她言听计从。之后才发现这办法好是好,但孙皓是个不安定分子,动辄招这个惹那个。和峤对自己看不上的人很是冷傲,权当她是空气,而荀勖和冯紞每天形影不离,对孙皓的挑衅也甜言蜜语地已读乱回,左一句姐妹好飒完全大女主右一句啊啊啊宝宝你是一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整得孙皓都不敢再没事儿找事儿了。也只有司马攸气性太大,眼里容不得沙子,才总是经不起激,被她欺负。
他任她哭了片刻,觉得这样半搂着也不成个样子,便好声好气地催她回房休息。不料窗外忽的一道闪电,不由分说地下起雨来,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隐隐听得远处雷声沉闷,他便打算歇在司马攸房间。倒不是为了雨露均沾、好不让人发觉不妥,他是公馆的主人,自然爱在哪睡在哪睡,但司马攸害怕打雷,偶尔便要他与自己同住,久而久之,一下雨他便和她一起睡,也成了一种习惯。
待他洗漱完出来,司马攸已经换了真丝睡衣,她身形纤薄,被水一般的衣料勾勒出的曲线也不算十分温软,司马炎不便多看,仅仅扫了一眼,又开始心疼。等到熄了灯,他和司马攸躺在床上,他觉得刚刚安慰得不够充分,不禁老调重弹,开始他的暖心小课堂,又强调孙皓只是个疯子,不要和她计较,装看不见就罢了。
话说到一半,一道幽幽香气靠近,是司马攸靠过来,将头枕在了他胳膊上。那发丝仿佛绸缎,冰凉芬芳,她呼出的气息也是香的,却温温热热,春日柳絮般轻轻扑上他脖颈。正值司马炎满腔怜惜愧疚,丝毫没觉得这不该是一对早已成年的兄妹应有的亲密。司马攸似乎有些讥讽地轻呵一声,我怎么会和她计较。这话听在司马炎耳朵里,终究还是赌气的意思,但看样子司马攸不愿听他絮絮叨叨,他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之前,他和孙家倒也说不上有仇,但把人家的生意干得倒台、人也杀了个七七八八,那么从今往后便是血海深仇了。这些脏手的事,他都交给手下暗中去做,自己仍然清清白白,宅心仁厚。孙皓是孙家的大小姐,司马炎还想用她的人脉,便给了她选择的机会。想活的话,活得虽然不如以前自在,但也算锦衣玉食;想死的话,更是般般死法应有尽有。孙皓空有一副凌厉美貌,却没有以死明志的铁石心肠,还是打算活着。司马炎欣然同意,把她接回了家来。不知情的旁人看在眼里,还道他俩早有旧情,在这个树倒猢狲散的关头,他还能将她娶回来,更显得有情有义,真不愧是炎先生。
孙皓是被剪去了牙齿和利爪的凶兽,既然失去了攻击性,他也不介意给予一些宽容和优待。虽然他是男人,她是女人,这优待难免被曲解为宠爱纵容,他也不怕她们因此争风吃醋,毕竟其他几个姨太太之间的矛盾只和彼此有关,而不是为了争他的宠,他这小型的后宫其实说得上是乱中有序。
次日清晨,他早早地起床,喝了一杯又浓又苦的黑咖啡,又觉得苦得受不了,只好去漱口。近日事务繁忙,司马炎忙得脚不沾地,无福消受家里的温柔乡,只盼着她们能安安生生的,不要再给自己添乱。昨晚他本来和司马攸说好今天要带她去看新上的好莱坞电影,结果又忙到暮色四合才回家,且饿得前胸贴肚皮,只想痛快吃上一海碗的牛肉汤羊肉烩面胡辣汤之类,再直接晕碳晕到第二天上午。
他正想着怎么和妹妹交代将看电影推后的事,却见一楼客厅坐着两个人,一是司马攸,二是羊琇,两人正各自享用一小块精致漂亮的奶油蛋糕。
稚舒,一见羊琇,他身上疲倦立刻一扫而空,你怎么来了?
羊琇拿叉子一指桌上的蛋糕,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你回来得晚,只好吃剩下的了。
他笑着坐下,让佣人送上新的热茶,切了一角奶油蛋糕下来,兴致勃勃地尝了两口。蛋糕里夹了杏子酱,酸酸甜甜,越发开胃,他唉哟一声,道,也不知你们吃过没有,陪我一起用个晚饭吧。
羊琇吃过了,而司马攸是小鸟胃,吃了蛋糕就说自己饱了,约等于他俩只是坐在一边,看他吃饭。他们看他,司马炎也看他们。羊琇是他的发小,主要经营着几家服装公司,出品的衣裳无一不是阔太太们最追捧的款式,一来二去,他掌握着不少人脉,前些年也很乐意以自身作保,给司马炎牵线搭桥。等司马炎的地盘稳定下来,反过来保他生意畅通无阻,偶尔,他也会给他的勾当打打掩护。两个人多年情分深厚,在他心中早已是过命的交情。即使抛开朋友的情分不谈,羊琇也是一表人才。他五官秾丽,微微有些女气,小时候常被人认作女孩,但长大成人后气度潇洒,那点女相反而锦上添花,给他的颜值增色添彩。他和司马攸坐在一起,那就是双倍的秀色可餐,让司马炎怎么看怎么高兴。他很情愿他们有些交情,就像小时候他迫不及待给羊琇介绍他出生没多久的妹妹一样。即使现在司马攸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他的姨太太,而羊琇绝对做不出给好哥们戴绿帽子的事,但她总归要从那预言中解脱出去、变回金枝玉叶的二小姐,那么让他们多多联系、提前培养着情分也是好的。
饭后,司马攸先回房去了,他和羊琇闲谈了一番,他忍不住问,你觉得桃符怎么样。
羊琇皱着眉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司马炎一挥手,我可绝对不会吃你们的醋——稚舒,你的为人我是知道的。
桃符挺好的,羊琇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斟酌着回答,不过,要我说,她和你长得倒是有些像。
像么?他们一母同胞,像也是应当,但他继承了父母的笑眉笑眼,司马攸的五官却更加精致而冷冽,更像是他们杀伐决断的大伯。他先前是不觉得他们长得像的,如今被羊琇这么一说,反而又勾起了愁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羊琇问他怎么了,他回过神,搪塞说在为商会竞争会长的事烦恼。
扳倒了孙家,他没什么强力的竞争对手,但这段时间仍然要紧盯着四面八方的动静,不能出了一点岔子。光阴如梭,三个月转瞬即逝,马上便要迎来司马攸的二十三岁生日,而司马炎也顺顺利利地连任了商会会长。他有心庆祝一番,便找了个由头,请羊琇来家里做客。
酒过三巡,他们都喝醉了,司马炎便一力地叫他在家中留宿,知道他挑剔,连客房都是专门为他留的,换了进口的床单枕套,其他人都不能进这个房间,也只有天下第一最最好的稚舒有这个待遇。
好友如此盛情,羊琇自然不能推辞。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打算找厨房的佣人煮一碗醒酒汤来,推门才发现自己头脑迟钝,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该往哪走才对。他正昏头昏脑在走廊打转,忽然,一道纤细身影撞进怀中。桃符身着一袭花边层层叠叠的白色睡裙,同样洁白的脸颊被酒意催出一层淡淡粉色,似乎也是喝醉了。她身上有种清冽的冷香,羊琇正要扶她站稳,脖子却被一双温软手臂环住。这拥抱不算用力,却几乎令他不忍挣脱。桃符用软绵绵醉醺醺的声音说,安世哥哥,过了今晚,我就二十三岁了。
原来她是把自己认成司马炎了。的确,他们身量相仿,又都是长发,她喝多了酒,认错也无可厚非。他松了口气,忽略心中微妙的遗憾,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她推开——
就在这时,她忽然踮起脚,吻了上来。这亲吻短暂到一触即分,宛如错觉,然而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又太过真实,羊琇吓了一跳,酒都醒了大半,等他反应过来,却发现眼前的少女已然泪光闪烁。她低着头不肯看他,飞快地抹了把眼睛,勉强扬起一个惨淡微笑,轻声道,哥哥,你把这件事忘了吧。
他有点儿纳闷,心想司马炎这年轻的姨太太性情真是古怪,要真爱得要死要活,怎么平时冷冷淡淡的,和他讲话时更是对司马炎只字不提,他先前还以为是司马炎倒贴成瘾,现在看来中间怕不是有些误会,需要他羊稚舒来解开。他护送桃符回了房间,准备明天好好就这件事和司马炎说道说道。当然亲了一口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其实,方才司马炎就站在三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欣慰,虽然欣慰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但完全可以忽视不计。倘若司马攸属意羊琇,那他也乐意当一回月老为他们牵线,左右这二十二年马上熬到了头,从此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当家中的二小姐,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委曲求全,和哥哥的妾室们打交道。桃符是他的妹妹,羊琇是他的挚友,他们要真能结成一桩姻缘,更是两全其美。他想得出了神,半晌才想起该回房睡觉了。
司马炎一琢磨就是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晚上,他和羊琇惯例地来到舞场消遣,二人在清净的卡座落座,他心里揣着事,只随便点了两杯香槟,寻思什么时候和羊琇提这件事,可似乎怎么说都有些不妥。幸好,羊琇心领神会般主动开了话头。
昨天我喝醉之后头疼得厉害,本来想找佣人煮醒酒汤,谁知道——他特意拉长了语气,司马炎很配合地好奇道,怎么?
你的那个姨太太,桃符,似乎也喝醉了,竟然错把我当成了你,撞到我怀里来了。她还叫你安世哥哥,羊琇调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爱好啊,安世。
司马炎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耳边像被人扇了一个大耳光一样嗡嗡作响,羊琇的声音似乎也与歌舞厅里悠扬的音乐一起蒸发了。假若他没看见昨夜司马攸亲吻羊琇的那一幕,那么这些话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味,南辕北辙地朝他丝毫没有预料到的方向飞驰而去。他干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香槟,那清凉酒液转为微温,早已变得甜腻滞口,他却浑然不知,一气将酒喝得见了底。
打好的腹稿通通成了废纸,让他胃里心里都沉甸甸的。和羊琇道过别,他心事重重地回了公馆,准备去荀勖那里坐坐,听她说几句贴心的体己话。然而这晚的不如意接二连三,荀勖房里竟没有人!这么晚了,也不知她还能去哪,他纳闷不已,倒也没往别的方面想,转而移步不远处和峤的房间。
他推开门,这下倒好,又特么被开幕雷击一次。只见荀勖正将和峤压在床上,仿佛在争夺什么东西,两人鬓发散乱、娇喘微微,雪白手臂交叠在一处,虽然衣服都还穿得好好的,氛围却旖旎香艳,格外地百合花园,如果她们不是他的姨太太就更好看了。见他过来,和峤还没反应过来,呆萌地张开嘴准备告状,荀勖急着起身解释,谁料胳膊没使上力气,再度栽倒在和峤胸口。
他恨不得一口气叹进地心,疲惫地摆了摆手,将满室春光关在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