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娃回魂
炎琇攸
半梦半醒间,司马炎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身上凉嗖嗖的,就像大半夜在前女友家楼下站了三小时军姿一样。当然,他从没干过这种事。他伸出手摸索被子,什么都没摸到,只好费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羊琇家里那几个巨大的手办柜。房间里没有开灯,唯有柜子内置的灯带发出冷清的光亮,显得那些琳琅满目的娃娃分外阴森。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呆滞地伸出短短的胳膊,只摸到面前冰凉的玻璃。
同天,司马氏集团CEO司马炎无故昏迷不醒被送进医院的事上了报纸头条。公司股价跌了一阵,很快又平稳回升了,因为司马攸及时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他和羊琇坐在电视前,两厢无言地看着司马攸那张在超高清镜头下依然全无瑕疵的脸。
他的灵魂,竟然无故转移到了羊琇珍爱的一个Labubu上面。羊琇一觉起来,发现枕头边躺着个本应好好待在展示柜里的娃娃,差点儿没吓死。好在他还能说话,三言两语之下,羊琇恢复冷静,两人正琢磨司马炎原来的身体会怎么样,司马攸已经打来电话,说哥哥怎么叫都叫不醒,已经送到医院检查了。
作为从小到大的好哥们,羊琇当然也去了医院探望,但没带上司马炎。他在羊琇家闲着没事,艰难地爬上洗手台照镜子,简直无法直视自己现在这幅尊容。主要是他觉得Labubu特别丑,换成三丽鸥或者Chiikawa什么的还好接受一些,可惜羊琇喜欢的全是一些最潮最in的丑东西。
等羊琇回来,他们又一起看了新闻发布会。司马攸冷静地表示,司马炎只是最近太过忙碌、缺乏休息才昏迷,并无大碍,不日就会康复。
他在茶几上急得团团转,两条短腿快要倒腾出火星子。羊琇把他拎了起来,说,别转悠了,看得心烦。你的身体又没事儿,好好在VIP病房里躺着呢。
都成植物人了,换你你也急,司马炎说,还有就是稚舒你的审美真的太可怕了。
懂时尚吗,这是我拍卖拍来的好不好,羊琇戳了戳他可能算是尾巴的地方,五十多万呢。他一时语塞,觉得羊琇真够败家的。
这事情太过离奇,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司马炎要羊琇对天发誓,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司马攸,毕竟他们是最大的竞争对手,哪怕他职位高过一级,也总觉得司马攸仍在和自己暗中较劲。倘若司马攸知道他变成了娃娃,一定会有所动作,肆无忌惮地在集团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太多了吧你,羊琇如此评价道。但还是答应了他。
司马炎一家全是唯物主义,相信事在人为,从不求神拜佛算命看风水,导致他手头没有任何神秘学相关人脉,如今只能一筹莫展。他倒挺想看看自己的身体怎么样了,但羊琇今天再去医院探望未免显得奇怪,只能过几天再去。
傍晚时分,响起了门铃声。羊琇随手将他放在椅子上,匆匆去开门。
司马炎屏息凝神,聆听来人的动静。羊琇虽然有一众狐朋狗友,却不怎么喜欢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能不说一声就到访的关系,绝对不是普通人。
稚舒舅舅,一改新闻发布会上的冷静从容,司马攸微微带着鼻音的轻柔声音响起,我想把哥哥转到更好的私人医院。我还托人联系了几位国外治疗脑损伤的专家,如果他真的变成植物人,就把他转到国外治疗。
他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跳起来大喊你小子咒我呢,肯定有阴谋。好在羊琇也和他心有灵犀,搪塞道,这才不到一天,还没有诊断出具体的昏迷原因,桃符不必着急。
可是——
门铃又响了,打断了他的话语,原来是羊琇请的上门做饭的厨师。当着外人,司马攸没再说什么,反而是羊琇还主动留司马攸吃了顿饭。司马炎早已偷偷爬到了餐桌上,他一动不动,安安分分地当一个价值五十来万的摆件。娃娃没有嗅觉,也不觉得饿,他只能无聊地数数,看离自己最近的菜里究竟有几粒花椒。
因为只有两个人吃,菜的分量都不大,司马攸更是像林黛玉一样,小口小口细嚼慢咽,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才吃这么点?羊琇十分关切。
没什么胃口,真对不起……司马攸站起身,勉强微笑,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去医院看哥哥。
都有护工照顾,羊琇拍了拍他的肩膀,心疼地说,你别太辛苦自己了。
司马攸摇了摇头,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羊琇,语气已经微微哽咽。我很害怕。哥哥一直以来都很健康,他怎么会……
羊琇原本还有些吃惊,但听着司马攸的话,他也回抱住司马攸,哄小孩一般轻轻抚摸他的背,放心,安世一定会醒过来的。
一旁的司马炎目瞪口呆,心情如同NTR漫画里躲在衣柜的丈夫。他原本打算在司马攸走后立刻小发雷霆,但羊琇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反而有些出神,他也不知道说啥好了。也是,本来舅舅和外甥抱一下也没什么。
羊琇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责怪地说,干嘛死活不告诉他,看把桃符急得。他可是你亲弟弟啊,再怎么样还能害了你不成?
你真会心疼他,司马炎阴阳怪气,谁知道呢,万一他说把我送到国外是想送去缅北卖器官,去的时候还是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零件儿了。
羊琇拧着眉,显然觉得他被害妄想过度,但最后没说什么,只是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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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攸天天在医院陪护,衣不解带,孝感动天。为了在他面前混眼熟,下属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探望,各色鲜花把病房装点得像个花店,但没放多久,就又被护士清了出去。
今天起,他宣布再不准外人探望司马炎。同时,根据公司飞书消息,司马炎还判断出他下午要开个会。如此天赐良机,正好方便他们偷偷过去。至于不准探望什么的,羊琇哪里能算他的外人呢。
司马炎(的身体)所在的是一家口碑极佳的私人医院,VIP病房的费用十分昂贵,对访客的管理也严谨得令人发指。为了带司马炎进病房还不被发现,羊琇打扮得格外嘻哈,裤子松松垮垮,还左右各有四个巨大的口袋,看上去可以直接加入Cortis。在镜子面前一站,羊琇陷入沉默。这种沉默十分巨大,就好像这是一种巨大的沉默一般。
让杜预他们看见我这辈子都不用见人了。半晌,羊琇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司马炎幸灾乐祸,如果他还能举起手机,一定会把这一身拍下来,我还觉得挺好看的呢。
他们顺利抵达病房,又才发现,病房里还有实时高清监控,根本没法堂而皇之地把司马炎拿出来,让他和自己的身体接触。他用枣核大点的大脑奋力思考,想了个不算阴招的阴招,羊琇十分抗拒,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
他一撩头发,将手撑在枕边,倾身假装做出亲吻的动作,这样即使查看监控,也看不见被子底下可疑的起伏。司马炎钻进被子里,艰难地爬到胸口的位置。那里仍有稳定的心跳,可即使和自己的身体如此贴近,他的灵魂还是被禁锢在玩偶当中,无法回到原位。
正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羊琇如惊弓之鸟般回头,和司马攸面面相觑。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但司马攸却极其丝滑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包括羊琇的奇装异服,可能觉得羊琇因挚友变成植物人性情大变了。他静静走到羊琇身边,垂下眼帘,留恋地望着哥哥的脸。我知道你也很担心哥哥。……我相信,他一定会醒过来的。说着说着,又有泪水悄然落下。
隔着一层被子,司马炎没太听清这些话,他只知道有人来了,正以极小的动作幅度奋力顾涌,生怕一会儿有人掀开被子,发现一个莫名其妙的鬼娃娃正趴在炎总身上。等顾涌到床尾,他已经浑身酸痛,快要喘不过气。
司马攸只是过来查看司马炎的情况,很快就匆匆离开,羊琇不着痕迹地走到床尾,司马炎抓住机会,天衣无缝地跳进羊琇裤子的口袋里。
我的天哪,安世,回家的路上,羊琇一边开车一边狠狠抱怨道,我的名声全被你毁了。
这不挺好的吗,这一世英名你不要,司马炎忧伤地贫嘴,你要不带我去东南亚找找神婆请请小鬼,看看能不能把我的魂儿送回去。
现在你怎么不怕把你送到缅北了,羊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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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在谨慎地筹备病急乱投医的东南亚之旅,而集团那边,也因为司马炎始终没能醒来而产生混乱,管理层不得不狠下心,做出一个重大的决策。各大股东开了个会,讨论是否要将公司大权暂时移交给司马攸。无论司马炎怎样祈求天父放过一个素人(素人是植物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股东们还是近乎全票通过,让司马攸接替了CEO的职务。
司马攸正式接任的那天,又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司马炎执意要去,羊琇只好把他塞进了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看起来着实不伦不类,好在他作风放浪形骸也出了名,所以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聚光灯下,司马攸侃侃而谈。他的话语流利而冷静,同时又极具感染力,就连司马炎都听得燃起来了,接踵而来的是巨大的惶恐和担忧,照这个劲头下去,哪天他回到自己身体里,或许也没办法重回CEO之位,直接被架空也不一定,只能再次向天祈愿,希望司马攸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下台后,司马攸向羊琇走来。注意到他口袋里探出半个头的娃娃,他微微俯身,和大气不敢出的司马炎四目相对。如此之近的距离,司马攸纤浓如鸦羽的睫毛纤毫毕现,那一贯柔情流溢的晶莹眼眸此刻没有任何感情,打量一个物件般淡漠地看着他。稚舒舅舅还真喜欢这个娃娃啊。
这样的司马攸,让他感到无比陌生。还是说,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但是,还没等他再仔细看看弟弟那张精致的脸,司马攸就已经淡然地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其他来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