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问流红

攸炎

安世忌日快乐

司马攸站在远处看着他。殿内光线昏聩,寂静得容不下任何声音,他看不清司马攸的面容,因此疑心自己做了噩梦。司马炎旋即想起,鬼是不会做梦的,平日里目之所及一切景象皆为自己编织的蜃景,他能够凭借记忆捏造出整个洛阳,但却无法将昔日的身边人复现,只能自己独享一整座寂寞的空城,这便是最大的缺憾之处了。那么,此刻他究竟身处何方,也就全然未知、没有答案。他走近两步,发现司马攸看起来出奇年轻,至多二十四五,也因这异常的仰望的视角后知后觉,自己的魂魄正托身于一副稚童的躯体。在这一念头诞生的同时,他忽然通晓他的身体刚刚十岁。十岁的他,又缘何会来到二十多岁的司马攸的面前呢?

司马攸静悄悄地向他伸出了手。而他在冥冥之中知道,这并非是一个可以轻易转身离去的地方。于是他向前、向前,直到走到司马攸身边,想要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神情也同样,纤丽的五官失去温度,喜悦哀伤寂寞忧愁一并被抹消,如一尊淡漠的瓷像。手指被司马炎握住,他似有所感,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一同坐在榻上。

他不确定地露出多少带着讨好和愧疚的微笑,然而司马攸并没有做出相应的反应,他们尚且活着时,总是习惯用泪水和笑容妆点自己,以此彰显孝悌或仁心,如堆叠积木一般,进行彼此都心知肚明毫无结果的比赛。而现在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应和的耐性。小孩子的身躯太软也太纤细了,他将他抱在膝上,若有所思地抚摸司马炎柔顺的头发,又顺着脊背滑下去,向前探到同样稚弱的胸口,仿佛在探测他是否拥有心跳。司马炎轻微地扭动了一下,桃符。他的声音当然也是孩童的声音,清脆而微微颤抖,司马攸停了停,将手上移,停在他的脖子上,纤细的手指开始收紧。司马炎仰头,却只能更加实打实地陷入他的臂弯,桃符……

他反而又不再用力了,转而掐了掐他柔软的、没什么肉的脸蛋,他叫了几声桃符,也沉默下来,司马攸搂着他,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兄弟,尽管小孩子实际上比成年人大了整整十岁。这个时候,我才出生,对不对。司马攸说。司马炎点了点头,逐渐顺从下来,不再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倘若他是司马攸,大概也要对自己满怀愤恨,可惜他无法给出等量的愧怍之情,到了现在,再追悔也是无用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司马攸的脸,虽然缺少血色,却呈现暖玉般健康的洁白,那时候他们还都没被病痛摧折过,疾病能够改变太多事情了,它催生阴翳,令人惊惧、易怒而多疑,他们英年早逝的父辈,冥冥之中牵动了往后数十年风云的景王,他被眼疾折磨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感受,或许正是目睹了他猝然的死亡,他才会在侥幸逃脱病痛之后,益发迫切地想要握紧拥有的东西。他的思绪飘远,想到司马冏,在司马攸死的时候,他似乎也像他父亲幼时为司马师哭泣一样,以一种言过其实的方式,声嘶力竭地流泪。司马攸的触碰再次令他回神,昏暗的宫室里,他的眼眸如冬夜般漆黑。

在想什么呢,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他。司马炎讪讪地移开目光,殿门紧闭,十分幽暗,他想,桃符小时候是个漂亮的孩子。并且聪明、懂事,深受父辈喜爱。那时他还不以为意,或者是年岁尚小,只知道自己多了个好玩的弟弟,可惜太爱掉眼泪了,动辄就要哭一场。羊琇常常皱着眉跟司马炎说,为什么桃符一见我就要哭?他忍不住大笑,说,一定是见第一面的时候你逗他哭了,他在记仇。那眼泪起先只让他觉得天真有趣,后来却逐渐成了某种无往而不利的武器,不至于令他相形见绌,却逼迫他表现出羞惭。这让人难堪,所以后来他不愿看到司马攸落泪,像是完全忘记他曾认为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十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逐渐想起来,那时候他大病了一场。羊琇曾来探望过,因司马昭在旁,他难免有些拘谨,垂着眼睛祝他快好起来。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串咳嗽。桃符刚刚出生,母亲也需要卧床休息,连司马昭陪他的时间也很少。司马昭走了,他赶紧拉住羊琇的手,嘶哑着说,你多坐会儿嘛。羊琇坐在他床边,不无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玩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你见到我弟弟了吗?

看了,羊琇说,双眼明亮如清溪,小孩都是那样,没什么意思,刚刚他看到我还哭了。他幸灾乐祸地笑了,和好友絮絮地又说了些什么,那些话语想必幼稚而寻常,却成了此后被不断怀想的东西,宛若前朝文人佚散的佳句,无法完好无缺地打捞起来,才日复一日,被遗憾打磨成穷极一生再不可得之物。

那并不算一场九死一生的重病,他很快好了起来,并且比先前更为健康,也有了和弟弟待在一起的时间。司马懿对这个孩子表现出了空前的喜爱,甚至展露出堪称慈祥的一面,这都是他未曾感受过的。他从未觉得司马攸比他更优秀,于是在察觉区别对待的一刻,嫌隙也先于切实发生的阋墙,如苔藓般暗自滋生。这当然并非长辈有意促成,但是,他想,天下又有几对兄弟,能像司马昭和司马师一样从始至终共进退呢。

原来兄长小时候是这个样子,司马攸轻声叹息,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那轻柔的语气令他齿冷,寻常的言语下,无疑潜藏着险恶的震荡,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捕捉这不祥的预兆,并将其化解。所以,他暂且将这句话理解为,自己在他记忆中的形象一定太过丑恶,才致使他只愿意让自己年幼的面目与他相见。怀抱比湖水更冰冷,司马炎凭空产生溺水的急迫,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道歉的腹稿。

他们都已是作古的人了。他难以描述死亡的感受,终日岑寂的幽冥中没有渡船和河流,亦无人点算此世的因果、落下判词,决定他来生通向何处。然而鬼终究不同于人,只能在虚空中无限期地游荡,因此被补偿全知全能的特权,他也被迫通晓了自己死后发生的一切,王朝会倾覆在意料之内,但他没有想到竟如此迅速而混乱,难免感到痛心,而后用漫长的时间自我反省、进而释然到若无其事的程度,他向来不是擅长为难自己的人。但司马攸和他不同,他被辜负良多,遗恨难消也是理所应当。

宫阙万间做了土,时光不可复返,人也不能再死第二次。一切言语显得苍白,但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补偿他的方式。仿佛能听到他的心声,司马攸悲伤地微笑道,我什么都不需要。他低下头,依恋地将下巴搭在司马炎的头顶,散落的长发垂下来,仿佛柔软的帷幕,让他们越发亲密无间。

怎么可能呢,司马炎并不相信,如果他什么都不需要,那他们的魂魄怎会相见,是为了结前缘、清算恩怨,抑或是他只是天授的幻象,化成司马攸的模样,来给予他试炼或启示。然而他知道自己早非天命选中之人,亦难以获得丝毫仙人的点化。他漫无边际地猜测着,忽然被不自然的困倦控制,双眼艰难地睁开,却只能看见朦胧的虚影,司马攸将他轻柔地安置在榻上,起身走入远处深不见底的虚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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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之所及是垂落的床帐,他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咸宁二年,他生病时居住的寝殿,那时司马攸曾经入宫侍疾,几乎衣不解带。他卧病在床,眼球因高热而变得胀痛难忍,司马攸拨开床帐,将清凉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他也因此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里,司马攸的忧戚之色如同在不同光线下变幻颜色的绣品,无论何时看过去都真切而生动,找不到分毫破绽。但一旦被病痛缠身,反而格外敏感地感知和排斥身边人的健康,所以那时他一面怨恨,一面又不愿让司马攸离开,至于最后是如何从那般五内如煎的境况中好起来的,却无论如何都记不清了。此时他心中一片空茫,什么都无法察觉,直到余光中什么东西一晃,才发现司马攸正卧在他身侧。

这一幕同样似曾相识。大概是某个子夜,他隔着床帐握住司马攸的手,要他与自己同榻而眠。这无疑是一种恶毒的嘉赏,但司马攸只错愕了片刻,便毫无推辞地卧在了他身边。他望着司马攸年轻的脸,错觉他们的生命正如两条无形的河流交汇在一起,仿佛能凭借这短暂的同床共枕从他身上掠夺生气,又觉得自己被正当盛年的弟弟映衬得格外衰败。嫉妒之情让他觉得自己可悲。

在想什么呢,桃符。他移开了目光,惊觉自己喉咙嘶哑得可怕。连声音都有了枯朽的迹象,或许他真的离死一步之遥。

我希望……兄长能够好起来。他的口吻并无丝毫造作或艰涩,却令他厌烦地想,啊,齐王果真是一贯如此。所以他也只是干冷地笑了笑,放任自己沉入了毫不安定的睡眠。

倘若他是真心,那么司马攸无疑深受天意眷顾,之后不久,司马炎便奇迹般地从病痛中挣脱,满足了他的愿望。可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此后将遭遇的一切,是否会转而期望司马炎就在咸宁二年病逝呢。

司马攸坐起身来,摸了摸司马炎的额头。他紧闭双眼,作出假寐的姿态。春冰一般泛冷的手指拂过稚嫩的脸颊,覆上轻轻颤抖的睫毛,我知道你醒了。

兄长在怪我吗?他说,你怪我打破了你的宁静,让你来到这里吗?

果然,原来他们的相见,出自他的执念,所以他才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司马攸或许终究强过他,就连愿望都可以上达天听,将世间另一只孤魂野鬼拘到自己身边。可司马攸到底在想什么,报复他,还是思念他,仿佛都不对,他一筹莫展,只得睁开双眼。

司马攸露出淡淡的微笑,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掩住嘴,开始剧烈地咳嗽,但即使有衣袖遮挡,依然有鲜血落在洁白的衣襟上,那血珠犹如活物,自他的衣摆流泻开去,不断向外蔓延,淋淋漓漓,浸透了司马炎的头发、衣物、指尖,乃至整个床榻,他躺在无边无际的鲜血中,仿佛即将被沉河的幼小的祭品,而司马攸正主持着这场祭祀的仪式。司马攸终于止住了咳嗽,殷红的血迹滞留在唇角,竟然艳丽胜过一切红妆。

兄长想听我的真心话吗?他说,如果我说出来会让你好过一点的话。……如果那个时候,兄长真的死掉就好了。

他做好了被恨意刺中的准备,却仍然不受控制地感到锥心之痛,腥甜的气味铺天盖地地笼住他,像是从地狱伸出的手。司马炎有些窒息,然而司马攸轻柔地托住他的肩膀,俯身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吻。

后来我总是想,如果那时候和你得了一样的病,然后我们一起死掉,其实也很好。他注视着司马炎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近乎温柔地说,无论怎样,结局也不会改变。倘若正度不是太子,倘若继位的是我,倘若父亲没有那么仓促地离世,或者他有自己的儿子,可是这些都太牵一发而动全身了,我只能期冀一点小的变故,譬如我们一起死去,反正最后都不会变得更坏了。在他沉静的语言之中,司马炎变得惶然,他自以为能够洞穿那段已如流水汤汤东逝的日子,却不明白司马攸现在的执念从何而来,那残酷而纯真的祈愿,甚至比纯粹的怨恨更让他困惑百倍。他不相信他在那时就爱着自己,更不觉得他会甘心,还是说这是被亏欠者在注定得不到弥补时,找出的另一种代偿的方式。

他的眼睛如同干涸的河床,没有泪水,却仿佛有月亮在其中升起,辐射出惨白的光辉。万籁俱寂,他似乎并不在意司马炎是否理解自己,只是径自说下去。这是在一切宏大的假设都失去意义后,他最喜欢的下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