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花使者
炎攸
闪光灯争先恐后地对准他,不知何等刺目,但司马攸连眼睛都未眨一下。记者纷纷递上话筒,询问他荣获白玉兰最佳男配角的感想。司马攸恬淡地微笑,说了些不温不火的片汤话,忽然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非常想感谢的人……这么多年来,他始终陪伴着我,我很感激。
记者顿时来劲了,追着他还想再问,但训练有素的保镖很快摩西分海般拨开人群,护送司马攸上了车。
视频进度条走到末尾,司马炎放下手机,冥思苦想他到底要感谢谁。莫非是羊琇?他经营互联网产业,确实没少暗中扶持司马攸来着。而司马攸虽然不肯让司马炎帮忙,却不曾抗拒羊琇的好意。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泛酸。
高中时期,司马攸成绩优异,如果按部就班念书,不说一举考上清北,中流985应该是手拿把掐。但他忽然剑走偏锋,说自己想学表演。家中长辈对娱乐圈没什么看法,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远离娱乐圈会靠近什么不知道,靠近娱乐圈无疑便远离了家业的继承权。
他们应该促膝长谈过几次,可司马攸是出了名的执拗,最后,无论是羊徽瑜还是司马昭都没能说服他,只得担忧地目送他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司马攸自己争气,顺利被顶尖的艺术高校录取,还没毕业,就参演了几部网剧和小制作成本电影。那些作品大部分都没掀起什么水花,只有电影有些热度,司马攸虽是配角,却因为精致的脸庞和浑然天成的演技一炮而红,成了冉冉升起的娱乐圈新星。
儿行千里母担忧,家人总是担心他在娱乐圈受苦。唯有司马炎暗地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司马攸不去学表演的话,可能也轮不到他继承家族的企业。曾经他暗中将司马攸视为最大的对手,后来却对主动退出竞争的弟弟生出歉疚之心。多年来,虽然不曾告知司马攸,但他一直默默关注着他的动向,连带着把内娱明星认了个七七八八。尽管如此,吃年夜饭看春晚时,他还是要装作一个明星都不认识。
司马攸出道数年,拍了几部口碑不错的电影和电视剧,他的演技总体来说没毛病,但人无完人,难免也有缺点,被人诟病最多的就是哭戏用力过猛,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落。司马炎知道,这其实是因为他有点轻微泪失禁,平时就动辄掉眼泪,更别说入戏的时候了。每每看到这种评论,司马炎的第一反应都是生出卑劣的窃喜,哼哼,你也有克服不了的东西嘛……随后,深深的罪恶感袭来,为了克服这种道德有亏的感觉,他不得不拿起智能手机,化身正规军和他们唇枪舌战。
他的这个微博小号注册多年,还顶着用户后面一串数字的默认ID和头像,基本不发原创内容,只会转发司马攸的微博和工作室物料,也从未参与其他粉丝组织的控评活动。但和人吵架吵多了,还是被人眼熟,司马攸的粉丝都叫他用户姐,这尊称也真够不好听的。
用户姐鲜少出山,上次露面,还是司马攸在元旦晚会上唱了首歌,被人喷假唱。身为亲哥哥,司马炎——当然知道他确实在假唱。司马攸五音不全,唱歌不跑调、不怯场,也不好听,如果真唱,更会被人骂得狗血淋头。他喜欢演戏,却不想给人带来无聊的歌舞表演。其实只要司马炎随便找人带几句话,整个电视台都会对他毕恭毕敬,也不敢给他强行安排节目。然而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要家人帮忙,全凭自己一步步打拼到这个位置,受了委屈打压也全靠自己解决,这次也一样拒绝了司马炎的好意。这同样是他决绝的表现,也让司马炎更心疼了,一看到网友说208的钱就是好赚,顿时觉得我弟弟都肯对口型了,你们这群傻福到底还想怎样。
那天他和人对骂一晚上,到底理亏,元气大伤,从此没上过线。司马炎自认为脾气不错,总是笑脸迎人,从不苛责下属,平时也没少行善积德,谁成想却在网上造了数也数不尽的口业。当然,他一直觉得被他骂的都是活该。
自司马攸说了那番语焉不详的话,所有人都在猜谁是他说的那个人,各路大V你方唱罢我登场,分析他在圈内的社交情况和可能的暧昧对象,恨不得把司马攸的祖上十八代都扒出来。——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一家的个人信息都被严密保护着,这也是私生努力开盒司马攸多年仍未成功的原因。有对家趁机倒油,请营销号造谣他被包养了,给司马炎气得又用公司内网登录了微博小号,准备暂停上班,和他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村口械斗。
一贯没什么太大动静的微博竟然卡了一下,随后,一大堆私信提示涌了进来,把他吓了一大跳。他看了看,有的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有的问他是不是嫂子,有的说姐你到底是谁给个准话。他挑了几个说话还比较有条理的看了,原来是不久前司马攸给他主页很久之前转过的一条微博点了个赞,应该是手滑,很快就取消了,但明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粉丝的眼睛。好在用户后面一串数字的主页实在太平平无奇了,且点赞的事发生在电视节评奖之前,并没有人把这件事和司马攸那一席话联系在一起。
他点赞的那条微博甚至都是他一年前转的,内容是司马攸发的书法习作。身为当红明星,他每条微博都有几万个转发,堪称浩如烟海,在偶然的情况下点进他主页并翻到一年前还手滑点赞的概率不超过一百万分之一。司马炎快要捧不住手机。
WTF,他心想,司马攸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时间往前推两个月。司马攸上一部电视剧的拍摄圆满收官,陪羊徽瑜呆了几天,而司马昭和王元姬正出国旅游,于是司马攸跳过孝敬他俩的环节,到他这边找他吃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司马炎懒得出门,点了两斤麻辣小龙虾,和司马攸一起坐在客厅等。电视里本来还在重播司马攸假唱的晚会,司马攸给切了,换了个他没听说过的美剧。他看得很认真,这厢,司马炎还在和喷子鏖战。司马攸见他手指飞舞不停,问他在干什么,他含含糊糊地推说公司有点事。
还没战至终章,外卖员打来电话,说外卖放在电梯了,他得自己去取一下。电话挂得太快,他一边想着必须给这偷懒耍滑的外卖员打差评,一边把尚未锁屏的手机丢在了旁边。
外卖拿回来,他戴上一次性手套,低头大快朵颐,一抬头却发现司马攸眼睛红红的,似有眼泪摇摇欲坠,那模样太过惹人怜惜,司马炎下意识伸手想为他拭去泪水,一看自己一手红油,又讪讪缩了回来。他还以为他被辣哭了,问他要不要换个口味。司马攸摇头,不言不语剥了一大盘虾,推到司马炎面前。……
也许他就是这时候发现他就是用户后面一串数字的。司马炎头皮发麻,一瞬间都有点不想活了,同时又庆幸他一直都是个点赞转发机器,从来没写过小作文,不然真得双击太阳穴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身上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但他随即想到,如果司马攸知道这个账号是自己的话,那他前阵子采访时说的那个要感谢的人,说不定就是自己呢!他陷入沉思,时而尬得脚趾抠地,时而又感动得不行,连贾充敲办公室门都没听见。
贾充谨慎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您在啊?
怎么了,司马炎赶紧倒扣手机,刚走神没听见。
贾充脸上浮现忧虑,可能在想司马炎都这个年纪怎么还能得上ADHD。他把几个合同递过来示意他过目,又说,您是不是发烧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他摇摇头,有些摸不着头脑。等贾充走了,他后知后觉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整张脸都有点泛红,因为肤色白,红得格外明显,看上去确实像烧迷糊了。一想到自己疑似掉马,那红晕越演越烈,开始往耳根和脖颈蔓延。他赶紧放下手机,跑到卫生间,拿凉水洗了好几把脸。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司马攸了,但网上风波不断,他又觉得自己必须关心一下。正值司马攸进了新剧组,拍一部小说改的古偶剧,这次演男主角,羊琇斥巨资给他买了不少大营销,买得铺天盖地满城风雨。司马炎挑了个休息日过去探班,为表诚意,他给整个剧组买了下午茶,还点了快一百杯霸王茶姬。那个下午,除了霸王茶姬的店员,所有人都挺开心的。司马攸无奈地说,哥哥搞这么夸张,但眼中笑意绵绵,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司马炎大手一挥,表示这都是小事,堂而皇之地带司马攸出去吃饭。
饭店坐落在山上,环境清幽静谧,菜色也多以清淡精致为主,是司马攸喜欢的口味。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司马炎拐弯抹角地提了提最近网上的舆论,问他要不要杀鸡儆猴,挑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发发律师函,司马攸说公司法务已经在处理,哥哥不用担心这么多。他最后也没好意思提那个小号的事,心想继续装傻充愣也就罢了,同时还得控制自己别想这回事儿,不然脸一阵红一阵白,司马攸一定要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
告别前,司马攸叮嘱道,最近我很多私生想偷偷进来片场,还会跟车,哥哥你也要小心。他吓了一跳,高度戒备地回了酒店,心想幸亏自家弟弟出道晚,而且是演员,没加入时代峰峻,不然狗仔和私生就更多了。况且他也没那么想当一个大龄楼丝。
司马攸几乎一语成谶,第二天一觉醒来,#司马攸 金主#竟然高高挂在热搜榜一。司马炎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弹射起来,哆嗦着手点进词条。原来,他昨天和司马攸一起吃饭,到底防不胜防,被狗仔拍到了。尽管照片有些模糊,也没有拍到他的正脸,但却可以清楚地看出,被他搂着肩膀的人正是司马攸。文案也写得骇人听闻,说某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当红演员疑似被金主包养潜规则之类之类。
他恨不得发出尖锐爆鸣,给司马攸打了个电话,他估计正忙,没接。司马炎急得团团转,又感觉电话说不清楚,赶紧开车赶到片场找他。
见司马炎又过来,司马攸先是有些惊讶,又微微抿起嘴笑了笑,和导演说了几句什么,提着长长的衣摆向他走来。司马炎火急火燎,向司马攸展示那些越发胡说八道的营销号博文,又打听司马攸的经纪人有没有能力处理。出乎意料,司马攸平静非常,一点儿都没有被人泼了脏水的恼怒。他靠在司马炎肩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两眼热搜页面,直起身来,无所谓地微笑道,如果他们要误会我和哥哥有什么,那就接着误会下去吧。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重头戏,妆造十分隆重,司马攸一袭仙气飘飘的白衣,看上去如同从琼楼玉宇中走出的仙子一般,笑起来更是动人心魄,司马炎被美貌所慑,一时出神,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他胡乱点了点头,心想,等回了公司,还是得麻烦贾充他们把黑热搜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