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君明珠

炎攸炎无差

一如既往,他不抱什么希望地问起司马衷的功课。其实心知肚明也好不到哪里去。反常的是,和峤没有和之前一样平铺直叙地说圣质如初之类的话,而是委婉地说,太子殿下近来用功非常,假以时日,一定会取得进益。

他惊讶地打量和峤,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太怕听大实话,所以请了个和峤的cos委托。但显然也没有。和峤又说,陛下不必太过担忧,毕竟还有齐王殿下辅佐他。司马炎一时怀疑自己错听,只能淡淡笑了两声。

他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生父,和峤理所当然地继续说道,司马炎开始抑制灵魂深处的黑色冲动,你听谁说的?

陛下是不是最近操劳过度,司马炎正愤怒地琢磨他到底咋了,和峤脸上却浮现出浅浅的忧色,太子殿下是您和齐王的骨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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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炎枯坐良久,觉得这个世界出了问题。送走和峤之后,他还貌似不经意地叫来了荀勖,旁敲侧击后,他发现,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默认司马衷是他和司马攸的孩子,而且还是他本人生下来的,在这重关系下,荀勖都不再说司马攸的坏话了。简直是太微妙了、太奇怪了、太诡异了、太违和了、太不可思议了、太恐怖了、恐怖得让人受不了了。

换个脾气暴躁的皇帝,可能就要大发雷霆,口头断绝司马攸和司马衷的血缘关系,宣布杨艳才是太子的生母,并下令以后再提这事儿的轻则坐牢重则砍头。但他毕竟是司马炎,愤怒之后就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只想弄明白自己怎么就和所有人逆行了,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哪怕身为一国之君,也不至于颠倒整个世界只为摆正自己的倒影。

此时,翩然出现在眼前的司马攸,又比任何人都更加让人毛骨悚然。他倒是十分自然地在司马炎身旁坐下,告诉他今天正度很用功。司马炎干巴巴地回应道,是吗。

在今天之前,他们还维持着不尴不尬的状态。虽然明面上客客气气,但像这样轻松闲谈(司马炎并不轻松)的时候还是少有。他胡乱应了几句,司马攸似乎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忽然凑到他面前问,哥哥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他蹙着眉,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都快怼到司马炎脸上来了。

他几乎魂魄离体,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舌头打结地胡言乱语,桃符你都当父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说完觉得自己太他妈雷人了,司马攸却明显开心起来。司马炎心情复杂地长出一口气。

转眼到了晚上,饭都吃过了,司马攸却还没有回齐王府的意思,他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司马攸幽幽侧过脸来,是哥哥昨天要我在宫中留宿的,现在是改了主意,想去宠幸其他妃子吗?

他张口结舌、头晕脑胀。为了避免司马攸又说出一系列原耽台词,他勉强笑道,怎么会呢,桃符,是我近日忙于政务,记性变差了。

提到宠幸,他又在更衣的时候暗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好消息是并没有凭空冒出一套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坏消息是在此情况下他如何生出司马衷越发发人深省。他心下稍安,又觉得自己疑似被蒙骗。

以及,他和司马攸一起睡,那他们难道要……。司马炎冷汗直流,发誓自己不好男色,哪怕是对司马攸这样难得的美人也同样,但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万一到了床上,是司马攸要对自己干点啥咋办,他不禁绞尽脑汁,思考一会儿该怎么拒绝才能不让司马攸太伤心。

好在他最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司马攸只是和他规规矩矩地并排躺在床上,像小时候一起睡午觉一样。那时候司马攸还没三岁大,和十岁就开始抽条的司马炎比起来,就跟个森贝儿小摆件似的,司马炎都担心一翻身把他压出个好歹,因此睡相总是很板正。如今他也板正地仰躺着,双手平放在身侧,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进棺材了。

正度他……虽然没有辗转反侧,但他还是死活睡不着,忍不住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司马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在锦被之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哥哥仍在耿耿于怀,可我们近亲敦伦本就……生出的孩子难免有缺陷。你决意立他为太子,我也一定会护他一世周全。

亲弟弟再次原耽攻上身,这自动连招似的深情剖白,给司马炎听得说都不会话了,在心里痛骂自己嘴贱。合着司马衷的轻度智力障碍是他们近亲生子的结果,竟然还挺符合遗传学。手还被司马攸握着,他不好意思抽出来,只能勉强就这么睡了,还做了一宿的噩梦。

第二天,他还是硬着头皮去看了看司马衷。他无疑是个可爱的孩子,哪怕那份仿佛永恒不变的愚钝之意日益明显,也丝毫不减这份可爱。见到司马炎和司马攸,他欢快地跑过来,喊道,父亲、父皇!

一想到别人都觉得司马衷是他物理意义分娩出来的,他就觉得诡异万分,连带着对一贯溺爱的宝贝孩子都宝不起来了。说来也怪,此前他总觉得司马衷像杨艳多些,如今却隐约发现他眉眼间似乎真的有点司马攸的神韵。柔情和恶寒同时在心头涌动,他闭了闭眼,将这种怪异的感受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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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司马攸,他急需回到舒适区、假装自己的生活恢复了原状,遂决定去后宫看看自己心爱的皇后和胡贵嫔。因为她俩向来不怎么对盘,他打算一碗水端平,分别去她们宫里坐坐。到了杨艳宫里一看,却发现她正和胡芳热火朝天地打扑克。一见司马炎过来,她们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坐下,问他要不要斗地主。

虽然不知道她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但妃嫔关系融洽,自然是司马炎喜闻乐见之事,杨艳端丽,胡芳娇艳,两人同框如牡丹芍药并开,他心情不禁松快不少,欣然陪她们打起牌来。

或许他眉宇间仍有未褪尽的郁色,杨艳察言观色,问他在为什么忧心。

我做了个梦,怀着某种侥幸心理,司马炎胡诌道,梦见正度是我和你的孩子。

这话可别让齐王殿下听到了,杨艳把手里的牌一放,声情并茂地说道,您当初生太子殿下的时候折腾了半个晚上,齐王殿下一直守在殿外,到天亮知道您平安无事才肯歇息。臣妾知道您是觉得做这样的梦有愧于齐王殿下,但没关系,梦就是梦——

行了你别说那么详细。司马炎听得满头瀑布汗,只感到尊严扫地,同时越发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要么是其他人都疯了。生活在这样的世界,大晋国祚必将风雨飘摇。但转念一想,也没人委婉地表示太子难当大任,也不用赶司马攸走,反耳呢貌似比之前更有未来,前景一片大好。他不敢再想下去,生怕把自己说服了。

对二,胡芳甩出最后两张牌,陛下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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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曾试图复现那个改变了一切上午,召来不同的臣子,询问他们太子殿下的课业。可即使不断更换自变量,世界也依然没有回到原状。

司马衷无忧无虑地一天天长大,那些曾经反对立他为太子的大臣都没了异议,或许知道他背后有齐王全力托举。四海升平,风调雨顺,连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是得了迟来的产后抑郁,丧失了怀胎十月的记忆。日复一日被怪诞的感觉包围,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认知错乱。

正值一个晴朗的春日,不远处,司马攸正牵着司马衷的手陪他游戏,唇角挂着柔和的微笑。那笑容清浅,却仿佛有感染人心的力量。一阵风来,吹落满庭残芳,点点落花睡在他洁白的衣角。望着这花好月圆的一幕,司马炎微微发愣,第一次产生了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