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泪点
和荀,微量炎攸
和峤一向勤俭节约,能用拼多多绝不用淘宝,前不久还在快手直播间秒杀了好几支临期牙膏,薄荷味,十分清凉,然而他还没用几天,就陡生变故。清晨漱口时,他忽然猛烈咳嗽,一片殷红飞落在洁白洗手池里,因为没戴眼镜,和峤还以为自己吐血了。他如临大敌,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是几片花瓣,不由心生安慰:原来只是花吐症,还以为是牙膏出了问题,那样不就白买了……
他清了清嗓子,照常去上班,在公司打卡机前与荀勖相遇,后者笑吟吟地打招呼:“中书令脸色好像不太好。”
“管着吗你。”他面无表情,径直走向办公室。
和峤本以为病症初发、没有大碍,想等下班再去医院诊断,结果午休的时候,又是一阵咳嗽,办公室里花瓣纷飞,像刚举办过婚礼。这动静甚至惊动了司马炎,他前来参观,十分大方地给和峤批了病假,又问:“长舆这病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这是近些年新兴的医学术语。良性的花吐病是痴恋而生,要和心爱之人接吻才能痊愈。恶性的则正好相反,要和最讨厌的人接吻。比较反直觉的是,患上恶性花吐症的患者反而更容易康复。大概因为爱生忧怖,患上花吐症的人要么求爱无果,要么深藏恋慕,贸然表明心迹,最后难有好收场。而和讨厌的人接吻虽然有点恶心,但毕竟关系都那样了,还能再烂到哪里去。
和峤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苦恋不得的对象:“应该是恶性的。”
“噢噢,”司马炎凑得近了一些,“那你最讨厌谁?”
和峤不回答,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如一泓冰冷秋水。司马炎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兆,干笑道:“我?”
“当然不可能是陛下。”和峤回过神,“我刚刚在思考。”
看吧,当然不会是我,司马炎放心了,轻松地安慰自己。毕竟我对和峤一向包容,哪怕他几次三番说正度难当大任,我不也是做哑装聋,没冲他发火吗(虽然说的可能是实话……这个念头立刻被司马炎抹去了)。
与此同时,和峤仍在沉思。他讨厌的人其实不少,比如太过铺张浪费还时不时膈应他的王济,比如算计司马攸的时候精得很、一说到太子就装傻子的司马炎,比如一句话形容不完的荀勖。荀勖堪称见风使舵的标杆,平时最爱打太极,连大家商量订哪家团餐都不肯发表意见,可司马炎一问他什么事,好话就不要钱一样往外冒。良药苦口,荀勖的花言巧语比蜜还甜,也不知道司马炎有没有蛀牙。他对王济和司马炎都只是间歇性的不满,对荀勖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和峤自恃品格高洁,让他和荀勖接吻,无疑是打击他尊严、损害他名声、毁灭他人格的一件事。
司马炎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长舆最讨厌公曾是不是?你等着,我现在就把他给你叫来……”
他沉浸在满腹恼恨之中,等回过神来,荀勖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司马炎贴心地带上办公室的门,“非礼勿视。你们好了再叫我。”
和峤站起来,觉得荀勖面目可憎:“你出去。”
“陛下叫我来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啊?”
“当然,”荀勖厚颜无耻地说,“这是我身为臣子的责任。”
“……”
“中书令如果实在不愿意,我也可以走,”荀勖得体地微笑,说的话却非常不要脸,“但如果耽误了身体进了医院,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陛下面前谄言逢迎……”
和峤闭了闭眼睛,抓住荀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拽。两个人的嘴唇一触即分,荀勖低头理了理被他弄皱的衣服,笑容分毫不改,差点让和峤产生欢乐谷效应,“我就先走了。回见。”
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恐怖,只是嘴对嘴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但无论感受如何,和荀勖接吻这件事都客观地发生了,简直是耻辱。他在办公室无头苍蝇般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司马炎又晃进来问他:“好了没?”
喉咙里不适的感觉确实消失了,然而恶心却久久挥之不去。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陛下不是也得过恶性花吐症吗?那时候您是什么感觉呢?”
他讨厌的是谁,所有人都知道。司马炎沉下脸来。他很少生气,即使是此时此刻,恼怒也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克制的淡漠,让他俊秀的脸如同寂寞的雪原。他说:“齐王去世,病就自发痊愈了,就那么回事。”
他有时很庆幸,司马攸死得那么仓促,才令他逃避了这个吻,甚至拥有了怀缅和遗憾的余裕,他其实知道和司马攸接吻的感觉,在很久之前,他还可以真心实意叫他桃符的时候。唇齿相接的甜美与躁动,以及在此之下沉潜的不安,这些感受像一场被流放的疾病,在今时今日回想起来已经太过遥远,令他忘记了当初究竟觉得留恋还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