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红尘掠过一样沉重
炎攸炎无差
近来,司马攸似乎情绪低落。司马炎事务繁多,忙得脚不沾地,但仍然敏感地留意到这点。
他难得准点下班,回到家,父母不在,司马攸的房门也紧闭着。司马炎没太在意,以为他出门了,自己点了外卖吃。吃到一半,司马攸忽然幽灵般路过餐厅,见他在家,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胳膊背到背后。
桃符,司马炎察觉一丝异样,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司马攸勉强地笑了笑,眼看着又要原路折返,司马炎赶紧起身,拽住他的胳膊。司马攸皱了皱眉,他下意识松开手,又被布料奇异的湿润触感吓了一跳,不由分说地握住司马攸的手,拉起了他的袖子。
只见司马攸洁白纤细的手腕上,横陈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一些格外新鲜,甚至仍然潺潺流血,方才那衣袖有些潮湿,想必是因为被血浸透了。司马炎头晕眼花,赶紧拉着司马攸去卫生间,把他血呼刺啦的胳膊冲干净。
他的第一反应是,司马攸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谁不长眼,竟然欺负到他头上。他们一家高低也算得上当地刀枪炮,出了河南才知道杀人犯法,谁敢惹司马攸,分分钟打成臊子碾作齑粉。他心中激愤不已,忘了自己其实是个下雨天都不敢开快车、怕把水溅到路人身上的人。
然而,司马攸摇摇头,没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对我很好。司马炎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扬起头,乖巧地说,哥哥替我保密吧,我不想让大人们知道,为我担心。
他皱着眉勉强点了点头,打心底里发愁。司马攸从小聪明懂事,乖巧可人,肩负着长辈的拳拳期望,可别到了青春期误入歧途,向爱割手爱喝魔爪的地雷女方向分化。他回想自己的青春期,似乎也没什么叛逆倾向,顶多夜不归宿,和羊琇到电竞酒店开房玩游戏。但他们那时候都是宝宝作息,经常才到凌晨就忍不住关电脑去睡觉了。他心情沉重地给纱布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试探性地问道,桃符如果不开心的话,要不要哥哥给你找个心理医生。
不用,司马攸垂着眼睛,只是尝试……而已。
什么意思?司马炎没听懂。但司马攸没有继续解释,他收回手臂,忽然小心翼翼地拥抱了他,哥哥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他忧心忡忡地回抱住司马攸纤瘦的脊背,但不祥的预感仍然在心中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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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司马攸并没有停止自残的举动。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以司马炎痛心疾首地为他包扎收尾。
白瓷般的皮肤上,新的伤口和旧的伤口叠在一起,狰狞可怖,司马炎看了只觉心痛。然而无论他怎么变着花样问他,司马攸也只会温顺地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用找医生。——他如此病态地伤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面对这样的司马攸,司马炎忍无可忍,也顾不上礼不礼貌了,他三两步走进弟弟的房间,没收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尖锐物品,连指甲剪都没放过。他正要拉开抽屉检查,突然想到青少年都在意隐私,心虚地问,桃符,你不会生气吧,哥哥也是为了你好。说完,他更汗颜了,觉得自己怎么就无形间变成了东亚家长。
司马攸摇了摇头。从始至终,他就站在司马炎身后,注视他像个新手家政一样笨拙地翻箱倒柜,非但不生气,还觉得哥哥挺可爱的。
一番折腾之后,司马炎小心翼翼地将没收来的刀片用纸板收纳起来、裹上几层胶带,又用记号笔写上内有尖锐物品请小心几个大字。做完这一切,他如释重负,亲自下楼将这些罪恶的凶器丢进垃圾桶。
桃符啊桃符,他忧郁地想,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但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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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家,司马攸将书包放在一边。最近天热,伤口要勤换药,避免发炎。卫生间的门关着,走近之后,他才听到司马炎的声音。
他正跟人打电话,根据语气判断,电话那头或许是羊琇。桃符那孩子,最近……他似乎有些苦恼,但终究对他自残的事避而不谈,好像心情不是很好。我咨询了几个心理学专家,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太忙,你有空的话,多带他出去玩玩嘛。
司马炎三心二意,一边洗脸一边和羊琇通电话。等开了门,他发现司马攸站在门外,不禁吓了一跳。
我都听到了。司马攸说,哥哥你对我……太用心了,其实,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是啊,司马炎并不羞于承认,最近加班多了,他脸上有些倦意,声音也轻轻的,可是,我是你亲哥哥,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桃符,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我真的会很伤心的。……
他微微俯下身,抱住了司马攸。这个拥抱过于慎重,就好像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或者珍贵的瓷娃娃一样。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轻声允诺道,我答应哥哥。
在那之后,他确实没有再自残过。
并不是因为司马炎的话多么具有效力。……过分早慧的代价,或许是幽灵般无端到来且徘徊不去的忧郁,他不太能理解学校的同龄人,但依然尽力表演得合群。吵闹的大课间,有同学撸起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小臂上的伤口。自残被视为新潮和刺激,尚且不懂身体发肤可贵的青少年,自以为付出在胳膊上划几道口子这样轻微的代价,就能换取他人的注意,多么哗众取宠的做法。他不理解,所以想要尝试。被司马炎发现之后,这件事的性质却发生了改变。哥哥手忙脚乱的样子和紧皱的眉头,都比制造伤口的过程更让人愉快。按住刀片、缓慢用力,皮肤被割开,鲜血轻柔地涌出。宛如吸入了麻醉般,他浑然不觉疼痛,而是反复在脑海中预演司马炎发现之后的反应。不知不觉间,他好像也变成了和那些同学没什么区别的人。但是,他也不希望自己这样做让哥哥难过……司马攸及时止损,停止了损人不利己的行为。
哪怕多年之后,司马炎已经成为他一切痛苦的来源,司马攸也没有再动过自残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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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整座城市被灰色笼罩。陌生而阴沉的风景,让他的心也沉入谷底。司马攸静静地移开视线。
离开了洛阳,水土不服来得格外剧烈,他连着两天滴水未进,却不觉得饥饿,只是独自一人,枯坐在装潢略显过时的客厅。这也许是司马炎许久之前置备的房产。在那时候,他就下定将自己驱赶的决心了吧。
桌上的刀片闪着细微的寒光,他挽起衣袖,当初留下的细碎伤口大多已经淡去,唯有几条最深的伤疤如同细窄苍白的柳叶,依然顽强地横亘在皮肤上。如将琴弓搭上琴弦般,司马攸沉默地将刀片对准自己的手腕,但过了很久,终究是颓然地松开手。
这种做法失去了意义,因为司马炎早已不再关心自己了。时隔经年,痊愈的伤口忽然产生疼痛的幻觉,他向来是个容易落泪的人,然而在那锥心般剧烈的痛楚之下,司马攸依旧神色漠然,一滴眼泪也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