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
玄师徽
向夏侯玄打听到夏侯徽的颜色喜好后,司马师开始以恰当的频率送花。洁白、浅蓝、淡紫,飞燕、玫瑰、茉莉多丁。花材被修剪和整理,以保持最绮丽优美的姿态。每次,夏侯徽都会惊喜地接过,而后露出恬静无瑕的微笑。
约会一如既往地顺利。吃米其林、逛艺术展,在经济下行的年代不闻不问地享受具有经济上行之美的一切,夏侯徽富有才情,和她度过的时间总是很愉快。
每次子元都会在上一束花快要凋谢的时候送来新的,真神奇。夏侯徽抿唇笑着说。她和夏侯玄一样,都是淡颜系美人,衣着通常也以清淡的色系为主,和花束的颜色相得益彰。你喜欢就好,司马师说。
其实,司马昭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之所以能像个花仙子一样精准地把控花期,是因为每次他送花之前,都会抽出一朵,插在自家餐桌的花瓶里。等快要枯萎了,正好就可以买新的。
哇,哥你也太上心了!司马昭发出感叹,那如果把这些花都留着做成永生花,岂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司马师冷漠而困惑地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和夏侯徽的约会起源于夏侯玄的撮合。他到了适婚的年纪,是时候物色合适的结婚人选,而作为他的好朋友,夏侯玄提议,不如和他的妹妹交往一下试试。他没有异议,夏侯徽也没有异议,于是一切水到渠成。她无疑是和自己非常般配的女性,漂亮、聪慧、家世相当,眉宇间若隐若现的愁思也格外赏心悦目。但直到如今,他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夏侯徽。
原因无他,喜欢这种心情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就像人类无法想象三体科技一样,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过,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恋爱,而后步入婚姻,这就够了。花和其他礼物一样,都是推进恋爱进度条的道具,在他眼里并没有任何欣赏和纪念的价值。司马师如此理所当然地活了小半辈子,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思维有多伪人。司马昭被他看着,也识趣地闭嘴了。
就算谈了恋爱,你果然还是一点没变啊。他小声地这么说。
/
第十捧花束的主要花材是玫瑰,芬芳馥郁,他将花束递给夏侯徽,随口说,今天的花很好闻。夏侯徽怔了一下,旋即低下头深深嗅了嗅那玫瑰,笑着说,确实好香啊。一缕丝绸般的长发从她耳后滑落。
一刹那间,司马师福至心灵。那无形的进度条忽然化为乌有,他想,别的都不重要,但为了这份微笑,他愿意一直给她送花。……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如盲人首次获得视力一般新奇的感受,因此约会后半程,他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感动里,连夏侯徽脸色越来越白都没有注意到。
这次约会之后,夏侯徽整整十天闭门不出,也请夏侯玄代为谢绝了司马师前来探望的请求。夏侯玄叹着气走进妹妹的房间。
夏侯徽的脸颊虽然还是因过敏而有些红肿,却依然能看出眉目之间逼人的清丽。夏侯玄心疼地数出几粒药片,看着她吃了。他不禁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花粉过敏的事呢?
没事的,夏侯徽反而反过来安慰哥哥,因为子元他每次送我花的时候,看起来都挺开心的样子。何况,就算我告诉了他,他也只会继续送我不喜欢的东西。
司马师送来的花,永远摆在夏侯玄的卧室。他觉得这实在是太闹麻了。对她而言,花的意义也只在接过和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存在。夏侯玄不知道夏侯徽到底喜欢什么,或许她的喜爱与否,也只取决于送礼物的人的心意吧。
她的心中,有一把严苛非常的量尺。真心不绝对也是绝对不真心,唯有真正矢志不渝的人,才能获得夏侯徽的认可。而司马师这种人,看起来又只能进行完美男友的表演,完全不像会真的坠入爱河的样子。
该说妹妹是太天真,还是太清醒呢?这么下去,别说永结连理,可能就连善始善终都得不到。
他担心归担心,但终究无法与外人道,没过多久,夏侯徽基本痊愈,他也略微放下心来,出门和司马师小聚。他们约在一家极品小众主理人咖啡厅,司马师点了单,问起夏侯徽的身体状况。之前他便和夏侯徽串过口供,只说做了阑尾炎手术还在休息,因此司马师也并没有太过介怀,只是若有所思地说,怎么连看都不让人去看。
司马师鲜少露出这种近似思念的表情,夏侯玄敏锐地捕捉到他陌生的心绪,竟蓦然生出酸楚,像心被反复折叠,他举起咖啡杯掩饰失态,却只尝到化学试剂般离奇的苦味,他还以为自己太过难受,味觉失灵,又喝了一口,心想,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怎么是我最受罪。
想着想着,他突然有点头晕恶心。与此同时,一个惊慌失措的店员围着围裙从后厨冲了出来。
原来是店员用酱油和洗洁精练习咖啡拉花,又一时忙乱把这杯练习成果端了上来。……爸呀大哥果然这些主理人没一个靠得住。
夏侯玄不幸被送到医院洗胃,睁开眼睛,司马师和夏侯徽正坐在床边守候着他,两张盛世美颜映入眼帘,一者温婉,一者俊美,仿佛自带柔光特效和背景音乐(BGM:无情画、爱殇、一吻天荒、此生不换),不管怎么说,确实像一对璧人。
见他睁开眼,夏侯徽秀眉微蹙。哥哥是笨蛋吗,连洗洁精和咖啡都分不清。
还不是因为你们,夏侯玄腹诽。而司马师熟练地打着圆场,那姿态已经俨然以他未来妹夫自居了。夏侯玄不禁越发心累。明明最开始是他一时起意想撮合他俩,两全其美亲上加亲,怎么最后自己却如此忧心忡忡呢?实在想不明白,他只好再次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们没有分手,可能因为世界终将由司马师的意志前行。一转眼,订婚宴都办完了,紧跟着就是婚礼。
婚礼前夕,凌乱的化妆间里,夏侯玄为盛妆的妹妹整理衣饰。雪白的头纱点缀着碎钻和珍珠,如一袭美梦般妥帖地披挂在夏侯徽漆黑的秀发上。
你觉得幸福吗?他想要问,但没有开口。毕竟他心知肚明,司马师从来不是一个擅长给人幸福的人。
子元他其实挺喜欢你的。最后,他干巴巴地说。作为新娘的兄长,这句话未免太不合时宜了,但夏侯徽没有生气,她耐心地扶正了夏侯玄的胸花,不置可否地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