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题

炎攸炎无差

齐王殿下失踪了。朝野大乱,司马炎倒是显得非常镇定,平静地下令派人去找。正在他病好没多久的节骨眼儿上,很难不怀疑是他不义灭亲,但司马炎平时又太软糯了,所以也很难相信他会真的下手。就连每天巴不得司马攸忽然变成痴呆从此再也不会说自己坏话的冯紞都小心翼翼,一副想打听又不敢的样子。

傍晚,司马炎独自驱车,来到郊外的别墅。大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他翻出一把同样样式老旧的钥匙,将锁打开。然后,再依次解开一道智能密码锁和一道指纹锁。

院子还和之前一样疏于打理,还没到杂草横生的程度,但也确实不太美观。他一面往里走,一面盘算着有空请人过来收拾收拾,种点月季什么的。

房子里很安静,司马攸正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凝视景色枯燥的窗外。司马炎把客厅的灯打开,说,天都快黑了,怎么不开灯。司马攸惘然地回过头,说,没注意。

想吃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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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他假借钓鱼之名,开车将司马攸带到了这里。为了防止他逃跑,自下车开始,他一直紧紧牵着司马攸的手。他们有很多年没这么亲密过,他觉得怪别扭的,走路险些同手同脚。……将人领进来,门一关,司马炎开门见山地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司马攸反应平平,毫无惊恐之色。全然不是司马炎想象中会立刻泪盈于睫的模样。

还有手机也交给我,司马炎加重语气。

司马攸顺从地将手机连同充电宝一起放到司马炎手里。他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司马炎又说,呃,还有身份证呢。

没带,放在家里了,司马攸说,至于护照和银行卡房产证什么的,应该都是在玄关鞋柜的抽屉里,哥哥自己去拿吧。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放在一进门的地方呢?!司马炎说,万一被偷走了怎么办。说罢,两厢无言。他咳嗽了两声,说,那就先放在那儿吧,反正你暂时也用不到了。

司马攸点了点头,将外套脱了下来,搭在了一边的椅背上。他看起来从容自若,甚至还依次查看了冰箱和酒柜。司马炎的囚禁计划比较突然,所以,虽然冰箱被各色食材和饮料塞得满满当当,但厨房还是空荡荡的,连基本的厨具之类都没有。司马攸说,做饭的话,也要我自己来吗?那哥哥最好把缺的东西也买一下。

他顿觉气氛诡异,不禁问道,你不会早就知道我要带你来这里了吧?他可是没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计划。

这倒没有,司马攸坦然地说,但是,哥哥早就不喜欢钓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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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攸开始报菜名,司马炎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赶紧打开外卖软件,叫他想吃什么自己点。正在这时,荀勖发来消息。没找到齐王殿下,您不要着急,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八面玲珑如他,大概猜到司马攸失踪八成和司马炎有关,发这么一条消息,估计也是为了工作留痕而已。司马攸眼尖瞥到消息弹窗,一边唰唰地把想吃的东西加购物车,一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干嘛让他找我?他比谁都希望我失踪吧。

诶,司马炎有些理亏,接过手机付款,顺便开了勿扰模式。至于荀勖就等会儿再回吧。

他们一起吃了丰盛非常的晚饭,餐前点心是一人半盒半熟芝士,餐后点心是一大杯DQ,吃得司马炎阵阵牙酸,觉得自己的血糖水平正在变成腾飞的巨龙。司马攸奇怪的仪式感发作,非要把饭菜从外卖盒转移到家里的碗碟里,他觉得麻烦,但毕竟有洗碗机,干脆随他去了。这几天都是这样,中午,司马攸自己做饭,晚上他来这边,带回前一天司马攸要的东西,和司马攸点外卖吃。本来是打算请做饭阿姨的,但司马攸说不需要。

再说,哥哥就不怕我跑掉吗。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睛微微弯了起来。明明是圆润的杏眼,但笑起来竟然和司马师有些肖似,他被这相似短暂地摄住心神,也忘了追究他到底是不是在阴阳自己了。

为什么要囚禁司马攸——是这样的,他前一阵大病了一场,险些到了要写遗嘱的地步,好在苍天有眼,没让他英年早逝。好不容易康复,刚从SVIP病房出来,他就听说了大臣们决定如果他寄了就让司马攸继位的消息,差点儿把心电图气成平的。他下定决心,要让他们知道地球离了司马攸照样能转。

地球离了司马攸能不能转还不知道,他的生活倒是快只剩下围着司马攸转了。司马炎原本不想在这边留宿,但从这里开车回自己家,不考虑堵车也要一个多钟,太过奔波,只能勉强住下。别墅是多年前王元姬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虽然会请人打理,但这些年很少过来,他差点找不到主卧在哪。好在他不认床(或许是开房太多练出来的),在哪儿都睡得很香,也十分心大,丝毫不担心司马攸半夜过来把他掐死。

唯一的缺点就是,失去了夜生活,他也只能和人干巴巴地聊聊天,玩玩抓大鹅什么的。对比平日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真是比戒了毒还难受。他躺在床上,无奈地叹气,同时又想起一件什么事,喊了一声,桃符!

怎么了?司马攸推开主卧虚掩的门。

你要的笔墨纸砚我也买来了,吃饭的时候忘记和你说。司马炎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说。司马攸确实喜欢书法,这是个相当合情合理的要求,但司马炎时而怒于他还真有这个闲情逸致,时而琢磨这是不是说明他认命了,又把自己整得一肚子气,到现在才想起来告诉他。

谢谢哥哥。司马攸微笑了一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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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上,他其实并不想把司马攸伺候得太舒服,但行动上,司马炎处处替人着想,又是怕他饿着,又是怕他渴了,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司马攸当床头灯用。尽管如此,司马攸竟然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周五,他总算不用住在这边,兴致勃勃地提前约了人喝酒。临走前,司马攸忽然问,你今天不在这边住吗?

不,他去心似箭,觉得他这话太奇怪。都多大人了难道还没学会自己睡觉……虽然他们这几天也不是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就是了。

司马攸失望地说,那哥哥明天多陪陪我吧。

他被吓了一跳,努力掩饰脸上的惊愕,心想,这也太肉麻了,之前怎么都没发现司马攸原来还是个高需求宝宝,但心里同时又有点甜甜的。

好吧,他最后说。

虽说要陪司马攸,但他也着实不太知道他们能干什么。下了一会儿棋之后,他提议看部电影。不用动脑、不用和司马攸说话,看的时候还能抽空玩玩手机,简直不能再完美了。

影音室是地下室改的,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随便选了一部外国电影,但电影开始播放之后,他才发现影片根本没有字幕,只能纯靠听,要知道他可是连六级都考了三次才过。

司马炎不想露怯,连手机都顾不上玩了,硬着头皮不懂装懂,很快昏昏欲睡。肩头一沉,是司马攸靠了过来。弟弟依偎在他肩上,脸庞被变幻的光线浸染,神情仿佛也变得莫测。但仔细一看,似乎又是一成不变的恬静。

虽然囚禁他的方式着实有些儿戏,但司马炎也用心预测过司马攸的反应,比如破防,大哭,割手,OD(这倒不至于),搬出文景二帝说事,但他竟然都没有,就好像心甘情愿被他关在这里似的。……为什么呢?

你难道不生气吗?他不由得轻声问。

不会,虽然他问得无厘头,司马攸却还是很快开口回答,你是哥哥呀。这句话实在太轻,而影音室的音响效果又太好,电影看完上楼重见天日的时候,他已经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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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月过去,司马攸说自己胖了三斤,但那张小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楚楚动人,司马炎反正是一点都没看出他胖了。反观他自己,每天都要在市中心和郊区之间往返,风尘仆仆得像一个从燕郊进京上班的北漂。

这天的晚饭格外朴素而沉默。饭后,没有人起身,司马攸缓缓放下了筷子,主动开口。

哥哥也知道这样没法解决任何问题的吧。难道要关我一辈子吗?

司马炎无言以对。

司马攸静静地看着他,又说,如果我真的失踪,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胡说什么呢。

他不否认自己不喜欢司马攸,但是,也绝对没到能接受司马攸真的在世界上消失的程度。可是一想到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司马攸放了,他又像运筹帷幄的侦探指认了错误的凶手一样,感到非常、非常挫败。

……尽管事实证明迄今为止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在折腾自己,但他搞囚禁其实还有一个不可言说的目的,那就是看看司马攸对他的顺从和仰慕到底是不是装的。

虽然这么说不太美妙,但他总觉得,司马攸身上必然也有着司马家冷酷的本性。他被人公认的美德与饱受赞誉的处事方式,总是令他生出一种虚无的反感。被自己如此对待后,他会不会暴露出天性、倾吐对司马炎的不满呢?然后他就可以像祐天寺若麦一把扯掉祥子的面具一样,揭露司马攸并不十全十美的本质——

可如今,他只觉得厌烦疲倦,不愿再追究下去。无论他是真心的还是演的,都会让司马炎万分难受。所以,不如还是就这样停在薛定谔的状态好了。

他长出一口气,无奈地说,明天你和我一起上班去吧,吃了这么多天外卖,都该做个体检了。

等回到公司,我就说我前不久去鳌太线徒步了,极限生存了二十天才回来,司马攸善解人意地说。

骗鬼呢,司马炎心想,但反正无论怎样也不会有人拆穿的,哪怕他说是司马攸是被人抓去配阴婚刚招魂招回来,其他人也只会心照不宣地将这桩小插曲揭过,然后和从前一样,继续暗流涌动下去。

为什么我会觉得从来没有看穿过你呢?他郁闷地喃喃自语。

司马攸低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淡墨般的阴影,给静美的脸庞平添了忧郁。他轻轻笑着说,我也没有看穿过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