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得太逼真

攸炎

周六下午四点,曹志应邀到司马炎家里打电动,一下电梯,他发现司马炎家门虚掩着,敲门却没人应,不禁怀疑自己这位好朋友遭遇不测。握紧了手机,他做好随时打110的准备,小心翼翼地拉开门往里看。

只见司马炎正将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少年抵在玄关,埋首于他的颈项之间,少年身形纤细,面容秀致,比司马炎矮一个头还多,看起来绝对不到十八岁。他微微蹙着眉,将手搭在司马炎肩上。以上都是曹志惊鸿一瞥的场景,他目瞪口呆,很快屏住呼吸后退。

我的妈呀,曹志在内心无声地呐喊,他之前觉得,虽然司马炎私生活略显混乱,但也绝对不至于亵渎未成年,看来花花公子就是花花公子,毫无米线可言。他惊魂未定,心想,看不出安世玩得比我想的还花,这110还要打吗。

兄弟一场,他最后还是没有报警,坐在楼梯间里装模作样地给司马炎发消息,我起晚了晚点过来。司马炎没有回复,这使曹志越发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非常不妙的事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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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你的人类朋友看见了,司马攸说,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亮的,哥哥想好要怎么解释了吗。

司马炎没有说话,他太久没有尝到新鲜血液,这次吃得太饱,几乎产生类似晕碳的感受,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无穷无尽的自我唾弃,觉得自己破了戒。司马攸见他脸色消沉,体贴地伸出手揩拭他嘴角残留的血迹。他白皙的脖颈原本也被司马炎的尖牙扎出两个小小的血洞,但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此刻已完全不见踪迹。

好半晌,他才心情混乱地说,没关系。然后他才发现自己连门都没关,真是要和曹志解释不清了。虽然曹志大概率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那我就先走了,哥哥记得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司马攸说,他没走大门,而是拉开窗户,轻盈地翻了出去,很快不见人影。搞得像来偷情的一样,这可是十七楼,希望他不会被人拍到,登上社会新闻。司马炎颓唐地倒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到曹志发的消息,随手回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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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志又在楼梯间长吁短叹坐立难安了十来分钟,才敢回到司马炎家门口,他推开门,装作自然地说,你怎么都不关门啊。

司马炎说,那会儿拿了太多快递进来,忘记了。他这真是信口开河,从玄关到客厅,连个快递盒的影子都没有。好在曹志也只想装傻充愣,他们一人拿起一个手柄,开始各怀心事地玩双人成行。

曹志几度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开口,而司马炎看起来也一副纵欲过度(其实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根本没顾得上曹志的异样。

司马炎是吸血鬼中的异类。正常的吸血鬼一般和家人聚居,偶尔外出狩猎。为了避免邻居发现异样,大概十到十五年搬一次家。一个稳定的吸血鬼族群能够延续千年,比古时候封建王朝的政权还要稳定。然而司马炎可能过得太舒服了,突然觉醒了多余的人权意识,觉得他们不该如此残酷地对待人类。

司马昭大为不解,差点带他去看吓着。但司马炎心意已决,三两下给自己弄了套新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海归硕士,还独自搬来了现在居住的这座城市。爸妈之后倒也没怎么管他,大概觉得他只是到了叛逆期,很快就会清醒。

当然,迄今为止,司马炎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清醒的吸血鬼。人类生活挺美妙的,如万花筒般斑斓变幻,比当吸血鬼有意思得多。这不,他还认识了曹志等好朋友。唯一的难题就是食物的事。

他是地地道道的纯种吸血鬼,和那些人类与吸血鬼媾和诞下的怪胎或者后天被转化的吸血鬼都不同,必须饮下新鲜的人类血液,才能维持生命体征。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他忘了,可能是在几个月前,只记得当时怀着从此绝食的意志,差点把司马昭带回来的可怜人类吸干。

过去这么久,哪怕一次能喝一吨血,也基本被他消耗完了,这几天,司马炎总觉得胃里火烧火燎。他还在琢磨如何应对饥饿,司马攸就莫名其妙找了上来,先是说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他希望他快点回去,又问他是不是饿了,可以暂时喝他的血。

尽管说是他的血,但吸血鬼其实并没有血液,他们只是能将摄取的血液暂时储存在体内,在必要的时候分享给同类。他本来严词拒绝,但司马攸划破了自己的脖颈,殷红的血液立刻活色生香地涓涓流淌出来……在那之后就是曹志目击的画面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失败,竟然抵挡不了进食的本能。还有司马攸也是,他好好当他的吸血鬼就是了,又干嘛非要来劝他改邪归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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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之后,他和曹志默契地没再约对方出门,甚至和断崖式分手一样连消息也没发。曹志是觉得自己还要消化一下才能直面司马炎这个对未成年上略中略下略的畜生,司马炎则是纯粹忘了。但天不假年,人不遂愿,他们偏偏在商场碰见。曹志准备坐电梯去负一层的好特卖,司马炎和司马攸则正要走进一边的香奈儿。他们准备给王元姬买点东西来着。

曹志嘴比脑子快,下意识打招呼,安世,好巧啊。

啊,允恭?司马炎惊讶地说。

司马攸随着他转过头来。曹志心里咯噔一下。虽然那天并没有看清司马攸的脸,但他凭借直觉认出,这就是当时被司马炎按着玩壁咚的未成年。……他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还没来得及调整,司马攸已经主动开口了,你好,我是司马攸,司马炎的弟弟。

曹志又绷不住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俩,发现眉眼之间似乎真的有相似之处。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身为老实人,曹志的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司马攸歪了歪头,问他怎么了。

没事儿,他胡言乱语,你们感情真好啊,终于看到正常的兄弟关系了。

你这是要让我过不下去啊,曹志走之后,司马炎有些郁闷。

我单纯做自我介绍而已。司马攸略显迷惑。看来他已经完全把那天被曹志撞见的事儿忘了,或者根本没认出曹志。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忽然难过起来,难道哥哥对外都说自己是独生子。

唉,不是。他没精打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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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家,司马攸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坐在沙发上,自然地拉开自己的领口。司马炎也有点认命,低头咬上他的脖子。这次的血比上次的更甜。

还没到一定要进食的时候。但司马攸又过来劝他回家,他应对不来,便提出一起给父母买礼物的缓兵之计。既然司马攸非要投喂(?)他,那不吃白不吃吧。

其实从同类的口腔汲取血液,才是最高效的进食方式,司马攸忽然认真地说。

那特么叫接吻?!司马炎差点呛着,赶紧抬起头来,严肃地说,你有没有发现这和乱伦差不多。

你就是在人类社会待太久了,司马攸脸上浮现雨打芙蓉般忧伤的神情,给出自本能的行为赋予意义,有什么必要?就像你没必要把那些人类看得那么重要一样。如果爸爸缺少食物,那他肯定也会和大伯……

停停停,司马炎幻想了一下司马昭和司马师嘴唇相接的情景,被雷得外焦里嫩,想告诉司马攸首先这个假设就不成立,别说司马师了,司马昭就不可能有断粮的一天。

好吧,司马攸静静地说,他迟迟没有抬手整理领口,露出大片洁白肌肤,如同刚被司马炎轻薄过。司马炎只好怀着诡异的心情给他系好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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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攸第三次过来时,司马炎正在打瓦。

好枪!他正慷慨激昂地夸队友,忽然觉得背后凉丝丝的。

为什么不和我玩?司马攸正站在他背后,感伤地望着电脑屏幕,我也可以当哥哥的朋友,陪哥哥玩游戏啊。

司马炎真不知道说什么,他十万火急地把麦关了,含糊地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你如果来玩的话,大概率也没什么游戏的乐趣,只是陪我而已,我不想让你为了我牺牲这么多时间,司马炎像哄女朋友的异性恋一样苦苦规劝,但司马攸显然没怎么理解。

吸血鬼最多的不就是时间吗,哪里算得上牺牲?人类这种低等生物,就值得你这么大费周折,哥哥太虚伪了。司马攸气鼓鼓地指控道。司马炎被他刺了一句,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他终于要放弃感化自己,心里轻松了不少。他张开手臂,大气地将司马攸揽进怀里,说,桃符,你不用太担心我,照顾我并不是你的责任啊。

司马攸挣扎了一下,未果,只能靠在他胸口。吸血鬼没有心跳,体温也较常人更冰冷,他们像两个没穿铝的bjd一样别扭地抱了一会儿。如同终于妥协一般,司马攸轻声说,没关系,我不会再劝你了。你有自己喜欢的生活。如果哥哥想要一辈子这么过下去,那可以一辈子都喝我的血。

虽然他可能只是在客观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司马炎还是被字里行间巨大沉重感情的感觉冲垮,也忘记纠正严格意义上那并非他本人的血。有必要到这种程度吗?司马炎想要苦笑,其实,如果他不来,他也不会傻到把自己活活饿死的。

像是觉得他们终于难能可贵地达成了一致,这晚司马攸没有走窗户离开,而是在他家留宿。两个人躺在大大的床上,司马攸很快睡熟了,司马炎却彻夜难眠,只能默默地看着天花板。

曾经自以为毫无转圜的决心,没有因司马攸的劝说动摇,却被他的妥协烧熔,悄然发生了扭转。他无声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实在太荒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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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坐在酒吧的吧台边,无所事事地喝掉三杯鸡尾酒,观察进进出出的人。饥饿感越发浓烈,他掏出手机转移注意力,把后台全部清掉,又一通乱划。

司马攸的电话静静地躺在通讯录的第一位。如果现在给他打电话,他应该会马上赶过来,如移动血包一般献出脖颈。司马炎给手机熄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酒吧后门连着一条脏乱而人迹罕至的街道,路边横七竖八停着几辆破车,一个明显喝多了的男人正扶着坏了的路灯干呕。吸血鬼走起路来悄然无声,他紧紧地捂住这个醉鬼的口鼻,将他拖进了一片漆黑的小巷里。这是个衣着邋遢的年轻男人,长得并不算端正,身上散发着难闻的酒气,看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目光恐惧而涣散。司马炎皱了皱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兀自安慰道,不会很痛的。

如果哥哥想要一辈子这么过下去,那可以一辈子都喝我的血。这句话太像情话了,但是,吸血鬼的寿命近于无穷,所以又让人觉得有点恐怖。他想了又想,实在不愿意将自己无尽的生命和司马攸永久绑定在一起。况且,哪有哥哥要一直依赖着弟弟生活呢。

司马炎心情复杂地俯下身,轻柔地扭断了倒霉的陌生人的脖颈。牙齿精准地刺破动脉,汩汩鲜血涌进喉咙。果然,一旦找回身份认同,寻常人类也和牲畜没什么区别。为了抗拒司马攸沉重的好意,他宁愿回到残酷的族群中,看来无论他怎么努力,本质上也还是和其他同类一样自私的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