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腓力辞
一场没有听众的演讲。
同那些复归于泥土的普通人一样,
他由一位母亲分娩到世上,
他将拥有整个世界:
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
然后是殉难的鲜血,
侮辱、铁钉和十字架。
《〈约翰福音〉第一章第十四节》,博尔赫斯
朋友们,汉城人,同胞们,请听我说: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埋葬总统阁下,而非称赞他。人们的恶行长留百世,而其壮举随着骨肉尘归尘、土归土。在一间谁也进不去的地下室里,行刺阁下的大逆之人告诉他的审问者,他怀着野兽一样的心境为了民主与自由杀死阁下的,无论这是否是真相,他都犯下了滔天的错误,而所有人都需要为凶手的罪行承担沉重而深刻的代价。 朴正熙大总统于1917年降生在庆尚北道善山郡,上有六位年长的手足。因为考中过武举人的父亲曾参加过起义,总统出生时就过着贫苦的生活。然而,这锻炼了总统坚毅的品性,在小学担任老师、教书育人之后,他选择了从军,其后一直以军人的身份为国尽忠。在五月发生的、将政坛涤荡一新的革命后,阁下历任国家重建最高会议副议长、内阁首班及议长,又在同僚与各界人士的要求下参与民政,成为了我国治理最稳定的总统。在他的构想与指挥下,经过国民的同意,维新宪法也得以颁布、实施。在阁下的任期内,我国作为美国的盟友参与了越南战争,捍卫自由世界的民主与和平。发动革命前,我国的人均GDP只有82美元,经过银行国有化、工业化、开展进出口贸易、经济开发五年计划和新村运动等一系列举措,大韩民国已成为世界一流的发达国家。针对总统的行为与国策,也存在着种种批评,然而,无可否认的是,时至今日,纵观祖国光复以来的过往,总统阁下本人就是现代史的一座丰碑。今天我们见证的,不只是我国的第一公民肉体上的湮灭,更是过去十八年来竖立在汉江畔的丰碑的倒坍。 以上所说的,是各位市民所熟悉的总统阁下。现代社会赋予国家行政体系和坦克,也赋予民众丰富的生活与种种电器:多亏科学技术的发展,同一张脸、同一个嗓音被重复了千万次,不分时段地出现在荧幕与广播中,大众如熟悉自己的手背一样熟悉深居在官邸里的人物,简直亲切得像邻人一般。集体的幻觉叠加出火烛四周的空气般跳动的形象,无穷无尽的自我复制之后,那个形象终于从电缆与电波中走出来,取代了我们身边真实存在的实体。陆女史去世时,巨大的悲痛不但没有击穿层层伪饰,反而将他在其中推得更深。整整五年的湎于声色与放纵后,因为过于长久地从虚妄的金杯中痛饮,他精神麻痹,最终走向了因果相报的不幸结局。 不过,请不要误会我,这不是责怪或指控,而是一种轻松的抱怨。这是因为,在多年里,总统阁下对我在私情上有所亏欠。当我说私情时,意思不只是作为妻叔与侄婿的亲缘,而是更深刻的、通过血与灵魂绑定的关系。我在实权者的座椅上坐的时间并不长且总有中断,现在也只是以党总裁顾问的身份活动,但我们曾是革命的同伴与超乎世俗的爱侣,如拼图的两片嵌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什么能介入和切断这样的联系,一如在葬礼上,我的位子在家属席的第二排、他从此沦为孤儿的三个孩子身后,再多的人也不能夺走。可是,哪怕是这样的我,也不能否认,原本敏锐如武士刀的阁下也渐渐锈钝起来,他手中的天平两侧放着没有配平的中情部与警卫室,于是一直在剧烈地起伏晃动。终于,其中一颗砝码分裂为两颗子弹,射入又击碎他被岁月和疲乏腐蚀的躯体。 ……事到如今,我终于可以说,这不是毫无征兆的悲剧。当年五月革命成功之后,我与阁下见过一位常在钟路活动的相面师傅。请不要嗤笑,我们的国家与国民的确迷信谶纬与算命,也是民族性的一部分,我更乐意认为这是不惮于接受启示。那人对阁下说,政权能持续二十年左右,尽情按您的心意去做吧,阁下便露出微笑。饭后,当事人不在场时,他又告诉我,在那之后,阁下会迎来很可怕的未来。可怕,在这种情境下,就是中枪的隐语。我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说中过当年举事的成功,这正是我带他见阁下的原因,结果,他却讲了一个无论如何不能成真的预言。我一直将它抛之脑后、置之不理,仿佛这样就能将它拦截在真实之外,永远无法侵入他所掌控的国土。然而,预言又应验了,1979年10月26日,革命与维新的主体被击毙在命运般的夜里。朴承圭打来,劈头盖脸地问,这段时间您在哪里?快到青瓦台来吧。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阁下好像遭遇了不幸。我只是呆愣着说,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他说,您快来吧。电话挂断,荣玉吃过一个杏子,刚刚洗净手,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说,怎么了,老公?我说,阁下已经不在人世了。荣玉发出“啊”的尖叫,跌倒在椅子上。我没有扶她,另挂一个电话叫来司机,独自去往已在精神上沦为废墟的青瓦台。 来到这大凶之地的时候,四下无人,群山如这些懦夫一样,要从这不祥的建筑边逃离一般,远远遁入包围着它们的黑暗。等到后半夜,阁下的女儿随着救护车回来,我将他的身体从车里挪到两张层叠的桌上铺着的白床单上。我许久没有搂过他的脖颈,竟然已经忘记他的躯体那样瘦小,简直如孩子一般。那一刻,我明白过来,死者不是权力的主宰,不是利维坦的化身,不是太阳般凌空的意志,因为它们是不会死的;死者是我的姻亲、叔叔与血盟。死者是在我耳边带着爱意低语的情人,在吉普车后座上对我点头的同志,微笑着任由我僭越地任命他的上司。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骤然褪去,我看到的,熟睡般毫无防备地躺在我面前的,不再是总统、阁下或独裁者,只是名为朴正熙的人类。正是同一个人吻过我,用手梳过我的头发,在美国人的狂风暴雨中对我说“天高任鸟飞”,由我为所欲为。所有的回忆席卷而来,我克服人类对同类尸体本能般的恐惧,用双手托着他的头颅,长久注视着那金纸一样的面孔。然而,更多的疑惑随之产生:过去这么多年里,您都去了哪里呢? 阁下啊!我还是如此称呼您,即便沾满血迹的宝座已经短暂而长久地易主,您也仍然是阁下。生时我们因权力的猜忌离心,无底的沟壑,竟然要用死亡这道更深的、断绝一切的天堑来弥补吗!您在会议上让我噤声,用无上的权柄公然抽打我,默许您的新宠攻击、诋毁我,亲口对他们复述我根本没有说过的话,又如狠毒之人抛弃宠物狗一样,一次又一次将我丢在政治的坟地中,向前看,是无穷无尽的墓碑,向后看,是无穷无尽的墓碑,每一座下,都埋着他人的白骨。后来,每当坐在夜行的飞机里,我由上而下地俯视太平洋或其他每一片海域,想到地球仪竟然真是地球的写照,其上人类能居住的大地何其渺小,在聚居地的之间,更多是不可用脚步丈量的荒原,其中空无一人。而您竟真将我向外一甩,一开始还有愧疚与补偿,之后甚至变成了习惯,孤独就如血液般从骨头中长出来,由内而外地活吞了我;不是苦于失权与外游,而是苦于您的轻蔑与无情,它们让我痛不欲生。 ——十八年来,难道我从没有对您有冒犯的想法吗,难道我不想对您哭诉吗,难道我没有一句怨言吗?可是我说我要永远做您的后盾,在脑海中、在您面前发过誓,于是一次一次地低头,一步一步地走远。您有不满,我就作为容器将它全部盛下。您做得不好,便由我来退让……这是我的意义,作为曾经的二把手、您信赖过的侄子与下属,做人行事不能让您称心如意,只好这样弥补。来到穷途末路的境地,终于退无可退,我们五个月不曾相见,您没有什么好和我说的,我也没有什么请见您的理由,好像有一千一万个人站在我们之间,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陌生而空白的面孔,不能看到您的眼睛。最后的晚餐上,饭菜如刀片般划过内脏,我食不下咽,只是静静地饮酒。大抵是灯光掩盖住我酡红的脸颊和烦乱的心意,您在宴会将结束时来到角落里,对我说,过几天我会叫你来的,等电话吧。于是我像古诗里的思妇一样日日等待,也像古诗里的思妇一样,日日落空。九天后,不安让我无法继续与众人同席,客厅的电话铃响起,就算是那一刻,我仍然在期盼要我去青瓦台的通知。拿起听筒,收到的却是您离去的消息。 平心而论,这些年来您对我很坏,无论是作为亲戚、作为臣子还是作为床伴,都很坏。假使我真向您发射这些指控,您也会无动于衷,任由沉默将我绞碎。而更糟的是,从前不是如此。5.16之后,我从您身边来来去去的次数简直多到可鄙。我们之间有过最美好的东西,彼时一切都是明亮而鲜丽的,未来是一颗珍贵的、闪闪发光的宝石,您亲自将它交在我的双手之中,笑着对我说,去吧,主子,你的话就是我的话。没过多久,您又亲自夺过它,在地上摔个粉碎。后来,您再次握着我、与我对视,却只是说:你不帮我,谁来帮我呢?看着您的眼泪,我除了投降,别无自由。每当我心灵或身体上遭遇病痛,都要回想它在我手中冰凉的触感和璀璨的颜色,从中汲取一点可怜的力量,直到我干瘪得像一粒生长失败的谷物,再榨不出一滴汁水。 可这仍然不能让您满意。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在书中读到,都让我心痛不已,竟然真的经对我最重要的您的指导,反复降临在我头上,我怎么可能不恨您?然而,倘若将我所想的原模原样地写做歌行,连最蹩脚的诗人听了也会笑——我爱上的人何其残忍,连憎怨也要用最极端的手段剥夺!您骤然地死去,逃进那绝对安全的地堡与避难处,我便永远失去了这样做的权利。 在您的灵堂里,我呆了九天。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七个孩子中最小的幼弟、顽强地在母亲的憎恶中活下来的您,怎么会被信任的人刺杀呢?而我为什么没能救下您,没能在那里替无用的幸存者杀掉欲行不轨的恶徒呢?在责问中,您的离去变成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这让我愧疚无比。我只能再问,您活着时,我向您的奉献怎么还不够多?是不是我无休止的忍耐与顺从让您的身边充满了软弱的无用之辈,您只能从一篮坏水果中挑选腐烂程度最轻的呢?是不是只要我像当时在寂寞的五月中让您成为议长、成为大韩民国的主人一样,将整个半岛乃至于整个地球夺来,献到您的面前,装饰成无瑕的庭院,您就可以在其中高贵而自由地漫步,连一切的终结也不能再找到您?可是格言说有必须铭记的事,每问一次,我就绝望地得到一次确切无疑的答案:一切历术描绘的确实都是此世的真实,哪怕为您献上再多的牺牲,哪怕将我的意志与身躯作为杯盏向您敬酒,这世上也没有通向永恒的生的温泉,没有从中饮水就能不老的圣杯,于是,无论如何,您都必死无疑。 那么,再见吧,阁下,就此别过,我们的道路在此分开,您的向幽冥,我的向人间。当然,说再见时,我不是真的想请您平安地离去。像美国人一样,我要说的是see you again。总有一天,我也会活到六十二岁,如果神不怜悯我,还将有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或一百岁,在这期间,我静谧地生活,暴烈地等待衰老或暴力带走我。无论是哪样,我都祈祷它在恰如其分的时间恰如其分地降临。自问您与我做过的这些事,如果死后果真仍有生活,我想我们两人都会下地狱吧。至少那里也是我们的重逢之处。那时候,同一颗子弹穿透我的心与您的心,在燃烧后合二为一,再次密不可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如此期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