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man à clef

做实验的时候在想我妈的事情,想了一会儿已经开始掉眼泪了,开始收拾 bench 准备回家。收拾到一半发现我的盐酸不见了,这个装盐酸的洗瓶放在我的推车上,我的推车每天都推进我的 cubicle 里,我的 cubicle 是我的,所以这是我的盐酸。有人挤进我的 cubicle 里,翻我的推车里的东西,拿走了我的盐酸。

我去楼下拿了新的盐酸。回到楼上清洗器皿的时候发现 ball mill 里的小球不见了。这套 ball mill 是 silicon carbide 做的,很硬,而且有化学惰性,缺点是很贵。现在小球不见了。我想了想,应该是丢弃样本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小球也扔掉了,于是开始翻垃圾桶。大概翻了十分钟左右,终于把大约一厘米直径的小球翻检了出来。

坐公交车,想着可以先去一下超市,买点酒喝。我觉得我现在很难过,同时酒是 depressant,可以让我想睡觉。我昨晚很晚才睡着,因为邻居太吵,我把我的床调了个个儿,半夜做噩梦醒来,发现处在一个很陌生的环境里,非常害怕,开着灯才继续睡了。但是走到公交站,发现五点多钟,正好是下班的高峰,全是人,于是直接回家了。

一边走,一边觉得今天真是很冷,吹得我脸都僵了,一路路过一些饭店,我想今天都这么伤心了,要不要吃顿好的,再点一杯酒喝。但想到家里还有放了两三天的牛肉,再不炒一下得坏了,就还是回家做了饭。

路上车非常多,我在没灯的人行横道前看见一个踌躇不前的女生,好像头一回过马路一样。我走过去的时候想到广州碾压行人的那辆宝马,想要是我被车压死了,会怎么样。谁会先知道?我身上带着证件,我老板应该会被通知,然后他应该会尝试联系我国内的家人。我妈知道我想死是因为她吗,可能一下子不会反应过来,要等她和我小姨哭诉了才知道,原来小姨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她的事,所以我很想死。就像破案一样。

有时候我很想有一个盒子,把我爸妈都装进这个盒子里,他们在可控的环境里健健康康地活着,然后我把这个盒子放得远远的,不会碰到我。

我想我们现在都还活着,全都怪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出轨,吵架,打起来,拿着菜刀互相威胁,打开窗说要跳楼,全都是我拦住的。要是我没拦住,一起跳下去,那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在野外金鱼可以长得很大。用谷歌图片搜索 goldfish in the wild,一人宽的 almost freakish 的金红色的痴肥的鱼。新闻里说不要把你的宠物金鱼放生在野外,它们是有着恐怖生命力的入侵物种,有无底洞般的食欲和可怕的繁殖能力。

水缸里的金鱼很小,一指长,长着不成比例的眼睛、肚子和尾鳍。但即使是这样的大小,缸也不够大,小学时候我去妈妈的办公室,打开门,一条金鱼跳出缸外,躺在地板上不能动弹。关于鱼的动画片,Finding Nemo 还是 CatDog 里的某一集,鱼被冲进了下水道,我非常害怕这样的场景——在城市里的洗手间和外面的水体是相通的,动画片这样说,但即使是年纪很小的我也知道,一条鱼不可能这样不受伤害地从 captivity 到野外。

初中的时候有一节生物课,老师分给了我们一组一个烧杯,每个杯子里有一条金鱼。她让我们向烧杯里一点一点地倒入热水,观察温度上升后鱼呼吸的频率。然后这个课堂忽然喧闹起来,原来有一组同学把热水一下子全倒进了烧杯,金鱼死了。我没有敢去看,也没有敢去想活过这节课的金鱼最后会去哪里。

也可能劫后余生,被老师放进了水塘里。我不知道一条被关了很久,每天环绕在食物残渣和自己的排泄物里的鱼,去野外以后会干什么,会不会在广阔的天地里迷失,只能回到熟悉的 comforting 的进食里。穿着在自然的环境里怎么看都怪异的明亮的金红色,长到一人宽,变得痴肥,almost freakish。

在学校做关于性侵害的教育工作,supervisor 说在我们帮助别人之前要先保证自己的情绪健康,大家分享一下自己的 self-care strategy。我说我很喜欢去逛超市,一个人逛超市,会让我心情很好。Supervisor 说我知道 retail therapy is a thing,但如果产生依赖花太多钱,也会成为一种新的负担和压力。

我没有继续解释,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那么喜欢买东西,我只是喜欢在超市里闲逛,看货架上摆满的 cereal 和各式各样的酱。Pose 里面有个 House Abundance,我很喜欢 abundance 这个词和这个词背后的感觉,物质上的富足,我不一定真的拥有这些东西,但我被这样琳琅满目的富足环绕着。

还在国内的时候,有一阵子我爸一直出去应酬,晚饭都是我和我妈两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很难做,她说——一个人的饭更难做,我现在意识到——所以我们天天出去吃。去市里或远或近各式各样的 shopping malls,今天吃砂锅粥明天吃泰国菜,吃完饭去逛超市或者买衣服;如果不去想背后产生的垃圾,还是会觉得人类创造的这些消费品 dazzling。虽然三年疫情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会开着门。

同时也觉得好笑,因为不光是 retail therapy,self-care 这件事难道不也被消费主义包围着。面膜和形状奇怪的护肤用的 tools and devices,花样百出的冥想或者 mindfulness app,smoothie recipes,运动手环,Peloton,Peloton 的后浪 and one of them literally named Future。我困惑地被告知 self-care 这个概念,然后在 self-care 这个概念里继续困惑着。

现在逐渐开始接受摆烂作为抑郁的应对方式。或者抑郁是我活着的一个 symptom,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像幼儿园时候的感冒,过两周就要病一回。这个时候不去工作,也不想学习,就躺在家里,看三天三夜的小说,让晋江的订购记录变成我的情绪低潮的 punch card。然后突然有一天,觉得摆烂也挺累的,还是出门干活调剂一下,说明这段低潮自己过去了。毕竟感冒是自限性的疾病。

新年,小黑把我拉进了一个群。这个群是我建的,里面是从高中开始就很要好的同学,一共十一个号,其实只有六个人。里面我有——包括建群的那个——四个号,小黑有两个,大栗也有两个,如果算数没问题,加起来是应该是对的。

我很喜欢换账号,不知道是不是 part of my OCPD,记得小学时候花(小学时候的)重金买了一个 QQ 靓号,突然有一天对它不满意了,或者是觉得我在上面的发言有瑕疵,浑身难受,一个人坐在阳台地板上哭。哭着哭着,突然福至心灵,发现我根本可以放弃这个号,虽然它是一个花(小学时候的)重金买来的靓号,但让我不开心了,这都是沉没成本,丢掉也没什么关系。

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止发生过一次,后面一发不可收拾。我的微信应该也远不止四个,有个高中以来的朋友给我看他的微信联系人,里面备注了我的名字 1,我的名字 2,我的名字 3,我的名字 4,我的名字 5。不知道为什么想到 Overwatch 里的士兵 76,如果一场比赛里有多个 76,他们的名字会变成士兵 77,士兵 78,士兵 79。

不记得早些年注册微信会不会简单一点了,但现在想要换一个新的微信号,需要真实手机号码注册,Google Voice 上的虚拟号码是会被检测出来的。我一般去超市买一张一块钱的 Tracfone 电话卡,充最低面值十五块钱一个月的 airtime,就得到了一个新的微信。

有时候我想如果大家都真的用上了 metaverse,那我一定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也会不断地失去朋友。

打剑三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总是想到一个名字,觉得它很适合一个门派,就创建一个角色。所以有叫红渊的天策,命也的藏剑(还特意刷了很多遍拿到无双这个门派字号),芥为的纯阳。本来在的大服没有这些名字了,所以去别的偏僻的服务器,甚至是月卡服,认识一些新的人,成为朋友,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

每次回归的时候就在记忆里翻检五六七八个账号密码,切换八九十十一个服务器,看我想切进去看看的那个号究竟停在哪里。然后发现大家的头像都是黑着的,90 级或者 95 级,名字旁边有个小信封,签名好像还是上次我见到的签名,或者是“号已易主”,因为买卖账号真是很流行。

当然,如果今天再一起玩,我应该也会因为政治观点和他们分道扬镳。我很喜欢的,因为不停开小号而不停经历的新手村剧情,扬州,洛阳,长安,也已经在今天被轻轻跳过。这已经是一个出活动支持新疆棉的游戏了,或者一直以来,这都是一个有寇岛的游戏。

NYT Wellness 新年的 newsletter 里讲到人和人之间的连结对幸福的生活有多么重要,应该怎么 cultivate 这样的 bond。我有时候觉得自从离开中国我已经失去了文化上的这样的联系,好像在拥抱现代的我认可的另一种价值观的时候,我必须要或者说不得不离开产生我 native 的价值观的土壤。尽管我靠自己的舌头和笔没有办法描述出来的感情,都只能在那片土壤已经产生过的文本里找到朦胧的对照。

又想到高中时候学《又见棕榈》,评论写於梨华句子的结构因为她多年的漂泊逐渐西化了。我有时候想写中文,写出来是英文句子的框架,不是中夹英,是英夹中似的。我租的房子里有一面书架,有这样的情绪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房间里的书架,好像上面会有《六朝文絜笺注》和《酉阳杂俎》。但真的转头去看,这些书都在家里的书柜里,带到美国的是《叫魂》和《撒马尔罕的金桃》。

早上要打过敏针,定了三个闹钟,总算在全部响过一遍前成功醒过来,把第三个闹钟向后调了五分钟,又眯了一会儿。常去的诊所好像换了一轮员工,前台的两个都是生面孔,以前给我打针的 nurse 退居二线,指导一个新 nurse 怎么算剂量。

到学校后开始清洗 drill core,一共有六盒需要处理,今天做完了三盒半。中途打针的地方很痒,拿出抗组胺药吃了。到和老板开会的时候,奇困无比,以为是我厌倦工作或是早上没睡够所致,现在想想吃药应该也有关系。

看到一些自己以前说过的话,觉得这个人好厉害,能这么开心,这么积极,这么喜欢用感叹号,好吵。甚至觉得陌生,是真的不记得写过这句话了,也不记得发生了这件事,像是在看自己主演的电影,和演员本人其实没有什么关系。

找了一些关于 criminalization of poverty 的书来看,其中有 Evicted 和 Nomadland,以前都读过,但没仔细读。重读 Evicted 非常喜欢,也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批评 Nickel and Dimed 写得 privileged and frivolous,的确 Matthew Desmond 的风格更适合非虚构写作,作者严肃且充满同情,而绝大多数时候在叙述里隐形。但我并不讨厌这本书,我喜欢 old lady being snarky and wickedly humorous。还借了 The New Jim Crow,Why Nations Fail,Invisible Child,Locking Up Our Own,希望都是好书。

最近和我爸突然有些话说了起来,不知道算不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前阵子我给他发我做志愿者漆墙的照片,他说他的小农场上也有面墙,给我留着,一天算三百块钱。昨天我给他发我印的名片,说要不要也给他做一份,他问设计费要收多少钱。

和老板说打算暑假回家的事。下午看机票,中美往返真是很贵,甚至觉得要不去的时候飞韩国,回的时候飞日本,分别和两拨人玩一趟算了,比直接回中国也没有贵多少。

虽然很希望如此,但失眠的问题没有因为开学了就自己解决自己。九点多的时候就困了,身体很沉很累,本来想写日记的,又觉得就这样睡了也很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又饿了,想吃家里并没有的鸡汤米线,最后又爬起来,吃完中午煮多了的 cajun chicken pasta。

意识到身体真是很差,决定每天意思意思做点深蹲和退阶的俯卧撑好了,昨天是第一天,蹲下来的时候一阵头晕,手忙脚乱地泡了杯糖水喝。

早上在家里清理邮件,到中午吃午饭出门,一点到了学校,大家都在,稍微聊了一会儿。有个很可爱很开朗的学妹,看到她就高兴。下午去楼上做实验,中途有个其他实验室的女生开门来打招呼,稍微聊了会儿。她说她准备回家了,我一看三点钟,说是差不多时候回家了,她正色说我是因为要 pick up grocery 才早回家,反正回家也可以工作。和这个人说话好没劲,我因为这烦人的对话失去了了五分钟的生命。

可能不想回原来的社群主要是 uphold 一个好人的 image 太累了,群里吵架也给我带来一些 trauma。有一个曾在群里的人说了很多很吓人的脏话,我看了 freeze 住,后来大家都理解她原谅她了,和我关系非常亲密的人也和她重新成为了朋友,这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那些脏话也不是对我说的,但是我没法 get over it,我还是很害怕,并且觉得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就这样过去了。还有在群里觉得 cornered 的经历,虽然那两个人也不怎么出现了。说来很怪,在这个社群里得到的帮助支持和理解肯定比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多得多,但是可能好的事情是洁白的布和好看的花纹,当然很好,不好的事情是污渍,洗不干净就不能穿了。

说到污渍感觉随着开学 obsessive compulsive 的行为都变频繁了。今天几乎打开一次浏览器就清理了一遍浏览记录。前几天出门在外洗衣服不方便,但还是每天都在洗衣服,衣服上的油渍和毛球就像长在我的皮肤上一样。太难受了,下周看医生一定要说这个事情。

也因为这个原因整理了 Google Drive,发现一些很久以前的游戏视频,有一把我打戴泽,团战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葫芦娃救爷爷前仆后继地送,我很生气,说,要死一个个死啊,我薄葬没有 CD 的吗。还有一把对面有个卡尔前期很烦人,我们五个都出了风杖,超级兵把家拆了的时候,卡尔还在天上。

看得忍不住笑,想说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也不是真的,也有很开心的时候。但像那个时候一样开心,根本是莫名其妙的笑话,也能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没法停下来,保存下来的化学课上的录音,确实不会再有了。

八九点就困了,但躺下去还是睡不着,书上说床是睡觉的地方,睡不着就起来,于是起来了,像游魂一样在家里走来走去,只恨两个房间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五十平米。想吃点东西,但睡前吃又怕影响睡眠,饿了半天还是热了剩菜吃了,吃完果然很清醒。

我觉得 self-help books 很厉害,有点像人类使用指南,不管什么问题都有对应的操作说明,burnout 也好,失眠也罢,不是你的错,有病就要治,evidence-based scientific approach,written by Dr. John Appleseed,对症下药,药到病除,想到辛波斯卡的《广告》:

你还在等什么—— 对化学的热情要有信心。

学校的 therapy sessions 一年只能约十二次,去年我因为不想去 in-person 的 triage,一整个学期都没约 appointments。试了在线的 counseling,果然很不行,导致我所有最痛苦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捱过去的——也不全是,打过 crisis hotline,但打了几次以后觉得政治相关的事情说了美国人也不理解,政治不相关的事情说出来觉得我在自寻烦恼。

买了 The Field Guide for Depression,装帧和印刷都很精美,打开就觉得抑郁症要被治好了,翻来翻去发现是每天都需要做的练习,原来没有写一页就病好的特效药。

前几天状态比较好的时候约了新学期的 therapy,觉得我这个状态不吃药也行,遂没有约 psychiatrist,今天坐在电脑前很绝望的时候,又想周一还是约一个 appointment 重新吃起来好了。

以前上 science communication 的课,一个学临床心理学的朋友举着太极图案,对我们说,大家觉得心理健康是心理健康,生理健康是生理健康,但其实不是的,这两者一体两面,彼此交缠,互相影响。我觉得这个 prop 很合适,给她鼓掌。但我不明白啊,我的情绪和我的 chemistry 这么密切地相关,不是很可笑吗。

你还只是一位年轻人, 你真的该设法平静下来。 谁说 一定得勇敢地面对人生?

把你的深渊交给我—— 我将用柔软的睡眠标明它, 你将会感激 能够四足落地。

以前没觉得过年珍贵,有一次春节的时候举家去海南,我妈给导游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才知道春节的时候还出来工作是很辛苦的事情。高中时候去肯尼亚做志愿者,头一回孤身一人在外面过年,晚上吃饭的时候飞蛾往灯上撞,我吓得饭也不敢多吃,晚上偷偷地哭。

大学以来就习惯了,不论是不跟家人一起过年,还是不过年。今天刷到 Amanda 的年夜饭视频,竟然有点想哭——当然一整天都挺想哭的,三年没回家,平时好像没什么感觉,真到了年节还是空落落的。又想阿婆已经不在了,真回家了也吃不到小时候的年夜饭,蛋饺,鸡汤(我全家最小,鸡肝和鸡腿当然是我的),凉拌莴笋(我爸爱吃的菜,甜口的),红烧鹌鹑(我爱吃的菜,一般入席以前就做好给我吃了),红烧肉(我姨夫爱吃肥肉,但做护士的小姨不让他多吃),八宝饭;还有炒青菜,我拍阿婆马屁,说我两三百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青菜了。

我外公也有 dementia,但表现在性格易怒,充满攻击性,席上说两句就要提到共产党,说我们骄奢淫逸,忘本了。这两年来越来越愣,大概再说不出这些话了。

查暑假回国的机票,两千左右的要换四班飞机,正常些的航班价格在两千五到三千。其实也不是非要回去,真的回国了,看见我爸心里觉得堵得慌,和我妈在一起,不过两天就要吵架。但我害怕,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我会不断失去我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

好像是读库出过一本日历,封面写着“一年灯火要人归”,很喜欢。《琵琶行》里我特别喜欢“添酒回灯重开宴”这一句,夜里送客,不肯离别,还要在船上再喝第二轮。真希望宴席都不散。

不在低潮期的时候可以想出很多情绪急救的办法:列出喜欢做的事情,掷骰子随机完成一项;出门晒太阳;去社交场合和别人交谈。但一旦陷入抑郁的状态,想要从床上离开做这些事非常困难,何况平时喜欢做的事,在这种时候都变得没有吸引力了。

甚至觉得我是一个特别的、在很不同的文化里成长起来的人,一些写在美国 self-help books 里的办法,真的能开解东亚移民的惶惑不安吗。

虽然 service trip 里同行的人不怎么可爱,甚至有点讨厌——可能也和这些人没有太大关系,七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困在一起待了十天,也该变得讨厌了——但是回家以后 physically 很累,mentally 有很多开学了或者开学前要做完的事,对着冷得过分的房间,又开始觉得茫然不知所措。而又不能把空调调高,毕竟讲睡眠的书里说华氏 65 度才是适合入睡的温度。

回家就开始打扫卫生,因为 unpacking 这种事,如果回来的当天没有做,可能拖一个月也不会做完。顺便把床单也换了,才发现尼禄又拉在床上了。

大概出门第五六天的时候,猫保姆说尼禄在猫树下吐了,他清理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呕吐物,是 runny poop。他刚体检过,健康应该没有问题,可能是分离焦虑。猫树的毛绒材质很难打理干净,我又用 disinfecting wipes 擦了很多遍。没有想到擦完猫树还不够,连床上也拉过了,还拉在了羽绒被上。

于是拆开被套去洗了,羽绒被本身没有那么糟糕,洗完还是有一点污迹,好歹干净了很多,也没有留下味道。被套上的印子太明显了,生气地扔进了垃圾桶,想到不多的生活费,又生气地拿了出来,洗衣球洗了一遍,bleach 洗了一遍,现在还在洗衣机里,但真是没力气再取出来检查、重洗或者烘干了。

我回来了尼禄很高兴,一直蹭我,但他很奇怪,每次热情地撸着撸着,就突然变得很生气还要咬我,咬起来一定见血。经常在毛象看到大家说猫其实很爱你,但我从来没有在尼禄这里觉得被爱过。我出于责任照顾他,可能有时候也爱他,但白天大部分时候都在学校,晚上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他因为是只 shelter 出来的猫,碰巧被我领养,只能住在我的屋檐下,想要 interaction 的时候就来蹭我,觉得过度了就咬我,而这个度变幻莫测。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被他安慰的时刻:疫情初期我得知家乡的情况,在客厅的地板上崩溃大哭,尼禄吓得躲到书柜上,瞪大了眼睛看我。

我也很像尼禄,有时候我很希望和人亲近,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太近了,太近了,感到害怕。大一的时候我和一个印尼的女孩子成为了朋友,几乎形影不离,有一天我突然开始疏远她。她在食堂找到我,问我,why are you avoiding me。不久后她家里出了变故,像戏剧一样,没有钱继续供她读我们这个学校了,转学到加州的一所社区大学去。一两年后她在 Facebook 上问我,你现在还想提前毕业吗。再一两年后我注销了 Facebook,也提前毕业了。

还是经常想到 court day。那天还有一个黑人,五六十岁的样子,瘦,不高,穿着荧光黄的保洁工人背心站在庭上。他因偷窃衣物被沃尔玛告上法庭,如果 plead guilty 会被判三十天以下的监禁或者一千刀以下的罚款。

他干脆地 plead guilty 了,和法官年纪没有差多少,但看起来像个主动认错、希望在老师面前留个好印象的小学生。法官问,你需要 court-appointed attorney 吗,他拒绝,说我确实犯下罪行了,应该认罪和得到处罚。法官问,你知道这次是比较轻的处罚,如果以后有其他罪行,会因为屡犯而加重处罚吗?他说,yes ma'am,我知道。

法官也像对服从的学生网开一面的老师,说谢谢你主动 plead guilty,我给你打个折。忘记具体的数字了,大概罚款七百刀,无法一次付清,被告选择了 payment plan 分期付款。

结束后我们都说,如果选择法庭指派公设辩护人,很轻易就可以 drop the charges。但主动认罪,档案就长久(或者是永久)背上了犯罪记录,申请租房和工作都会受到影响。更何况 shoplift 一些衣物,价值应该不会超过一百刀,沃尔玛的处理方式居然是逮捕和告上刑事法庭,无法理解。

查了一下沃尔玛有专门的 loss prevention officers,抓到 shoplifters 有权力 detain 他们,并报警将他们逮捕;提起诉讼也不是偶然事件。读到一篇 The Guardian 的报道

When Lawson walked into the Walmart empty-handed, Walmart loss prevention officer Robert McAuley decided he looked suspicious and watched him on the security cameras. He watched Lawson pick up the clothes and return them at the customer service desk. McAuley immediately detained Lawson, who admitted right away that he had stolen the items, and Lawson was eventually charged with shoplifting and criminal trespass. What came next was a startling encounter with a local criminal justice system heavily influenced by a big box retailer’s desire to reduce shoplifting and a prosecutor’s penchant for punishing those who are more unlucky than dangerous.

偷窃当然不是好事,但有更有效的办法 address 这个问题;对需要偷窃来满足温饱的人来说,罚款显然雪上加霜,而入狱更不能帮助任何人——维护监狱系统非常花钱,这个钱本可以用在预防性举措上。

今天过得还算有意义,上午帮 public defender's office 做了一些数据分析,正好是我擅长且喜欢做的事情。下午放假,去玩密室逃脱,实话说我和同行的人不是特别对付,而这种 team building 的活动很需要合作(if not 默契);主题有一点吓人,同行有个讨厌的白男一直用咋咋唬唬来掩饰(if not 放大)他的胆小和愚蠢。

但是我真的太强了,carry 了整个游戏。

说到这个白男,我们第一天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他问我你喜欢看电影吗,我说还行,他说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和心灵捕手吗,我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忙答没看过,他说你怎么都不看一些经典电影啊。

让我想到以前还玩 Instagram 的时候,发了一条关于塔可夫斯基的 story,有个白男 message 我说,你说的是不是柴可夫斯基?

今天有几个 work calls,借故没参加活动。中间和同一个志愿组织的朋友聊了三十分钟:我上个暑假在一位州议员的办公室实习,他也有类似的意愿,所以问了一些申请、工作内容和环境的问题。他说他这几天在组织和参加一个 workshop,我说你记得吗我们就是去年的 workshop 认识的,是你介绍我加入了这个志愿组织。现在我帮你联系这个办公室的 chief of staff,come full circle。

这个朋友脸瘦长,五官很秀丽,中长的金棕色卷发,我一直觉得他似曾相识,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他长得像只 spaniel。

希望去一个 non profit 实习,写了 inquiry 的邮件没得到回应。想起来我短暂 coffee chat 过的一个漂亮姐姐曾经在这个地方工作,联系了她,她很快就帮我牵上了线。今天充分发展 weak ties,活得像一则 career development 案例。

借了 center 的 library 开会和干活,说是 library 其实没什么书,根本是个会议室,很安静,有大面积的窗。正对着门装着 emergency exit 的标识。去年年底我开始注意到这些标识,我办公室外的,公寓走廊的,学校图书馆的,我常去的所有地方都有出口,大写的粗体的巨大的 EXIT。这件事让我心里轻松起来。通常是红色的,但这个 center 装着绿色的标识,不知道为什么。

中午随便找了个拉面店吃午饭。这个城市的物价曲折离奇,吃过接近二十块酱比饭多的 poke,也有十五块钱不到的半只熏鸡。这碗拉面税前只要九块,味道算不上好但很大一碗。试图找个咖啡厅工作,去了一家 local chain,点了个兔年新品 matcha latte,比星巴克不如;桌子很小,椅子不舒服,比星巴克不如。本来忍一下算了,旁边一桌可能是 first date,女的说我最近在看 1984,男的说是乔治·奥威尔的吗,女的说你读过,男的说我没有,过了一会儿男的又说你听说过 ChatGPT 吗,觉得他们再聊下去可能就要说到比特币,于是端着我难喝又不便宜的饮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