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风球
乐队 au
“天空中有疾风/警告我讯号转红/汹涌的雨像疯/总有谁瑟缩被中”
张极/苏新皓
01
乐队成立近两年半,左航又逮住我谈商演的事。
我是乐队里最后一个拖拉着没作声的人,先说在兼职的模特工作有拍摄任务没空聊,后来又推脱说嗓子不好在感冒,前后晾了左航好几天。他烦我得很,最后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爱去不去,不去换人唱。”我磨磨蹭蹭,自己先郁闷好久,才说行吧,唱就唱。
左航睁着他那双黑眼睛看我。他问,张极,你是不是不大情愿。我说:没有——吧。
我讲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态。
真要说起来,这个乐队其实组的稀里糊涂。刚开始时,成员只有我、张泽禹和张峻豪,我们仨高中就认识,苏新皓迟一些再加进来。虽然正儿八经签了个公司,但好像和没签也没什么区别。比起乐队,更像是几个在校青少年胡乱凑的兴趣社团,聚在一起时大多还是吵闹嬉皮。我们常跑到申请的空教室乱唱乱弹一通,偶尔也去附近酒吧演出,虽然挣不多,但我们几个经济上都算不上拮据,也就不在乎多少。
就这样,时间长了后好像也模糊有点小人气——我的意思是,学校内部的小圈子。大部分跑来看的都是些女孩儿,瞧人时眼里亮晶晶,一结束就跑来要微信。前一阵有人录了视频传上网,大概带来些转变。眼看点赞播放水涨船高,没过多久信息就塞满我的社交软件,许多演出邀请接踵而来。
好评恶评也如潮水般涌来。
我这时还不知道这些都意味着什么。我想的过于简单:有人看,我就应该高兴,我觉得其他人也会高兴。蓝色的灯光照过来,台下都是举着手机的乌泱泱人群,我手搭着麦克风架,感觉自己好像在这片海洋摇摇欲坠。我以为我们是心血来潮、缓解学业压力搞的乐队。直到我和张泽禹共同的室友、隔壁经济学院年级前十的左航做了我们的经纪人时,我才醒悟过来我的认知有好大错误。现在我成了他们中唯一一个这样以为的人。
我心底还别扭,但唱过几次后也逐渐习惯。乐队的歌勉强能凑够一场一小时的演出,但张泽禹拨着吉他弦说想演几首新的。他把作曲的部分包揽去,关上门冥思苦想。写词这活儿平时归张峻豪干,但除开乐队这边,他还在准备地下八英里,实在脱不出时间,歌词就兜兜转转成了苏新皓的任务。我本也想出出力,抓着头发费劲想大半天却憋不出几个字,张泽禹得了空,在我身后凑来看一眼我硬生生挤出来的几句词,好半天才说:别写了,你还是安安心心当主唱吧。我恼羞成怒,给他一拳说你话别讲太难听。
我最后还是没写成。模特工作不全是拿来推辞的假话。我独自一人出了两周的工,写词这事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落地后我去见苏新皓。他和朱志鑫合租,后者去外地参加一个试镜,好几天不在家。虽说朱志鑫不很愿意让人进屋,但这些抗议于我而言算左耳进右耳出,没有什么威慑力。还在夏天,但气候其实算得上凉爽。夜里下好大的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盖过我耳机里的节奏布鲁斯。我把耳机摘下来时苏新皓又撕了一页纸。他拿手机播着张泽禹录的demo,在线圈本上涂涂改改,折腾好久,又拧着眉把写下的东西揉作一团。我盘着腿坐在他床头,托下巴看他。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耳钉在闪烁。他又去打了耳洞。这是这半年来第二次,愈合还算不错。苏新皓垂下头来时,会露出被刺穿的耳骨和银质的小饰品,红红的,显得好像很疼,我总想伸手摸一摸,好容易才克制住。
我问苏新皓: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苏新皓说:“我写完这段。”
我把头往他颈窝上靠,嘴唇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贴着。苏新皓不一会儿就喊出声:“——别咬我脖子。”他拍了我一把,但不重。所以我慢慢把脸凑很近看他。距离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绒毛,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皮肤。他对我突然其来的亲密早就习以为常,只是看我一眼,又转过头。有温暖的体温从我和他相碰的地方传过来。我贴着他的胳膊,喊他名字:苏新皓。
他漫不经心应一声。
我小声说:我想那个了。
我没见苏新皓拒绝。
说没拒绝,其实是我在他说出口前先一步扯着他手腕亲了上去。我知道他不会推开。我抓着他侧腰时,手指捏得很用力,他因此模糊叫了一声,在没有触碰的间隙抽气。铅笔滑落到地板上轱辘滚了几圈。他嘴唇温热,舌头贴着我,喘息也带着潮湿的意味。响动都被堵在唇齿间,声带振动的让我嘴唇发痒,隔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两个字是“带套。”我没打算做全,所以只轻轻应了一声,说我不进去。他躺下时皮肤下的肋骨浅浅凸出来,上一回我留下的淤青和被我咬破皮的伤口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许些痕迹。
近来他没怎么控饮食,肉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腹部的肌肉线条还是很漂亮、很清晰。我说他长胖了,苏新皓说嗯,重了几斤。我又说:蛮可爱的。他反而表情古怪,对我的戏弄经常来不及反应,好一会儿才慢慢抿起嘴。我从床头翻出一小包的便携式润滑剂,挤在他手上,让他用手帮我。
他照做。
他的手握住我没完全勃起的阴茎,苏新皓的手比看上去要大一点,但比我的手要小,包裹住我的感觉和自慰是不太一样的。手心很热,也很灵活,指间滑腻,泛起色情又下流的水润的亮光。在做爱的时候,我们两个的关系好像与平时完全颠倒过来,我看着他,他隐在阴影里的半张脸,薄薄的眼睑,眼下好像被晕开的痣。苏新皓在这时总安静,脸被红色的潮水染红,嘴也粉红。我的牙齿贴在他脖颈,克制地来回磨动,捏他手腕也很紧。苏新皓疼狠了,也会轻轻抽气,但直到最后也只小声说:别咬。我摸他的脊背,来来回回,甚至有点神经质地,他被我摸得很痒,在触摸里吐出轻微的哼叫。
我贴着他的手心射了精,接着低下头摸他完全勃起、还没抒发的下体,我的嘴唇湿漉漉贴过去,苏新皓气还没喘匀,直起身推了我一把,惊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你真是憋够久了,我听出他的意思,只嘟囔着下次换你来。
我帮他口了一次。高潮时苏新皓咬着牙,在抽气中发出细碎微小的呻吟。空气好像已经变热许多,他的额角也沁出汗,在灯下亮亮的。我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地触摸他,又好像只是因为时间过得漫长,我由于煎熬熬出来的臆想。我拥抱着他,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心底冒出来很多类似思念的安心。
其实我从来不说想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害臊还是胆怯,但苏新皓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拍我,好像早知道我想些什么。
02
在十八岁之前,我对苏新皓的印象来自于初中我住他家楼上的两年。
他那时候长着比现在幼稚天真许多,显得可爱,板着脸的时候却很凶。我第一次见他,就要因此先给下一个不好相处的定义,退开一步。但我被我妈扔到他家照顾,硬着头皮和这个臭着脸、比我高一截的小孩面面相觑半小时,互相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对着生人总有说不出来的倔脾气。按后来张泽禹的说法,我发起偏执来会变古怪。我不想做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为了不让气氛僵持太久,甚至掏出了平时摸都不会多摸的练习册,在茶几桌上埋着头装作刻苦学习。
直到我咬着笔头却死活算不出问答题第一小问,一根手指才点过来。
我抬头。苏新皓脸还带婴儿肥,说,你这道题算错了,你写数学不要用草稿纸的吗?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是性格更早熟那个,我被哄骗着叫了他两个月哥,直到苏新皓过生日我才发现他和我上同一年级。他和我说:你好像我弟弟,你可以把我当哥哥看。我本不以为然,但后来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我——喜欢小孩的那种,所以我也真的好像做了他的弟弟。很多时候我感觉不错,但偶尔也会讨厌。在搬家前他送给我一个奥特曼模型,说实话我其实算不上喜欢,但走时还是攥在手里,悄悄流了好几滴眼泪。
十八岁后我和苏新皓上了同一个大学。他半月板受伤后两年都跳不了舞,某一天敲开音乐室的门,说:“你们缺个键盘手吧,我能弹。”他穿一身黑,头发乱乱的,露了点儿很有攻击性的眉眼,有点儿装酷嫌疑。我打着三消游戏从深陷的懒人椅里抬起脸看他,第一眼觉得这个人特别装,第二眼则发现他长得有点小帅——还略眼熟。
我好一会才喊出他的名字。他看着我,睁大眼睛“啊”了一声。样子实在有点软绵绵,就此把我之前所有留下的印象全部推翻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认识的时候还太小,分开也太早,早得我的记忆里他已经变成一个不会与我的未来交合的平行线。我对他的印象从我不中意的奥特曼模型开始模糊,最后只停留在一双干净、稚气未退的眼。
我在那之后再也没碰见这种认真、努力到执拗的性格的人,也没人再说“你像我亲弟弟”。十八岁时,我看着他眉眼飞扬,心底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他好像挺可爱的。下一秒我开始为自己困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个词用在另一个男生身上。
苏新皓早就没我高了。说不准是因为他长太慢还是因为我长太快。我好像很快就和他熟悉亲密起来,开始理所当然地胳膊缠胳膊、手牵手又或者下巴抵他身上。我从背后揽住他肩膀的时候,也会觉得他好像变得小小的,当然是我的错觉,但是可以把他留存在我记忆里的高大印象消除。
我对所有玩得好的朋友都这样,但好像也不太一样。
偶尔我想:总归是不一样的。苏新皓管我音准,管我记单词,管我自学合成器时看教学认不认真。他对我总端架子,另一种架子,好像我还是小孩、要被他当成出生证明写进同一个户口本里的家人似地。我觉得烦,但也受用,装模做样哀嚎两下后就乖乖听话。我零星能记起一些以前被苏新皓压着欺负的回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得比他高一些,玩闹时用胳膊把他抵在沙发上,还要微微低头,我对此颇为自得。
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这和我对他抱有什么想法无关,我一直都喜欢他,哪一种喜欢都无所谓。我遇见的都是些很好的人,苏新皓是其中的一个。虽然他有时也会流露出不近人情的一面,蹙着眉毛的样子实在唬人,空气凝固、气压变低,所有人都不敢和他开玩笑,但我和朱志鑫可以。他对我过分宽容,也有很多由喜爱生出的捉弄,所以我也收敛起来,认真对待这些得之不易的感情。他性格板正到和人有不同调的滑稽。有时也幼稚。我看着他,觉得他好笨,就算是一些不那么有趣的事情也能让我止不住发笑。
我第一次吻他那天因为游戏罚了很多酒。乐队搞过大通铺夜谈的合宿,也有五彩斑斓灯光的聚会。苏新皓按着玻璃杯对我说点到为止,别再喝了。我脸发热,盯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唇看了很久,却只想着颜色好看,看上去会很好亲。我摸摸他的脸又摸摸头,头也贴过去,苏新皓叹气,在我手乱放时险险捉住,“你在发酒疯吗张极——”他声音里有点笑意,也有点责备,但我不在乎,我肚子里所有的蝴蝶都扇动着翅膀,弄得喉间发痒。
所以我亲了他。他的嘴唇很软。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过了不到两秒,他睁圆的眼在我视野中放大。我酒量不好,但人还是醒着的,大脑短路前先一步推开他结结巴巴地道歉,舌头好像打成一团结,我好久没有这么努力地想怎么糊弄人了,大脑飞速运转半天,颠来倒去支支吾吾,却只把自己的脸和脖子都憋得通红。
苏新皓看起来已经完全呆住,我对着他手舞足蹈,他也没什么反应。他慢了好一拍,抬起手要摸自己嘴唇,但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突然问我,张极,你喜——你是想和我谈恋爱吗?
我本来要说“不是”的。
我晚熟,时常搞混恋人和朋友间的区别,也不知道哪个能更长久。我猜想我应该和苏新皓做更长久的那个。但苏新皓看了我一会,嘴角好像微微扬起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我和他的目光碰上,就好像什么都忘记了,我阴差阳错、含含糊糊答他:对啊。
苏新皓看着我,好久,张峻豪从门口探过头来问你们都没醉吧,走了换地方了,苏新皓,来帮我抬人。苏新皓哦了一声,说等会儿马上来。门被张峻豪笨重地合上,苏新皓起身,想了想,轻轻挨过来,一个吻落在我唇角。他没喝多少,但一点温热的酒精味却贴我很近。
完了,我在心里说。完了。
一整个宇宙都在这个嘴唇轻浅相碰的吻里虚拟爆炸几万次,酸胀蓬勃的情绪从我胸腔里几乎争先恐后地冒出。新的东西摇摇欲坠地苏醒。我想,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苏新皓。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或许是个悲观主义者也说不定,不然怎么会在开始就想到结束,我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搞砸了很多事:如果我和他要分开,我会很难过。
苏新皓多数时候很正经。正经,是说他在人前永远端一副绷紧又冷冷的表情,看上去像机器人,像不落泪的雕塑,像一颗石头、或者打磨得干净漂亮的水晶玫瑰,不像能和人相爱的样子。但也只是看上去。我只吻过他一次,就想和他做爱,好像一个可怕又隐秘淫秽的念头就此扎根进脑海。我后来喜欢咬他的嘴唇,偶尔弄狠了就渗血,红红的。我干很多出格的事,比如在演出时故意凑过去咬他耳朵,不顾台下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苏新皓僵着身子不看我。我也在候场时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他屁股,蝴蝶骨或腰,无论什么地方,声音很响,我手掌也火辣辣的疼痛,苏新皓嘶一声瞪我,要报复回来,我就笑嘻嘻地连声告饶。我在这些时刻中获得一些扭曲的快乐。
我意识到我喜欢上他,所想的大部分内容全都包含性,从裸露的膝盖骨想到大腿,从大腿想到肉欲的嘴唇,再从嘴唇想到更隐秘的地方。他在我可以被称为卑劣的幻想里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婊子,敞开大腿乖顺地被我享用占有。好奇怪,一次亲吻而已,却把我变得好下流。我和苏新皓两个人有比从前多得多的肢体接触。我可以称作炽热地黏他,他虽然也会不自在,但不会推开我。
但除此之外,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爱。一句也没有。我与他在一块的时间远没有和张泽禹的多,他也差不多——朱志鑫是他的那个更亲密、更要好的朋友。虽然我们这些人都看起来无话不谈、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但总归不一样,有亲疏的分别。他的喉结在我指尖滑动时,我盯着他的眼睛,实在搞不清楚我们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我那时候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在为什么感到烦闷,这些想法和天上的云一样轻,轻轻一吹就跑走了,我再没想过。
03
我们开始演商演。
毕业后约排练的地点从音乐室转到了租的空地,离市区不近,录音设施也齐全。我们出了一张唱片,有各自写的歌,还有乱七八糟的实验音乐。没过多长时间,反响渐渐变得热烈到吓人了。用“吓人”这个词并没有夸张,我穿着人字拖出门倒个垃圾都能碰见等着要签名的粉丝,张泽禹也被堵过厕所,左航最冤,这个月来要他微信的什么人都有。张峻豪和苏新皓之所以躲过一劫,我猜是因为他俩太会装酷。张峻豪乐颠颠的,看着左航第五次按掉陌生电话,说你是时候换个工作号了。他样子太过幸灾乐祸,被我们一同按着扁了一顿。
这其实不太对。我没听说哪个地下乐队会因为成员好看漂亮才红的,但台下前排却永远站满年龄不大、打扮时髦的女孩,拿着手机要合影。我对着这样的人们,心底常生出胆怯,反而要装作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的样子。苏新皓稀里糊涂就当了乐队的代表、话事人,大概有部分原因是做采访时作为主唱的我敷衍又心不在焉,而其他人总游神。一些媒体采访找过来,收音设备和摄像机一齐对准我们。很刁钻和无礼的问题也归他答,苏新皓对这些还不适应,左航有时也在场,看不下去要开口微刺对面几句。
苏新皓排练时对自己越来越严苛,也经常焦虑,演出前要先抽完一整只烟。我也撞见过,他那天抽一支女士烟,长长细细的,不知道谁趁着闹哄哄塞进他口袋。他蹙着眉头,白色的烟雾把他的脸遮得不清晰,带着点和平时不太一样的颓然。苏新皓不常在我面前消沉低落,不如说,他偶尔还要抽空安慰我的情绪,所以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我不能够完全理解他,不懂他焦虑的高压情绪来源于哪。但陪伴本来不太需要理解,我伸手轻轻牵住他手,心也同样落在尘土里,陪他一起不说话。
和苏新皓真的上了床后,我才发现一切好像和我以为的很不一样。他手掌心摊开在我面前,就能看到乌青紫红的月牙弯。我之前看到过一两次这些伤痕。在他的手臂或者掌心,有时是大腿,玩闹时我手指虚虚点到他的胳膊,说你这里有一块淤青、伤疤、破皮,苏新皓躲开,反搂住我的肩膀,轻描淡写说:不小心弄的。他不见光处的皮肤被养得很白,这些浅淡或浓郁的颜色衬起来就尤为病态,也有一种怪异的色欲感。再一次看到这些陌生又相似的伤痕,我就完全明白了。
噢。我想。这就是他说的——惩罚自己。
他对这些伤疤的态度很坦然,不知所措的人反而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神使鬼差说,我帮你吧。
如果真的要说,这应该是失控的开端。
他要求疼痛。很多。更多。他说:再重点儿。露出潮红的脸,表情带着不耐。我用力握住他的腰时难免粗暴很多,引得苏新皓闷在枕头里突然发出一声我以前从未听过的高昂呜咽,好像哭泣。我吓得疑心做太过他受不了,苏新皓声音变着调从紧闭的牙关挤出来,哆嗦着让我别停,我这才明白他是喜欢的。我心底炸开一大朵蘑菇云,把凌虐的欲望也燃得旺盛,没轻没重地用手心套弄他勃起的下身。他很快流出水,一边说疼一边让我更用力一些,眼角红红的像浸在桃子水里一样。他叫床的声音其实很小,也很克制,从喘息声中吞咽鼻音,但很好听。我头脑发热也会戏弄他,问他怎么唱的这么好听,好像比我更像主唱。
他高潮的时候不自主地伸出一小半舌头。我从前觉得男人女人在性爱里的模样总丑陋,总要有些卑劣狼狈,但是却很对他沉溺其中且没有神志的样子着迷。兴致高的时候苏新皓喊我一些平时讲起来很肉麻的称呼,嘴唇张张合合凑成一个“小极”的口型,声音哑但不低,贴到我耳边就发痒模糊。我掐住他的脖子,下身的柔软穴口在我收紧双手后也抽动着吞下我。我在射精后逃一般松开他的喉咙,他艰难地咳嗽起来。
我不能说讨厌这样,反而很喜欢。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对哪些毫无抵抗力:他不受控的迷茫表情,因为应激反应而蜷缩的身体,还有喉间抽泣呜咽和泪水沾湿眼眶。苏新皓在我眼里多时候体面,太道貌岸然也太像个模范生,以至这样脆弱、色情纤弱的模样总令我新奇。但我也害怕,害怕喜欢看他涨红脸、薄薄眼皮滚动的自己,所以我之后搂住他,心闷意乱,翻来覆去说不出话来,恐惧让我眼泪泛滥,只能重复说下次不要这样了。苏新皓拍着我的背,“好,好。”我脑袋贴着他脖子却不敢看他,咕哝:我怕呀,苏新皓。他转而捏捏我的肩膀,像哄小孩一样说:“有安全词的嘛。”
我心想,这可不是安全词的问题。苏新皓不知道,他只是哎哟哟念着,拿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但没多久我就适应这种伴随着疼痛、伤害和一点儿血腥味的关系。屏幕上红红绿绿的音轨和鼠标敲击滑动的声音交缠在一起,苏新皓做编曲,戴着耳机就不怎么说话,空气都显得很寂静。我伸手摸他因为没怎么喝水而干涩的嘴唇。先是只拿两根指头摩挲揉搓,等颜色从粉红变成更深后,我拨弄打开了他闭合的嘴唇。苏新皓在空隙间浅浅咬了下我的手指,按下保存快捷键,仰起脸要躲。
我没给他躲开的机会。好苦。苏新皓皱着脸含糊不清的说,我的手夹着他的舌头,以至于他说话都吃力。我用食指玩他的牙齿,让他好好含住和吮吸我,然后又恶作剧一般进更深。苏新皓对这个接受不太好,不一会儿就生理性要干呕,眼睛水润发红,看着我的时候实在很煽情。所以我勃起了。他同我接吻,舌头软绵绵地抵着我,他退无可退,就陷在工作椅里,我居高临下地分开他的双腿,他被我顶弄欺负得厉害。我们都湿润又闷热,汗水把他的发丝打湿,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捞出来,只能发出难耐的喉音,落下一两滴欢愉情欲的眼泪。他好像真的在这种不太平等的性爱关系里得到真正的宽慰和快乐。你是真的喜欢这个啊。我嘟囔。
再过分的,我就不敢了。我在做过头后才慢慢回过神来道歉,弯腰凑他面前小声问难不难受,苏新皓咳了好一会,才动动嘴唇说:没关系。他过一会儿又说:你什么表情啊,我没那么精贵。他轻轻踹我一脚,没用力气。在我夸张大叫后露出了一点孩子气的尖牙齿。他在结束后的样子显得很冷情,笑起来就不一定了,所以他很快收敛起笑容,眼角还是弯弯的。
“下次排练别迟到。”他最后说。我回他:喔,好。
我从这句话开始,心情低下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好像总是在被推着走。小时候是被我妈推着稀里糊涂换上衣服去做童模面试,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不怕,对着一排面容模糊的大人可以傻兮兮大笑。其实也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到今天是在台上对着不适应的人群唱着歌。
尖锐的音响杂音和伴随调笑的窃窃私语在空气里扭曲,我拿着麦克风线,垂下眼,觉得耳膜也要发疼,脚跟着音乐踩着节拍。
音乐声好大,台下的尖叫也是,但我总觉得这些声音离我好远好远,我手握着麦克风,感觉灵魂要分成两半,一半浸泡在这疯狂、热烈的空气里,另一半却比最冷的夜晚还要凉。我长久地受到这种焦虑,livehouse的场地不大,苏新皓同我站得近,所以我看他弹间奏,他的侧脸被光打得很温柔。我很容易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房间里弹我听不懂的曲子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一句话也不敢说。那时他在我眼里已经是很厉害、很闪闪发光的人了。我时常因为这些时刻,觉得自己和苏新皓的距离虽然很近,但好像也比想象中要远很多。
我想得出神,连进拍的时间都没注意到,苏新皓抬起眼冲我扬扬下巴,做口型:唱啊。我一愣,连忙把话筒凑到嘴边。
排练的空闲期间我躺在沙发上看评论。刚念到“主唱唱歌烂水平差不如换一个”——点赞还挺多——的几句话就要被张泽禹抽走手机。我伸开手摸到苏新皓的键盘,乱按了几个doremi,和张泽禹说:“其实这人也没说错,我们乐队我连乐器都不太会。”张峻豪哎了声,敲了一棒子表示异议。
“你不是在学合成器吗?”张泽禹切出界面,又把手机扔回给我。苏新皓接完电话回来,拍了把我脑袋:别乱说。这确实是他能说出来最温柔的安慰。我抓着他手,在他掌心蹭两下,有点走神。
我不想干了。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又被我在嘴边绕了半圈憋住了。看到这类恶评我不难过,顶多是烦躁。我努力尽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单看结果却很不理想。这很难不让我觉得我是束缚住他们飞起来的那根绳子。
我是喜欢唱歌,也喜欢被聚光灯照着、被台下像星星一样打着手电筒的人群热烈地爱,但这些喜欢可以和另一些讨厌持平,还没有到堵上一切、改变自己的程度。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则是我已经很难再从排练、演出里获得快乐了。不说出口可能是我真的很珍惜这几个人,也实在舍不得这些——一起喝醉在路边卖唱、一起排练、一起流眼泪一起大笑的记忆。
我常在张泽禹租的屋里同他夜聊。有一次也谈到这里,张泽禹突然说:唱得不开心就不唱了呗。
我愣好一会,爬起来看他:你讲真的?
张泽禹奇怪地看我一眼。
“我无所谓啊。你怕苏新皓不同意?”张泽禹说,“你把他想太恐怖了吧。”
我又躺回去,半天也没张开嘴。“倒也不是。”我最后咕哝。
如果我不干,我和苏新皓好像也不能再进行下去了。我没有说我和苏新皓之间除开乐队伙伴之外还有一层更亲密、更别扭的关系。虽然其他人早猜得七七八八,但我和苏新皓却都没有一个人完全坦然说出口。就好像我们都在为此胆怯似的。
我没说出那句:我怕苏新皓伤心。
04
左航是最后一个知道我要退出的人。
他反应平淡的点点头,说,那得出个声明——最后一次演出决定了吗?票我可以提高点儿卖。我咂舌指着他说好冷酷的商人,左航嫌弃看我一眼。
“你快把我不想演写在脸上了好吧?”他说。“我每天睡觉前都要想一遍‘张极要是退出我该怎么做准备工作。’”
他有点儿理智得要人命了,我回头悻悻问张峻豪有那么明显吗,张峻豪挠挠脸,说:那还是看得出来的,你每次演出前都要郁闷半小时,和苏新皓站一块好像霉得能种蘑菇。
提到苏新皓,我又哑了。张峻豪干巴巴笑了两声岔开话题。
我和苏新皓史无前例地吵了架。
实话说,大多时候我能习惯他的拧巴和固执,就好像他对我的不着调、任性也照单全收一般,但我没有办法让他情绪好起来。看见他低落,我也会跟着难过。我受不了他排练时夺门而出,受不了他只同朱志鑫诉苦掉眼泪,也受不了他对我提出理所当然的指责。虽然我心知肚明爱是限量的东西,再多一点就会越界,再多一点我们要从从冒着沫的汽水泡变成相互拉扯相互撕咬的烂人情侣,我不喜欢这样。
但我还是不免觉得不甘心。
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积攒在一起,就积累成了问题。我不唱了。我在一次争吵后和苏新皓说,选了个很错的时机。脾气上来后我容易口不择言,虽然我不觉得放弃乐队就是同他结束这一段——我也讲不出名堂的关系,但说出口的话不好回收。这两者怎么会一样呢?在苏新皓眼里这些事情有没有分别也不重要。他反应不大,只是愣一会,说好。
他看起来太平静,以至于我从心底有了一点没有办法持平的落差感,我说:我要去法国。去工作。苏新皓又重复了一遍:好。
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公起来。
我后悔了。我和他争吵时好几次几乎要这样脱口而出,苏新皓却只是疲惫地皱眉看我,比起谴责来说好像更多包含祈求。我对上他的眼睛,心就揪紧,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
好讨厌哦。我想。
我想那天亲他犯了一个好大的错误。我经常犯错,但很少有感到后悔的时候,但在这件事上,我真真切切地后悔。我们因为这个吻而乱七八糟纠缠在一块儿,关系轻易地变质。如果破碎稀烂,就比拼凑一摊水更加难复原。我忘了从哪听到有句话,说如果一只我爱的鸽子从我手心里飞走,我可能会高兴,也可能会难过。苏新皓眼睛望得很高,好像也不会为了其他东西而停留。如果我真把苏新皓比作鸽子,我会在爱上他的第一秒因为它将要飞走而难过。但我们没有闹掰。只是装若无其事,把所有超出的亲密小心收敛起来,装普通,装好友。
后来我又在台上说一次要退出。每个人都拿了话筒发言,说了些左航台前让我们打草稿背出来的体面话,说什么理念不合啊工作关系啊,巴拉巴拉,苏新皓讲到不舍得三个字时我和他对视了几秒,我没忍住咧开嘴笑了笑,说不清自己是觉得好笑还是滑稽。他先移开眼。到我说话,我说下次要玩场大的,摇滚一把。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不如穿女装啊,我听见了,脑子一热,说行啊又不是没穿过。回头就看其他三个人都一脸见鬼地瞪我。
穿女装,其实做模特工作时我穿了好几次。但拆开渔网袜的快递盒时,周围一片人的怪喊怪叫还是让我立刻开始后悔,硬着头皮比划比划裙子。“这还不朋克,也太朋克了。”左航啧了一声。张峻豪躺在排练室沙发上拿方言嚷张极你不穿你是我儿子。我拿快递盒扔他:“我穿你是我儿子。”
告别演出那天办的很正式,有摄影,化妆师,还拉了别人家的贝斯手。我们都被按着上了妆,打扮了好一阵——主要是我,还被套了假发涂了口红画眼影。其他人都说我很好看,喊着不得了啦大美女来啦,拿好一副戏谑语气。朱志鑫在的剧组杀青,有好长时间做无职业闲人,嘴里咬着个棒棒糖,笑嘻嘻来摸我的肩膀,被我白着眼打掉手。苏新皓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也起哄喊张极绝世大美女。我不知道怎么反应才恰当,只能冲他做个鬼脸,别开眼。
我顶着这一身站上台,果然没几秒就被尖叫淹没,灯暗下来,台下的人脸不太清楚,但还是能模糊看到好多人哭好多人笑,我演出演得很轻松,好几次破音也不当回事,用同一只话筒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各唱了几句。我的嘴唇擦过苏新皓耳钉,留下一点红色的唇痕,我们都没有在意。可最后一首歌哭的人有点太多了,把我心里也弄得湿漉漉,也流了点眼泪。听到有人说我们永远爱你,我说谢谢。
演出结束后气氛很低沉,直到喝酒时才稍微热闹一点。除开队里几个,还有常去的livehouse的负责人、玩得熟的朋友之类的,算是场相当大的散伙饭了。张泽禹说不要管这顿饭叫散伙饭,不吉利。张峻豪喝醉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喊让我不要走,本来挺伤感,但他样子过于滑稽,被我们一齐拿手机录像了。我假睫毛黏在眼睛上扯得眼皮疼,没过多久就受不了,找负责化妆的姐姐要了工具,就要跑厕所里卸妆。
苏新皓也巧在洗手间。
我和他在镜子里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说话。他晚上情绪不高,除了开场时笑着说了几句,其余时间都放着空没什么表情。洗手间没人,空荡荡的,只有水龙头拧开关紧的声音,反而把外头的嬉笑吵闹衬托得更刺耳,我看着镜子,眼妆已经晕开了,不防水,顺着之前唱歌流过的眼泪往下蔓延几滴黑色的膏液,实在有点搞笑。
我在纸上挤卸妆油,盯着他弯腰洗脸盯了好久。他今天被造型师安排戴了好几串银锁链,玩游戏时上的妆被蹭掉小一块,但看起来还是很好看。我突然说:“我退出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吧?我……早不想干了。”
苏新皓抬头看了我一眼,应声。我等了好一会,没见他说话,更没见他走。
他说:“再见。”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我同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只觉得看他哪都讨厌,连他露出的浅浅锁骨和耳钉上我留下的口红印都让我心情浮躁。但我和他一对视,就有汹涌的火焰燃烧心肺,不再受控,什么声音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好生气。
这些愤怒转化成了其他的东西。他被我拽进厕所隔间,抓着脖子咬住嘴唇。我破罐子破摔,在他拿手挡我时,我说:“最后一次,”带些央求的意味。“最后一次了。”苏新皓呼吸灼热,揽紧我的肩膀,叹息着说好。
我没带润滑剂,在走廊被陌生人暧昧塞的避孕套却在这时滑稽地派上用场。我耐心好差,捂着苏新皓的嘴,没怎么做前戏就进到他里面。应该很疼,我也不太舒服。好糟——太糟糕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个画面看起来太荒谬。我还穿着那身连衣裙渔网袜,口红卸了一半,就连假发也没有摘,他的裤子褪到膝弯,小腿肚抵着我的腰,白脖颈连同项链都留下口红没有完全擦净的艳粉印记,在不太亮的灯光下泛起下流的荧光。
外头播起一支很老的摇滚乐,唱爱呀、死呀的,我和苏新皓在厕所里做爱,所以就连无言克制的粗重呼吸都显得肮脏。这个窘迫的场面让我觉得悲伤,我用力咬他的肩膀。咬得牙齿发疼,眼泪也要夺眶而出。他不说话,任凭我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深得见血的牙印,这和我们以前哪一次性爱都不一样,我摸了摸那个地方,感觉心里有一块地方也凹陷下去,再也缝补不起来,我伤害他时同时也让自己变的七零八碎。苏新皓实在忍不住会小声叫几声,哑哑的,他变湿润的发尖蹭在我鼻子上发痒,我看见了他通红的双眼。
他好像要哭了。
要是他现在说爱我,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袋里一闪而过,我也知道异想天开。所以我笨拙地讲几句浑话,又翻来覆去喊他哥,苏新皓气红脸说别发病行不行。这才是我们的常态,能把那些蓝色的悲哀气氛驱赶掉。我却没笑,恍惚知道我们间好像就要这样潦草结束,听起来实在不是很浪漫。我又喊他哥哥,好真心的。我意识到,无论是这个吵闹又不合格的乐队,还是我蹩脚的恋情,都要在这个晚上统统画上句号。我感到害怕。甚至于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好像也流了几滴还没有落下就要干掉的泪。我看着苏新皓在昏暗里通红的眼,最后一次轻柔又郑重地亲吻他。
他也回吻了我。
05
我在巴黎呆了一年半。
巴黎的工作实在有些非人类。语言不通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每天我都在为一些无关紧要又不得不做的事头痛,没人听我抱怨,和人发牢骚后还有好长的时差才能得到回复。
乐队新的主唱有另一个群,这边的群聊就变成了聊天侃地,偶尔会发发斗地主邀请。苏新皓偶尔说两句话,但不多。他在群聊里叮嘱我注意安全、努力工作之类七七八八的话,古板得僵硬,头像也好久没换。我戳开他的聊天框停顿很久,又退出来把手机扔远,自己也不知道该何种心态。
直到回忆起来我才会发现我也做错许多事情,但没人责怪我。时间是好了不起的东西,我多少能说些磕磕绊绊的法语了,从前那些耿耿于怀的事情回忆起来,像罩上一层雾,也不过如此。其实我不太容易想起苏新皓,但有时会梦见潮湿的雨夜,他湿漉漉的脸和粉红的嘴唇。我还记得他的眼泪。他变成了开水、冰块和一双通红的眼。一点钝钝的痛感经过时间之后好像就真的变成了无动于衷。
我太忙,偶尔会回国几次,稀里糊涂很快就到了冬天。张峻豪兴致高昂给我打了个视频。他和张泽禹的脑袋挤在手机屏的小框里,说自己今年去八英里拿了个季军。我一边理行李一边听他俩贫嘴,他们又在说之前乐队招人的故事。我想我那个时间提出离开确实是个很坏的决定。等了半年多他们才找到新的主唱。第一个试的主唱上任没多久和人打架进派出所,看实在不靠谱就另找了个,结果排练第一天新主唱喝得烂醉如泥,把张峻豪的鼓棒弄坏。左航愁得抓头发——张峻豪说:他真该买我推的那款生姜洗发水,左航找主唱到第三个才算消停,他把陈天润喊过来了。
“陈天润,你忘了?我们一起见过很多次,左航那个大学生表弟啊,他本来不太想来的,但是被左航哄着说加学分,人挺有意思的。”
张泽禹插一嘴,说:本来苏新皓讲让他先凑合试试,但居然也唱了这么久下来。等你回来见见你就知道了,“你是年底回国不走了吧?”
我回国没过多久就见到陈天润。他私下带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静,眼睛和左航有点像,我悄悄买票看了新演出,是个比以前大一点的场地,我没有来过。但从另一个视角来看乐队,确实是个新颖的体验,我心底还有些心虚,不知道算不算近乡情怯。
陈天润没有合成器,台上看起来就比从前宽敞。他在调麦克风架,唱歌不错,有一种很难不让人专注的自信,在台上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歌是新的,他被柔和的光线照起来,我心想有时人确实会把感情堆积到一个幻想出来的形象上,好像也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也会喜欢我。
但我很难不在意苏新皓。
苏新皓坐在另一边弹他的键盘,五官不太明晰地笼在黑暗里,灯光一摇过来,就分明干净得好看。他头发短了,好像不久前刚剪了头,耳钉换成细细的圆圈。我听见周围在尖叫呐喊,好吵,苏新皓在越来越大声的口号里露了一点点笑脸,眼睛在灯下闪闪发亮。我一看他,所有情感就全部归回原位,那些说是遗忘也好、逃避也好的情绪也一股脑涌上来。我静静盯着他,心想,原来在台下看他是——这个样子。好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在那些海浪一样汹涌的赤裸视线里,我也混在其中,悄悄注视他。看得久了,所有隐秘的不忿和漫长的纠结就消失殆尽。我没有像这一刻一般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他抱有近乎盲目的、无可救药的恋慕。
我突兀地开始觉得委屈。
这很可笑,甚至有些无厘头,我在做一个不那么负责人的成年人这么久之后,突然想念起苏新皓说要做我哥哥的十一岁。
我还是喜欢他。我想。什么‘鸽子’啦、什么‘害怕’啦,让那些都见鬼去吧。我好久没见他了,没有拥抱他,也没有同他说话,满胸膛都装着膨胀到溢出的爱情。我好像是因为他才学会爱的,我因为这些感情汲取到了很多勇敢。所以就算我们变坏变糟糕,我也爱他,我在还没有爱的能力时,就早早地爱他。无论是气泡水还是烂情侣,我也能全然接受。
演出结束已经到了很晚,左航问我等谁,我用下巴指指苏新皓。苏新皓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眼睛对上我,也愣神。彼时我还在和张泽禹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外面的风很冷,我缩着脖子。苏新皓背着琴,脸颊被冻得有点红,嘴唇也是,在凛冽的冬夜里看上去脆弱又温和。我隔着好远对着他笑,没有克制,好大声的喊:苏新皓。他看起来实在被吓到了,差点摔一跤,险把琴砸在地上。
“想我没有?”我问,心如擂鼓。
周围人来人往,好多双眼睛都落在我们聚拢的地方。真要说起来,有点丢人,但我不太在乎。苏新皓皱着眉,在沉默中突然抬腿踢一脚我屁股,不重,但数落人的语气倒够气急败坏的:“我真的搞不懂,张极,我不明白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你——”
他没说完。我突然拉住他的手,捏了一捏。他一下子泄了气,止住了话头。
“……当然想啊。”他说。
First published on AO3 on 2021.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