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中毒

宋玄/苏伊士

TF 自制剧《第二人生》、《三班不一般》、《回答》crossover,含大量挪用捏造。

01

你开心了吗?

宋玄问他。

那其实不是个适合交谈的时机。他和苏伊士做爱,面对面。润滑剂用了很多,指腹触摸到的地方都湿腻。他的手湿津津,摸到苏伊士的喉结或肩膀,再往下是胸口和肋骨。手掌往下拢,会包裹更多面积。

因为经常拨弦,拿了太久吉他,他的指尖结了一层不怎么柔软的茧,蹭在苏伊士的白皮肤上,很轻松地往下陷。宋玄心想,这个人,皮肤好薄。

这种念头当然是错觉,苏伊士比他要结实,因为常年练舞,好像总更耐折腾。他做更需要注重外形的那类表演歌手,身板很细、脸蛋素又白。出了汗之后只是病恹恹地皱起眉,眼圈红。

宋玄用虎口掌心卡着一圈苏伊士的大腿皮肤,把自己的阴茎重新塞进了穴口。苏伊士先前心情不好,就算到这个时候,脸上还残留一些不豫的痕迹,只是呼着气,然后发抖,拿手探到他们相交的地方,把避孕套的薄膜往下捋,宋玄把嘴唇贴近他的耳边,吐出一点喘息。

苏伊士上午有拍摄,那只耳钉从早上以来一直没取,金属耳饰贴在嘴唇上还带点丝丝凉意。这种接触对他来说还很不习惯,肌肉变得僵硬。平时神气又有余力,却好像因为这种事情而害怕。距离太近,变成亲吻是很顺势如流的事。他低下头去咬对方的嘴唇,几乎温柔地问,要不要我慢一点。苏伊士被他顶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给自己手淫,只咬着自己下嘴唇、牙齿,声音细碎得像在哽咽。

这三个月以来苏伊士都在写新歌,宋玄让他借用自己工作室的设备。他俩被公司要求合作的新歌很早写完,但剩下的却进度缓慢。简亓抽空要过苏伊士的几首 demo ,听完后不满意,给苏伊士发语音,宋玄听了一耳朵,内容倒是简短:你觉得这个可以用吗?口吻平静,但像把细又利的尖刀。苏伊士最后决定推翻整个 verse 开始重新写。他轴起来很难对付,拧着眉,一边摸自己嘴唇,一边盯着屏幕上的轨道,表情有种纯粹的偏执。看苏伊士写歌,宋玄多数时候袖手旁观,偶尔会有点怕他哭,所以一边咬着奶茶吸管,一边拿眼角瞥他的表情。

苏伊士很快发现他的目光。

干嘛盯着我啊,他说,这段我改了,你觉得怎么样?

虽然拿的是问句,但显然也没在听他的意见。苏伊士很快就判断编曲又出现了新问题。没做表情时,那张不怎么锐利的五官竟然也会显得冰冷。他今天没戴隐形,屏幕泛起的白光映在眼镜镜片上。宋玄撑着胳膊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叫了一声,小苏。

他在苏伊士转过头来时,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了下来。距离很近,宋玄摸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拿嘴唇亲他。一个很短暂又轻盈的吻,苏伊士眨了眨眼,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要开始做些什么的信号,只迟疑着去搂他的脖子。宋玄的嘴从他的皮肤上移开了,他们几乎是眼睛对眼睛,呼出的气都可以洒在对方脸上,宋玄笑起来,眼睛弯着,像被他逗笑了,又亲了他一下。苏伊士觉得痒。

宋玄喜欢在这个时候抓一下他后脑勺的头发,又或者捏了耳垂,像对小猫小狗那样。苏伊士一开始很不适应,觉得害臊,但时间一久也习惯。宋玄偶尔说,这是脱敏训练。这个人嘴里总是会冒出一点古怪又不太合时宜的话,如果生气就显得太较真,但当做玩笑又实在讨厌。宋玄含糊地、小声地让苏伊士把嘴张开,拿舌头舔他的牙齿或因为缺水而发皱的嘴唇。室内暖气开得高,他们在喘息里很快就变热。呼吸都湿漉漉的,温柔的,把气氛变得黏腻。他咬了他的下巴,把手探进男孩衣服里时听见对方吸了一声气,被体温凉的。

宋玄小声嘟囔了一句抱歉,往掌心哈了哈气,捂热后再去碰他。摸他的腹部、腰背或大腿。他触碰的方式很仔细,像摸索,不太具有色情含义,但苏伊士还是在发抖。

沙发边的抽屉柜里有备用的避孕套。前戏很长,他把苏伊士摸得很硬,然后才花时间做扩张。手指和润滑油在空气里接触,发出微妙的水声。他把阴茎塞进去时苏伊士开始叫出声,没忍住鼻音或喉间被挤出来的声音,又高又细,听起来好淫秽。男孩带一点恍惚,说,我……等等,这个、啊,好怪。台词简直是那种很纯情又老土的色情片。绵密瘙痒的快乐很快就扫过脊柱,宋玄有些热,被他叫得耳朵发痒。他能感到自己的汗水从额头前沾湿刘海,滑过脸庞,轻轻的。苏伊士以前几乎一声不吭,他做爱时总不爱出声,像要忍一场折磨一样,把快乐也一起熬过去,只是把头往后仰了一点,喉结颤动,宋玄发现他把自己的脸憋得很红,所以脖颈处的青筋也浮动显现。很色情,他把手往上放,轻轻说,叫出来嘛。

那个问句还没被回答。宋玄锲而不舍地、继续突发奇想地问,你开心了吗?你喜欢吗?苏伊士被他拢着大腿,柔软的腿肉堆叠,胡乱地点了下头,腰部往上抬或晃着躲些什么,急促着说,别、别问了。宋玄和他接吻,尝到他口腔里还有点淡淡的薄荷味,牙膏的味道,他松开苏伊士,轻柔地说,不要撒谎。说完又掐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去吻他的嘴角。

苏伊士在他怀里蜷缩,好像变得很小一个。他减重有一段时间,吃不饱,力气也没往常大,被宋玄锁进身体里,也只能那么接受,像一块柔软的果肉一样被搅烂。最忍无可忍时,也只是终于抓住了他的衣服,抓得紧。因为被脱得只剩背心,被捋得很高,胸口薄薄的肌肉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录音室的光线下整个腹部都白得晃眼。放开手时,皮肤会变得粉红。这样的画面让落入劣势的他看起来过分赤裸,但是却很好看。起码宋玄是这样觉得的。

苏伊士低低说,我没撒谎。

那好。宋玄说,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苏伊士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抿起嘴唇。他脸很红,只是抓住了宋玄的手,然后突然说,再来。宋玄笑起来,把大拇指伸进他的嘴里,粉色的舌尖被捏了一下,他摩挲着摸牙齿,说,如果受不了就咬我。

苏伊士几乎立刻气势汹汹、不怎么重地咬了他一口。

02

程以清发布暂停活动公告的那一天,公司楼底下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横幅、花圈、灯牌、喇叭、卡车都到处都是,宋玄从窗户往下看,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发生什么社会新闻。助理让他别从正门走,也别管卡车 led 屏幕上写了什么内容。他坐后座,顿了一下,豁然开悟,问,以清哥那条发出来了?

助理应了一声,把车子发动,语气好像也唏嘘:发出来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连续在热搜上挂了一周。深度发觉在一周之后公开了程以清的手写信,二十八岁的程以清写了密密麻麻的三页纸,在结尾时说,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相伴。最高赞的一条评论里,粉丝说,虽然很难过,但是祝你幸福。宋玄往下滑了没两下,手机卡到自动退出程序。他点了两次都闪退,sns 因为这件事崩了。

这件事对深度发觉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宋玄本来计划在明年才会开始筹备的全国巡演因此提前,团队开大会,他只点头和发呆,其他人问他意见,宋玄回答:可以、无所谓、行啊。宋玄大部分时间好说话,作为一个本来就对演唱会的想法就不多的人,唯一一句异议是“那这首还唱吗?还唱就行。”比一只又聋又哑的木偶还安静。

简亓自从升职之后,就一直在忙着准备公司上市和拓宽海外渠道,工作重心从宋玄身上彻底偏移,早把他分给其他经纪人带。宋玄和简亓解除经纪关系之前,对方和他约谈过一次,简亓说,宋玄,我得知道我得为你争取什么。宋玄当时回答,我不需要你为我争取什么,我只想要唱歌。那句话表明他仗着自己的天赋和幸运没有经历过太多坏事,太理想化、太天真太浪漫。一颗被削干净的苹果是受不了太多的氧化的,所以简亓只是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搭档了快一年半的新经纪人杰哥问他嘉宾有没有想要邀请的,宋玄咬着面包(他早上没吃早餐,被前台实习生给的),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决定就行,我只管唱歌就好了。那一句话自然得太纯真,让会议室所有利欲熏心、尔虞我诈的职场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点空白的羡慕表情。公关部阿曼扶着快满七个月的孕肚,夸张地张开双手,拿港普口音说,小玄,你好可爱哦,我爱死你了。宋玄躲开她的拥抱,粤语回她,baby 啊,小心啲啦曼姐。说完到底还是笑了。他笑起来很可爱,几乎像刚出道的时候。

那几天他和已经进组拍戏的达夏打游戏连麦,相互指责了半局技术问题,接着插科打诨,听对面吐槽消极怠工的工作人员、总和女演员调情的导演或话说到一半来摸自己大腿的制片人,宋玄的生活远没有他丰富,只是充当个聆听的损嘴巴,达夏突然说,简亓的那个新人还挺有意思的。

谁?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苏伊士啊。达夏说。上回我和他录综艺,简大经纪人挺重视他。

苏伊士是去年简亓新签的艺人。在被简亓签下之前就在网上发一些翻唱和自作曲。达夏给他发过视频网站的链接,说,好听呀这个,宋玄回复,收到,马上看——他从来没点进去过。

真的要说起来,宋玄并没有和他见过几次面。最后一次,还是深度发觉的年会。拍艺人合照时苏伊士站在他的身后,宋玄踩到他的脚,说了一句抱歉,苏伊士说,没事。他们两个有过一个尴尬又生疏的对视,苏伊士对他很没心眼的笑了一下,脸上红红的,看上去高兴。年轻的脸被化妆师涂得白,五官淡,脸上被描过的痣因为牵起的面部肌肉而颤动,宋玄心想,牙挺齐。

简亓拍拍他的肩膀,说,看镜头。

“哦。”他乖乖把头转了回来。

——哦。宋玄说。大哥你看着点,谋杀队友啊。

你不急,一哥?程以清都退圈公告了。深度发觉现在是不是就指着你和他了啊?还好兄弟解约得早,不然就简亓以前给我排的那死亡行程,我哪天就得猝死。哎哎哎,杀杀杀,打他打他。

什么退圈,只说暂时停止活动。宋玄说。说不定过几个月就从瑞典回来了。

达夏笑:我不担心他,倒是你,你小心被挤下去啊。

宋玄也慢悠悠:我过气了就回我哥公司混吃等死,有事没事去员工餐厅卖个唱,哇,好幸福。

他们没聊多久。达夏等到他的戏份开拍,很快就毫无游戏道德地挂了机。游戏界面出现了结算画面,他把手机丢在一旁,屏幕上标着凌晨五点。草稿本丢在一边,划死的大段简谱和吉他被搁在脚边,撕掉的废纸堆满了垃圾桶。他发了一会呆,接受了现实:新的一天,他又没能写得出来一句话。

宋玄写不出来像样的歌已经很久了。这瓶颈卡了大半年,也听过太多声音说他可能真的江郎才尽。伍贺升了主编后开始做自己的播客节目,安慰到最后,图穷匕见:要不你上我们节目聊聊?这件事,他没告诉简亓。好几次他犹豫着喊,简哥。简亓说,“——你等一下,我先把这个会开完。”过一会(或好几天)才想起来问宋玄怎么了,宋玄神游了一会,又回答,没事。简亓看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口说,你是不是该谈场恋爱了?

宋玄除夕夜和同年纪的女歌手在电话里分了手。当然不算什么大事,他们本来就是被公关拿来凑在一起,所以分开得也轻松。妈妈给他买了一套红色的羽绒服,在门外喊着要他试穿。“我晚点出门。”他对妈妈说。妈妈白他一眼:又和达夏?杰哥上回让你俩玩消停点,电话都打到我这里啦。

达夏买了一大堆仙女棒,他们一根根点燃,然后盯着火光发呆。一共两百多根,他们两个居然不厌其烦地一直重复着点燃、熄灭、点燃、熄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年后的工作计划。宋玄的歌写到一半,还没想好要叫什么名字,制作人还是之前合作过的那个;达夏说新公司在给他谈电影奖,大概是最佳新人。提名肯定能拿。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看动画片,说是这个点着了就会看见鬼魂。达夏说。宋玄拿自己手上的仙女棒去凑他那只火花四溅、燃烧的火星,慢一拍才记起那部日本电影,关于求死的高中生们和死去的鬼魂。

“那是夏天,”他说,“日本鬼和中国鬼不一样吧。”

焰光映着脸颊,却几乎没有温度,到最后时他看见达夏脸上有一点水光,像悄无声息地哭过一回,在睫毛上挂一点被冻住的水滴。达夏轻轻说,我都二十二了,他还是十六岁。说完,他去抹自己的脸,但从眼眶里流了更多的眼泪。

他们还是各自回了家。哥哥打了电话过来。敖三接过家里的特保生意,常忙到消失不见,通话也常常报喜不报忧,语气夸张地说,新年快乐炫炫,你帮我多在群里抢老妈几个红包。宋玄说,想你了,哥。对面笑了几声,让他安心唱歌。

“AZY 特保公司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敖三说。

妈妈的麻将牌哗啦啦地相撞,在和牌友扯家常,声音一起消融在空气里。宋玄在爸爸的牌位前换了新香。那天他接到最后一通电话是程以清的,程以清说,小炫,新的一年要开心。在听筒里听上去匆忙,但语气很温柔。小时候程以清兄弟俩在过年时来家里做客,比起总和自己哥哥厮混的程以清,他更喜欢黏程以鑫。程以鑫对小孩总很好,给他带糖,笑着捏他的脸,说,又长高啦炫炫。手很冰。他居然已经想不起来记忆里另一个人的脸来了,大概和程以清没什么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毕竟他溺死在十六岁。

死亡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人和事情都改变。程以清决定要用哥哥的身份活下去。因此,敖三丢了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达夏丢了他的英雄。

我丢了所有人。宋玄想。所有熟悉的人都走得很远。他觉得好孤单,只是回程以清,说,好,你也是。

手机铃把宋玄闹醒。他睁着眼睛,愣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做了梦,梦到了太多以前的事,但到底什么内容,又记不太清。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电人,是简亓。这人已经很少主动打他电话了,他接起来,温温吞地喂了一声。

简亓告诉他,巡演收官站时,苏伊士会被安排来做嘉宾。

03

苏伊士对宋玄的印象其实模糊。

宋玄年少成名,一炮而红,粉丝都是很年轻的女孩们。当时的媒体报道里说他靠作品和天赋横空出世。

当时,前桌买了宋玄的杂志和专辑,剪下画报贴在笔记本上,书包上也有几个小贴纸。苏伊士觉得挺好看,他也跟着贴,但贴的对象换成了当时喜欢的歌手。前桌女孩对周围能说得上话的人都喋喋不休,眼睛发光,宋玄多有才华,宋玄多可爱,宋玄性格多好,等等。苏伊士对那些不大感兴趣,戴上耳机隔掉声音,但只有一点记得牢——宋玄年纪不大,真要说起来,他只差他三岁。

那会正是他和父亲争吵最凶的时候,家里向来都对他做音乐这件事很反对,歌词本被撕烂,琴也摔坏。用了半年的 mp 4 经受不了两次迁怒,大部分文件被损坏,下一曲的按键已经失灵,他只能靠耳机上的按钮来切歌。他扒下来了耳机里听到的所有歌曲的谱子,有些甚至写在试卷的背面。宋玄的电视剧 ost 在那年爆红,他扒谱子扒到最后,总不能确定几个半音符,修修改改。苏伊士想,我也想要变成那样,我也想被所有人看到。至于变成哪样,十四岁的他想到的还太少。

直到真正见到宋玄,他意识到这人比视频里圆脸蛋浓睫毛的样子要更瘦,长得更大。宋玄总一副神游样,头发留到眼睛,搭拢在额头前,几乎不怎么看得出表情,正垂着脑袋听舞蹈老师讲课,背挺不直。一种古怪的心情让苏伊士心脏跳得快。上一回他有类似的感受,还是戴着鸭舌帽的程以清请他吃饭,那张在大银幕已经很熟悉的脸就离自己一米远,说,你叫我以清哥就好了,程以鑫是我艺名。

所以,他很大声地说,“玄哥好,我是苏伊士,你叫我小苏吧。”和关了一天终于能出门遛遛风的撒欢小狗似的,热情得吓人。

宋玄当然也吓了一跳,只是有点不利索地说,“哦,小苏,你好。”

合练的时间少,两首串烧,练习室排练了一次,上台前彩排过两次。舞蹈难度不怎么大。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次合练,他分给宋玄两颗润喉糖,友情赞助了一根蓝牙耳机充电线。宋玄问他带的瓶子里装的绿色是什么。苏伊士说,“蔬菜汁,我自己榨的,玄哥你要的话我拿杯子给你盛点儿?”他说出口时并不觉得自己那句话傻,但宋玄看着他,笑了半天,说,这个就不用了。

宋玄没什么站相,老师一说休息,他就快瘫倒在原地,老师叉着腰,“人家小苏都没喊累呢。”宋玄懒洋洋地啊了一声,辩白说,我在冥想——对这类出其不意的胡说八道,苏伊士也笑了,伸手把他拽起来。宋玄看他,说,你力气还挺大的。

演出和平台之间有合作,实时转播。上一首歌出了点差错,过场时所有人都脚步匆忙,导播对着麦骂着人。宋玄在后台被涌上来的化妆师补妆。苏伊士放空着表情,感觉到胸腔里心脏在剧烈地挑动,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呼了好长一口气,在角落调整情绪,吸气,吐气。耳麦固定得很牢,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回过头后,他才发现宋玄在盯着自己。

他和又换了另一套演出服的大明星眼对眼瞪了好几秒,宋玄好像终于想起来拿一副有些经验的前辈姿态,打破沉默,慢吞吞说,“别紧张。”

苏伊士组了两年的乐队在去年解散,违约金让所有人背上背着巨大的金额窟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做街舞老师、酒吧驻唱或自媒体,甚至有时在商场的门口演出。下了大学就业指导课就去占地方,跳难度大的舞,腰间别着小蜜蜂麦克风,音箱震得脚底发麻。周围围了很多人。

简亓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简大经纪人去看了一周的表演,接着在结束后问他有没有兴趣找经纪人。苏伊士气还没顺匀,只是流着汗接过那一张印得高档的名片——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用这个。苏伊士在一个月后打通了他的电话。

苏伊士没在紧张。脸红是因为兴奋,心跳是因为激动。通常初次上大舞台的艺人会害怕出错露怯,但,当然,他不属于这类通常里。练习太多次,也等了太多次。比起紧张,他更想掉眼泪,但好歹还是能够忍住的。

宋玄错读了他泛着光的黑眼睛,只是拿拳头鼓励似的顶了一下苏伊士的肩膀,很快又去了升降台。他开场词有几句背漏,提词器故障,停止滚动。这不算什么大事,从耳返里听声音,收音很好,听得清每一次另一个人的换气和声带张合。在他唱完一段后苏伊士被工作人员推上台,舞台上的光把人照得热热的。节拍器不大准,苏伊士唱了两句就把耳返摘了下来,完成得还算不错。

吃收官饭时所有人笑哈哈地插科打诨,火锅升起缕缕白气,宋玄往他碗里夹了一点菜,安静得好像忘记自己有一副发声系统似的。聚餐进行到末尾,苏伊士推不过喝了几口啤酒,脸已经红了。宋玄最后捎苏伊士回酒店。车上在放流行歌,苏伊士有点晕,跟着音乐唱歌,他听见宋玄好像排气扇一样地呼呼笑,还算温柔,他扭头去看,对方又收住表情,宋玄小声说了一句,今天你做得挺好的。苏伊士把脸靠在玻璃车窗上降温,太烫了,脸太烫。谢谢,他也嘟囔,声音粗,光是要憋住眼泪已经花掉一半的力气。他等这天等了好久。

“小苏。”宋玄突然说。“忘和你说了,公司让我俩一起合作新歌。”

羽绒服里只套了一件短袖,冷风刮得脸疼。苏伊士的酒劲还没过,把自己裹得严实,只是懵在原地。

“啊?喔。”他说。

04

合作这事是简亓安排的。

简亓说,“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宋玄是个嘴上没把的,小苏,你别太较真就行。”苏伊士毕竟吃过不少苦,没再像刚进行业的菜鸟一样当愣头青,听出他话外的意思是——宋玄不太好相处,你也不太好相处,你俩放过一下彼此。苏伊士只是顿了半晌,从跑步机上下来,拿毛巾抹掉脖颈上的汗水,点头说,好,我知道了简哥。

宋玄的作息时间和他太不一样,他们相互发过几次消息讨论主题,宋玄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苏伊士得等到早上八点醒后才能回复;等到宋玄下午三点起床,又慢吞吞地发来一段吉他录音。很快苏伊士就因为时间差不太受得了这工作效率,东扯西扯半天,最后犹豫着问:你能来工作室吗,哥?宋玄发了好几个很搞怪的表情图,语气轻,只是说,哦。

“哦”???苏伊士想。——“哦”?

在那之后,苏伊士一直觉得宋玄是很奇怪的人。

两个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真要亲近起来,有一半的原因都是这奇怪。他俩写歌时几乎永远都没办法说服彼此,僵持不下。宋玄后来稍微有些手感,找到想要写的东西。真的开始创作时,他更是音乐人常有的疯子款式,经常在不合适的时间对一个想法揪着不放,后来索性搬到了工作室住。在刚开始的几天,苏伊士就因为作品和他吵了一次,他有点上脸,宋玄懒散地固守己见。后来纠结几个音符或韵脚,苏伊士考虑到编舞编曲,难做取舍,更是容易钻牛角尖。修改是最折磨人的。宋玄不愿意改,苏伊士也倔脾气,他们上午还在谈话玩笑(宋玄单方面),下午已经闹僵,来借工作室录歌的同公司艺人一头雾水,胆战心惊地用完录音棚,没几天程以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和宋玄问——“听说你们关系变很差?”程以清说,“你别欺负小苏。”当时苏伊士还坐在他旁边,咬着笔头,焦头烂额地想着改词。看他看向自己,宋玄对他笑了一下,对电话另一头说,“没有,你还关心这个呢,以清哥?”

苏伊士早上把他叫醒,偶尔给他带一杯楼下公司食堂的咖啡。向来都被照顾的人是不怎么适应要做长辈的,宋玄被喊哥,心里大概总还忸怩,花了段时间让他把称呼从“玄哥”改成了“宋玄”。昨天他们又争了一回,写完最后一点歌词苏伊士就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睡醒后,他发现宋玄在打着哈欠反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游戏,一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苏伊士有点不太好意思自己占了他的地方,去卫生间洗脸,接着发现脸上被拿水性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工作狂”,毫无疑问,宋玄干的。他洗了五分钟的脸。回到工作室,宋玄笑到直不起腰了。

这下,苏伊士是真的把自己记忆里宋玄那几乎被自己修饰得精美梦幻的形象给抹掉了。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好幼稚。”苏伊士说。

宋玄回他:“反弹。”

苏伊士有气无力地假笑了一声,敷衍过去。宋玄伸手拿指腹刮掉他脸上的水珠,苏伊士脸上还有因为用力揉搓而留下的红印。

“我觉得这段还能再改……”苏伊士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捏了一把脸,愣得忘记要说些什么。那样太亲密,但因为是宋玄做出来的事,他并没有多惊讶。只是习以为常地抓住他的手腕,努力还在把话题掰回来:“我是说,这里的旋律,你不觉得有点太像你之前发的那首了吗?就这段——”

宋玄突然问,“你不喜欢我的歌?”

“乱说,我哪有不喜欢?”苏伊士抬头看他,看他笑得没完,才愣一会,明白他又在戏弄自己。被摸的地方莫名其妙、几乎发烫地烧了起来,他很快把手松开了。

他们第一次接吻那天,工作室里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设备的散热扇发出呼呼的轻微风声。进度不算快,但也并没有困难到举步维艰的地步。初版已经大致改完了。苏伊士写了主歌和导入,宋玄补了副歌,融了一部分歌词。虽然算不上特别满意,但宋玄却说这是这几年里自己做过的质量还算不错的段落。他说到一半,很快发现苏伊士在走神,“你想什么呢?”宋玄问。他坐没个正形,瘫在沙发上,一边歪着头拿记事本,一边拿笔盖碰了一下苏伊士的肩膀。

苏伊士下意识说,“没什么。”一转头,宋玄盯着他的脸,撑着下巴。

那天苏新皓碰见了中学时内向的结巴同学,还是熟悉的脸,熟悉的肢体语言,但却西装革履。苏伊士心想,一晃眼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们没交谈多久,但对方已经没在做音乐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吉他和纸笔都推在一边,对着宋玄那张安静得超乎寻常的脸,鬼使神差,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我以前乐队那首歌里的旋律就是他写的,我拿来改了很久。”苏伊士说,“我们本来一起说要做歌手……现在想想,怪傻的。当时还一起报名参加了歌唱比赛呢。”

“歌唱比赛?什么歌唱比赛?”

苏伊士继续说,不是什么大赛事。决赛那天他没去。他家里出事,放弃了,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有和你说吗,玄哥?那时候我家里很反对我做音乐,我爸告诉我我写的东西是垃圾,我买一把琴他就砸一把琴,我兼职挣钱可心疼了,所以后来都偷偷放朋友那。在学校里周围只有我在做梦,我说我要唱歌,我要当明星,别人都不会搭理我的。那个时候能有人陪我一起唱歌写歌,我就觉得高兴了。说完,他笑了两声。我后来总想他现在是不是在唱歌,过得好不好。

宋玄很安静地看他,没有说话。隔了一段时间,他突然问,“你不高兴?”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苏伊士扭头。

“直觉。”

“没有——”

“哦。”宋玄说。

苏伊士沉默了一会,才说,……其实有点儿。

“他不唱了。我俩在比赛后也慢慢不说话了,我连他上哪所大学都不记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偶尔说话的时候有些颠三倒四,语句琐碎。像终于打开话匣子,憋了太久。

好像有很确定的事情不像想象中那样发生了。因为太想做音乐,苏伊士很早就出来做兼职攒钱。乐队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开心,但后来就不太好玩,签的小公司耗着人,耗着人,渐渐离心,公司又有阴阳合同。但他还是想唱歌,简亓最后借他钱帮他付的违约金。我想唱歌,我想站在舞台上,我一定要站在舞台上。他说。

苏伊士在说到一半时就有不太好的预感,因为眼泪不受控地掉了下来,在那个时机流眼泪是非常滑稽、非常莫名其妙的事,他有预感宋玄可能会笑,将心比心,如果不是实在伤心,他也会想笑。

宋玄没有笑,只很认真、很温柔地把他的眼泪擦掉了。一句话也没有说。苏伊士还没止住眼泪,宋玄像摸什么毛绒玩具或家养宠物一样轻轻摸他头发,他说,别哭了。小苏。

小苏,小苏。那个被叫得已经开始磨耳朵的称呼原来也可以让人有很新鲜、很奇怪的感受。宋玄离他很近,声音不高,只是说,真的别哭啦。语气半真半假。苏伊士也不太想哭,但眼泪像拧开的水龙头,潺潺地流。

宋玄拿他没办法,手一点点擦掉,又捧着他的脸,拿嘴唇把他的眼泪蹭掉了。迟一点苏伊士才意识到宋玄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像什么温驯的大型动物在舔吃唇齿间的眼泪。这个吻很轻,发生得太快,他们很快就一起局促地沉默下来,空气变得微妙,他们都松开了彼此,宋玄突然说,我这算不算职场性骚扰?

苏伊士又被他的冷笑话给弄得没脾气。

“……不算?”他迟疑着说,鼻子还嗡嗡,但很快又重复,说,“不算。”

05

空气里飘着咖啡和一点点录音设备的金属味。宋玄站在麦克风前试着唱了一句,回头问苏伊士,这样行吗?苏伊士说,“再把尾音收一点儿,你后面的节奏不太紧,会显得散。我觉得散,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我是——”

宋玄没等他啰啰嗦嗦说完,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低头摸了摸耳返,又试了一遍。录到晚上八点四十,这首歌总算完成了。

他和苏伊士两个人之间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宋玄也不怎么清楚,他也并没有真正想要搞清楚。如果什么都弄得太明白,总归是教人头疼。他们只是不怎么说这件事。就算很快开始接吻或上床,但其中,多数时候不像一场正常的亲密关系。达夏说他古怪,“你到底和谁谈上了?”对面不屈不挠地问,他也只是敷衍翻了下白眼,说,谈个屁,在你梦里谈的恋爱。

快到冬天时,他们甚至没牵过手。如果非要说最深的亲密接触,也只是单独出去美术馆看过一回展览。记不清名字的艺术大师的作品挂了墙面,宋玄看不太懂,但苏伊士精神很好,拿着照相机拍照,宋玄在后面吃一只冰淇淋,看苏伊士后脑勺。那会他刚染棕红色,在阳光下晃来晃去,风衣角划出大的弧度。小狗似的,宋玄想,慢悠悠地拍了一张照,他其实觉得新鲜,生活里少有类似的角色会出现在他面前,宋玄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之后苏伊士开始做收录自己自作曲的专辑。宋玄不再和他挤一间房。他本来就不怎么喜欢用公司的工作室,通常做歌都在自己家,写完后再丢给熟悉的制作人。简亓知道他俩关系变好,偶尔说,“你也去多看一下他,他最近够呛。”

这是苏伊士来深度发觉后的出道专,压力巨大。他被拎去和苏伊士大眼瞪小眼。那张脸上还没什么表情,状态冷淡,几乎没把注意力放在宋玄身上,只是有点冰冷地说,”你不说话我就继续了。”宋玄在原地没动弹,在苏伊士转身时,宋玄把对方的脖颈抓拢在掌心,咬了一下他的耳朵。苏伊士僵了一瞬间,推了他一下,但很快,又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最后在沙发上做了很狼狈的一次爱。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塞满了他们很多秘密。备用的外套被垫在沙发上,汗水体液把衣服弄得乱糟糟,苏伊士轻轻地喘息,他面对面和他做了一次,接吻时,用上太多舌头,像要吃掉什么一样地舔他的嘴唇。他的手圈起来去摸苏伊士半勃起的阴茎,手心很快就变湿润。苏伊士说,你、等一下——宋玄拿头发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很慢地操他。嘘,嘘,他说。苏伊士被折磨得很可怜,浑身都在抖,呼吸好大声,鼻音也没能完全憋住,呻吟像哭泣。那样太色情,在苏伊士射精后,宋玄一边亲吻他的耳朵,一边把自己塞在他赤裸的的腿间磨,直到苏伊士被蹭到勃起了第二次。

年轻气盛呀。宋玄说。

你能不能闭嘴?苏伊士拿手握成拳,锤了他一下。宋玄又在笑,他把苏伊士翻了次身,按着他的后脖颈,又把自己塞了进去。苏伊士被他钉得死,背部肌肉轻轻抽动,指甲也陷进自己的手心,宋玄去摸他的手,靠在他耳边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苏伊士一声不吭,他插得很深,苏伊士腿根还在哆嗦,里面收得很紧,没一会宋玄发现苏伊士不再说话,所以要去看他的表情。他发现苏伊士恍惚地高潮了,脸红得湿润又甜蜜,往前一摸,都是一片一塌糊涂的水迹。

苏伊士缓了一会,才扬起脸,扭过脸和他接吻。牙齿用了一点力气,把宋玄咬得疼,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像撒娇,只是闷闷的、别扭的,好像摇摇欲坠。他还半睁着眼,宋玄心想,怎么有人接吻还睁着眼?完全忽略了自己也在盯着苏伊士看。宋玄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之前巡演来。那天舞台上的聚光灯照过来,那是他第一次观察苏伊士的眼睛,上了妆,被白光晕染,专注又认真地盯他。他发现苏伊士眼睛下还有一颗痣。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人在看我时,眼里并没有我。

苏伊士是一个太骄傲的人,就算藏,那种影影绰绰的不逊也能被宋玄很快看出来,这一点很有意思,很快让宋玄像被蜗牛的触角轻轻挠动了手心,或一颗石子投进湖泊,砸下去,啪嗒,水花溅起的声音。莫名地动摇了一瞬。这是非常非常轻的一件小事,很快,他自己也没再记起来。

“你现在在看着我吗,苏伊士?”宋玄低下头来,轻轻问他。

苏伊士当然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只是被掐着下颌,被一次又一次推上了无法忍受的快感上,浑身都是热的,在耳后的呼吸更是烫得吓人,苏伊士被情欲占满得很彻底,只是眼神涣散地去看宋玄的脸,那应该算得上顺从,被欺负得可怜,脸很红,嘴唇张开,所以宋玄又笑了,轻柔地摸了他的脸。

他没告诉苏伊士很多事。比如偶尔他会在看苏伊士侧脸时有真正想要亲吻他的、类似爱的体验。再比如不久之前他难得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他哥哥在水里游,说要去救人,宋玄急得大叫,最后自己也下了水,他们一起合力把程以鑫抬上岸边,那具身体翻过来,变成了苏伊士的脸。身体已经冰冷。

他醒过来后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意识到一个早就死在海里的人是如何改变了所有人的一生。亲密的爱像一种诅咒,他目睹了太多心碎,目睹了程以鑫的死亡造成的所有可能,总逃避把一切都当真。如果说有什么他在回避,那就是苏伊士也变成一片海。一片没有颜色的、冰冷的海。如果再失去掉一个亲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做了两次,结束时像两块融化的年糕一样贴在一起,难分难解。只剩呼吸逐渐平缓的声音,不怎么经用的沙发在吱吱呀呀地响。宋玄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把自己也变成了大型犬,没动弹,像是终于找到栖息的柔软的窝点。苏伊士没力气,低低地、反抗似的哼了一声,像是在抗议重量,但没把他推开。甚至拿手摸一摸他的后脑勺,宋玄顺着去抓他的手,他的手比宋玄小得多,合拢起来,只愣愣地把自己放在他的手心。没过一会,苏伊士说,声音嘶哑而沉闷:“你刚才问什么?”

宋玄说,我忘了。

苏伊士掀起眼,郁闷地瞧他,因为有点咳嗽,他摸索了一下,要去拿桌上的保温杯,宋玄拿给他。那个三百二的保温杯上面还贴着贴纸,苏伊士前不久新买的。一拧开,热气就往脸上冒,他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很平静地哦了一声。

没多久后,宋玄在公司,被叫去一起给苏伊士做专辑发行前的庆祝派对,他本来不是适合出现在那的人,但因为默不作声,站在角落,多少也不占什么存在感。苏伊士吹蜡烛许愿,折腾到很晚。那会接近他的生日,所以连带着一起录了生日当天发的物料。宋玄撑着胳膊,在人群之外听他在摄像机前说生日愿望,说来说去,无非就是继续坚持,更幸运一点,巴拉巴拉,眼睛发着光。说起粉丝,苏伊士还是哭了。那是非常情真意切的眼泪,录制的摄像大哥也抹了眼睛。

又哭。他心想,没见过这么爱哭的。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许的什么愿望来着?想起来了。我说我要回到以前。

他很多时候只是想要让每个人都能开心快乐。回到小时候可以单纯的唱歌的时候,敖三没有忙到消失不见,每年不会只在跨年收到好几个人的短信,就连唯一的同龄朋友达夏也不理解多过共情。但回到以前,他肯定也见不到苏伊士,这实在很可惜,苏伊士把他从孤独里放出来了。

那天苏伊士被折腾得很困,他把苏伊士叫醒了两次,苏伊士闭着眼,声音模糊,推他,但没有完全推开。问,你又干嘛啊?

小苏,小苏。他捏着苏伊士后颈,又不厌其烦地叫了几遍。你有没有看到我啊?那个古怪问题实在太折磨人,苏伊士迷迷蒙蒙,晚一点才不客气、冷静又清晰地回答,宋玄,我觉得你不是真的需要答案。

宋玄又一次意识到苏伊士是太过于聚焦在目标上的人。他想要站在舞台上,想要一直都做自己想要做到的事,唱歌,跳舞,一直跳,一直被喜欢。他光从舞台就能体验到最接近幸福的快乐,至于周围的嘈杂声音,都被屏蔽,都被忽视。但,就算苏伊士对很多事情都兴趣缺缺,不是真的不懂,只是又一次地,他纵容了自己。

窗外的天色逐渐泛白,早晨的光透过窗帘渗入房间。他从来没有真的要过苏伊士的爱。不如说,通过这接近偏执的笨拙,他认为自己有了重现爱的可能。也许我真的不需要答案。宋玄想,这人真的有点坏,还好我也没有好多少。

宋玄又笑起来,他的手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低下头,轻轻吻了苏伊士。

“睡吧小苏,”他说,“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好像真的变成了哄小孩一样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