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长圆
民国
朱志鑫/苏新皓
三七年日军的炮弹在上海砸了下去。苏新皓的父亲被炸掉了半边身子,活不了,上海那会天天都有炮火,路上都是逃窜的行人。朱志鑫读书早,又大苏新皓几岁,父母前几年被日本人害死,因此才先反应过来,他比苏新皓适应得快,把他连拖带拽地从那具尸体上扒开,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又太迅速,几乎没给人留下任何反省的时间。朱志鑫整只手臂好像都被另一个人的泪水和血浸洗过。
起先,他们流落在难民之间,后来又辗转去了北平。在北平时,情况倒比之前有些好转,但不多,战争能把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都洗掉,他们没有钱,只能去寻着父辈的人脉四处求人。苏新皓就是那个时候去参军抗战,受了哪个将军赏识,做了飞行员。朱志鑫后来被保密局要去,做特情。这种事当然不能随便说,那时候苏新皓已经进了队伍,所以只写信,他在信上给苏新皓写,只说自己有事可做了,不用再省补贴。
那年代里倒没有太多能多愁善感的时间,能确保人活着就已经算万事大吉。飞跃驼峰航线的很多次苏新皓都命悬一线,想到家里有个人在等着,至少还有人在等着,所以不能死,不愿意死。他在军队时和战友关系都平平,有一年,他几乎叫不出其他人的名字,因为不久后就会有近三分之二的人被登上失踪名单,接着换上一批新鲜的面孔。自己或许有一天也会被写进名单里。他用传呼机,听不到任何回响,只能循着破碎的坠机碎片找到返航的路。
新来的好几个队员对苏新皓做队长总不是很满意,谁打听来他的背景,被挖苦身份,说他原先多风光,现在又怎么落魄,苏新皓前几年还会生气,后来就懒得理。朱志鑫每月都来看他,中间横跨着太多不可以张嘴的死亡和隐瞒,他们从无话不说变成无话可说,有一次朱志鑫的袖口沾了血点,苏新皓问他那是什么,朱志鑫把袖子往里扣,还是拿没脾气的笑脸,“上面不让说。”苏新皓追问他、逼他说出来,再咋咋呼呼也要求个结果,以至于朱志鑫被迫常拿谎言来搪塞,但他们现在都变成了更体面的人,所以苏新皓已经很少再问原因。没人继续这个话题。
苏新皓那一周打下来十一架敌机,升了军衔,路过的上校来交谈问候两句,给他递了只雪茄后又走了。苏新皓把那支点燃,天已经变暗,所以一时间只有红色的火星在闪,白色的烟雾一丝一缕攀上微风。朱志鑫盯着他张开的嘴唇和隐约挪动的舌头,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这个了?苏新皓看他一眼,只是说,不会也要会啊。……但我其实不喜欢这个。
他们停下车在后排听四季歌的黑胶唱片。苏新皓在音乐声里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入睡还是很快,眼睑下有淡淡的乌青,胸口有规律的起伏、温热的吐息。除了更瘦,苏新皓的样子显得好像从来没变过。
朱志鑫摸了摸自己的虎口,他这几年拿枪太多次,已经被磨得起茧。他想了想,轻轻握着苏新皓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肩膀上靠。他拿了苏新皓的怀表,按照之前他们说过的约定,把在重庆念书时照的那张合照换下来,替上机场里过于年轻的他们勾着肩膀笑得很傻的一张。
上周朱志鑫找到底片,去照相馆洗了出来。他的怀表里也是同样的一张照片,有好几次他几乎无法坚持地下党的工作时,也会盯着那张照片发呆。
我们会有未来吗?他想,北平,延安,上海,重庆。这里会有我们的未来吗?
当然,这些问题都没人作答。他也没去问苏新皓,对方一定会给出确定的答案。一场战争结束,另一场战争即将开始。他已经不相信那类答案。
First published on Weibo on 2024.0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