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puppy love
受(虽然看不出来)梦女向。消极要素过多,请谨慎阅读。 小韩出道if线,文本无任何考究,纯瞎写。
01
苏新皓回来了。
这还是我妈告诉我的。离春节放假还有三天,我在挤北京八点十六分的地铁。我和妈妈的关系近来改善很多,但就算如此,一大早就被打电话还是让人令人多少有点不耐烦。我只是塞着蓝牙耳机敷衍地搭腔。
我妈絮絮叨叨,问高铁票或年终奖,转正的劳动合同签了没有,听得我好几次心疲力竭,想把手指滑到静音键。但她说——苏新皓回来了。我下意识反问:“谁?”听到这个名字,昏昏欲睡的神经仿佛突然被切断,舌头和牙齿不自觉地打了个磕巴。
“苏新皓,他今年回来过年呢。”我妈说。
我愣了会神,很快把手机界面切出去,点进 sns 上的关注列表。偶像组合的官方账号转发了演唱会日期,最新的两行字,二十号曼谷,二十七号柏林。我在放大后反复阅读,那张海报花哨得不太好看,底下已经有很多账号转发。有几个我眼熟的用户名批评美宣设计像视觉污染,高田唯也做不出这样的。
我想,一结束就赶飞机,想想就累。
“你姑妈和我说他可忙啦,想家了,所以说什么都要回来。”我妈说,“哎呀,要你买个票回来还好不情愿,你看看人家。”
她又嘀咕了一长串,我不说话。我没提醒她,上次外婆生病,我和公司请假回河南,四天假,我和她吵了五次。况且,她现任丈夫的儿子要在乡镇上高中,把我的房间给借了出去,对于回家这件事,我一直态度恹恹,没什么热情。
但,苏新皓要回来。这倒算是一件不算太坏的事。
苏新皓是我的表哥。我是在今年夏天某一个汗流浃背的早晨发现他出道的——在韩国。
02
和北京永远冷飕飕、刮着风的干冷冬天不太一样,重庆的夏天热得叫人郁闷,路边栽的蓝花楹还在开。钻进轻轨里,强冷车厢里弥漫一股人肉蒸腾的气味,攒动的气味熏得胃袋抽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乌黑发亮,用几乎纯真的表情在镜头前微笑。我的表哥。
后期在他的脸孔旁打上几行韩文,营销号拿吱呀吱呀的松鼠变声器念他的名字,苏新皓。
苏新皓。粉底雪白,脸庞尖,胳膊腿都细,我第一个念头是,他在屏幕里看着好小,好像瘦了。第二个念头是,没拍好,本人帅得多。
我对着屏幕一直怔怔地盯着,对他薄纸般的身板涌上一点羡慕或嫉妒,甚至忘记下站,直到最后一刻才紧忙不停地念叨,请让一让请让一让,挤开其他人,赶到轻轨站口和其他人抢共享电动。
说实话,我已经太久没想起过他了。
那会是我精神状态正极度恶化的时候,我卸载掉大部分的手机软件,拒绝社交,工作也常出纰漏,甚至常忘记吃医生开的药。更恐怖的是,我连上网都兴趣缺缺。
在偶然刷到这则视频后,我去翻了半天媒体平台,花了半小时才弄明白,苏新皓参加了韩国的一档选秀节目,在前段时间正式出道。打开被我屏蔽的亲戚群聊往上翻,两三个月前姑妈之前发过好几个链接,要大家投票。苏新皓出道那天,三舅妈很高兴地发了红包,说,恭喜帅帅呀!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和苏新皓之间,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去年春节给我发的新年快乐,我回他新年快乐,但没收他给我发的红包。
距离那回对话,已经过了太久。所以,我抱着手机做了好几十秒的心理准备,犹豫过后才发消息给他,说,“恭喜你”。因为害怕语气冷淡,我敲上好几个感叹号。他在第二天下午五点左右回我,谢谢,一个感叹号,后面跟着好几个呲牙咧嘴的黄豆微笑。看上去实在太开心,让我也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不怎么熟的同事问,“干嘛,男朋友啊?”我又把嘴角拉了下来。
他朋友圈不怎么更新,发的也都是些风景照,偶尔有在练习室、在舞台候场、或做锻炼的视频。我很轻松地找到他们出道组合的 ins,最新的一条,他发了在打歌后台的自拍图片,我看不懂韩文,只是用翻译器翻出来他写的是今天又吃了些什么。那张照片里,他的眼影颜色深,把眼尾晕染得柔和,也戴上了更浅色的美瞳。
那天,我几乎没有工作过半分钟,猫在工位上埋头把所有和他有关的讯息都仔细地看了一遍,粉丝给他做应援,投票,视频剪辑。我在上中学时也用同样的姿态喜欢过歌手,所以对这一切的发生觉得亲切,我看了三天的舞台视频,几乎要把那几首歌的调子完整哼下来,但看他在舞台上别着耳麦,露出用力的微笑时,还是会恍惚。
我只是恍然想,他真的是——偶像了。
那种感觉非常古怪。从我对他有印象开始,就知道他一直想要唱歌跳舞、当歌手,姑妈偶尔在群聊里发视频。他其实不比我大好几岁,我们小时候还算说得上话,但从十五六岁他去了韩国后,就几乎陌生了。
大年三十,家里总去到二舅妈家在乡下的自建房一起过年,苏新皓来过好几次。他很擅长陪年纪小的亲戚小孩玩。会带着弟弟放烟花,和年纪更小的堂妹玩翻花绳,我正好相反,一见到声音尖脆的儿童就头痛,常常做没素质没礼貌、把自己关进门里的叛逆青少年。
对于苏新皓这个人,我畏惧大过尊敬。他小时候严肃,一副生人勿进的臭脸,但是说上话后却是个十足的热心傻蛋。我十二岁时,他自告奋勇要教我骑自行车,我害怕得不行,他说,“没事儿,我在旁边抓住你。”我欲哭无泪,又不好意思说我丝毫不感兴趣。天知道那天是除夕夜,我想去偷我爸手机玩贪吃蛇,放烟花,或陪我妈看那年不怎么好看的小品春晚,反正不是吹着冷风听着鞭炮声,站在我表哥面前,连自行车的车轮都跨不过去。他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抬了上去。
“你看,没事吧?”他说。他拽着我,手心干燥又温暖,但我窘迫到脸胀通红,半句话也没能说得出来。那是我除了做早操外第一次和异性牵超过一分钟的手,我稍微动了一下,他捏我更紧了。他看着我,表情很自然,很认真。其实有点疼,但我没有说。
苏新皓当然记不得这件事,他不记得很多事,第二年,他得想老半天才能说得上我的全名,而不是所有人都在喊的小名。
我最后也没能学会自行车。我爸意外去世后,妈妈开始外出打工,我初高中都被扔去河北的几个寄宿学校,我几乎没有机会用到自行车,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背书。在知道他出国后,我总羡慕。妈妈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少,有时忘记,需要我开口去讨,那是非常窘迫的一件事,能让我本来就濒临绝境的自尊心被碾成一团稀巴烂的泥水。同桌和我吹牛,说他姐姐在澳洲读硕士,每年都要好多钱。我咬着不出水的笔芯屁股吹气,说,我这辈子都见不了那么多钱。同桌对我那句话深表同情,他把接孔坏掉的 mp 3 牌子货送给我,让我可以在熄灯之后窝在被子里看小说。
我在那个时候想,苏新皓去国外一定要很多钱。
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历史试题卷上写了好多个他的名字,我把那些名字全部拿黑色水性笔涂死了。虽然成绩本来就不怎么样,但两个月后,我的散光因为看小说变得更严重了。
姑妈生活条件不错,算是混得很好的那几个亲戚里。苏新皓出国以后,在我们之中算名人。“偶像”——这个词语在长一辈人的眼里还生疏,不算一个稳妥的决定,但总归时髦。大家提起来都畏惧,一知半解,只知道是要做明星。
做明星的亲戚该怎么做?都是第一次当,没人知道。所以怕太亲近会让自己看起来势利眼,也怕疏远,总不尴不尬地在群聊里问起。最多也只是提起一句,帅帅最近怎么样啦?
我妈倒从来没这种顾虑,她窥探起来他人隐私总理直气壮,还管自己这样叫热心肠,我因此被迫了解很多不太想知道的八卦,比如她单位同事的儿子赌博把家里的钱全拿走,比如某某学校跳楼的高中生是和家里闹矛盾,没跳成功,下肢瘫痪,比如大舅妈又被家暴了,这一次把视网膜弄破,一只眼睛大概是废了。
我听到姑妈一家的消息和这些很不一样,大概是姑妈又入选哪次艺术展,苏新皓街舞大赛又拿了名次,哪次被星探搭话去录海选视频。他好像快出道了。姑妈对我很好,姑且算是礼貌的范畴,给我买过好几块衣服,我在小时候有过很小的幻想,希望她能做我妈妈。偶尔我妈被我气到流眼泪,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不起我,要不是因为生你,我日子肯定比现在好。”那话太伤人了,所以我不再幻想,而是希望什么都不要再重来。我不想要再出生一次。
这是非常清晰明了地摆在我面前的事实:他们和我们是两滴没办法溶解的液体,他们浮在水流的上面,我们沉在水流下面。密度不一样。
因为苏新皓,我妈也大概知道了娱乐业大概的运行方式,刚毕业时,我妈就告诉我,苏新皓原来在的娱乐公司好像出了问题,他参与的出道计划大概是要黄了。
今年三月,她又和我聊,闺女,选秀是什么东西啊?我敷衍她,“星光大道,快乐女声。”她说,那帅帅好像要去参加这个了。我改着简历敲键盘,对着工作经历那一条焦头烂额,心不在焉说,哦。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03
去年毕业后,我从上海回了老家,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一份在重庆的文案工作。我在姑妈家借住了两个月,住的是苏新皓的房间。前几年她也和姑父签了离婚协议,带着小孩。我起床时,她已经送表弟上学去了,桌上偶尔留一份早餐。
那时候苏新皓还是练习生,每周周日都会打电话给姑妈,姑妈把摄像头对着我几秒,说,妹妹来家里住啦。我尴尬得满脸通红说,哥。在露出僵硬笑容前,她就把镜头挪走了。
我不想一直麻烦姑妈,所以很快从她家搬出来自己住。这份工作让我很不满意,并因此痛苦:我的收入只够付完房租,连交水电费都需要节省再节省。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二十,同事领导都卑鄙愚蠢又难说话。最主要的是,我控制不住地想,这份工作毫无意义。我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粒沙子,每过一天都是在消耗我的自命不凡和不切实际。如果提辞职,又要重新找工作,去和一堆人做自我推销,再被其中大部分人反复羞辱强调我毫无价值。那一张还算漂亮的学历证书不会证明任何事情。一想到要再一次在招聘软件上讨论五险一金、工作时长、薪资构成,我就有一种莫大的恐惧。
那是非常难熬的几个月。我第一次发现朋友圈里有这么多人去都柏林、澳洲、伦敦,学金融或计算机,交互设计或音乐,月薪两万或一万六。保研后在本校读研一的舍友请假在香港看演唱会,两个自由职业的舍友在烦恼要不要考公;签第三方协议校招进大厂的舍友工资高我三千,上个月辞职,查出双相情感障碍,刚割过一次腕。继父在群聊发考编、军队文职或职场小技巧的短视频,我早就屏蔽。
所有人的日子好像都过得很好,又好像都过得很艰难。但穷人的日子好像总是比有钱人差。
因为情绪不好,我说话夹枪带炮,毫无情商,几乎把所有不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完了,有一回我说,我好像有点情绪问题,我妈叫起来,“什么情绪问题,你不要乱说。”她不肯承认我可能有心理病。
姑妈偶尔会来电话,问我节假日要不要去她那过。偶尔我们说起几句苏新皓,姑妈语气平淡,只是说,去年那边娱乐公司的出道计划彻底流产,他被拿作了挂牌艺人,几乎半冷藏。苏新皓大概率会在下个月回国,是因为被邀请做编舞师,给国内艺人上舞蹈课,做巡演期间的伴舞。
我听出来她在伤心,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我干巴巴但却十分真心地说,他真的好厉害。姑妈笑起来,说,对呀。
挂掉电话,我的思绪变得混乱。
那几句话不能细想。苏新皓以后去不去韩国?又或者,他就这么算了吗?我不敢问。
我心想,怎么可能?我很早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我换过两次手机号,一次微信号,但苏新皓从来没有换过。他以前会发很多自己训练的照片,磕碰出来的伤口,或在月末考核的成绩。韩语一开始说得生涩,口音蹩脚,后面也渐渐流利。姑妈发过他在韩国的舞蹈视频,苏新皓穿黑色无袖,和外籍的老师拿英文沟通。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想,坏了,他连英语都这么好。
有好几次他发过弹唱的歌曲,姑妈也在群聊里发过他的自作曲,我们都呆呆地在下面评论,好厉害,好厉害。在我看来,没有比我表哥更适合做偶像的人了。对于这个结局,我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是异国他乡的好多年。他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以没有结果。最重要的是,如果连苏新皓都没有结果,那我又算什么呢?
在他回国后,我只和苏新皓一起吃过一次饭。我敲姑妈家的门,他来开门。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刘海盖了眉毛,皮肤很好,被弟弟缠着说些什么。但穿得很薄,身上就一件黑色午休背心和长裤,露出的躯干纤细但结实,我不知道往哪看,眼睛往左往右,就是不往中间。他给我拿了拖鞋,说,“站着干嘛?进来啊。”
他那样子实在有点干扰我说话。盛上饭,好几次姑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都要刻意把头转走,不去看他,浑浑噩噩要把赤裸的锁骨驱逐出我脑袋里再去回答。他弟问苏新皓韩国哪里好玩,苏新皓也叽里咕噜一串,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很轻松地说这几天上课的经历,偶尔会沉默一下,忘记说到什么,我抬起头,看见他鼻尖变红,但语气还是很正常。
苏新皓背对我的时候,我才敢把手横在自己眼前,悄悄比划着他的腰,他的腰太细,我心想,和束过腰似的,这种话太冒犯,我当然不能当面和他说。
姑妈不让我洗碗,但我坚持。苏新皓也进了厨房,他向我搭了两句话,找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话题,我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大概率是要和我谈心。这是我妈干得出来的事,那个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很熟悉——我被拎去给高三的堂妹做心理疏导也是这个样。
简直可笑,我想。低下头,把碟子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我觉得我们的角色应该对调一下,撇开我的那些“想死也想去巴黎”的无病呻吟,被开导的应该是他才对。显然,我本来就是没有太多未来和可能的人,他不一样。他说,“我来吧。”我没吭声,只是又挤了一泵洗洁精。他只好站到我身边,帮着收拾起案板和厨具。
苏新皓和我说,他在床底下找到我好多根长头发,问我怎么年纪轻轻也有脱发困扰。我知道他在和我开玩笑,这句话的目的纯粹是活跃气氛,但还是有点难堪,凉凉地哼了两声,说,“好笑。”话音落下就感觉自己语气太带刺,所以又后悔。他还是一样的表情,很明朗的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半点情绪也没看出来。嘴唇牵起来,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笨啊。
在哗哗的水流声里,苏新皓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回答,“还好吧,死不了。”
现在想想,那段对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噩耗,我们鸡同鸭讲,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习惯找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他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说我不知道,只因为预料到他脸上会出现困惑的表情。我害怕在他脸上看见类似的表情,所以敷衍过去。我努力后的结果总不尽人意,所以看着事情往最糟的方向发展,更愿意不采取任何措施。我根本无法动弹。
实话说,我差点被他劝到说不出话,比如我说,长大好可怕。他说,你不能这么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对吧?你要接受现在的你自己。我对这样的人简直没什么可说的,差点气得脱口而出——你懂什么啊,走开吧。但是又想到太多事,比如他比我更辛苦的追梦之旅,比如姑妈和我说,上次打电话他哭了。看他哭,任何人心里都会下雨的。他好像比我更可怜更挣扎,我们陷进了完全不同的困境里,我也讷讷,嘴巴像被胶水黏住,再也说不出更粗鲁的句子来。
我鬼使神差、冷不丁地对他说,“我想辞职,回上海找新的工作。”
那是我第一次告诉别人这件八字没一撇的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几乎没有犹豫,说,“走啊。”
“我不知道别人要不要我。”我说。
“你可以的。”他斩钉截铁。“没事儿。”
“比我厉害的都没人要。”
没关系,他语气很坚定:会找到的,我相信你。
但他其实完全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想。
我在那一刻突然很伤心。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出口呢?如果我是真的被所有人都拒绝了呢?或许他不知道我的痛苦,或许他脱离这片地方太久,不知道我的根死死缠绕在地底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池,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关掉水龙头后,我对着水池发呆,沉默地站在原地。苏新皓也没走,我突然说,“哥,你一定会变成大明星的,真的。我从小就这么觉得。”
他好像也因为这句话愣了好一会神,只是迟疑着、迷茫地应了一下声,反应很小。我回头时,发现他一句话也没说地去了客厅,低头在拿纸巾擦桌子上的油渍。我发现他的脸有一些水痕,反着亮,好像是没干掉的泪渍。
04
短视频平台下总有几条明星艺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在做认领,说谁谁谁和我有合照,谁谁谁小时候和我穿一条裤子。谁谁谁和我上的一个补习班。我心想我也可以发这种东西,谁谁谁小时候教过我自行车,谁谁谁每到过年都会给我们跳半曲舞——这里的谁谁谁当然就是指苏新皓。
我把已经播完的选秀节目拿来看。他被放了一张十七岁和练习生朋友的合照,那一张图他发过朋友圈;苏新皓在后续综艺上打桌球,我记起姑妈说他桌球打得很好,要他带我去玩;苏新皓在官咖软件上(对,我买了他的官咖会员)说,自己在滑冰场和别人撞过。我猜他大概是说的带我和弟弟、两个堂妹去溜冰场,自己撞得两眼昏花那次,当时他流鼻血了,我吓得差点拨 120 急救电话,还是工作人员先过来做检查的。苏新皓对我竖起大拇指,说,我没事,但声音还闷闷的。他弟很快哭了,他摸摸他的脸,又重复一遍,哎呀,我没事,小孩儿。他叫几个年纪小的都是叫“小孩儿”,但我个大,他一般都叫我全名。
那天他请我们四个喝了奶茶,说给被吓到的人赔罪。他弟要杨枝甘露,堂妹俩要了很多小料,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我不爱喝甜的,苏新皓在我开口前给工作人员说,“这个不加糖。”
我那天和他们几个一起在商场坐着发呆,给好朋友发了照片,附上一句,我哥请我的。朋友发了几个鄙夷的黄豆表情,说,有哥哥了不起。
我哥。
这个说法把我们两个的关系伪装修饰得很亲密,我知道我与他比这个称呼代表的含义要轻太多太多。我没反驳她。
在那个夏天,我开始来回拖动视频的进度条,对他在 MV 里的一个侧脸或抬眼发呆发很久。等回过神来,那样的日子几乎持续了半个月,不亚于热恋,我每一天都在看他,好像真的迷恋上了作为偶像的他,像所有粉丝一样汲取网上所有信息去做观察、解读。上一回,他在南山塔发了一条和好几个队友一起写下来的照片,说要一起走下去,粉丝也打卡,照片里的美甲亮晶晶的。演唱会,视频签售,我看到那些女孩,好像看到我自己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我当然不需要花大价钱才可以和苏新皓视频,但是同样,他那种笑容、那种亮晶晶的眼神也不是给我的,他不会对我比狗耳朵,不会看我做的横幅在两个问句里选一或二。我的心情变得很古怪,到底,我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他,我们只是不熟悉的亲人。
大年三十,苏新皓没有回来。飞机延误,他在初一的凌晨到的楼下,我还睡得死,被妈妈逼迫起床吃早餐,才发现他已经在厨房盛饺子。
不是所有人都会每年都回老家的,我以为他今年回来会待在重庆。他的脸被升起的水蒸气变得雾蒙蒙,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苏新皓问我要什么调料。我反应了好一会,穿着愚蠢的睡衣,干枯的头发因为静电像鸟窝,我说,醋就可以了。
三舅妈过来,说,“哎呀,大明星来啦!”
苏新皓一下子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很有特点,牙齿咧着,像卡通人物,看上去有点害羞。他白,现在更瘦,所以连笑容都像块棉花一样软绵绵,我看着他,下意识也笑了一下。
他精神头很好——不如说,太好了,完全不像是坐了四小时飞机、开了一场演唱会的人。他弟蹦进他怀里,两个人笑成一团。我吃着饺子,在旁边喝了一口三舅妈给的茶水。午饭吃得我积食,太多人了,声音让我脑袋隐隐作痛,所以借口散步,爬到自建房的阳台上抽烟。
二舅妈在阳台养了很多花草,搭了棚,看起来翠绿,我从烟盒里找出最后几根,打火机是从楼下麻将机上顺的。我一边抽烟一边发着呆。
苏新皓问我——“怎么样,什么打算?”
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我吓一大跳,呛好大一口气。他来找我,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连脚步都悄无声息,我下意识把烟掐灭,藏在身后,但因为太快,呼吸道被烟草呛,像抽风机一样咳了大半天,夸张程度堪比肺结核。
苏新皓吓了一跳,“你没事吧?”他想伸手拍拍我背,但犹豫一下还是没碰,“我没想吓你。”
语气很好,很轻,听上去很好听,但我泪眼朦胧,连听觉都一起被调低,先“啊?”了一声,然后问,“你说什么?”
“我问你今年过得怎么样,”他说,“我妈说你心情不好。”
“我没事。”我说,背过手搓了搓手指,感觉身上还一股萦绕不开的烟味,那样肯定不太好闻。我下意识离他远了一点,后知后觉地补一句,“帮我谢谢姑妈。”
你头发是不是变长了?他说。
我不习惯这种对话,只是又说,你头发变红了。那是句冷笑话,苏新皓很给我面子地笑弯了眼。
“你没事就好,我也还挺担心你的。”他说,“那我走了?你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太好。”
他很快起身,羽绒服的帽子因为动作浮动了一下,我愣了很久,手里僵硬地捏着烟屁股,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想说,假的,我一点也不好,你也太缺心眼了吧。还想问,担心我什么,你能不能说清楚点?但他语气很低,说不上活跃,和我在屏幕里看到的样子很不一样,但却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表哥,表哥就是这样不怎么把人放在眼里、读空气读得笨拙的狂妄笨蛋,让人牙痒痒。
就算明白这一点,我的心里一点落差感也没有。心跳依然很快。
放烟花是固定项目,我们在晚上放了很多烟花,看黑漆漆的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星星瀑布,苏新皓捏了个暖宝宝,问我要不要,我从他手里接了过去,他的手甚至比我还小,只是往我掌心里蹭了一下。苏新皓喊弟弟,新航,你再去拿几个来嘛。他的侧脸在光下发莹光,柔软,我盯着看,手冻得没有知觉,下意识握紧了手里那块蔫巴的暖贴。在黑暗里,我的视线不能被捉到,太好了。
他没能买到河南飞重庆的机票,要比姑妈早两天回去,除夕夜二舅妈做的饭,我们在初二还没吃完。午餐大家都喝了酒,脸蛋都红,我没喝,苏新皓晚一点才拿着塞得鼓囊囊的行李,很克制地吃了两口青菜就说要先走——他居然还在减肥。我穿着睡衣,咬着因为最小的外甥不吃而留出来给我的土鸡腿,心里又唏嘘一声。我妈推搡着我,说,哎,闺女,你送送你哥。“开我车去吧。”继父说。我嘴里还包着米饭,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好接过了继父给我的钥匙。
直到握住方向盘时,上路两分钟,我才咽下嘴里的东西,苏新皓坐在副驾上,我告诉他调座位需要往右手座位下摸。我们一路上没说几句话,苏新皓在看手机,低下头,把口罩捂得更严实,偶尔按着屏幕录几句语音。韩语,我猜测他在和经纪人或队友说话。
“我们能不能绕一下,绕到这里去看看?不用多久,停一两分钟就好了。”他突然问我,给我看手机上的地址,那是粉丝在咖啡店做的应援,预祝他们不久后迷你专回归顺利。我把地址导进了手机,应着声。
自己的名字在大海报上,他看起来心情太好了,简直像漫画四格里周围都飘着花的小狗。到地方之后,把车窗摇了下来,隔着一条马路,拍了好几张照片,又拍了好几张自己的口罩自拍。
等到把他送到机场口,离起飞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要我帮你拿行李吗?”我问。我帮他把后备箱打开,好几个行李塞得满当当,光看起来托运费就会很贵。
他瞪着我,好像有点哭笑不得。“你在开玩笑吗?
“对,我在开玩笑。”我很快说。
他下了车,轻轻松松地把那几个看上去沉的大箱子搬了下来,行李箱的轮子滚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戴棒球帽,换了一件新的黑色羽绒服,口罩拉得高,样子看起来冷冷的,很好看。很帅。我看得又有点生气,但到底在气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我问,“我送你进去?”
他摇摇头,说不用,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啊。那句话说得很匆忙,带点儿化音。我俩不怎么说河南话,口音却时不时冒出来,像个碍事的附赠。
他把门关上。
我突然大喊,苏新皓。
他转头看我,我把车窗摇了下来,对着那张脸,我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得出那句话来,只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他摸不着头脑,看了我一眼。
“那我走了,”他说。“你路上开车小心点儿。”
“你明年能回来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我争取回来吧。怎么,你想我啊?唉,突然搞这么煽情,心里暖暖的。”
我知道他又在做笨拙的调侃。这个人大多数时候不怎么爱开玩笑,但小部分时间会说些实在让人头皮发麻的话。大概只是在欣慰我们之间终于变得亲近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
“你心情不好吗?”他问我。
没有。我说。他犹豫一下,没再说话。
我盯着他,轻轻说,哥,我挺喜欢你的,你知道吗?
苏新皓愣了好一下,拧起眉,脸憋得有点红。“啊。”他说。
像看不懂眼色一样,我突兀又执拗地又说一遍,“你知道吗?”
他回答,“哦,谢谢你啊。”看起来有点紧张。
谢谢你?什么东西。我甚至要笑了,因为害怕自己眼泪流下来,我把头转了回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生气,想要尖叫发火,想锤方向盘,想跺脚,但却只是咬着下嘴唇,什么也没有说。他好像要开口,我首先打断他,“哎,你快走吧,再见,拜拜,误机就不好了。”我很努力,所以语气听上去还算轻松。
苏新皓说,拜拜,再见。他的声音比风还轻,吹进耳朵里。
我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没有再看向他。在原地停了十来分钟,我才重新起步发车。我没回家,只是按着导航,重新回到应援店。我随手点了杯菜单上的饮品,杯套上印着他的脸,那张图很漂亮。
他在组合里面人气很高,一边的墙壁上贴着便利贴,我看到好多的“苏新皓”。写,要他开心,要他顺利。我拍了一张照下来。
我得在三分钟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哭。抹掉了那些眼泪后,抽泣更是无法停止,脸发热。我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他会被更多的人知道,被更多的人喜欢或讨厌,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再给其他人很多很多的爱。他好像变得幸福,或者说,他好像接近幸福了。做自己喜欢的职业,被别人喜欢。因为忍耐下很多,放弃了很多,所以才终于接近幸福了。我为他感到高兴,但也有点难过。难过在于,我发现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分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对自己的表哥臆想爱情,还是作为粉丝在依恋偶像,亦或者两者都是。对这些事情,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该怎么告诉你?我高中连买笔都会在文具店的试写纸上记你的名字。我的感情已经变成了习惯。这算爱情或憧憬吗?我不知道。我不会再有其他的爱情了。苏新皓走了。在这个没有他但却充满着他的空间里,我第一次感到难以忍受。也许我真的应该要把这种感情丢掉。
我想到苏新皓对我说的那句再见。声音柔软,腔调比唱歌时低,但很温柔,温柔得几乎圆钝。我在心里小声地回答,再见,苏新皓。
再见,我蹩脚的、只有我的、第一次的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