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下尘

主博,历史同人相关。

【历史同人/韩琦中心】渣与小玉人

《恋与制作人》Paro,韩琦/赵祯/司马光/狄青/梅尧臣/邵雍性转,主CP为韩琦中心贵乱,副CP有王安石×司马光,范仲淹×狄青,欧阳修×梅尧臣,富弼×邵雍等。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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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琦琦琦琦,不好了!荆温集团要从我们节目撤资了!”赵祯焦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韩琦睡眼朦胧地咕哝了一声,“撤资?撤呗——让我爸掏钱给我们……” “琦琦!”赵祯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你忘记我们是自主创业了吗?找家里意味着创业失败,你就非得嫁给李元昊不可了!” “嫁呗——”韩琦笑了笑,“我觉得搞节目比搞李元昊没劲多了……” “哎呀,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赵祯被她气哭了,“呜呜——你要是失败了我也得跟着你嫁李元昊……听说他长得特别丑……” 韩琦最见不得她哭,忙道:“好啦,好啦,逗你玩儿的。我这就去找荆温那边好吧。”

韩琦今年二十二岁,艺名韩小玉。她是琦祯影视公司的负责人,也是主打节目的制作人。公司主要凭借韩琦及其助理赵祯卖百合擦边球的一档节目生存。前不久,公司唯一的投资商被金融巨头荆温收购了。 荆温一旦撤资,赵祯又不肯让韩琦回家求助或出卖色相,公司就只有破产倒闭的唯一结局了。

“撤资的事情,总裁已经决定了啦。”娇小白净的助理拦在办公室门口,口气温吞却坚定,“总裁不喜欢见外人,就算让你进去也只是惹他生气而已——抱歉。” 韩琦情不自禁地戳了戳她的小酒窝。 “妹妹长得这么可爱,穿西装真是太可惜了——我送你一套LO裙怎么样?” 小助理白玉般耳垂染上绯色。 “不、不要啦……他、他不让我收别人的东西……就算小玉姐你这样跟我套近乎,我也不会让你去见总裁的!” 言毕她急急忙忙推门冲了进去,“砰”一声将韩琦关在了外面——“哎,我还没来得及要她微信呢”。

韩琦摇头叹息着迈出门,手机又响了起来。 “琦琦琦琦,你刚才见到荆温的总裁王安石了吗?” “没,我倒是见他的助理来着。她叫司马光,长得可清秀了,今年只有十八岁。” “你把你的老毛病收一收!”赵祯嗔道,“哎,你没见到王安石也是好的。我这才想起来,他不就是那个吃鱼饵的黑脸怪嘛,可怕死了。” 韩琦“嗤”一声笑了。 “你上次跟他们去钓鱼的时候遇见的?” “对啊,听说他澡都不洗一个的——就,特别可怕嘛……”

韩琦正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本命、我的小公主、我唯一的老婆——欧、阳、修!” “拜托……你为什么要管一个男人叫公主和老婆呢……” 循着那两个少女的声音,韩琦看到了天水大厦外的巨屏广告。 “啊啊啊他真的太可爱了!果然是小公主!从今天起他也是我唯一的老婆!” 超级巨星欧阳修——演唱会上他那张婴儿肥小圆脸确实蜜汁萌,难怪让少女们心生爱怜。 于是乎韩琦灵机一动,“祯祯啊,我们下一期节目不如请一个超级巨星吧,吸点流量。听说苏轼什么都能做,欧阳修什么都敢吃,不如……”

身为一个行动派,韩琦当天就摸上了O.M.Entertainment的大门。 接待他的是欧阳修的经纪人,梅尧臣。 韩琦垂下眼睛作羞涩状,来来回回打量眼前一米七佳人修长笔直的美腿——让欧阳修的小身板来消受这种艳福,也不知他经不经得起。 “小玉呀,我们修修肯定不是什么节目都接的,得看收视率。” “梅姐,我们‘发现奸情’两年前的收视率是第一。”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女性群体的消费水平直线上升,卖百合是没有前途的,卖腐才行。” “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这不是要请苏影帝来跟我们欧天王搭档嘛。”

“不行不行,”梅尧臣柳眉一竖,“那个苏轼,绝对不行。上次搞的破蜜酒让修修拉肚子的事,我还没有跟他算账呢——另外小玉啊,我们修修姓欧阳,不姓欧。身为节目制作人呀,你还是多读点书的好。” 韩琦就这么被她客(夹)客(枪)气(带)气(棒)地请了出去。 她耸了耸肩,打算去买点儿小零食堵住赵祯的嘴,以掩盖自己这趟出门一无所获的事实。

O.M.公司附近的一家超市里。 韩琦四处找羊肉干没找到,万般无奈之下,打算用咸鱼干凑合。结果刚要拿,就被一只肥嘟嘟的手拦住了去路。 韩琦回过头一看,嚯,欧——欧阳天王。 欧阳修推了推厚如啤酒瓶盖的眼镜,对她粲然一笑,“我是真的很喜欢这家的咸鱼干,请问能把最后一袋让给我吗?” 韩琦抱肩笑道:“来上我的节目,我就答应你。”

“哎呀,这个不行的……我的行程不是我能决定的呀,要听鱼鱼的。” “鱼鱼?” “就是我经纪人啦,她做的鱼特别好吃,所以……我们公司私底下都喊她‘没剩鱼’嘛,太好吃了,绝不会剩下的。” 韩琦应景地“噗”了一声。 “好吧,如果你能把鱼鱼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就答应你。” “那简单,你先加一下我的微信。” 一分钟之后,韩琦心满意足地将那袋咸鱼干扔进了欧阳修怀里,顺便把他家鱼姑娘的消息置了个顶。

从超市出来,韩琦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坐上了去一家生命科学研究所的班车。 她要找的是一位名叫范仲淹的生物学教授。据说他英俊潇洒,年轻有为,更重要的是,苏轼在某次访谈里说,范教授是他的偶像之一。 尽管韩琦并不知道这两个人的领域有什么重合之处,但能把范教授请来的话,让苏影帝在节目上跟他卖个腐想必容易得很。 整洁的办公室中,范仲淹倒了一杯茶给她,“我看不出这个节目有什么价值。” 韩琦咳嗽一声,“范教授,我听说你以前不姓范。”

范仲淹挑了挑眉毛。 “小玉姑娘是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韩琦两手一撑,顺势坐到范仲淹的书桌上,“我还听说咱们研究所旁边有家小花店,那个盘亮条顺会来事儿的店长姑娘叫狄青。你供她上的大学,她店里那些奇花异草还都是咱们实验室流出去的。” 范仲淹拧紧眉头。 “范教授,我现在才算是威胁你呐。”

“你这是在——” “对,我就是在玩火。”韩琦随手从旁边烟盒摸出一根芙蓉王,熟练地点着,“你来不来?” 范仲淹用一种审慎的目光研究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缭绕的雾气里她眼神亮得像星星,居高临下甩在自己脸上,让人突然想念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 或者,送她一瓶氰化钾。 “合同。”范教授干巴巴地说,握住了韩琦微凉的指尖。

半个小时后,韩琦推开了那家名叫“说青”的花店大门,细细的风铃声在她头顶晃碎了。 “欢迎光临——”狄青在柜台后鞠了个躬,“您——” 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神色一下变了。啊,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傻姑娘。 韩琦笑得花枝招展。 “我身上有范教授的烟味是吧。青青不愧是开花店的,鼻子真灵呢。” “他……他这么绅士,不会当着女孩子的面抽烟……” “我抽的。”韩琦若无其事,“啊,请给我包一枝黄水仙。”

狄青含羞带怒地瞪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被良好的职业道德击败,转过去给她拿花了。 韩琦接过她手中的花束,很是陶醉地闻了一会儿,随即慢吞吞地开口:“说起来,我刚跟范教授谈了一笔生意。今天的账就记他身上吧。” 言毕她拔腿就跑。 等到狄青反应过来,韩琦早在几条街外了。

韩琦叼着这束“霸王花”,心情超好地飘进了自家办公室——然后被赵祯的抱枕“啪”一声拍在了脸上。 “啊呸呸。”她将那束惨遭蹂躏的水仙花吐到一边,“祯祯你咋啦?” “你又双叒叕忘了我花粉过敏!”赵祯眼泪汪汪地看过来,仿佛被打脸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你还问我为什么生气?” “哎,花粉过敏海鲜过敏金属过敏,这个世界上还有啥是姑奶奶你不会过敏的?” “我今天对你特别过敏,赶紧离开我的视线好吗?”

赵祯说着扔了一张名片过来,上面写着:“富弼,东京市公安总局,电话250××××××××。” 韩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并没有想起在哪儿听过。 “是祯祯你找的节目嘉宾吗?我已经搞定了啦,不用再联系他。” “你太没上进心了……这期节目不请他,还有下期节目!天色还早不要急着拈花惹草,赶紧给我出去干活!” 鉴于赵祯暴躁得像姨妈失调一般,韩琦决定不予反驳。她从冰箱里抽出一张保鲜膜,潦潦草草地将水仙花包好,拎着它又飘了出门。

刚迈进警局大门,韩琦便眼前一亮:眼前人高挑身材,英气面孔,蜜色肌肤比起她身边白皙的莺莺燕燕们别有一番风味。配上那身警服,简直诱惑+Max。 她登时将富弼忘到了九霄云外,快步上前跟这位美丽的女警攀谈起来。 当这位名叫邵雍的警花开始热心地给韩琦看手相的时候,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小邵,工作时间你在做什么?” 韩琦转身一看,是个气质很像警察,但穿着夹克衬衫牛仔裤的谜之男人。 那人对上她端丽的脸庞,不由愣了愣,“好久不见了……韩琦。”

韩琦见他认识自己,只好绞尽脑汁地思考这谁。半晌,眼前人严肃的面容跟当年那个爱唠叨的学生会长渐渐重合。 “啊,是富粥学长。” “富粥”头上青筋直蹦。 “弼。”他冷冷地吐出一字。 韩琦不明所以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歪了歪脑袋,“A?”

结果她差点被富警官扫地出门,只好乖乖承认错误。 “哎呀,学长我不是过意的,多年不见,跟你开个玩笑啦。” 富弼冷哼一声,“多年不见你还是宛如一个文盲,这种知识水平怎么做得好节目制作人,俗话说……” 韩琦被他讲得一头两个大,连忙打断,“学长你又絮叨个不停啦,饶了我吧——”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说话……” “别生气,别生气。”韩琦将保鲜膜往他手里一塞,“送你花花。”

富弼神色莫测地把那花束剥成精光。他跟蔫嗒嗒的水仙相看两厌了一会,眉宇间现出点惆怅来。 “这又是——又是谁不要的?” “我助理。”韩琦答得很爽快。富弼瞪她,她只是笑嘻嘻地看回去。 “那你去跟你助理做节目吧。”最后富弼这么说,扭头走了。 韩琦并不多看他挺拔到略微惨淡的背影,象征性地朝富弼挥挥手,又开心地跑去跟邵雍聊起星座命理来。

韩琦离开警局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她便没有回公司,直接奔她和赵祯租的小窝去了。 赵祯已经到家,正把外卖逐一摆到盘子里,做出自己下了厨的姿态来。韩琦上去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遂和好如初。 于是她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聊范仲淹苏轼那期节目的细节。聊得开心了,赵祯一面拔开啤酒罐的拉环,一面问: “琦琦,等我们做出了全球知名的节目,赚了大钱,你想做什么?” “想……先换个花粉不过敏的助理吧……哎呀,你生气就生气,别捶我胸,锤小了你吃亏——”

月下两个人影渐渐叠成一个。 那枝劫后余生的水仙在富弼桌上的花瓶里寂寞地展开了花心。

=以下沙雕小剧场=

韩琦和欧阳修和梅尧臣坐在Revolution的雅座里。 欧阳修说:“啊,这家的鱼羹饭真是极致美味。我爱店长。” 梅尧臣说:“修修,你变了,你在外面有别的鱼了。” 韩琦说:“为什么你们两个面前是鱼羹饭,我面前只有一盘鱼饵?” 欧阳修说:“这家店长比较有个性——咸鱼小姐,为了报答上次你的恩情,我可以分你几口。” 韩琦说:“这什么傻逼店长,难道他是王安石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吗?”

说着韩琦摇铃,叫来了服务生小妹司马光。 韩琦说:“让你们店长来跟我说话,不然我就打12315了。” 司马光就怯怯地喊了一声。 厨房门帘一掀,王安石戴着一条看不出底色的围裙走了出来。 韩琦说:“很好,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欧阳修说:“啊……店长做饭的时候不洗手的传闻难道是真的吗……”

当欧阳修被拉到医院洗胃的时候,王安石一边签罚单一边说:“像这样的人,真是吃一家店坏一家店,吃一条街坏一条街。” 今天的Revolution也是和平的一天。

【历史同人/刘备×诸葛亮】酒狂

是约稿。 文中提及玄亮性关系,刘禅是主要配角。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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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王进位那年,蜀中异人献桃核两扇,说是先汉城阳王刘章从乌孙国购得的宝物“青田核”,能化水为酒。青田酒滋味醇美,饮之如狂。

王太子刘禅听说此事时,正抄《说林》抄得头晕脑胀,趁机搁下笔问:“先生,既然有这般奇事,我们何不一起去尝尝那不要本钱的美酒是什么滋味?” 诸葛亮闻言收起手边的卷轴,在少年歪歪斜斜的书迹上点了点,笑道:“绍绩昧对宋君如何说?” “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毋彝酒’者:彝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刘禅本能地拱手肃立,念起方才抄写的文字来,念完才意识到他这是拒绝,不禁沮丧,“酗酒有害我晓得,先生前日教的‘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我自然也不敢忘。可今日我只是想尝个新鲜而已,并不会有‘常酒’之害吧?”

诸葛亮摸摸他头顶,温声让刘禅坐下,方道:“‘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正是防微杜渐的道理。公嗣春秋鼎盛,于酒色不宜沾染过多,恐怕移了性情。等你再年长些……” 刘禅虽有些惫懒,却颇具主见,并没有轻易被他说服,“可年轻的时候不尽情地享受醇酒美人,等我到了先生的年纪,乃至到了父亲的年纪,不就有更多长者要做的事去操心,更没时间享受了吗?其实在先生眼里,人这一生就不该享乐吧?” 诸葛亮不防他如此问,一时怔忡,“人生于世,有万般责任在肩,自当以中和之道自节,不应耽于逸乐。” 绝情欲,弃疑滞。

刘禅问他:“先生所说的责任,可是致天下于太平,救民众于水火?” 诸葛亮颔首,便又听他问:“先生的志向是让他人得以安然享乐,可为了这个志向,自己却不得安然享乐。先生的操行固然高尚,可这也太难了。” 我不能效之——少年虽没有将此语宣之于口,肖似其亡母的俊秀面庞上却分明刻满了畏难。诸葛亮暗自叹气,如果可以选择,他又何尝愿意逼迫这个孩子——他心爱之人亲生的孩子、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担负起父辈沉重的梦想呢。 “看起来固然是难的,真动手去做,就没有那么难了。”他出言宽慰,但并没有给自己的学生“不做”这个选择。

刘禅没有接,再次转开话头,“若说太平之志,天下与先生最同心的人,应该就是父亲了。可父亲并没有像先生这样自抑。他年少的时候喜欢犬马、华服、音乐,到今天还是喜欢这些东西。我虽不肖,可也能想象出父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性情应该是有些像我的。 “可我却想象不出先生年轻时是什么样,好像你一直都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年少轻狂、任性妄为的先生,听起来就……又好笑,又有些可怕。” 少年的无心之言让诸葛亮如鲠在喉。他向来以为理想的君主该是绝对理智克制的,哪怕不能,至少君主身边应该有个替他理智克制的人。诸葛亮曾经以为自己是愿意成为那个人的——他此刻依然愿意,可他不得不承认,也许那个张扬恣肆的男人真正吸引他的地方,不是引以为傲的美德寻得了共鸣,而是羞于袒露的缺憾寻得了弥补。

诸葛亮一时理不清思绪,所以到该跟汉中王议事的时候,他就顺势把刘禅也带上了——有外人在场总能从容些。 进门的时候刘备正歪在榻上,一边哼小调一边编着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孔明让我等这么久,几乎相思成疾,实在该罚。” 诸葛亮脸一沉,还没来得及说话,刘禅便在旁边拍手笑道:“父亲在先生面前如此惫懒,还出言调笑,我看该罚的是父亲才是。” 刘备这才意识到有别人在,干咳几声直起身,把编到一半的草帽扣在儿子头上,佯怒道:“敢揭你老子的短,反了天了——是不是今天又贪玩,引得先生来告你的状?”

刘禅连连喊冤,“我哪敢啊?我是听说父亲这里有异人送的美酒喝,才求先生带我来见识见识。” “你还想见识?”刘备大摇其头,“惹得你先生急了,我都别想见识——孔明也是,怎么今天乐意纵着这小子胡闹?” 诸葛亮轻轻瞪他一眼,“我是觉得为人父母,应言传身教。同样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的道理,出自大王口中,想必更能让太子心服。” 刘备一听就知道他在气自己没把“青田酒”的事情压下去,便笑道:“孔明不必担心,我让他们先找了些鸡啊狗啊喂喂看有没有毒,等过几天没事咱们再喝。”

诸葛亮只想叹气,“主公不是一向不信方士之说么?” “这‘宝物’真伪好验证得很,又不算劳民伤财,不试试岂不是太可惜了?”刘备眨眨眼,“传说中的美酒,孔明难道就不想尝尝吗?” 他的军师没有明言不想,只是一双凤眼里写满了抗拒。刘备是知道他的,诸葛亮向来不习惯流露感情,让他失态比让他死还难受。如果说刘备像一只鸟,总是追逐远方新的风景;那么诸葛亮则像一株树,永远静默地立在原地。 可鸟无论飞得多远,还是会一次次回到心爱的树身上栖息。

“孔明若是不想醉,也不打紧。”刘备说,“我喝了那酒,与你说一说是什么滋味,就跟你自己喝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我之羽翼所及的每一方土地,便是镌入你之枝干的每一道年轮。 一个中行,一个狂狷,偏相与得难舍难分。 刘备讲得很深情,可能太深情了,以至于刘禅瞬间觉得自己很多余。他乖巧地笑笑,“那阿斗不打扰先生和父亲议事,先回去做功课了——到时候喝酒记得叫我啊。”

刘禅离开后,诸葛亮抢先把话头转到公务上。这就回到了让他舒适的地域,可以由着他将所有事从头到尾安排,轻重缓急有条不紊。没有意外,没有失控,一切措置都有合乎因果的解释。 刘备看他这么劳心费神有些好笑,但也没有趁势紧逼,由着他把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了一遍,在熟悉的节奏中慢慢放松下来。然后刘备拣了个合适的时机拦腰把他搂住,两个人便敦伦。 诸葛亮在敦伦的时候不是很爱迎合,他在这个时候还要保持清醒——或者说他以为他能够保持清醒。刘备善解人意,从来不揭穿他,但有时忘情把人欺负狠了,事后就会见诸葛亮格外庄重几日。

“孔明对我来说,像是天下最醇的酒。” 刘备自觉这只是普通情话,然而伏在他胸前的军师整段背脊都红了。

青田酒无毒验证得很快。刘备本来打算办个大宴邀文武群僚同饮,但因为开始试酒的几个人无不心神恍惚数日,现在汉中的形势显然容不得他们集体失神,所以最后就变成了分批次的小宴。也有持重之人像诸葛亮一样谢绝,刘备亦不介意。 刘禅跟着赵云混了场青田宴,回来三日读不进书。诸葛亮授课时看他魂不守舍,没忍住拿书卷敲了敲少年的头,“定神。”刘禅闻言便把傻笑从纸笔移到诸葛亮脸上,道:“先生,你猜我喝了那酒后看到什么?” 饮青田酒后会在幻觉中见到自己最渴望的物事,诸葛亮已听许多人说过,便笑道:“公嗣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你既这样问,莫非是看到了心仪的女子吗?”

刘禅俊脸微红,“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少年便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掩饰般把字纸翻得哗哗作响。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要抬头跟诸葛亮说话: “先生,我看见……我和三叔家的萼妹妹成亲了。” 诸葛亮没了解过张飞女儿的闺名,问他:“可是右将军两位女公子中较长的那位?” 刘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诸葛亮忍俊不禁,“这原是一桩好姻,公嗣若是羞于提起,我代你向大王陈情便是。” 年少的王太子忙直起身来,正正经经地向他施了个礼,“禅便全托付给先生了。”

刘禅了却心事,遂有余力好奇,问诸葛亮:“听说父亲早喝了那酒,也不知他老人家看见了什么?” 诸葛亮避重就轻,“公嗣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大王?” 刘禅忙摇头,“这种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的问题……自己愿意说,像我说给先生那样便罢了。倘若自己不说,做小辈的怎么好去问长辈这般私隐的事!” “公嗣既然知道于你幼不应问长,怎么却不知道于我臣不应问君?”

刘禅眨眨眼,刹时间狡黠的神色很像他父亲,“父亲先前不是说了要将酒的滋味讲给先生听嘛。他不说便罢,倘若说了,先生一定是头一个听到的。 “而且我直接问父亲,或者从别人那里打探父亲的事,他知道了可能都要生我的气。先生告诉我就不一样了,我活了十几年,什么时候见父亲生过先生的气? “我可是经过很周详的考虑,才来请教先生的。”

诸葛亮给他说得哭笑不得,努力板起脸,“公嗣,大王之所以不生我的气,正因为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当明白。” 刘禅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嬉皮笑脸,“阿斗明白了,这是父亲和先生之间的秘密,不跟我说是应当的。” 这孩子敏锐得惊人,几乎要让诸葛亮端不住心事。

刘备喝酒那晚上表现得一如既往,甚至因为青田酒格外甘醇还比平日少饮了几杯。不过散席后汉中王便原形毕露,直白地传话给军师将军,要与他秉烛夜谈,论一论这酒有多好喝。 这一听就没有什么好事,诸葛亮本打算避席的,然而他又实在不放心把某醉鬼自己放一晚上。犹豫半天,一跺脚还是过去了。 过去以后就被刘备捉着论酒,论了大半夜,骨头架子都论酥了,跟在酒瓮子里泡过似的。完事后诸葛亮实在没忍住,拧着汉中王腰间的软肉,恼羞成怒,“主公喝完那酒之后到底看见了什么?”

刘备嘿嘿直乐,腿上跑完马心满意足开始嘴上跑马,说我看见了雒阳。 诸葛亮一时忘记生气,问他:“雒阳是什么样的?” 刘备就说雒阳好啊,比他年轻时候见过的模样还好千八百倍。反正就是怎么太平安稳怎么繁华富庶怎么来,人人吃饱穿暖脸上带着笑,地上掉了钱都不稀得捡。然后他老刘就和一大群兄弟朋友在雒阳城里吃喝玩乐做小生意,自己编鞋,关羽种枣,张飞杀猪。

诸葛亮听他报了一大串人名,问:“那我呢?我不在雒阳城里吗?” 刘备道:“当然在,你家是雒阳城里的大户,把你养得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特别清秀。我卖鞋的时候听见你在你家菜园子里唱歌,唱得我魂摇魄荡,我就上你们家去求亲。 “结果你哥嫌我又老又穷,聘礼还特别磕碜。他说你生得这么好看,应该许配给隔壁姓孙的那小子,他家底阔。嗨呀,既然你哥不让我明媒正娶,我就只好自己把生米做成熟饭了。 “我就偷了三弟的猪肉去喂你们家的狗,好让它不叫。你哥睡得呼噜震天响,一点也不知道我在屋里捋你的裤腰带子呢。这就叫做‘解带写诚’……”

诸葛亮回了他一句:“呸。” 他这人向来不讲脏话,跟某个游侠儿耳鬓厮磨这么些年也没学会,这已经是最接近骂人的反应了。 刘备挨了他这句骂,笑得愈发春风得意,凑在诸葛亮耳边,“没准咱们还真有这个运道呢。等到回雒阳的那天,我就找条小狗儿给你养着,我想你的时候就拎着肉去……” 那时候他们都没想到,青田酒会是此生最后的狂欢。

诸葛亮再次提起这酒,是刚从马谡家里致哀回来,入宫请见的时候。 刘禅听他问青田核,恍如隔世,回忆了半天才道:“父亲曾嘱咐说不得贪溺酒色,我便让人收进库里了。既然相父需要,我这就让他们去取。” 诸葛亮点点头,“劳烦陛下赐臣一杯酒。” 青田核取来之后,刘禅犹豫片刻,提议:“独酌未免无聊,我欲陪相父同饮此酒,不知可否?” 诸葛亮紧绷的、仿佛垮塌只在顷刻间的面容上漾起一点单薄的笑意,“陛下请便。”

侍人捧了两盏酒来,这对君臣各自接过,互相致意。刘禅举觞才抿了一口,便见诸葛亮已仰脖闷了一钟,示意左右盛满。然后是第二钟、第三钟……对向来自持的丞相而言,这已经算严重的失态了。 刘禅正在劝与不劝间踟蹰,忽见诸葛亮手上一滑,金杯骤然跌落,倾倒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襟。他相父本人也好像突然被抽走了脊骨,伏倒在地。刘禅大惊,忙起身去扶,诸葛亮却推开了他的手,自己将干瘦的躯体支撑起来。 他眼神涣散,落在刘禅脸上许久,才把他认出,便道:“臣无状。”顿了顿,又道:“臣无碍。”

刘禅见他如此,也作无事状,将跪坐调整成胡坐,笑道:“这酒太烈,我都有些坐不稳了,请相父恕禅失礼。” 诸葛亮接了他的好意,答:“谢陛下体恤,臣也正想松散松散。” 两人便对坐用了些蜜浆。半晌,诸葛亮开口问:“陛下这次饮青田酒,和上次所见的情形是否有所不同?” 诸葛亮猜测应当会有,毕竟他与张萼的婚礼虽然蒙上了父辈血色的阴影,却仍然算是夙愿得偿。已经圆满的念想,论起“渴望”来,理应让位给他物才是。

刘禅略一沉吟,道:“我见我与萼妹诞育麟儿,子女双全。” 张萼婚后未曾生育,虽然刘禅将侍女王氏生下的长子璿交与她抚养,可没有亲生孩儿终究是这对小夫妇心底一大憾事。 他还看见自己仍旧是太子,不是皇帝,也永远不必去做皇帝。当然这般情景便犹如特别想逃的功课,大可不必讲给他的先生听了。

诸葛亮了解刘禅,知道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讲全部的实话。这孩子并不像他父亲那样渴望天下太平——或者说,望是可以望的,但要让他抛下安然享乐的生活,像饥者觅食渴者求饮那般致太平,则万万不能够。 丞相便不再向年轻的君主提问,而是等待君主反过来问自己。他难得想一吐衷肠,刻意给了刘禅礼尚往来的机会。可是刘禅最后什么也没有问,只道: “相父近日辛苦,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府休息吧。”

诸葛亮在出宫的马车里回忆当年,想起刘禅其实向来如此。他会问许多关于他父亲的事,却不会问诸葛亮自己一个字。毕竟汉中王太子从小聪慧,早看出他的先生是个耻于袒露襟怀的人。 这孩子太过善解人意,以至于诸葛亮明知放任他庸碌终将招致苦果,还是选择了更多地逼迫自己。

日渐习惯做无冕君王以后,诸葛亮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和刘备共醉。在他独自一人前行,再没有资格失控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当年还朦朦胧胧的渴望——他并不只想做刘备身后那个理智克制的人,他也想失控时刘备能站在他身后。 现在他必须自己承担所有的责任了,他不畏难,他只是觉得累。累到他甚至想要从青田酒的幻象中汲取力量,哪怕只有一眼——汉室方兴时的雒阳城,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的笑,某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和他的兄弟们,什么都行。

可诸葛亮没有看到这些。 他看见漫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首,浸透血色的草木,凝滞不流的水泽。万家啼哭,鸡犬不留。 那是他想要从心底抹去的记忆,是他不敢回首的少年旧事。 十三岁的诸葛亮赤着双足站在兵燹过后的野地里,茫然四顾。路经的曹兵见这小孩儿衣饰整洁,顿起恶念,挥刀向他头上砍去,想要杀人劫财。诸葛亮一副被吓傻的模样,不躲不避,只黑沉沉的双眼睁大了些。

那把刀到底没有劈下来,被隔空架住。出手相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逼退恶人后便和颜悦色地问:“这位小郎,你家中的长辈呢?” 诸葛亮说不出话,只看着他摇头,眼泪顺着两颊一直往下淌。那人见他哭得凄惨,心中爱怜,便道:“你要是没有地方去,就先跟着我吧。我身无长物,可也能护你一护。但凡我活着,就不容你死。” “你要是死了呢?” 那人没想到诸葛亮第一句话是这个,只觉童言无忌,倒也不生气,笑道:“那你就得自求多福啦。不过你生得这么好看,哪怕没有我,也会有旁人护着的。”

“不会有旁人了。”诸葛亮道,“天下诸侯无数,来救徐州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诸葛亮心里很清楚,他和刘备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徐州。他只不过是从叔父口中,听说故乡被屠戮时还有个不自量力来援的人罢了。诸葛亮自幼聪颖过目不忘,记住此人的名号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他在那个人来请自己出山时肯开门迎客,有几分是为了当时记下的因缘,时至今日诸葛亮已经全然记不得了。 然而他知道刘备确实救了自己,救了那个年纪轻轻却对世事人心十足失望的自己。刘备遇到诸葛亮,从此知道怎样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诸葛亮遇到刘备,从此明白自己到底还有东西想要。

这使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这件事,也显得一点都不重要了。这两个人相遇本身便古今无二,并不需要任何传说去画蛇添足。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诸葛亮曾觉得自己生在这乱世间,是至大的不幸。现在他认为自己其实幸运过世上千万人,因为他最渴望的东西早已拥有,也未曾真正地失去。 吾今日暮途远,当为君倒行而逆施之。

青田酒最后一次现世,是刘禅入洛阳以后。司马昭设宴款待故蜀君臣,席间提起青田核的事,安乐公便识相地将宝物献出。司马昭与刘禅对饮,见他怔忡落泪,笑问:“公嗣可是见到了蜀地风光?” 刘禅擦了擦眼眶,道:“臣恍觉亡妻尚在,悲欣交集,不觉失态,叫晋公见笑了。” 司马昭听他语气真诚,倒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该问起公嗣的伤心事,容我自罚一杯。北地不比蜀中繁华似锦,有些委屈诸卿。不过洛阳女儿风情,却不输他处。公嗣若有意——” 刘禅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谢他数次。

当晚司马昭言而有信,送了一个豆蔻年纪的小女郎到他榻上。刘禅认出她是在宴会上奏过琴的,就请她坐起来说话。 那小女孩儿好似看不起他这个亡国君,皱着眉头问:“晋公说我们洛阳不如蜀中繁华,是真的么?” 刘禅失笑,“晋公谦虚而已。洛阳繁华,胜过蜀中百倍。” 小女郎闻言奇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些投降到洛阳来过好日子?” 刘禅想了想,还是选择说实话,“这就好比,世上比你爹爹妈妈有钱的人家很多,可你不会认别的人当爹爹妈妈。”

那女郎脸色一沉,“我没有爹爹妈妈,我要是有……也不会到你这儿来了。”片刻,她又道:“不过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往后要待我好,不然我就告诉晋公,你想老家。” 刘禅被她逗乐了,“好,以后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一起在洛阳过好日子——你今天在宴会上弹的,是什么曲子?” 女郎道:“是阮步兵的《酒狂》。晋公说你那酒喝了是能让人发狂的,弹这个应景。奇怪,发狂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安安生生的日子不肯过,狂什么劲呢?”

刘禅边把她往怀里搂边嗤嗤地笑,“你年纪轻,不晓得人活着就是活那么一股心气。要是连狂的劲都没有,怕是也活不了多长啦。” 第二天两人听说晋公身边的内侍半夜里偷喝青田酒,不慎将两扇桃核都给砸坏了。小女郎很是得意,宣言说果然“酒狂”这个曲名就不吉利。 刘禅当时还惋惜了数日,后来听说司马炎羞辱孙皓的时候,本来还想让他去陪酒,便感叹宝物通灵至此,倒像昭烈和武侯冥冥中有所护佑了。

【历史同人/曹仁个人】伯兮

是约稿。 无CP,有曹仁/曹泰的父子关系表现。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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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下雨的时候,曹泰就会想起他的父亲曹仁。 他是家中长子,父亲也是家中长子。同样为王前驱,可父亲是“公侯干城”,而他只得“不遑启处”罢了。越惭愧越会怀想父亲的音容笑貌,可越是怀想,越被惭愧压得无以复加。

春雨潇洒,像叔父曹纯口中少时喜好弓马的父亲。 曹纯是严守父训乖乖在家读书习武的孝子,而曹仁是隔三岔五溜出去喝酒打猎的游侠儿。他或呼朋唤友,或一骑独行,钻进林中几天几夜不着家,回来时带着绚丽的狐皮和鸟羽,又在被父亲施行家法前敏捷地蹿出门去。 他拐带幼弟去章台听曲,倚栏浇酒濯剑,掠去无数女郎的眼神。

曹纯本以为父亲去世后兄长会不复轻狂之态,担起家主责任,却没想到他会将那个位置留给自己。 “子承父业、光耀家门,这是适合子和你的路。”曹仁离开前对他说,“而我的命运,在更广阔的天地中。”

夏雨狂放,像母亲口中率部周旋于淮泗之间的父亲。 他母亲是被父亲的部下劫掠而来,因美貌献给首领的。先前宽厚驭下的父亲因此动了真火,从此严申军法。不仅是对无辜受难的女子的怜惜,更是彻底掌握麾下力量的决心。 兵者凶器,曹仁定要将其驯服,让它在自己手中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生在乱世中,他想要的是纵马疾驰,击败这广袤天下所有扬名立万的强者,绝不容忍将志气消磨在欺凌弱小上。

他父亲本想将母亲送回家中,母亲却自荐枕席,甘愿留下。 “见过高飞九天的雄鹰,便无法忍受与家鸡共食。”她对曹泰说,“男儿的荣耀是功业,女儿的荣耀是男儿。我那时就知道,你的父亲是足以荣耀我的人。”

秋雨肃杀,像尚书令陈矫口中宛如天人的父亲。 那年陈矫任征南将军长史,随曹仁屯兵江陵。曹仁部曲牛金率三百人迎击吴师前锋,敌众我寡,形势大坏。陈矫等人在城头上望见,相顾失色,唯独曹仁一人不忧不惧,扬声道:“取我马来!” 陈矫忙带头去拦,劝他莫以身涉险。曹仁也不说爱惜士卒的套话,径自披甲上马,率数十精骑冲出城门。护城河对岸便是密密麻麻的敌军,他眼都不眨,提缰一纵而过,翕然如飞。

“故大司马拎着卑职的后颈,将俺从死人堆里抢出来。”后来牛金向曹泰回忆那场大战,“他整片胸甲都红了,还笑着说:无妨,皆是贼血。” 当时夕阳亦垂眸亲吻这个男人神祗般傲岸的身躯,为他裹一袭绯色战衣。

冬雨沉凝,像曹泰亲眼所见襄樊之战守城的父亲。 城外是挟水淹七军之势,威震天下的猛将关羽;城内是孤立无援,饥寒交迫的数千疲兵。天河倒悬,直灌汉水,洪流垮堤而来,化身巨兽,在城墙上啃咬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缺口。水位距离没顶,不过数版之差。 曹仁接战以外,日日乘船在城内巡逻,督促亲兵分发食水和药物,收殓死者,亲自听每一个伤员讲家乡的故事。他说樊城一旦失陷,国家必定丧地千里,为了保卫后方的亲人,我愿与诸君同死。

初次对敌便艰难至此的曹泰半夜去中军帐中找父亲,劝他扛不住便降,于禁不就降了么?曹仁没有怪他懦怯,只笑道:“魏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死报之。我死之后,儿可自便。” 曹泰既敬且愧,泪水从眼底流到父亲的膝头,“儿亦愿死。”

可父亲逝后,曹泰再没有遇见过值得他以死报之的人。他是嗣陈侯,顶着忠良之后的名号做碌碌百官中一位,如此而已。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他时常怀想大魏天下与他的父亲都还年轻的时日。

【历史同人/刘邺×郑畋】折桂

是约稿。 文中邺畋关系为清水友情向。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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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畋的脾气不是向来就仁恕的,少年时他锋芒颇盛,令父亲担忧。后来李卫公失了势,郑亚更是提心吊胆,特地吩咐儿子说: “桂儿,你待要褒贬旁人时,先想一想,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出身荥阳郑氏。” 郑畋明白这是要自己别在言语中得罪了人,可他那时不明白,出身荥阳郑氏,与出身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郑畋在皎皎月色中向僚友刘邺讲述这段往事,刘邺听了只是笑,“哎呀,台文这小字可取得不错。你还真是像那月中桂树,不染尘世半点泥的。” “你莫取笑。”郑畋脸红了,“是因为先严当时任职桂州,才给我取了这个‘桂’字,与桂树并不相干。” 刘邺道:“焉知桂州之名不是得自‘矫菌桂以纫蕙兮’呢?令尊应也对你有折桂之望。”

郑畋想起刘邺并非科举入仕,不愿惹他伤心,便转开话头,“汉藩,我直至今日仍不明白,出身荥阳郑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刘邺笑意如旧,眼神却比先前冷了些,“这世上许多事哪能说得那么明白呢?不明白,也未见得是坏事。” 郑畋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哆嗦,刘邺解下自己的半臂与他披上,两人又相携看了一会儿月,便各自回去宿直了。

刘邺饶了郑畋一句“何不食肉糜”的那天是咸通十一年中秋,次日便传来同昌公主薨了的消息。圣人悲痛欲绝,令百官撰作挽歌。郑畋不长于此道,好在他接下追赠的差遣,诌几句套语倒也算聊表寸心。 “克奉公宫之训”,“不矜帝子之尊”……四两灵消炙,九尺澄水帛,帝子之尊至此,却不知公宫之训有无一句“成由勤俭破由奢”?生荣如是,死贵又当如何? 郑畋听说伶官李可及在编一套叫《叹百年》舞曲,要在公主的葬礼上献演。刘邺嘴很毒,跟他讲百余年前正是“惊破霓裳羽衣曲”的时候,确实很值得一叹。

两个人偷偷笑了一回,顺势说到《长恨歌》。郑畋感叹杨妃红颜薄命,刘邺不以为然,“她往日非分的荣宠享了多少?想国家有难的时候不被捉出来吊死,当年老老实实地留下来当寿王妃啊——玄宗皇帝舍了她才是圣天子所为,要爱美人不爱江山,跟陈叔宝有什么分别?” 郑畋一时无法反驳,便嗔他:“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怜香惜玉?”刘邺笑道,“那是公子王孙事业,在下贱命一条,自怜还顾不过来,哪里管得着旁人?更何况是替古人担忧了!”

刘邺跟着韦保衡他们构陷举主刘瞻的时候,郑畋才明白他这席话意味着什么。 “对你而言难道彭城公也是旁人吗?”他质问刘邺,“汉藩,你先前最是知恩图报,率先为卫公伸冤……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的?” 刘邺冷笑,“我向来如此,你莫自作多情。你单见我为卫公伸冤,不见我选在什么时候上书么?何况你我乃卫公旧僚之后,不为他洗雪,何来你我前程?今日之事与此不同,彭城相公自己不识时务触犯圣怒,我为什么要奉陪他找死?”

郑畋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冷酷,“你若怕被牵连,三缄其口便是,何苦还要落井下石?” “现成的进身之阶,不用白不用。” “你不知道刘公是为何事上言的吗?”郑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是三百多条人命!” 刘邺笑道:“公主在世时,一饭之资便可供这三百余人享用三生不尽。活着命贱如此,让他们死去给公主陪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恐怕圣人还嫌轻了呢。”

郑畋怒道:“刘汉藩!君子岂能以贫富论人高下,你我二人之命,难道就比这些无辜受累的百姓高贵不成?” “什么是君子?有德的人是君子,还是有位的人是君子?或者君子之德,干脆就是有位的人编出来骗你这种书生的?”刘邺哂道,“台文是荥阳郑氏的芝兰玉树,‘麟之趾,振振公子’。家门清贵,哪怕失了卫公庇佑,也有的是人护持。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我这个自家挣命的孤寒人和你比,也是云泥之别。 “你问我出身荥阳郑氏和旁人有什么区别?我发不起你这样的善心,就是最大的区别。”

郑畋眼圈红了,“我一向以为,汉藩是能君子固穷的人。” “等你跟我当年一般穷过,再来身教我不坠青云之志也不迟。” “你我相交四十年,却还是逃不过那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么?” 刘邺低下头来不去看他的眼睛,“卫公在时,我信寒门也有进身阶,如今万事俱空。你我本来就非同路人,起初便是个错误,何谈有终?” 为年幼的郑桂儿折一枝木犀替他挽发的男孩,像是从来没有活在过这个世上。

他们将刘瞻贬外的制书交给郑畋写,又嫌他下笔不肯有一字污文。郑畋辩解,不提彭城相公本就是“安数亩之居,乃非己有;却四方之赂,唯畏人知”的廉臣,要对加在他头上的罪名“直言不讳”也实在太荒唐了。难道要宣示天下,大唐的圣人是个听不进谏言的昏君,非要将难以回天的爱女亡故,迁怒到无辜的医官及其家眷头上吗? 莫说韦保衡、路岩等刘瞻的政敌,便是圣人听了这话又岂能不龙颜大怒?很快郑畋便由紫微郎谪作白衣身,堪堪得了个梧州刺史的差遣。

这次写制书的是刘邺,也许仅仅是“次当行草”,但无疑也被他用作了给韦保衡的投名状之一。 “逞谲诡于笔端,笼爱憎于形内。徒知报瞻咳唾之惠,谁思蔑我拔擢之恩?” 人生于世,谁人真能断恩仇、弭爱憎?若对他刘汉藩,今日之后爱固不能,憎也不愿。 浮生渐老年随水,往事曾闻泪满巾。待报君恩了归去,山翁何急草移文。

同昌公主的葬礼在次年正月十四,殁于中秋,葬于上元,芳魂与明月相终始。分明是春旱时节,长安城中却仿佛笼着一层腾腾上升的水雾——那水气,是宗室百官或真或假悼念的泪,也是京师百姓奔走围观兴奋的汗。只要办得足够热闹,白事也可是狂欢,这方国度上的人一概如此。 《叹百年》曲声哀婉,“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白锦地衣鱼龙摇曳,舞姬颦笑间周身珠玑坠地,仿若漫天星斗落苍穹。 若斗胆撷取其中星子,寄与前尘,每一颗都能让他父亲不再受叩首求活之苦,每一颗都能让他自己不再遭卖文乞怜之难。损不足,补有余,这就是人之道,这就是大唐的盛世年景。

“如此绝唱,怕是《霓裳羽衣曲》也不足为比。”刘邺侧头,轻声讽刺,“只不知下一场渔阳鼙鼓,何年月来。” 他身边本应站着另一位翰林学士承旨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

刘邺预期的厄运,少有不应验的。只是他也没料想到自己昧着良心换来的荣华富贵,会失却得如此之快。黄巢的军士将来不及随驾奔逃的旧相搜出,迫他俯首受命。 “朕听说刘相公曾下毒摆死了你的举主。”年迈的私盐贩子笑眯眯地说,“当时伶官传唱,都叫你药王菩萨。” “见笑了。”刘邺低声道。 “有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刘相公这样的大丈夫,朕向来佩服得紧。眼见这李唐气数已尽,我大齐正如日方中,相公何不识时务者为俊杰,与朕共享这场富贵?”

刘邺道:“邺才薄,乌足以当此。” 黄巢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你若此刻死在朕手上,史书只会记得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庸人,连遗臭万年的机会都没有。” 刘邺笑了笑。 “先严生前曾与我说,他梦见自己前世是一匹马,渴病不已,蹄痛连心。若按佛家轮回之说论,他今生为人不知耗去多少功德。我却不以为然,因为与皇家贵室那些人上人相比,我们父子活得也不比畜生好到哪里去。我们和他们,总有一方不是人吧。 “唐廷于我无恩,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可哪怕是陌路人,也总比磨牙吮血的畜生强得多。”

没有真正面对这个可怖的男人前,刘邺也不知道卑鄙如自己,也能这样勇敢。他终于承认,哪怕将郑畋置于同样穷困的境地,或许台文也是可以安贫乐道的—— 可正是刘邺并没有机会获得的教育,将郑畋养成了和他不一样的人。 黄巢盛怒中将刘邺和他的同僚们斩首于市,血花飞溅中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张着双质问上苍的眼睛。

刘邺殉难时郑畋正在凤翔为勤王奔走。戎马倥偬中他偶尔会想起刘邺,以为不久将听到故人从贼的消息——然而刘邺竟是殉难了。 本以为在刘邺背弃彭城相公时,他在自己心中就已经死去。可此时此刻,分明命丧九幽的那个男人的面孔,却在郑畋胸中愈发清晰起来——他没有郑畋曾经想象的那么好,可也没有刘邺自己嘴里那么坏。 于是王事靡盬,便也是与子同仇。家国一体,理固宜然。

郑畋本以为情势是渐渐好转的,人心未厌唐德,巢贼在龙尾陂大败后也顿显颓势,光复指日可待——也确实如此,只是郑畋没想到还未竟全功,自己便先丢了旌节。 自李贞公殉难之后,牙兵哗变的可怖便人尽皆知。于公于私,郑畋都不能折在此处,他只能选择退让。 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胜利在望的此刻,为什么是爱惜士卒的自己。他单薄的身影矗在城头上,目光所及之处无数人羞愧地低下了眼睛,他们说:“相公无负于我曹。”

说是如此说,可并无一人有放下手中兵器的意思,反而搭弓引箭,纷纷瞄准了已经榨不出更多粮草和赏钱给他们的节帅。 他们曾与郑畋并肩捐躯赴国难,可他们舍生忘死为的并不是同一个“国”。郑畋的国是致君尧舜,是青史流芳,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而一个普通士卒的国是口中的饭,是身上的衣,是养生送死,也是两军对垒时烂得更少一点的那个朝廷。 郑畋终于明白父亲生前的告诫是什么含义,不是每个人都出身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不过塔尖一撮,托举大唐社稷的基石从来都是用血和泪供养他们的百姓。

像是一道惊雷将他的身躯劈作两半,郑畋终于明白为什么哪怕刘邺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他却始终对自己心存裂隙。像王母抽簪划下的天堑,生生隔断有情人。 他突兀地想起行兵时路过的马嵬坡和刘邺当年的议论。玄宗皇帝薄情之举终是圣明天子事,若易地而处,郑畋不惮以身为牺牲——可谁知道他的退让能为这末世续得几载春秋呢? 年迈的旧相生生落下泪来。众目睽睽,见他垂首如坠落枝头的花朵,“愿李行军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代我镇守此城。” 郑畋将宽恕他们中的每一个,如同宽恕来不及听他讲一句原谅的旧友。世间太苦,他已没有余力去恨。

来年二月,郑畋再度入朝为相。 “于戏!寰宇未清,予则仗绥怀之毗;园陵失守,予则伫收克之功。次则扬惠化以拯穷人,弘无私而叙群品。山河有誓,金石岂渝。更候殊庸,以膺极宠。” 宦海浮沉,他早已明白山河之誓金石之盟不过空话。总有人将君臣比夫妇,恩断义绝代代有之。若说盟誓,他更惦记的反是儿时草木。 那年有人为他折桂枝,“咱们长大后要一起做留名千古的大官,为天下人开太平盛世,就像李相公一般。”

【历史同人/忽必烈×安童】率兽

是约稿。 文中涉及姨父/外甥乱伦关系,有未成年性描写。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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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是率兽而食人也。”

安童随许衡学习汉法那几年,经常捧着儒家的经文给忽必烈念。当时认真或佯作认真地倾听这些拗口的句子,到底有几分是为了拉拢汉臣的人心,又有几分是为了少年清润如黄鹂鸣唱的嗓子,年迈的合罕已然忘却。 《孟子》七篇,他也不过对这一句记忆犹新。

“这方天下从没有能放牧足够多牛羊的草原,也没有能出产足够多粮食的耕地。有人吃饱,就要有他人挨饿,怎么可能会没有驱赶着兽群去吞吃别人的事呢?” 听他这样问,当时安童答道:“若草不够,就去种;若地不够,就去垦。有人多余,就取走;有人缺少,就补足。一直坚持这样做,那么总会有人人都能吃饱,再无饥饿之苦的时候。” 少年眼睛晶亮,倒像是杂剧里宽袍大袖的“忠臣”模样。彼时忽必烈将他视作心爱的孩子,乐意自家也涂上粉墨,陪唱这出戏就当逗他一笑。

“姨父将来会是留名史册的仁君圣主吗?” “会。”

直到发现那些儒经除了将天下太平的痴梦,也将伦理纲常的说教灌进了他心底,忽必烈才觉得让安童接触汉法也许是错误的。 起初这孩子并没有明着反抗,那些情事中偶尔的别扭像是幼兽扑腾的趾爪,不仅没有威胁,还更加惹人起兴。可是一而再再而三,合罕渐渐觉得身下年轻的胸腔里跃动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他想从自己心爱的奴婢这里索取的不仅仅是皮肉的欢愉,所以年长者最终戳破了那张岌岌可危的窗纸,仍是做出和蔼可亲的模样问:“最近为什么这样不开心,是有什么心事不能与姨父说?”

安童赤裸地卧在他怀里,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秀美的眼睛里渐渐地落下泪来,“合罕自称姨父,难道会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忽必烈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心头火起,将粗糙有力的手掌扣在少年脆弱的脖颈上,“这样忤逆我,就是他们教给你的忠孝?” 年轻的丞相并没有露出畏惧之色,只是悲伤,“君长有过则当谏,才是真正的忠孝。”

同自己的外甥欢爱是过错么?哪怕是忽必烈合罕,也不敢全然无愧地说不是。倘若安童是女子,这事自然天经地义,或者除去所谓的姻亲,宠幸一个少年也无可厚非——然而占有一个来日会长成卫士或智囊的子侄,即使在他的族人里也无疑被视作淫行。 然而是淫行又有什么关系?杀人也罢,睡人也罢,他可以,他就这样做了。

他年幼的怯薛长曾在他宠幸妃嫔时卧于床榻之下,在一声声的浪语中无数次红了面颊,直到有一日男子宝贵的初精沿着衣摆流到合罕的地板上。于是年长者顺理成章地将他抱上来,把这份懵懂的情欲安放到更合适的地方。 安童是独属于他的奴婢,从肋下三寸到脐下三寸都该归他所有,哪怕杀死这孩子都是对他的疼爱,何况是教他快乐呢?

“姨父没错,是你错了。”忽必烈道,“让你学汉法,是为了安抚汉地,而不是真的去信那些。你是放牧羊群的猎犬,不要自毁爪牙。” 安童满脸绝望,“合罕说汉法不可信,那么先前说要做‘仁君圣主’,也是假的吗?” “不是。” 简单的否认并不足以消解这孩子对他的疑虑,对此感到烦躁的合罕到底是将更真实的想法讲了出来:“所谓‘仁君圣主’不过是汉儒口口相传的东西,只要用马鞭去震慑他们,用冠冕去笼络他们,难道还换不来这样一个头衔吗?”

安童听懂了他的意思,所谓“仁君圣主”,在忽必烈合罕心中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远没有重要到足以为它真情或假意地许下一个承诺。丞相当然可以将它当成真的,就像床笫间无数终于落空的海誓山盟,至少在话出口的当时都真心实意地想交换一刻灵肉交缠的快乐。 只是他心心念念的抱负和君臣相知,不过是一场彩衣娱亲的独角戏罢了。

“即使这方天下终于有了放牧足够多牛羊的草原,也终于有了能出产足够多粮食的耕地,依然会有人挨饿。因为人的本能就是乐于享受,倦于劳作。若草不够,就夺走别人的地去放牧;若地不够,就夺走别人的草来出产;有人多余,就会抢夺来让自己拥有更多;有人缺少,就连仅剩的也会被别人夺走。驱赶着自己的兽群去吞吃别人,才是君王的至乐。” 忽必烈粗暴地抹去安童的泪水,像是拭去油彩,好让他看清这个真实的世界。

安童知道这些话不是为侮辱自己而发的,恰恰相反,是因为合罕确实将他看作亲厚的子侄,才有如此不足以宣之于汉臣的教诲。可他越是清楚忽必烈对他的看重,越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撕裂开来。 谆谆教诲他仁义道德的长者有多可亲,用言语和暴行践踏这些字眼的野蛮之人就有多可憎。抚养他长大的人,被他当作父亲般依赖的人,教会他欢爱的人;也是摧毁他梦想的人,被他当作桀纣般躲避的人,勾引他乱伦的人。 算无遗策的忽必烈合罕终于在这件事上失了算:他让他最心爱的孩子爱上了自己,却也把他养成了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兴许这是因为,如忽必烈般刚戾的雄主是绝不会爱上和他自己一样的人吧。

忽必烈清楚随着安童的长大,成年的雄兽终会离开曾庇护它的父执。安童有了自己的妻儿,合罕榻上也换了更年轻娇嫩的宠物。尽管他们偶尔在政事间隙还重温一番旧梦,但任谁都明白曾经毫无保留的亲密已经去远了。 然而忽必烈合罕可以容忍不再流露孺慕之态的子侄,却不能容忍朝堂上事事掣肘的丞相。他终于决定放安童出去巡边,让他用自己的眼睛看个清楚,期望他想明白比起汉儒的空话,只有真金白银才能撑起合罕的伟业,撑起青史上仁君圣主的声名。

安童是不愿意离开的——习惯了繁华之地,谁会愿意忍受西北的苦寒呢?事隔多年,他再次在合罕身下哭泣,甚至久违地称呼他为“姨父”。这声嘶哑的呼唤让忽必烈心头微微一软,但很快这份不忍就消隐无踪,让他的回复比先前更加刚硬。 “海东青长成了是要飞的,倘若不肯离开长辈的羽翼,就像鸡雏一样没有出息。” 这是为了他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合罕对自己说。

他没有想到安童会被叛王拘禁,整整十年与朝廷不通声闻。忽必烈在这十年间并不经常想到他,可每次想起的时候,都会后悔那场离别过于轻率。 合罕向自己曾闻其名的所有神明祈祷,倘若安童能安全地回到他身边,他愿意让这个孩子信奉汉法的虚文,愿意见他美丽如海东青也仁懦如鸡雏,愿意用羽翼庇护他直至自己老去——只要安童能回来。 忽必烈几乎快要忘却身边这些聊作慰藉的新宠与安童形貌究竟有几分相似的时候,他回来了。

起初重逢令合罕欣喜若狂,朝野皆道复位的丞相比先前更受荣宠——哪怕忽必烈依然不重视安童的政见,也自觉已经把能给的东西都补偿了这个孩子。 直到桑哥的告发揭开安童曾受海都官职的内幕,合罕才将这段经历与安童朝上的沉默和榻上的隐忍联系起来,窥见了丞相恭顺外表下掩盖的不堪——已经掩不住颤抖的苍老手掌攫住男人的咽喉,而不惑之年的青壮像慑于少时余威,依然没有丝毫反抗。 “倘若你忘却了奴婢的本分,倒也罢了——难道你是连自己念叨的忠孝也忘了吗?”忽必烈质问他,“那个文天祥能做到的事情,木华黎的子孙居然做不到?”

回朝之后,安童第一次对他绽放了笑意,有一瞬间很像是当年给他念书的孩子。然而他的声音再不像黄鹂鸟了,反倒像是汉儒口中泣血而死的杜鹃。 “合罕难道以为,你对我所做的这一切,值得我像文丞相那样殉节吗?文丞相是作为一个人死去的,而我如果死在西北,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合罕要我做你的猎犬、你的海东青,孟子说‘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我当年没有给合罕念过么? “我是附逆了,海都待我比你好,我为什么不能帮他?人生乐在相知心——我从小到大,总是姨父摆弄着我做着做那,你让我学汉法又不许我信汉法,你让我做丞相又夺去我相位,我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主意活过一天!那十年我过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活,想到能让你生气,我现在死去也值了!”

忽必烈想打他,想骂他,想轰轰烈烈地跟他吵一架,想直接掐死他如同射杀一头不识时务的白鹄。然而合罕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从自己的御帐落荒而逃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安童忍辱十年只为了从姨父手上讨来一死,这个逆子不值得他成全。 他羞于承认这是奸淫妻子的外甥多年后终于到来的报应。

忽必烈暗示群臣为安童求情,石天麟善解圣意,轻轻将此事揭过。这对至亲君臣在外人看来并无不可弥合的嫌隙,但此后合罕再也不曾召幸过丞相。 安童静悄悄地死去时,已然再次失去了相位,消息数日才递到合罕帐前。忽必烈失去了最心爱的奴婢,不敢相信是这个孩子再次让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呜咽着说:“我以为丞相得病的消息全是谣言,上天居然真的将我的股肱之臣夺走!”一言一动都很是符合群臣对仁君圣主的期望,像垂老的兽王艰难地披上人皮。 后来皇孙继位,给安童丞相也立了块神道碑,赐谥赠爵,似前朝与皇帝知遇过的重臣们一般。

【历史同人/李绛×崔群】玉碎

是约稿。 文中绛群关系为未挑明的双向暗恋。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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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群梦见李绛的死。 起先是寻常宴饮,李绛与他联席而坐,面容虽已垂垂老矣,风雅却犹胜昔年中第时。席上有酒,有诗,有依依杨柳,有絮絮歌吹。崔群执壶为李绛斟酒,暗自祈盼这盛筵永不散场。 可乱军仍是如期而至。崔群眼见冲入使衙的士卒烧杀不已,为首之人如狼似虎,分明与当年折辱他的王智兴一张面孔。他两股战战,几乎不能起立,是李绛攥住他手腕,以单薄身躯护着崔群逃出一条生路。 也不能算作生路,不过是另一重绝境罢了。

他们站在兴元府的女墙上,背后是步步紧逼的乱兵,面前是浊浪滔滔的沟池。崔群因惊惧喘息不定,李绛却神色从容,着手整理自己的衣冠,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崔群见他如此,心痛如绞,竭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深之……你不是要学子路的吧?深之!” 李绛安然答道:“君子死而冠不免。” 有将校模样的青年苦苦相劝,“节帅现下缒城而走,还来得及避祸,何不留得有用之身,以图后效?”

李绛笑道:“临阵脱逃,如何对得起手中旌节?圣人命我牧守此地,自是生死不离。” 他转向崔群,眼含关切,“世路艰险,敦诗,多保重。” 语毕,年迈的旧相向着城下张开手臂,大步而前。崔群徒劳地伸手,却连他一方衣角都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友宛如枯叶坠地,面北而亡。 不辱于匹夫之手,是他最后的尊严。

并非如此,只是崔群希望李绛能在最后保有的尊严罢了——刚从梦魇中惊醒,他便痛苦地意识到,李绛是被乱刃杀害的。传说那些人将他剁成了肉酱,一如千余年前那位令夫子覆醢的先贤一般。 崔群摸索着从榻上坐起,满头冷汗。他自问,倘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为何不是一个李绛逃出生天的梦境呢?难道这不是因挚友殉节痛彻心扉的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么? 其实崔群并非不明白,让李绛生还确实是自己的愿望,却不是自己相信李绛会做出的选择。

那个松竹般坚刚的男人,决不会像当初的崔群一样抛下旌节、逃离府治,为苟全性命向作乱者低头乞怜——否则,他就不再是那个总能让崔群心驰神往,有时也让崔群自惭形秽的李深之了。 崔群是更希望李绛活下去,还是更希望李绛挺直的腰杆永远不要弯折,哪怕代价是强极则辱?崔群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缩在被褥中,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觉得体内每一块骨骼都隐隐作痛。在这种天气里要去本就地处卑湿的太常寺上差,令人望而生畏,偏偏只有今天,崔群不愿意告病。

崔群从不认为自己有为李绛盖棺论定的资格,但他更不肯假手他人。举世皆浊,殉节的人早已殉了,活下来的皆是苟且偷生之辈。若无人配得上谥你,至少容我厚颜僭越。 似巧合更似天意捉弄,李绛数年前也担任过太常卿一职。那时他笑称自己性直气刚,恐怕给不出让公论和遗属都满意的结果,而崔群温柔敦厚,若不嫌弃这个清水衙门,倒是更合适的人选。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几乎不需要思考,崔群就替李绛选定了“贞”字。 清白守节曰贞,大虑克就曰贞,不隐无屈曰贞。在整本《谥法》里固然也是极好的字眼,只是难免带上一分玉石俱焚的不详。 像是替李绛复仇的新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温造,元凶碎尸百段、前帅祭以百首的手段,固然不能不说是大快人心,可在崔群眼中,这不该是属于李绛的终局。哪怕身故,李绛也该像衔在口中的玉蝉般一尘不染,而非沾惹上这般凄厉的血色。

可叹不堕泥淖,终究难见清白。 李绛取得这个谥号,远比国朝那些寿终正寝的前辈“贞公”们来得实至名归,可他付出的代价却太沉重了。崔群心知为他争取这样一个美谥其实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告慰的不是死者,而是苟活之人难安的良心。

在家的时候,崔群畏惧出门,怕拟谥的职责提醒他“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在外的时候,崔群又畏惧归家,怕吊唁的义务提醒他“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李绛的殉节让他由一个人变成了一尊塑像,在朝野每个人舌尖上月旦雌黄。虽是褒扬远远多于讥讽,可落在崔群耳中,仍是觉得人言可畏。他害怕此刻无论走在哪里,都能听见谈论李绛的声音;他也怕不久的将来无论走在哪里,都听不见谈论李绛的声音。

崔群年近耳顺,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失去亲友的痛楚。可是李绛不同,哪怕想到李绛的死会渐渐在记忆中淡去,只留下微漠的悲哀,崔群都觉得难以承受。 他情愿一次次遭遇撕裂胸腔的痛楚,也要用心血将李绛的遗像点染得鲜明。世人皆有资格忘却,唯有他一个遇赦不还。 这不仅仅是因为李绛不得其死。

渊源早在贞元八年曲江宴上便种下。 那时联席共饮,崔群笑道:“我他年若能像座主陆公般春榜放得门生数十,便如良庄美田遍布天下,这一生也不枉了。” 李绛却不以为然,“知举是为国抡才,并非私人网罗羽翼。比作庄田,未妥。” “深之这么说就有些迂了。”崔群摇了摇头,“为国抡才自应一片公心,但结个善缘与此并不矛盾。座主门生如此,你我同年不也如此么?” 李绛正色道:“座主门生暂且不提,同年不过是恰巧一年应考,又都侥幸取中的人罢了。若志同道合自然好,若是取舍本如冰炭,又能有什么情分可言?”

虽然相识日短,但崔群早已知晓李绛心直口快,倒不以为忤,只笑道:“那在深之眼中,我可算得上志同道合之人么?” 他做好了碰壁的预期,却不料李绛竟也回以一笑,“敦诗是能令绛内举不避亲之人。” 满座春风得意中,年长者渊渟岳峙的身影映进弱冠少年眼中,就此生根发芽,牢牢地钻入他颅骨。

越人之思,崔群怕李绛不知,又怕他知晓。倘若泄露,崔群怕李绛不应,又怕他应下。世间慕艾之心,固然多是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可崔群当年却觉得苍天独薄,教他一人受此熬煎。 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倘若这水中掺了杂质,是会变甘醇还是腥苦?崔群到底没有赌,说不舍也好,不敢也罢,他终究是选择了独咽这份情怀。 无论烹作茶、酿作酒,还是泼作血、浸作鸩,都是两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心事。

从前崔群每念及此,并不觉得后悔。 他固然失去了与李绛更近一步的机会,但放弃求鸾之心也让他心安理得占稳了挚友的位置。李绛是锋芒毕露的利剑,崔群便是承载他的鞘;李绛是光华四射的宝珠,崔群便是包裹他的蚌。 有李绛珠玉在侧,崔群甘心作配。他曾经盼望,不,曾经以为两个人会这样白头偕老,而少时旖旎心思终会变作略带遗憾的快慰。

可是李绛遭了难。 从此没能说出口的那个字,就堵在崔群胸膛正中,化作一滩淤血。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刻,都椎心刺骨。如同当年种下的妄念,不知不觉中早长成参天大树,每每撞得他头破血流。 而这份痛苦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哪怕遥遥地说与李绛的亡魂听,也会觉得是亵渎。

崔群趴在书案上,垂手敲打自己抽痛的膝盖,希冀能从沉重的思绪里分神。说实话效果不佳,时至今日,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去想: 倘若当初曲江宴上,一见倾心的那个人是李绛,那么不管自己对此作何观感(崔群觉得他定会欣然从命),深之早就把这份情意原原本本、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吧? 君从直中取,我作曲中求。 崔群并不后悔对李绛一厢情愿的恋慕,他后悔的是没能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将这份恋慕宣之于口——哪怕得不到回报,敢于承认自己的付出,本身就是圆满。

崔群立身于朝,向来与时俯仰、明哲保身。他先前并不觉得这是可耻之事,自己背后是家族、是妻小,哪怕不求建功立业也不求荣华富贵,但至少要为他们求一个平安康健。心有牵挂,便无资格任性。 他乐意做一个正人君子,在不危害自己的时候,他总会选与人为善。崔群曾经以为做到这一步已足够,直到他亲眼见证李绛能够做到哪一步。 而这是崔群做不到的,当初仓皇逃窜,足以证明他从来都不是可以殉节的人。他和李绛心中都有一团火,但他只能为这团火安贫乐道,不能为这团火奋不顾身。

崔群曾以为自己坦然接受了这份懦弱,直到李绛遇害的消息传来,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从来没有接受。正是因为将李绛视为想要成为而终不能至的自我,崔群对他的爱恋才像旧屋起火般,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爱煞李绛的勇敢,更爱李绛在看穿自己的懦弱后,依然选择包容的体贴。对崔群来说宽以待人再简单不过,而对李绛来说,这就是一份足以让对方错觉自己同样被爱慕的放纵了。 可正因为李绛如此,崔群愈发觉得自己难堪厚爱,他日泉下相见,怕都要以发遮面一番。

“郎君。”家人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崔群纷乱思绪,“到该回府的时辰了。” 崔群如梦初醒,“外面还下着雨么?” “已停了,能看见日头呢。” “先去曲江一趟。”崔群扶着书案慢慢站起来,整理身上官服的褶皱,“差人回去与夫人说,我要祭奠故李相公,会晚些归家。顺便……替我取些酒来。” 一醉同人,惟愿你喜欢。

曲江之畔是崔群对李绛倾心的开始,后来有意无意,朋友相聚时他都爱选在此地。正是烟花三月,杏园中千树繁花压枝。崔群坐在花阴下,又想起那年刘禹锡回到京师,他们几个密友在此处联诗的情景。 崔群是首唱,点了李绛接续。若是李绛首唱,他会点谁呢?崔群不敢相信中选的是自己,所以他一开始就抢了首唱的位置,不给李绛这个机会。 每当牵涉到关于李绛的事,崔群总爱耍些这样的小手段,让自己看起来像对李绛最特殊的那个人。现在想来,都是自作多情。

后来整理杏园联句,大家公推白居易作的那联最好,他道是: 曲江日暮残红在,翰苑年深旧事空。 那时李绛说,乐天的诗好就好在,分明是他夫子自道,却一笔写尽了在座所有人的心。 崔群却想反驳,我和你的旧事,何止是翰苑。刘白二人与我们连同年都不是,何谈知心。 这突如其来的嫉妒过于丑陋,任他啮咬自己的胸口已是作恶,断不敢再往外倾泻半分。崔群也只得赞叹李绛品评得好,面上永远含笑,永远温和柔软。

家人捧了酒来,崔群举盏默祝,随后扬手一翻,将玉液尽数倾入曲江水中。夕照从他指缝间筛过,宛若碎金。 他的眼中好像又看见李绛扯着自己衣袖逃席,谁要捉他回去击节唱歌,他就冲谁吹胡子瞪眼。那是他严毅不敢干犯的旧友,难得露出的惫懒模样。

第一杯酒,敬同年登科攀蟾折桂,曲江宴上倾盖如故。 第二杯酒,敬翰苑年深切磋琢磨,杏园联诗飞红如海。 第三杯酒,敬君为玉碎我作瓦全,青史书名亦复如此。 然能伴君走过其中一段路,为君刻下墓碑一个字,于我而言,已是此生幸甚。

【历史同人/王安石×曾巩】介卿

是约稿,现代AU。 副CP为魏玩×朱淑真,内有韩琦对王安石的约炮邀请剧情(被拒)。 这篇是《菩萨蛮》的前传。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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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安石和男友视频自习到一半的时候,他打翻了咖啡。万幸的是液体只洇湿了几页打印纸,没有殃及他笔记本的键盘。摄像头对面练习大舌音的动作停了下来,换作温柔关切的声音: “介卿,你今晚上怎么啦?”

王安石并不是痴迷古风到要给自己取字的人,但曾巩喜欢用和别人不一样的称呼——起初王安石选的是“介甫”,曾巩觉得“甫”字过于老成,让人想起语文课本上那位一度很忙于涂鸦的诗人,坚持给他换成了“卿”字。 那时王安石抗议“卿”有些女性化,被男友引了几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顶了回来。明明王安石才是选了中文系的那个人,可他拽着文说情话好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了——从开学典礼上听到那句“我们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开始(“遗憾的是,也不培养诗人”,欧阳修笑着补充,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这个专业已经把他体内本就不多的浪漫榨得分毫不剩。

“没事,子固,我没事。”王安石胡乱应道,扯过一卷纸开始擦被咖啡弄脏的被褥和床单,“这是个意外。” “你一晚上都心神不定。”曾巩尖锐地指出(“看来你也没有全神贯注地练二外!”当然,王安石并没有愚蠢到把想法说出来),“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理解。可你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那双明亮的栗色眼睛盯过来,似乎在谴责王安石抱有不愿向男友倾诉的心事本身就是错误。王安石被他看得心神不定,扭过头去检查帘子有没有拉好——室友连麦开黑的声音从缝隙里涌进来,似乎无人在意这张和主人一样孤僻的床铺。

“我和韩琦闹翻了。”他简单潦草地说,“现在我得选一位从来没研究过相关领域的新导师——假如我还能弄到足够的保研推荐信的话。我听说他会……报复那些他觉得不识趣的人。” 而韩琦人脉很广……当然啦,很少有人会讨厌一个年近五十但看起来不足三十的漂亮男人。就连王安石自己,倘若单身,倘若眼前的人不是他的教授,他也会乐意幻想一下与韩琦共度良宵的情景。 但并不意味着韩琦真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他就不生气了。

“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那双该死的美丽的凤眼在镜片背后微笑,“孩子,或许你愿意用体温帮助一个老人度过冬夜的寒冷吗?” “我有男友了,先生。”王安石干巴巴地回答,用力把那盒草莓味的杜蕾斯推了回去。 “哦,这不是什么大事。”韩琦轻快地说,“他不会知道的——或者,你更愿意由我来向他解释,然后分享一个三人共度的美妙夜晚吗?” 年长者的目光突然犀利起来,“或者你要说,你们两个在这个男人与男人甚至不能结婚的国家,还要守着一夫一妻的无趣法条么?”

“跟他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王安石耸耸肩膀,“我早就受不了他一身痱子粉味……” 虽然闻起来还挺安心的。 “那是爱慕家的回忆录,他在朋友圈发过。”曾巩一脸谴责,“介卿,唉,介卿,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用,就说别人的苦艾味香水像痱子粉吧!”

(二) 王安石庆幸曾巩没问他为什么和韩琦闹翻了。 曾巩只是科普了半天香水,然后转开话题,“介卿,我们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过圣诞节吧!” 王安石认真思考怎么不露痕迹地拿起手机查一查这个啥啥爱丽丝是哪儿——他觉得像是临安城某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咖啡馆名字,但这种想象与曾巩的气质不甚相符。正在他打算说“我先去个洗手间”的时候,他听见曾巩叹了口气。 “我指的是阿根廷的首都。”他有些无奈地嘟了嘟嘴,“介卿,我以为这是常识。”

如果是在平时,王安石已经开始引用福尔摩斯的名言“人的大脑原本像一间空空的屋子,必须有选择地用一些家具填满它”,但今天他不想跟曾巩吵常识的定义。 他从头脑中拎出对阿根廷唯一的知识,“你要去看球吗?” 曾巩被他逗乐了,“我不看球,我们可以看点别的——能来吗?” 王安石道:“我假定你还记得国内不放圣诞假?” 曾巩眨眨眼,“不需要放假,没有逃课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 “去的话,我那周要逃五门课。有一门是韩琦开的,本研合上,算上旁听的也只有十二个学生。” “你可以当作他们在用最后的晚餐,而犹大逃了。”曾巩建议。 “行吧。”王安石向男友妥协,“我会去的。”

“申签的表我过会儿发给你,你填好发到他们的邮箱。”曾巩道。 “我这两天就填。” “明天就填,预约至少需要两周。”曾巩坚定地说,“发的时候抄送我一份。” “……哦。” “介卿,别这么没精打采的。”曾巩一脸甜蜜,“机票、宾馆这些都由我来搞定,你要做的只有填几个表,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 王安石摇头,“更简单的是你自己去,我会克服时差在平安夜跟你视频的。” “你之前答应了!”曾巩尖叫。 “我知道,我知道,老婆,我答应你的事怎么会忘呢?”王安石听见他的室友陈慥在开黑间隙低声下气地说。

12月22号晚上十点他们在汴京国际机场会面,曾巩看到王安石只背了一个双肩包,挑了挑眉,“介卿,你衣服带够了吗?” 王安石道:“冬天换衣服没必要那么勤,内裤和袜子我都带了七天的!”这还是照顾到曾巩洁癖的结果,王安石感觉自己是世上最体贴的男朋友。 曾巩长叹一声,“介卿,我假设你还有点高中地理知识——南半球现在是夏天。” 王安石看起来好像完全没想过这回事,“我们为什么要去一个没有雪的地方过圣诞节?” 他看了看曾巩的脸色,明智地把“没有雪的圣诞没有灵魂”的下文吞了回去,“那我们可以在当地买几件T恤短裤什么的,我可以先光着上身就不热了!”

“我觉得你可能会忘,所以提前带了几身。”曾巩以仙女教母般的亲切说。 “哇,子固你真棒。”王安石敷衍道,“看来你才是世上最体贴的男朋友。” “才是?”曾巩尖锐地问。

(三) 他们凌晨一点多登机,睡到汴京时间八九点起来吃早饭——至于当地时间,至少王安石是肯定没有兴趣去算的。 匆匆扒拉完卖相和口味都相当一般的飞机餐,王安石掏出块黑砖刷文献,曾巩很有兴趣地凑过来,“Kindle还有这种大屏产品?我没听说过。” 王安石点头,“DXG,已经停产了,我闲鱼了这个。他家有国行的那几款看PDF是灾难。” 曾巩道:“看PDF的话Ipad更好,还可以看看网课视频什么的。” 王安石道:“听说平板标注更方便,但用时间长了电子屏和水墨屏还是有区别的。”

曾巩想了想,“我听说索尼出了个PDF阅读器,叫dpt什么什么,已经有国行了。” 王安石眼睛放光,“我看了好多测评,rp1真的超棒——但就是太贵了,有这个钱能买一个Ipad Pro了……” 虽然他并用不到Ipad Pro的绝大多数功能。 曾巩确定了明年的情人节礼物,就转开话头,“你最近在做什么题目?” 他不懂王安石的研究领域,就像王安石不懂他的一样——但被问起的时候,王安石总能滔滔不绝讲很久,哪怕听众不是他的男朋友也一样。

王安石给他看Kindle DXG上令人眼晕的竖排繁体,“《宋会要辑稿》,我最近在刷这个。” “看起来就很厉害!”曾巩无知而真诚地夸道。 王安石骄傲地往座椅后背上仰了仰,“一般。是韩琦让我看的,他在做一个项目,想搞清一千年前宋代哪些人住在汴京城的哪个地方,画一张地图出来——虽然我看不出来这种项目除了供傻逼穿越剧参考外还有什么用。” “介卿,不要说脏话。” “……傻屌穿越剧。” “这也不行。”曾巩扶额。 “哦,子固——用生殖器做脏话来加强语气,是人性的一种,你总不能要求我反……” “我不喜欢你这样。”

曾巩水汪汪的栗眼睛看过来,王安石立马把“人性”抛到了九霄云外,“好的……我是说,抱歉。” 他咳嗽一声,“那些傻……帽儿穿越剧,韩琦今年至少拿了三家的顾问钱,而他唯一干的活就是把他的名字签在合同上。连剧本都是我帮他看的!你不知道那些剧本有多白痴! “第一部剧的女主迷倒了四个皇帝,虽然五代十国时期皇帝不值钱,但就算迷倒了四个村长也太多了!第二部剧的男主刚中举就当上了翰林学士,好像我们刚高考完就能当院士一样!第三部剧的男主泡了宋国的公主、金国的公主,还有他爹政敌的女儿,他这么牛咋不用鸡儿统一全天下呢!”

曾巩耐心地听他讲完,迅速得出王安石想要的结论,“韩教授失去了你这样一位任劳任怨的优秀学生,真是损失惨重。我觉得他会后悔二十年的。” “他会后悔一辈子!”王安石得意洋洋地纠正。

(四) 他俩又聊了一会儿,王安石便想继续刷文献,曾巩却道:“介卿,我们来看电影吧。” “为什么要看电影?” “平时想跟你一起看,你总是觉得宅在宿舍更好。现在我们反正已经在路上了,你就陪我看嘛。” 王安石叹气,“好吧,你想看什么?”

曾巩将机载Ipad调到电影频道,翻了翻,“这部怎么样?” 王安石看到封面上有两个洋人一个车,“公路片?Green Book……绿书?” “应该会翻译成绿皮书吧。”曾巩道,“今年9月在多伦多电影节首映的,国内还没引进——介卿知道什么是绿皮书吗?” “跟白皮书差不多?”王安石猜测,“反正看着就知道了。”

曾巩点点头,两人就把肩膀并在一起,分插着一副耳机看片。 虽然没有中文字幕,但以王安石的六级水平,倒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绿皮书指的是美国种族歧视盛行时期指导黑人司机找落脚点的一本册子——因为很多地方他们没有“资格”去。这部片子就是一位黑人钢琴家和他雇佣的白人司机拿着绿皮书在美国南部巡演的故事。 两个多小时过去,王安石和曾巩摘下耳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怅然若失。失去初见一部好作品的资格,确乎会让人觉得自己又死去了一点。

“这片不错。”王安石道。 “我最喜欢Tony第一次听Don弹琴那段。”曾巩说,“被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几乎可以说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艺术打动,这简直像是神启一样。” “‘音乐啊,比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更富魅力!’”王安石笑道。 曾巩嗔道:“介卿,你对外语文学的了解是不是仅限于福尔摩斯与哈利·波特?” 王安石不以为意,“你觉得邓布利多说的不对么?” 曾巩也笑了,举手投降,“是是,邓布利多说得对。”

“我最喜欢的是他俩在路边遇到一群黑人劳作者的那幕。”王安石说。 曾巩赞同,“那真是非常有力度的场面,Don‘高层’的教育和工作背景某种意义上削弱了他作为一个‘黑人’形象的典型性,这一幕补充了当时黑人群体‘沉默的大多数’的存在。” “我倒没想这么多。”王安石道,“我只是想起了两句古诗: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曾巩叹道:“Don确实比他的很多同胞处境要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痛苦就比他们的痛苦没有分量。归根到底,这其实不是一个写种族歧视的故事,这是一个写人心的故事。” 王安石点点头。 “也许有一天,种族歧视不复存在,另一种歧视可能也不复存在。”王安石没有明说,但曾巩知道他在指什么,“但‘Eat like it’s your last meal’依然动人。” “我觉得‘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was the easiest thing I have ever done.’更动人。”曾巩笑道,偏过头来和他接了一个吻。

(五) 他们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在当地时间24号凌晨四点多。换完货币、办完公交卡,二人就去坐到市区的机场大巴。王安石问曾巩:“这边的酒店也是十二点以后办理入住么?我们是不是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再过去。” 曾巩道:“我订的是熟人开的民宿,现在过去应该没问题。” 王安石点点头,往车窗上一歪,补起觉来。曾巩倒时差倒得浑无睡意,便靠着他刷手机,见自己亲妈又发了几条微信催女朋友,惯例敷衍了过去。

曾巩口中的熟人是位华人姑娘,染着火红的长发,身材性感。王安石目光在她胸部停了一下,很快礼貌地避开,低声问男友:“你是怎么跟她熟起来的?” 曾巩小声回复:“她是阿布的前女友。” 王安石很明智地没问曾布是为何跟她分手的——他和曾布虽然同级同专业,但素无交情。红发姑娘见他俩走近,将嘴边烟一掐,飞奔过来,热情地抱了抱曾巩,“巩哥。”然后又抱王安石,“你一定就是王哥了!巩哥经常提到你!” 王安石一时只觉束手束脚,“是的,我就是……幸会。” 红发姑娘哈哈一笑,“幸会幸会,我姓魏,单名一个玩字,玩物丧志的玩。”

魏玩要帮他俩提行李,王曾二人连忙拒绝。姑娘便也不勉强,跑去路边冰淇淋店买了两个甜筒请他们吃,“加了dulce de leche,我特别喜欢,尝尝看!” “不好意思,加了什么?”王安石问。 “牛奶焦糖酱。”曾巩翻译道。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王安石抱怨道,挑剔地舔了舔花生色的酱汁,“唔……偶尔尝尝也不错。” 他们拉着行李箱跟在魏玩背后,走过一排排五彩斑斓的房子。

“阿根廷哪里也不如住在博卡区更好!”魏玩兴致勃勃地介绍,“如果你是球迷的话!王哥看球吗?” 王安石摇头。 魏玩大笑,“我就猜你和巩哥一样,你们基佬总是觉得足球过于aggressive,更喜欢文质彬彬点的运动。” “他连文质彬彬的运动都不喜欢。”曾巩耸耸肩,“相信我,每次我想跟他聊聊花滑的时候,都会发现他分不清滑冰和滑雪的区别。”

魏玩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这听起来可太直人了。” 王安石道:“‘人的大脑原本像一间空空的屋子,必须有选择地用一些家具填满它。’——你觉得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个直人么?” “我希望他和华生马上结婚!”魏玩笑道,“但确实没有定论吧,有很多人认为他喜欢的是艾琳·艾德勒。” 王安石也礼貌地笑了笑,“我想说的是……福尔摩斯的性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的性格和TA的性向没有必然的关系,哪怕我没有Gay enough,我依然是个Gay。”

魏玩神色认真起来,“抱歉,王哥。我刚才的玩笑太刻板印象了。” “没事。”王安石撸了跑出来迎接主人的黑猫一把,跟着她和曾巩走进了挂着风铃的房门。

(六) 魏玩开的这家民宿名叫“Qué rollo”,据曾巩说可以翻译成“好烦”。她在民宿里养了三只猫,还有一个女朋友。 魏玩的女友朱淑真也是华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念西语文学。朱淑真面容温婉,是那种江南碧玉的长相,她听说曾巩和王安石是一对,便问: “我们学校明天在博卡区有一场Pride Parade,巩哥和王哥要不要来?”

曾巩道:“当然,我们很想去!”边说,边给王安石使眼色。 王安石尽管并不知道“Pride Parade”是什么东西,但也迅速给出了富有绅士风度的回应,“我们会去帮忙的!”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由于大家都在玩手机,王安石才找到机会搜索“Pride Parade”,“网上说Parade一般是在六月?” 朱淑真道:“骄傲月是六月,但南半球六月太冷啦,不适合Parade。我们觉得十二月也很好,圣诞节应该是个‘Love is love’的节日!”

“Parade需要穿得很清凉吗?”王安石有些纠结,“光着全身只有内裤那种?” 魏玩大笑起来,“当然可以,王哥你愿意的话甚至可以不穿内裤!大家都很乐意互相欣赏身体美!” “他不愿意。”曾巩微微抬高嗓门,“介卿,你不会愿意吧?” “哦,当然不。”王安石赶紧表明态度,“如果非得打扮成那样,我们就不去了!”

朱淑真拿筷子敲了敲她女朋友的手背,“玉玉,别乱开玩笑。当然不是必须脱到只剩内裤。王哥,你们可以穿任何衣服,打扮成任何喜欢的模样去。所谓Pride,就是接受和悦纳真实的自我,并以此为傲。” 魏玩吐吐舌头,“抱歉,抱歉。但我还真想看王哥穿得少一点……王哥身材真的不错,不像是不喜欢运动的人。” 曾巩揭王安石的底,“那是因为他看中的导师不收不健身的学生,还是我督促着他练,他才坚持下来的!” 王安石怒道:“拜托,子固,我们能不提那个老混蛋吗?”

剩余的午饭时间变成了学畜和前学畜们声讨无良老板的大会。声讨完了,王安石和曾巩回房收拾行李,准备午睡。 他们订的房间是一个标间,跟大床房相比,标间的好处是可以一张用来做,另一张用来睡。按理说午睡应该一人一张床,但王安石有意无意地爬上了曾巩已经躺上去的那张,于是接下来的事也顺理成章了。 “介卿,别这样。”王安石解他的扣子时,曾巩道,“我们还不知道这家隔音怎么样,万一……”

“万一听见了,人们也会理解的。”王安石满脸浑不吝,“毕竟Love is love,make love is love too!” “哦,介卿。”曾巩呻吟道,“你至少应该用‘making’吧。” “Making,let’s making love。”王安石一边附和,一边把他的衬衫团了个团,抛在地上。

(七) 王安石要进去的时候,曾巩一脚踹在他腰上,“戴套了没?”王安石闷哼一声,“先让我蹭一蹭。” 曾巩怒道:“蹭也不行,去拿套!” 王安石只好悬崖勒马,将放在床边的包一提,链一拉,底一掉,手一翻——好在地板上铺了软毯,倒不至于摔着他全副家当。眼见曾巩对他这种简单粗暴的行为似乎有点意见,王安石忙往手上倒了一滩ky,探将过去,身体力行迫男友闭嘴。

王安石有些感慨,想他和子固竹马相交,当年情窦初开偷尝禁果,哪顾得上戴不戴套,逮住机会在教室里都要蒙上摄像头做(没被学校发现,实属侥幸)。如今成了老夫老妻,反要为安全牺牲些许快乐。 不过这般退让,也是为了天长地久。 念及此处,王安石心下柔软,一面在爱人体内开拓,一面低头与曾巩接吻。

曾巩栗色眼眸中水气氤氲,满映王安石的身影。这个男人自少时便孤僻寡合,为数不多的友人皆为网路结识,面过基的都在少数。唯有自己与他同城同校,日久生情,由挚友渐变为爱侣。 哪怕他对王安石的研究领域并不通晓,也坚定地相信这个不恤俗务、一心治学的执拗之人,终有一天会在学术史上刻下姓名。而自己,则会是王安石成就大家之路上替他料理人情世故,为他免除后顾之忧的人。

正如他此刻完全打开的、毫不设防的身体,对王安石锋芒毕露的炽热情欲,也是同样温柔地包容。 与心爱之人灵肉相合,急行时,如高山之上攀登绝顶,甘冒陨落之险也要挑战极限的快慰;缓行时,则如断简之中阅览残编,打捞前人机杼之外吉光片羽的餍足。 王安石起先有几分急色,到真的融为一体时,动作反而慢下来。他们有足足一个下午的光阴,细嚼慢咽,滋味会更甘美。

情到浓时,便是矜持如曾巩,也顾不得考虑是否会声传于外,泄了几句呻吟出来。王安石听了愈发情动,厮磨之际,在曾巩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了口,笑道:“子固,叫我一声老公来听听?” 曾巩嗔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怎么不叫我老公?” 王安石用力挺了挺身,待曾巩有些难耐地蹙起眉,才道:“老公,人家伺候得你舒服么?” 曾巩乜他一眼,继续嘴硬,“一般吧,你就这么点本事?” 王安石笑而不语,抽身而出将他翻了个身,便又是一轮短兵相接。

有诗曰:昆仑曾城道可取,方丈蓬莱多伴侣。那知襄王梦时事,但见朝暮长云雨。 待到云收雨歇,王安石拦腰将曾巩紧紧搂在怀里,宣称:“你是我的。” 曾巩拽了几截卷纸擦拭王安石刻意射在自己小腹的白浊,哭笑不得,“你是狗吗?非得这么着划下道来——” 王安石亲他,“你也可以这么标记我。” “得了。”曾巩推他一把,“快去洗个澡,你身上臭死了。”

(八) 吃晚饭的时候,朱淑真让王安石和曾巩帮Parade想个slogan,“要中文的,最好带点儿典故。” 曾巩道:“介卿你想一个,中文系派上用处的时候到了。” 王安石皱眉,“中文系不是做这个的……我想不出,中国古代本来也没有什么平权土壤。”

朱淑真道:“也不一定非得直说平权,歌颂自由恋爱的也行。王哥有没有喜欢的情诗?” 王安石思考片刻,“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场面一时静寂。 半晌,魏玩一拍桌子,“行了,别整虚的。王哥,你就把‘Love is love’用汉语翻译下,听起来有文化点就行。”

于是次日,王安石就扯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横幅上了街。 整个Parade有好几千人参加,分成无数小方阵。王安石所在的方阵只有他们四个人(“谢谢你俩肯来,不然就只有我们两个了!”朱淑真笑道,“布大华人留学生本来就很少,愿意来的就更找不到人了。”)。 魏玩穿了件露背装,王安石看见她在后背上纹了一只凤凰和朱淑真的名字(他决定不去想旁边那几团模糊的字迹是怎么回事)。朱淑真在旁边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脸颊上的彩虹色油彩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曾巩一手挥国旗,一手挥彩虹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围观路人纷纷向他抛来飞吻。王安石见了,又骄傲,又有点想把他藏起来。

他正纠结间,一个穿得像Lady Gaga(王安石知道她是因为他弟王安国喜欢这位的歌)的高大“女人”从旁边的方阵离队,走过来向曾巩打招呼: “¡hola, preciosa!” 声音低哑,明显是个男的,衬着他火焰般夺目的妆容,让王安石觉得又诡异,又仿佛自带追光般让人移不开眼。 “Hola!”曾巩回复。 接下来他俩的对话就不是临时填鸭了点旅游用西语的王安石能理解的了。王安石只听叽叽咕咕几句,便见变装男露齿一笑,伸出双臂搂住曾巩,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王安石炸了。 “你他妈……Son of a bitch!Motherfucker!Asshole!老子打死你个狗娘养的变态!”

王安石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捡起了中学时打群架的勇猛冲过去揍人。遗憾的是他体格跟对方差距有点大,还没等旁边的人拉架呢,就先被那男的轻轻松松地格开了。 “Hey boy,”变装男操着和王安石一样蹩脚的英文说,“make love,not war!Love and peace!” 说着,他身体力行,在王安石脸上也亲了口,留下一个金灿灿的唇印——与王安石今天被生活给太阳了的心情相得益彰。

(九) Parade结束后,一个人模人样的阿根廷男人过来邀请他们几个共进晚餐。王安石迅速从声音辨认出他就是之前差点跟自己打起来的那位Drag Queen(变装皇后:喜欢女装的男人——来自魏玩的科普),不由大皱眉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曾巩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低声道:“介卿,不要judge别人的取向。” 于是王安石把脏话憋回肚里,只道:“He already has a boyfriend!I AM HIS BOYFRIEND!”

对方被他护食的反应逗乐了,“I know,You are his boyfriend……No doubt!” 说着,他向王安石伸出手,“Luis.” 王安石瞪了他一会儿,不情不愿地握了上去,“Jeff.”

他们和Luis一起坐下来切牛排的时候,王安石问曾巩:“你们之前说了什么?” 曾巩道:“他问我你举着的横幅写的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Love is the most powerful magic in the world.”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王安石听了很高兴,“说得好,赞美邓布利多!” Luis听懂了“邓布利多”这个词,也过来凑趣,“Long live Dumbledore!I want a boyfriend like him!” 这话王安石爱听,便端起酒杯敬他,“Long live Dumbledore!”

王安石向来眼高于顶。先前跟韩琦出去应酬的时候,若是席上有看不惯的人,他便推说自己信佛,滴酒不肯沾唇。别说像那些“乖觉”的学生似的给导师挡酒了,有时候还要麻烦韩琦替他挡。 阿根廷人将葡萄酒当作果汁乃至水来喝,魏玩与朱淑真侨居数年,也染上了这个习惯。王安石却不同,他之前看不顺眼Luis,便只肯喝水,现下引他为知己,才肯举杯。

Luis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在手机上给曾巩发消息(王安石还没发现他们什么时候交换了脸书账号):“Jeff真是小心眼得可爱。” 曾巩笑眯眯地回复:“他从小就这样,很少有人受得了他这个脾气。在他身边的人,只有我跟他最好。” Luis:“[sigh]他霸占你是明面上的,你霸占他是偷偷的,你更阴险![thumb]” 曾巩:“过奖。”

晚饭后众人都有些醺然,走在夏日的微风里,耳边是轻柔的颂歌声,一时如梦。Luis要跟他们告别的时候,魏玩说:“我们来拍一张合影吧!” 他们将横幅系在路边的两棵圣诞树上,五个人手拉着手站作一排,请路人帮忙拍照,“咔擦”。 那张照片后来保存在朱淑真的twitter账号上,配文是: Te voy a dar vuelta antes de que nacieras muchos años de una noche para ver una rosa amarilla de la memoria.

【历史同人/李嗣源×高行周】歌哭

是约稿。 主CP为高行周对李嗣源的单箭头(二人有一夜情),副CP为李嗣源×李存勖的双箭头,主要配角是高怀德。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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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德是高行周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麻烦。

从与他同寝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小怪物,皮子通红,吱哇乱叫。小怪物把着母亲的胸脯嘬奶,面相贪婪,稍有不顺便要哭闹,恨不得全天下的注意都落在它身上——在看到这副情景之前,高行周本以为不会有比咬着牙跟女人“欢好”更让他窒息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把这怪物和那个女人一同赶出家门,但这个恶毒的念头刚泛起便被压下。高行周早已立誓,要像“正常人”一般圆满地度过今生。他需要一个为他料理内务的妻,也需要一个为他传承血脉的儿。 他必须忍受。

小怪物像吹了气似的,很快长大,褪去兽态,化作人形。他生得白胖可爱,面容虽则稚嫩,却已能窥见父亲的俊秀和母亲的柔美。高行周给他取名叫做怀德,连理应加冠时再娶的字都提前想好:怀其德,藏其用。 他手把手教高怀德骑马射箭,教他一切有助于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本领,也教他自己为人处世的作派。高怀德弓马学得飞快,枪也耍得好,像是北地高家儿郎的模样。 可除此之外,他性情全然不似父亲。

高怀德跟常见的将门纨绔一样,身上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儿。高行周让他念书杀锐气,他推说见了这些措大写的东西就头痛。高行周让他别得罪小人,他看不惯的人从来不肯给张好脸。每当他父亲不用习武和办差拘着他的时候,高怀德便与狐朋狗友溜出去跑马打猎,几天几夜不着家。 想起回来的时候高行周必要骂他,骂完又要揍,高怀德就躲,往自家院子里那棵树上窜。老父亲过了跟着上树把他揪下来的年纪,自持身份,就只好在树底下接着骂,看谁熬得过谁。 高怀德就坐在树杈子上晃腿,从孩童的小短腿晃到少年的纤长,边晃边笑,“爹,你别气了,再气更显得老了。”

高行周就骂他:“轻薄浪荡!你再这样,早晚跟庄宗皇帝一个下场。” 和李存勖遗体一并焚烧的乐器早已化作灰,却仍阴魂不散,笼在这位河东旧部的心头。每当看到他在邺都兵变那年出生的儿子,居然也吹拉弹唱样样不落,甚至学伶优取乐的时候,高行周便心惊胆战,唯恐高怀德步人后尘。 高怀德不晓得父亲焦虑,径自将唇边树叶吹得溜溜响,道:“爹,庄宗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高行周道:“不是个好人。”为了说明李存勖的罪大恶极,他讲了一个此人仅为唱歌唱得好听,就许诺将乐工任命为刺史的故事。治国理政,全如儿戏。

“挺好的啊。”高怀德闻言道,“我要是当了皇帝,我也这么干。” 高行周气得差点一拳头砸树上。 “孽子!你怎么不学点好的?非要学庄宗……你怎么不问问明宗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高怀德道:“哦,爹,明宗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高行周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半晌,道:“明宗皇帝是我在世上认得的第一个好人。”

高怀德问:“我祖父和堂伯父不是好人么?” 高行周没想到儿子思路如此跳脱,顿了顿,方道:“他们……我觉得是常人,不坏,但也说不上好。”

高行周的父亲高思继和他的两个兄弟,都是英迈爽朗的豪杰,声驰燕地。年幼的高行周曾以为自己也会顺理成章地长成父辈这样的人,直到家破人亡的那天。那年高行周只有十一岁,他仇恨进谗言的幽帅刘仁恭,也恨不问是非的晋王李克用,但这颗想要报仇的赤心被堂兄高行珪牢牢捏住,生生塞回他的胸膛里。 “活着。”高行珪对他说,“我们没有能力报仇,活下去才是他们希望我们做的。多想想渤海高氏的家声,别做傻事。” 于是这个性格骤然阴郁的少年,就咬紧牙关,沉默着在杀父仇人身边活了下去。

如果幽州刘氏是位英主,也许高行周终有一天会淡忘仇恨,献上真正的忠诚吧——但他不是。荒淫好色的男人觊觎随侍身侧面容秀美的少年,他强迫高行周穿上女子的裙衫,歌唱、舞蹈、与自己同寝。少年对此无处诉说,哪怕只是想象让堂兄知道的情形,他都怕得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更害怕高行珪继续让他忍耐,还是怕连高行珪都对此事忍不下去,反而招致灭顶之灾。 在日复一日地独自忍耐里,高行周长到了其他男人慕少艾的年纪。他马上就发现女性的身体令他恶心,是因为刘仁恭害他至此,让他在每次试图敦伦时都想起刘氏妻妾们对自己的指点和窃议么?还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异类,上天才唯独将这种劫难降到他身上? 高行周想不明白,他后来绝望地发现,厌恶女人的身体还远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最糟糕的是他开始渴望男人的身体了。

李嗣源是高行周渴慕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高行周觉得这样是不应该的,李嗣源毕竟是李克用的养子,如果说再次投身晋营是在乱世求存的不得已之举,爱上仇人的儿子果然还是……不,爱慕男人本就是错的,跟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无关。 可他没有办法遏制这份感情,他已不再是可以被兄长的管教扭转心意的孩子了。高行珪劝他离开看起来毫无前程的代州刺史,跟自己回北地逍遥的时候,高行周第一次对兄长说出了那个“不”字。 靠近李嗣源让他觉得痛苦,而这份痛苦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毕竟好过先前孤独的忍耐。

他迷恋这个山一样沉默又可靠的男人,高行周熟悉的男性多好高谈阔论,七分的武勇也吹嘘到十分,连他的父亲叔伯都不例外——李嗣源却和他们完全不同。别人的功勋只在口头,李嗣源的功勋在手上,他平日寡言,遇事的时候却比谁都可靠。 在晋营很多人对高行周过于俊秀的面容指指点点,议论他难堪大任的时候,李嗣源毫无疑虑,将最亲信的牙兵交到他手上,让他与自己心爱的养子李从珂并驾齐驱。哪怕这份认可不是为他难言的爱慕,而是为他显著的武勇,高行周依然觉得自己在暗无天日的生命里见了一线光。 他生为男人,他愿为了李嗣源死;他心如女子,他也愿为李嗣源容。

“你就和我爹一样闷,也不知成天心里在想什么。”李从珂跟他熟悉起来以后说。 “和他一样不好么?”高行周有些掩饰地笑了,“我觉得……他很好。” “我爹长得就这样便算了,”李从珂道,“你这么俊,要是爱说爱笑些,多日几个女人,生几个漂亮的孩子多好!每次喊你去玩都喊不动,知道的说嫂夫人家法森严,不知道的还当你有什么毛病。” 高行周便只有沉默,要是他真的不能人道就好了,要是他真的与妻子情深就好了。真相过于不堪,只能牢牢地锁死在心底,泄给朋友定会失去朋友,泄给所爱之人也定会失去爱人。

高行周能做的只有拼命,为保护心爱之人,也为了自己不被说三道四——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身上所有的异常都像是特立独行。高郎的武勇渐渐传到了李嗣源的“义弟”,继承了父亲晋王之位的李存勖耳中。 李存勖派人来游说高行周,要他转投自己帐下——这位小晋王没有明目张胆要人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刚刚从李嗣源手中夺走了另一员大将元行钦,即使皮厚如他也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高行周自是拒绝,哪怕不考虑他对李嗣源的情愫,他也绝不可能欣赏李存勖这样的人。小晋王生来什么都有,觉得自己理应是天下的中心,所有的好东西(是的,高行周认为自己和大多数同侪在他眼中不过是个东西)想要他就必须抢过来——他永远不可能理解这世上还有人哪怕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高行周给晋王的闭门羹引起了一番小小的议论。多数人嘲笑他傻,少数人称赞他忠。李嗣源没有对此直接发表意见,待他还是一如往日。 但在某次打算汇报军情的时候,高行周无意间听到了李嗣源和李存勖的一段对话。 “那个高家的小白脸凭什么对你这么死心塌地啊?”小晋王吊儿郎当地道,“我觉得他喜欢你,你跟他睡过吧!他睡起来舒服吗?是不是比跟我睡让你觉得更自在?” “没有。”李嗣源沉声道。 “你什么态度,我问你这么多,你就给我说这个?”李存勖质问。 “我没跟他睡过。”李嗣源重复道。 “我问你的是这个吗!”李存勖尖叫起来,“你就不能跟我说你一点都看不上那个小白脸,他让你恶心吗?”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 “是,你是天底下第一个好人,别人一句坏话不肯说。”李存勖怒道,“你打心底觉得我无理取闹是吧?我就知道你把我当小孩儿哄!” 然后是各种响动,厮打,亲吻,肉体碰撞,水声。

高行周站在帐子外面,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脚跟都被冷水浇透了。 他肝胆欲裂,痛楚中却又生出些莫名的甜意来:李嗣源和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像啊!一个名为卫士实为脔宠,一个名为养子实为家奴。他们都忍辱负重,打落牙和血吞,在这个不见光的世道上努力生活,约束自己不去作恶。他们都被迫满足“主人”在床榻上无理的需求。 很长一段时间里,高行周都拒绝考虑李嗣源与李存勖两情相悦的可能。他日渐生出妄念,倘若李嗣源也能够与一个男人欢爱,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若是自己,绝不会对李嗣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会对他动辄嘲讽谩骂,不会有了他还和别的男男女女纠缠不清——他只想要一双寒夜里能温暖自己的臂膀罢了,这就足够让他为李嗣源赴汤蹈火。

李存勖从晋王变成唐帝之后,他派李嗣源部去夺取与梁作战的要地郓州。此战艰难,连李从珂都觉得父亲主动请缨过于轻率了。 中途扎营的某个夜晚,李嗣源过来找高行周说话,道:“倘若事有不济,你走吧。” 高行周不言不动,又听他道:“当年高公之死,虽是刘仁恭起的头,决定却是先皇下的。旁人死事也就罢了,你若折在此处,我心不安。” 高行周觉得,他前半辈子遇到的所有糟糕之事,折算成让李嗣源在此时此地对他说这么一句话,倒也不亏。 他笑得很是开心,“总管,我在你身边,不是为了报恩,当然更不是为了报仇。只是我想这么做,就做了。我和你打个赌,此行必定大胜,倘若我们胜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敢不敢?” 李嗣源见他说得笃定,也笑,“好啊。”

庆功的那个夜晚,高行周喝了许多酒,才终于鼓起找李嗣源兑换赌约的勇气。他握住李嗣源的手,往自己胸口放,“总管,我心慕于你,就像一个女人心慕你一样。” 李嗣源挣开他,脸上不知是惊愕多一些,还是悲伤多一些,“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高行周问,他想问“我哪里不如李存勖”,他不敢。 李嗣源道:“我看待你像是看待从珂一样。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值得很好的一生,过正常人的一生。你不要这样轻贱自己。” “那你为什么要和晋王互相轻贱”已经到了高行周的喉口,他曾经以为李嗣源和自己是一样的人,可他不是。但事已至此,什么都不重要了,无论他是同类还是异类,高行周总没有办法管住自己不去喜欢他。

“那么我想和总管同榻而眠,只一个晚上,就像亲密的兄弟一样。”高行周最后说。 李嗣源没有拒绝,两个人都没有脱衣服,并排挤在窄窄的床铺上。夜已深沉,他们却了无睡意。高行周按捺不住,借着心上人在身侧的气氛,手伸进被内自渎起来。将要释放的时候,李嗣源宽大而粗糙的手掌探过来,覆在了他手背上。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便顺理成章。 李嗣源射在他体内的时候,高行周抬起脸来亲吻了他的嘴唇,李嗣源有些僵硬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和亚子的事?” 高行周没有回答,大颗大颗滚烫的泪落在他心爱的男人身上。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试图为他擦去眼泪,并说: “我也觉得亚子他和我这样是不对的,我只是……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李存勖成了庄宗皇帝,再后来李嗣源成了明宗皇帝。高行周和李嗣源谁也没再提起那个晚上的事,他只是从此立志做一个像李嗣源一样的好人,过李嗣源期许他过的“正常人”眼中很好的一生。 他谦卑、谨慎,尽忠职守,友爱同僚,善待妻子,教养子女。他活过一场场风云激荡改朝换代,扬名天下,位极人臣。 可每次提起李存勖的时候,他还是恨。他恨这个肆意妄为的男人,打得下天下守不住天下,自己活得痛痛快快死得轰轰烈烈,连离去都带走了他最爱的乐歌之声——却给最爱他的人留下无尽的眼泪。 他让一个最循规蹈矩的好人为他无数次破例,然后撒手不管,空余“弑君”的恶名,从此再也无人能将李嗣源的名字和他拆开。 何德何能。

“爹,你别哭了。”高怀德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滑了下来,“你生气,我让你揍就是了。要不,我唱歌给你听?” 高行周胡乱抹了两把脸,叹道:“你……罢了,旁的我不逼你什么。你也到了岁数,早日娶妻生子,让你爹抱个孙子,就算对得起我了。” “爹,我不要。”高怀德道,“我可不管什么岁数,我能找到喜欢的女人就娶,找不到喜欢的女人就不娶。我想有个小孩儿给我玩就生,不想就不生。我遇到喜欢的女人就跟女人睡,遇到喜欢的男人就跟男人睡,遇不到喜欢的人就不睡。你这么想抱孙子不如再给我生个弟弟,你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高行周怒道:“你到了岁数不结婚不生子,别人会怎么看你?” 高怀德做了个鬼脸,“别人怎么看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别人过的!” 高行周一怔。 高怀德见他没有下文,不免有些惴惴,“爹,我……我这么跟你说话,你不生气啊?不揍我?” 他爹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既然觉得这样最自在,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我可不是觉得你这样对,我只是……” 高怀德笑道:“我晓得,爹只是拿我没有办法罢了。”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历史同人/王安石×苏轼】菩萨蛮

是约稿,现代AU。 副CP为章惇×苏轼,主CP为现在进行时,副CP为前任关系,提及王安石×曾巩的前任关系。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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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轼在专业实习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了个难题。他们一行十五人集体抢票,居然一张下铺都没捞到,只有上和中,这可怎么爬。苏轼向来运动神经不甚发达,当年报志愿的时候就因听说宋大上床下桌,汴大上下铺,果断弃宋而取汴——虽则运气不佳摊到了上铺,好在室友黄庭坚是个厚道人,慨然换位,免去他上下搬移之苦。

苏轼捏着王安石的中铺换票牌,趴在窗前小桌板上苦闷地发呆。发呆了一会儿,觉得这也于事无补,不如且置,便点开手机打农药。打了几局,车厢顶灯骤熄,坐他对面的王安石把刷文献用的索尼大法一收,说:“上床吧,我扶你。” 苏轼不情不愿地起身,抖抖腿,“老王,你能不能把我变小揣兜里,等你爬上去再掏出来变大?” 王安石说:“苏轼,你是二十岁,不是两岁。你要是实在不想上去,可以考虑坐在窗户边上眯一宿。”

见男友如此冷酷,苏轼也没有办法,只好原谅。他咽了口唾沫,疯狂搓手作热身状,同时心理建设。 心理建设将将过半,苏轼突闻一声轻笑,“不用费这个劲了,我有张下铺票,跟你换。” 这稍嫌轻佻的气音很是熟悉,苏轼扭头一看,果然是章惇,顿时大喜,“谢了哥们,回头我请你吃饭。” 两人换过牌子,苏轼才想起来问:“你也去兰州啊?好巧。” 章惇笑道:“是,我跟贤伉俪向来很有缘分。”

王安石闻言冷哼一声,说:“多谢你照顾他了。” 章惇仍然嬉皮笑脸,“应该的,应该的,谁让我和他是发小呢,只好多看顾一点。” 前男友和现男友交锋这种事,便是脸皮厚如苏轼,也觉尴尬。他干咳一声,说:“那我睡了,晚安了啊。” 苏轼背着随身双肩包跋涉过半个车厢,好容易在章惇本来的铺位上安顿下来。他先给王安石发了一个“么么哒”表情,又想到老王反正不能隔着半个车厢过来抓自己熬夜,就把章惇从QQ里戳出来,让他带着自己上了好一会分。直到实在困倦,才撂开手机,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火车到了兰州站,一行人下车,找了家兰州拉面馆吃早饭——当地没有拉面这种说法,只叫牛肉面。苏轼也没顾上细究这个说法,只对着面惊叹: “老王老王,你看这么大的碗,这么多的肉,只要五块钱!天啊,这要是搁在汴京,二十块都不止——” 王安石被他戳了半天,终于从索尼大法上分了点目光,“你别加这么多辣,过会儿有你受的。” “老王你别看不起人!我们四川人还怕辣么……嘶,水、给我瓶水!”

章惇在旁边那张桌子上笑得前仰后合,“王哥,你管他作甚,这个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吃点苦头就好了。” “干你屁事。”王安石一边给苏轼拧瓶盖一边说。

(二) 大家在兰州逗留半日,又匆匆坐上去敦煌的列车。等到在莫高窟附近的宾馆安置下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办完入住,苏轼眼见章惇跟实习队伍中负责安排行程的吕惠卿勾肩搭背,进了同一个屋。他这才恍然,原来火车上跟章惇的“偶遇”也不是偶遇,是安排出来的。 章惇为什么呢?苏轼没有细想。倘若是理解成前男友为自己而来,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他倒宁可相信章惇看上了吕惠卿。

苏轼自然与王安石住一间。进房后他草草冲了个澡,就打开笔记本跟家里视频。 镜头一开,只见苏洵背心裤衩,叼着烟在对面跷二郎腿。苏轼便说:“爸,你又抽,仔细肺哦。” 苏洵把烟一摁,“比你妈从前管得还宽!”跟着就絮絮叨叨,让他把发梢滴的水擦干净,又问他路上累不累,这两天吃了什么,和谁一起住。苏轼报出王安石的大名,便见苏洵竖眉瞪眼,骂道:“他们怎么排的房间,把你和变态分到了一起!”

王安石本科的时候,和当时的男友曾巩出国参加平权游行,作为少有的“东方面孔”被拍照上了报纸。苏洵看了报,当场痛骂连汴大都出了这种不以鸡奸为耻、反以断背为荣的变态,你国高校堕落如斯。倘若不是小儿子苏辙拿数据说服他隔壁宋大亦有许多“变态”,苏轼的志愿都要给他否了。 苏轼顿觉尴尬,偷偷看了看沐浴间里老王的身影,也不敢想他听到没有,软声说:“爸,你别这么讲,他人挺好的。” 苏洵怒道:“人好?好人能主动干这种断子绝孙——”

坐旁边低头打游戏的苏辙听不下去了,插嘴道:“爸,人家断子绝孙,跟我哥有什么干系。你也不看看你大儿子,一副死肥宅模样,长得又不像女的,那个‘王师兄’就算是同性恋,也看不上他。” 苏洵闻言枪头一转,“怎么说你哥呢!你不看看你自个儿,成天抱着这‘死威持’不放手,谁也没有你宅!这高考完放松几天也罢,你还没完没了,等上大学怎么办哟!” 若在平时,苏轼肯定给弟弟解围了。但他一来记恨苏辙说王安石看不上自己,二来担心老王出来不好收场,便趁机说:“爸,阿辙,我先下了。明天得早起。”

苏轼刚将电脑一合,回头便见王安石裹着条浴巾站自己背后,面无表情。苏轼心里一“咯噔”,凑上去拉他的手,“老王,我们做吧。” 王安石说:“快十二点了,明天真得早起。” 苏轼嬉皮笑脸,“要是不做,我欲火焚身睡不着觉,明天更没精神。王哥,王师兄,你就当帮我保持一个好的学术状态。” 说着,他起身把背包拉链扯开,熟练地从一堆零食中翻出套子和ky来,往王安石手上递,“老王,你看你男朋友出水芙蓉一样站在你面前,你硬不硬?你不硬不是男的啊!” 王安石脸一抽,往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去床上趴着。”

(三) 王安石理论了一晚上“我老王是不是男人”,第二天起来苏轼腿都是软的。腿软也没办法,还得跟着大家爬上爬下进窟看壁画,自己找的。 汴大中文系文献专业跟敦煌研究院素有合作,年年割一茬新鲜韭菜,啊呸,派一届新学生来实习。对面很够意思,差了专门的老师带队讲解,还领他们进许多不对游客开放的窟。 章惇作为一个“尾行”路人,享受不了这种待遇,只好自己买票进去。起先他还紧随队伍蹭免费导游,后来吃了两次“闭门羹”,便觉无趣,溜溜达达地走开。

那边苏轼神思恍惚,拖着脚步跟大家钻穴进洞,浏览各种经变、化生、飞天、罗汉、七宝楼台、迦陵频伽之类。王安石作殿后状,陪在他身边,随着进出各窟温度的增减,把一件外套往他身上披了又脱、脱了又披。 走着走着,王安石见苏轼恨不能一屁股墩怼地上的表情,便跟带队老师打了声招呼,请大家暂歇。众人称道一声“师兄高义”,便做鸟兽散,有出去透气晒会儿太阳的,也有在窟内转起来的,一时这面壁画前只有他们两人。 王安石便问苏轼:“课上讲的还是抽象,见了实物,你有没有生出新的想法?” 苏轼答:“老王,你看这菩萨的小嘴儿真红。”

虽说王安石已经习惯了苏轼“语出惊人”,仍是忍不住脸一黑,“是挺红的,然后呢?” 苏轼笑道:“这画师将菩萨画得这样好看,当时一定在想着他的心上人,你说是也不是?” 他笑得眉眼弯弯,衬着带点婴儿肥的脸蛋分外可爱。王安石心头一动,抬手捏了一把,就低头咬他的嘴。苏轼被他抵在隔离带上亲得直喘,“喀拉拉”的铁链声晃得他心慌,“你、唔,你放开我——要、要是给人看见……” 王安石趴在他耳边直笑,“给人看见怎样?看见你的小嘴儿也挺红的么?” 苏轼一脸委屈,“我嘴可不小。”

他俩正纠缠之间,突听“啪”的一声,有个手机落在苏轼脚边。苏轼赶忙挣开老王的怀抱,伸手一捞,看见那手机锁屏上滚出句网易云的歌词: 菩萨一滴泪,绿度母无边。 手机的主人是个跟他不太熟的男同学,叫赵明诚。听苏轼在宋大美院的高中学弟秦观说,他们的院花李清照,就是被这个“万恶的牲口”偷走了芳心——苏轼很惊讶在这种场合他还能想到许多有的没的。 赵明诚一脸尴尬地说:“二位,我听歌呢,我啥都没看见。”

王安石抿着嘴不说话,苏轼抓抓头皮,笑道:“你这歌词写得挺应景的,又菩萨,又度母,什么歌啊?” 赵明诚见他们似乎无意灭口,也放松下来,“叫《日月之尊》,写大明的。” “明朝跟菩萨、度母有什么关系?”旁边插来一句,是物理系降转中文、成天“科学”不离口的沈括,“这歌词写得狗屁不通。” 赵明诚怒道:“姓沈的,你懂什么古风!”

两人正吵闹着,带队老师喊了集合,此事便算揭过。只是苏轼素来少存心事的胸臆间,终究不免笼了一线霾。

(四) 一行人在莫高窟转了三日,爬完南窟爬北窟,爬得苏轼连撩王安石的劲儿都泄了,每天回来倒头便睡。 好容易行程里排了半天休息,让他们去鸣沙山、月牙泉景区游玩打卡。苏轼本来兴致勃勃要跟老王合影留念,结果王安石说不去。 “你们几个头一次来,去玩玩也就算了。我都带队三年了,犯不着再去踩一脚沙子。” 苏轼扯他衣角,“你陪我嘛。” 王安石面无表情,“不陪。”

经过上次的尴尬之后,赵明诚反倒跟苏轼熟了起来,见状笑道:“你真想跟师兄合影,回头让沈大头把他P上去不就得了。” 沈括一推眼镜,目露寒光,“你喊谁大头呢?” 他俩这么一打岔,苏轼那点离情别绪也被冲淡,冲王安石一挥手,“那我走了,到时候发自拍给你。” “嗯。” “你得第一个给我朋友圈点赞啊。” 王安石从索尼大法上抬起头,送他一个白眼,“不点。”

头顶一轮红日,眼前一泓碧水,脚下一痕黄沙。面对如此诗情画意的场景,苏轼脸上欢呼雀跃,心底涕泗横流。 呜呜呜沙子好多路好滑,往上爬踩一脚跌一下踩两脚跌两下,还没有王安石的手可以拉——连章惇的手都没有!早知如此,他就留在宾馆里和老王双宿双栖,扭手扭脚…… “师……轼啊,你还好么?”临时代替王安石作领队的吕惠卿问。 苏轼一屁股墩把自己怼地上,“你们爬吧,我就不爬了。我觉得月牙泉的风光比山顶好看,我要临水照花,思考一番人生。”

沈括闻言也一屁股坐他旁边,“我也想思考下人生。” 吕惠卿点点头,“那老沈,你替师兄照顾着他点。” 等吕惠卿一行人走远了,苏轼忙问沈括:“你……你们都知道了?” 沈括说:“知道什么?” 苏轼张口结舌一番,好在沈括很快恍然大悟,“你跟王师兄有一腿的事么?都知道了。” “这是怎么能都知道的?” 沈括莫名其妙,“大家都有眼睛,你以为你们藏得很结实么?”

“完了完了。”苏轼以手掩面,“要是我爸也知道了,那咋办啊。” 沈括说:“谁会专门跑过去跟你爸说这个?” 苏轼呆了呆,又听沈括道:“一般拿同性恋的事搞人的,都是为了些奖学金的名额啊、学生会的职务啊这种破事。你又不掺和,挡不得他们的路,犯不着浪费时间精力来搞你。咱们专业的学风还算是比较淳朴的,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你看王师兄出柜多少年了,系里老师同学们有对他区别对待么?只要不妨碍自己,哪有几个非要管别人床上事的闲人?”

苏轼脸一红,“你说得对,是我太紧张了。” “没事。恋爱使人降智,我体谅。”沈括掏出一个Ipad放在膝盖上,递给他一只耳机,“一起看片么?” 苏轼扫了一眼,只见满屏幕的《闪灵》、《孤儿怨》、《电锯惊魂》……“不不不了。”

(五) 苏轼和沈括在月牙泉边消磨时光的时候,王安石和章惇在敦煌的戈壁上见了一面。 “没想到你会约在这里。”王安石说。 章惇弯腰,将手中捧着的白菊放在墓碑前,“这位是我堂兄,支援西部的时候没了。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他。” 碑上刻着:“章楶(1995-2018)。”

王安石随他向死者鞠了一躬,便问:“你要同我说什么?” 章惇点起一根烟,又给王安石递了一根,见对方摇头,他便将烟盒收进裤兜,说:“我想给王哥讲个故事。 “我上高中的时候,曾经和一个小怂包谈过恋爱。我们什么事都干了,在操场角落接吻,在无人教室做爱。可能是上天保佑,如此胆大妄为,我们也没被发现过。也可能是上天戏弄,我渐渐不满足于偷偷摸摸,想光明正大地昭告全世界,他是我的人。 “我约他出柜,其实他如果不答应我也不会勉强,可他没拒绝。王哥,你猜后来怎么着?”

“他怂了。”王安石说。 章惇笑道:“你可真了解他。我跟我爹说我喜欢男的,被我爹竹笋炒肉抽得死去活来。他跟他爹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提前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当时还以为……” “是你太急了。”王安石打断他,“你们还在上高中,在没有经济来源的时候贸然出柜,风险太大。不能怪他害怕。” 章惇耸耸肩膀,“王哥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王安石不答,他便又道:“你就当我是滥发好心,自己好不容易从火坑里爬出来,看不得旁人再往里面跳吧。” “我倒觉得你像,”王安石说,“想跳回坑里去,结果发现已经给我占了。” 章惇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真没有。王哥,我现在比起他还对你更感兴趣呢。你和我,咱们才是同一类人。他么,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分分钟就直回去了。圈里的事你也知道,弯爱直,能有什么好下场啊?”

“你当年跟他谈恋爱,就是图有个好下场?”王安石问。 章惇掩饰什么般的笑了笑,“王哥你这话说的,这天底下谁谈恋爱,难道还是图没有个好下场——嗨,你看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还是个‘曾经拥有’派。” 王安石说:“所谓地久天长,那也不是想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我看你还是不能释怀,最好你离他远一点。我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我男友才这么劝你的。”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啊。”章惇将烟一掐,“我也知道他没有坏心,他真有反倒好办了。我向来拿他没办法,用你们中文系的话讲,那就是—— “奈此一尊菩萨何? “唉,无论怎样,王哥,还是谢谢你今天愿意出来,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章惇走了,王安石在戈壁上又站了一会儿。一个未存入联系人但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拨过来,他接起电话: “妈,我现在在敦煌。嗯,还是带队。没什么危险。老头子想见我?让他放弃给我介绍女朋友的想法再说。小表叔的事?不必告诉我,我有男朋友了。他挺可爱的,四川人。有机会吧。你也注意身体。挂了。”

(六) 实习的队伍要从敦煌转进西安的时候,章惇问吕惠卿:“你们的票有没有下铺的?” 吕惠卿筛了一遍票,“有,王师兄的就是。” 章惇笑道:“那我就把票退了,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吕惠卿也笑,“恭喜你从登上社会新闻的边缘悬崖勒马。” 章惇说:“滚啊。老子开学就大四,要考研又要实习,哪能跟你们中文系似的自在悠哉——就来敦煌这几天都是多了。” 吕惠卿说:“是是,你章大律师法考未灭,何以家为。那就祝兄弟你前程似锦。” 章惇擂他一拳,“你也是。”

列车要开一日一夜,大家上午热热闹闹地分作两拨,一拨玩狼人杀,一拨玩“谁是卧底”。到了午饭后,众人体虚神疲,遂一哄而散,各自休息去了。 苏轼和王安石并肩坐在那张珍贵的下铺之上,王安石见他头一点一点,就问:“要不要睡一会儿?” 苏轼摇头,“现在睡了,晚上该睡不着了。”他想打农药,发现章惇QQ不在线,遂意兴阑珊。正打算合上手机,他弟弟苏辙微信发来条消息: “那个王安石是不是你男朋友?”

苏轼一惊,火速回复:“你怎么知道的!” 苏辙:“哥,我又不瞎。你那些朋友圈是屏蔽了咱爸,可没屏蔽我。” 苏轼:“你可别跟爸说啊!” 苏辙:“……我要说早就说了好么?” 苏轼松了口气,暗搓搓地问:“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苏辙:“还行吧,比章惇强点。”

苏轼沉默片刻,决定不问弟弟“你怎么知道我和章惇谈过”这种显得自己很蠢的问题,战略转移话题:“你志愿的事怎么样?汴大还是宋大?” 苏辙:“我都不想选。我不喜欢汴京,我想去南方上大学。” 苏轼:“……那咱爸这关难过啊。” 苏辙:“这是我的志愿又不是他的,他只要到时候接受事实就好。” 苏轼:“阿辙……要是爸因此把你赶出家门,哥养你!我可以去发传单、洗盘子、当家教!” 苏辙:“……那倒也不必。”

过了一会儿,苏辙又发来一条:“你怎么打算?将来总要向爸出柜的吧。” 苏轼:“我……我先经济独立吧。” 苏辙:“那你打算好了么?读研还是工作,或者出国?” 苏轼:“我还没想!” 苏辙:“你开学就大四了!” 苏轼:“……” 苏辙:“算了,我是你弟弟,又不是你老公。这些事让你王师兄操心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在苏轼以为他弟弟生气走人的时候,苏辙又发来一条: “哥,你这样胸无大志,傻人有傻福的样子,也挺好的。我只要你开心就行。 “我相信爸也是这么想的。” 苏轼看完,一时心胸开阔,正想找个肉麻的表情包回复过去,却脑袋一歪,栽到王安石肩膀上,酣睡起来。

【历史同人/李适×杨炎】捧日

是约稿。 主CP有强奸剧情,提及元载×杨炎、常衮×杨炎、李适×卢杞等副CP。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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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炎曾经梦见太阳。 他人如其名,性似烈火。能够让他心折的,也就只有梦中那一轮刺痛眼目,仿佛能直烧进心底的大日。 后来解梦的人告诉他,日者,人君之像。杨炎拜相时也曾幻想自己知遇了一位德如瑞日的圣君,从此携手再造天地,洞照万里。可惜这场大梦还未做满三年,便不得不醒。

私处被强行侵入的痛楚无时无刻不提醒他,此刻肆意凌辱自己,要将最后仅存的尊严也从他身上榨出来的男人——绝非什么太阳,其内里不过是一坨冰罢了。 李适下身动作凶狠,面上却颇有几分缱绻之色,撩起他一缕汗湿的额发,细细亲吻,“公南,舒服么?” 杨炎忍不住冷笑出声,“圣人自打得了卢杞,‘相看常不足,相见乃忘饥’,想来这榻上的本事也该有所进益才是,怎的反生退步了?” 李适只道他是拈酸吃醋,倒也不计较杨炎嘲他活烂,笑道:“子良只是尽心侍奉,至于感受如何,他虽不提,对朕的雨露必也是受用的。公南你却不同,无论重了轻了,快了慢了,总要叫嚷出来,指使得朕团团转。朕想让你舒服,比让他舒服不易得多。”

若论脸皮厚度,杨炎万不能望李适项背,强行以短击长,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他虽心下郁结,有千般怨怒待要倾吐,却也只好闭紧牙关,期盼这番磨折快些过去。 李适却不肯放过他,一边冲撞,一边调情道:“今日公南却是乖巧,不似往常浑身是刺硌人手。只是美人变个锯嘴的葫芦,终究有些扫兴。好哥哥,你且开开尊口,叫几声给朕听听罢。” 杨炎给他气得俊脸通红,映上中书后阁窗子糊着的桃花纸,当真活色生香。“士可杀不可辱。事已至此,你还要羞辱我么?” “这怎么是羞辱?”李适讶然道,“朕只是想与你同温旧梦而已。毕竟此去崖州天高路远,公南倘若空闺寂寞,还有谁能像朕一般抚慰你呢?”

全无心肝。杨炎想,这个男人真是全无心肝。 他怎么能……怎么能在做出将自己贬谪崖海的无情决定后,又若无其事,一面行奸污之举,一面说出这般毫无廉耻的话来?难道在李适心目中,他杨公南就是为了所谓君王“恩幸”卖身求荣,与卢杞本无分别的奸佞小人?

杨炎形貌佚丽,平生最恨被人视作女子般狎弄。年轻时便曾为此暴怒杀人,多亏当时的幕主杜鸿渐为他兜底……只是后来宦海沉浮,到底是有许多不得已,终究失守。 李适与他的初次,是在做太子时的潜龙宅中。皇帝将他抵在墙上需索,一面迫他唤自己“大郎”,一面把着他的手,去摸自己亲笔抄写的《李楷洛碑》,口中絮絮,颠三倒四说些“心慕已久”、“君臣一体”、“吟赏不绝”、“中兴大唐”的胡话。杨炎本来厌恶这般君臣相奸的丑事,听着听着却有些心软,从此只当奉送他一副皮囊,酬酢知己罢了。 如今皮囊还是这副皮囊,知己却不再是知己——或者说从来不是,可能更恰当。

即使抛开别的,只论男子之间的性事,李适也绝非一位体贴的床伴。 杨炎曾经是故相元载的入幕之宾。元相公喜欢在芸辉堂内与他交媾,白玉为香、紫绡作帐,轻柔地、缓慢地结合,一寸寸摸索彼此隐秘敏感之地,一步步携手攀上高峰。往往云消雨散时,半日已过,但杨炎回想往昔,却总觉得日子走得从容,比现在慢上很多。 杨炎亦曾与僚友常衮为抱背之交。他们相拥,亲吻,用手和嘴互相抚慰,但没有插入,没有一方迫使另一方雌伏的羞耻。这种关系让杨炎觉得舒适而安全,他们是两个平等的男子的“情谊”,无论自己还是挚友都不至沦落为女人。当两人的性器在彼此手掌中释放时,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忘情地亲吻。

元载给他“欢”,常衮予他“爱”。而李适的“临幸”,与欢爱纯然无关,只是侮辱罢了。 可笑从前杨炎还幻想过侮辱的内里有一丝情意。

但凡有一丝情意,李适就不会在自己为遭受远贬肝肠寸断之时,不解释、不道歉,反而心心念念要在他身上最后逞一次兽欲——他杨炎固然是做了得意忘形、冒犯君威之事,可李适若真以君主的身份愤怒也罢了!他所作所为,分明不君。 “中书,吾局也”是杨炎最骄傲的宣言,如果情事实在不可逃避,他宁可幕天席地与李适野合,也不愿凤池之地受污。然而哪里由得了他呢?失位的宰相被一道口谕骗回政务中枢,剥落衣冠,紧缚双手,掰开臀缝——原本用来涂窗的冰油权作润滑的脂膏,一滴滴没入私处,凉彻心扉。 本取其明,却反将自身置入暗无天日的境地。在这个寡廉鲜耻、薄情寡义的男人身上寄托中兴的大愿,也许本也是他南辕北辙,活该此劫。

“公南怎么又不言语?”李适明知故问,“朕本来觉得这中书后阁是公南养病时常居之所,在此地欢爱,公南应当更放得开才是。啊,也许是平常的花样公南倦了,咱们玩些新的好不好?” 他叼着杨炎的耳垂,以齿牙轻轻厮磨。语声温柔,带着孩童般的雀跃,却听得杨炎心头警钟大作,如堕冰窟。 “你……你还想怎样!” “朕将子良叫来一起好不好?”李适问他,口吻撒娇也似,“让他给你吹箫,让公南前头和后头一样舒服。子良这么喜欢你,你射在他嘴里也好,尿在他嘴里也好,他会一滴也不剩地吞下去。公南是没享受过子良的侍候才看不惯他,朕将他分给你用,咱们三个一起好好快活好不好?”

杨炎身躯紧绷,内壁痉挛般地一绞。皇帝大喘一口气,险些失守,忙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个紧致而温暖的所在,笑道:“公南真是热情。” 顷刻间杨炎对李适的愤怒便压过了对卢杞的厌恶。 “你……卢杞再怎么不堪,也是一国之相。你自诩为大唐中兴之主,这般侮辱大臣,岂是中兴气象!” 李适笑道:“公南你这就不懂了,朕在榻上如何,跟中兴之政有何关系?太宗皇帝强娶弟妹,玄宗皇帝巧纳儿媳,也没耽搁了贞观、开元之治不是么?何况朕不过与你们几个敦一敦君臣大伦罢了!”

杨炎给他气得银牙紧咬,一个字也吐不出。偏生李适不肯放过他,口中淫词浪语越发放肆: “三人行这种事,公南早该习惯了才是。元载那厮不曾让薛瑶英服侍你吗?公南倘若不曾亲手搂过,怎生写出赞她细腰的诗来!那婊子的腰,有公南的腰这么细、这么滑、这么软么?” 皇帝在他腰侧摩挲的手掌火热,杨炎却觉如被毒蛇咬噬,怒道:“死者为大,你怎能这般侮辱元公!禽兽!”

听他这么说,李适先前从容不迫的面皮终于寸裂,露出其下蛰伏的阴鸷和怨毒来,“好,朕就知道。你杨公南当年被元载肏得熟烂,从腚眼肏进你心里去,让你一辈子忘不了。你满脑子都是那个死鬼的名声,为了报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怎么不想想朕的名声! “朕对你言听计从,你只把朕当孩童般糊弄!朕为你杀了刘晏,你转头把过错推在朕身上!朕想跟你一生一世,可你怎么都捂不热,你心里头就没有朕!全无心肝!杨炎,你真是全无心肝!”

杨炎一时怔愣。 他不知道李适居然是这样想的,李适从来没提过那次“诿过于君”伤了自己的心。倘若李适没有做出之前那些过分的事来,倘若两人不是处于现下如此难堪的局面,即使骄傲如杨炎,也会愿意向他低头道歉,求一个和好的。 可他和李适已经是这般不死不休的情形,无论是皮肉之欢也好,对错之辩也好,又有什么意义?终究是什么也握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于是杨炎终究默然,任李适报复般在他体内凶狠地戳刺,却在将泄的当口抽身而出,按住他不肯低下的头颅,将龙子龙孙尽数射在了他脸上。杨炎紧闭双唇,口鼻间仍不免溅上腥膻之气,几欲作呕。

李适起身整理好龙袍,像是打算离开,却仍是忍不住俯下身来,抱了杨炎一下,亲吻他狼狈的面容上,睫毛沾满自己精液的凤眼。 “公南,朕……孤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像是落入凡世的仙人一样,让孤想起那些偷窃仙女羽衣,迫使她下嫁凡夫俗子的故事。孤曾经以为,像现在这样弄脏你,就能将你永远留在身边,留在孤怀中。” 杨炎发出沙哑的笑声,“那不过是圣人痴心妄想罢了。”

陛下,我也曾妄想你高居天上。 如捧大日,体肤皆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