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刘邺×郑畋】折桂

是约稿。 文中邺畋关系为清水友情向。 @[email protected]

展开全文

郑畋的脾气不是向来就仁恕的,少年时他锋芒颇盛,令父亲担忧。后来李卫公失了势,郑亚更是提心吊胆,特地吩咐儿子说: “桂儿,你待要褒贬旁人时,先想一想,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出身荥阳郑氏。” 郑畋明白这是要自己别在言语中得罪了人,可他那时不明白,出身荥阳郑氏,与出身赵郡李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郑畋在皎皎月色中向僚友刘邺讲述这段往事,刘邺听了只是笑,“哎呀,台文这小字可取得不错。你还真是像那月中桂树,不染尘世半点泥的。” “你莫取笑。”郑畋脸红了,“是因为先严当时任职桂州,才给我取了这个‘桂’字,与桂树并不相干。” 刘邺道:“焉知桂州之名不是得自‘矫菌桂以纫蕙兮’呢?令尊应也对你有折桂之望。”

郑畋想起刘邺并非科举入仕,不愿惹他伤心,便转开话头,“汉藩,我直至今日仍不明白,出身荥阳郑氏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刘邺笑意如旧,眼神却比先前冷了些,“这世上许多事哪能说得那么明白呢?不明白,也未见得是坏事。” 郑畋平白无故地打了个哆嗦,刘邺解下自己的半臂与他披上,两人又相携看了一会儿月,便各自回去宿直了。

刘邺饶了郑畋一句“何不食肉糜”的那天是咸通十一年中秋,次日便传来同昌公主薨了的消息。圣人悲痛欲绝,令百官撰作挽歌。郑畋不长于此道,好在他接下追赠的差遣,诌几句套语倒也算聊表寸心。 “克奉公宫之训”,“不矜帝子之尊”……四两灵消炙,九尺澄水帛,帝子之尊至此,却不知公宫之训有无一句“成由勤俭破由奢”?生荣如是,死贵又当如何? 郑畋听说伶官李可及在编一套叫《叹百年》舞曲,要在公主的葬礼上献演。刘邺嘴很毒,跟他讲百余年前正是“惊破霓裳羽衣曲”的时候,确实很值得一叹。

两个人偷偷笑了一回,顺势说到《长恨歌》。郑畋感叹杨妃红颜薄命,刘邺不以为然,“她往日非分的荣宠享了多少?想国家有难的时候不被捉出来吊死,当年老老实实地留下来当寿王妃啊——玄宗皇帝舍了她才是圣天子所为,要爱美人不爱江山,跟陈叔宝有什么分别?” 郑畋一时无法反驳,便嗔他:“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怜香惜玉?”刘邺笑道,“那是公子王孙事业,在下贱命一条,自怜还顾不过来,哪里管得着旁人?更何况是替古人担忧了!”

刘邺跟着韦保衡他们构陷举主刘瞻的时候,郑畋才明白他这席话意味着什么。 “对你而言难道彭城公也是旁人吗?”他质问刘邺,“汉藩,你先前最是知恩图报,率先为卫公伸冤……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的?” 刘邺冷笑,“我向来如此,你莫自作多情。你单见我为卫公伸冤,不见我选在什么时候上书么?何况你我乃卫公旧僚之后,不为他洗雪,何来你我前程?今日之事与此不同,彭城相公自己不识时务触犯圣怒,我为什么要奉陪他找死?”

郑畋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冷酷,“你若怕被牵连,三缄其口便是,何苦还要落井下石?” “现成的进身之阶,不用白不用。” “你不知道刘公是为何事上言的吗?”郑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是三百多条人命!” 刘邺笑道:“公主在世时,一饭之资便可供这三百余人享用三生不尽。活着命贱如此,让他们死去给公主陪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恐怕圣人还嫌轻了呢。”

郑畋怒道:“刘汉藩!君子岂能以贫富论人高下,你我二人之命,难道就比这些无辜受累的百姓高贵不成?” “什么是君子?有德的人是君子,还是有位的人是君子?或者君子之德,干脆就是有位的人编出来骗你这种书生的?”刘邺哂道,“台文是荥阳郑氏的芝兰玉树,‘麟之趾,振振公子’。家门清贵,哪怕失了卫公庇佑,也有的是人护持。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我这个自家挣命的孤寒人和你比,也是云泥之别。 “你问我出身荥阳郑氏和旁人有什么区别?我发不起你这样的善心,就是最大的区别。”

郑畋眼圈红了,“我一向以为,汉藩是能君子固穷的人。” “等你跟我当年一般穷过,再来身教我不坠青云之志也不迟。” “你我相交四十年,却还是逃不过那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么?” 刘邺低下头来不去看他的眼睛,“卫公在时,我信寒门也有进身阶,如今万事俱空。你我本来就非同路人,起初便是个错误,何谈有终?” 为年幼的郑桂儿折一枝木犀替他挽发的男孩,像是从来没有活在过这个世上。

他们将刘瞻贬外的制书交给郑畋写,又嫌他下笔不肯有一字污文。郑畋辩解,不提彭城相公本就是“安数亩之居,乃非己有;却四方之赂,唯畏人知”的廉臣,要对加在他头上的罪名“直言不讳”也实在太荒唐了。难道要宣示天下,大唐的圣人是个听不进谏言的昏君,非要将难以回天的爱女亡故,迁怒到无辜的医官及其家眷头上吗? 莫说韦保衡、路岩等刘瞻的政敌,便是圣人听了这话又岂能不龙颜大怒?很快郑畋便由紫微郎谪作白衣身,堪堪得了个梧州刺史的差遣。

这次写制书的是刘邺,也许仅仅是“次当行草”,但无疑也被他用作了给韦保衡的投名状之一。 “逞谲诡于笔端,笼爱憎于形内。徒知报瞻咳唾之惠,谁思蔑我拔擢之恩?” 人生于世,谁人真能断恩仇、弭爱憎?若对他刘汉藩,今日之后爱固不能,憎也不愿。 浮生渐老年随水,往事曾闻泪满巾。待报君恩了归去,山翁何急草移文。

同昌公主的葬礼在次年正月十四,殁于中秋,葬于上元,芳魂与明月相终始。分明是春旱时节,长安城中却仿佛笼着一层腾腾上升的水雾——那水气,是宗室百官或真或假悼念的泪,也是京师百姓奔走围观兴奋的汗。只要办得足够热闹,白事也可是狂欢,这方国度上的人一概如此。 《叹百年》曲声哀婉,“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白锦地衣鱼龙摇曳,舞姬颦笑间周身珠玑坠地,仿若漫天星斗落苍穹。 若斗胆撷取其中星子,寄与前尘,每一颗都能让他父亲不再受叩首求活之苦,每一颗都能让他自己不再遭卖文乞怜之难。损不足,补有余,这就是人之道,这就是大唐的盛世年景。

“如此绝唱,怕是《霓裳羽衣曲》也不足为比。”刘邺侧头,轻声讽刺,“只不知下一场渔阳鼙鼓,何年月来。” 他身边本应站着另一位翰林学士承旨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

刘邺预期的厄运,少有不应验的。只是他也没料想到自己昧着良心换来的荣华富贵,会失却得如此之快。黄巢的军士将来不及随驾奔逃的旧相搜出,迫他俯首受命。 “朕听说刘相公曾下毒摆死了你的举主。”年迈的私盐贩子笑眯眯地说,“当时伶官传唱,都叫你药王菩萨。” “见笑了。”刘邺低声道。 “有道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刘相公这样的大丈夫,朕向来佩服得紧。眼见这李唐气数已尽,我大齐正如日方中,相公何不识时务者为俊杰,与朕共享这场富贵?”

刘邺道:“邺才薄,乌足以当此。” 黄巢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你若此刻死在朕手上,史书只会记得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庸人,连遗臭万年的机会都没有。” 刘邺笑了笑。 “先严生前曾与我说,他梦见自己前世是一匹马,渴病不已,蹄痛连心。若按佛家轮回之说论,他今生为人不知耗去多少功德。我却不以为然,因为与皇家贵室那些人上人相比,我们父子活得也不比畜生好到哪里去。我们和他们,总有一方不是人吧。 “唐廷于我无恩,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可哪怕是陌路人,也总比磨牙吮血的畜生强得多。”

没有真正面对这个可怖的男人前,刘邺也不知道卑鄙如自己,也能这样勇敢。他终于承认,哪怕将郑畋置于同样穷困的境地,或许台文也是可以安贫乐道的—— 可正是刘邺并没有机会获得的教育,将郑畋养成了和他不一样的人。 黄巢盛怒中将刘邺和他的同僚们斩首于市,血花飞溅中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张着双质问上苍的眼睛。

刘邺殉难时郑畋正在凤翔为勤王奔走。戎马倥偬中他偶尔会想起刘邺,以为不久将听到故人从贼的消息——然而刘邺竟是殉难了。 本以为在刘邺背弃彭城相公时,他在自己心中就已经死去。可此时此刻,分明命丧九幽的那个男人的面孔,却在郑畋胸中愈发清晰起来——他没有郑畋曾经想象的那么好,可也没有刘邺自己嘴里那么坏。 于是王事靡盬,便也是与子同仇。家国一体,理固宜然。

郑畋本以为情势是渐渐好转的,人心未厌唐德,巢贼在龙尾陂大败后也顿显颓势,光复指日可待——也确实如此,只是郑畋没想到还未竟全功,自己便先丢了旌节。 自李贞公殉难之后,牙兵哗变的可怖便人尽皆知。于公于私,郑畋都不能折在此处,他只能选择退让。 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胜利在望的此刻,为什么是爱惜士卒的自己。他单薄的身影矗在城头上,目光所及之处无数人羞愧地低下了眼睛,他们说:“相公无负于我曹。”

说是如此说,可并无一人有放下手中兵器的意思,反而搭弓引箭,纷纷瞄准了已经榨不出更多粮草和赏钱给他们的节帅。 他们曾与郑畋并肩捐躯赴国难,可他们舍生忘死为的并不是同一个“国”。郑畋的国是致君尧舜,是青史流芳,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而一个普通士卒的国是口中的饭,是身上的衣,是养生送死,也是两军对垒时烂得更少一点的那个朝廷。 郑畋终于明白父亲生前的告诫是什么含义,不是每个人都出身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不过塔尖一撮,托举大唐社稷的基石从来都是用血和泪供养他们的百姓。

像是一道惊雷将他的身躯劈作两半,郑畋终于明白为什么哪怕刘邺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他却始终对自己心存裂隙。像王母抽簪划下的天堑,生生隔断有情人。 他突兀地想起行兵时路过的马嵬坡和刘邺当年的议论。玄宗皇帝薄情之举终是圣明天子事,若易地而处,郑畋不惮以身为牺牲——可谁知道他的退让能为这末世续得几载春秋呢? 年迈的旧相生生落下泪来。众目睽睽,见他垂首如坠落枝头的花朵,“愿李行军戢兵爱人,为国灭贼,代我镇守此城。” 郑畋将宽恕他们中的每一个,如同宽恕来不及听他讲一句原谅的旧友。世间太苦,他已没有余力去恨。

来年二月,郑畋再度入朝为相。 “于戏!寰宇未清,予则仗绥怀之毗;园陵失守,予则伫收克之功。次则扬惠化以拯穷人,弘无私而叙群品。山河有誓,金石岂渝。更候殊庸,以膺极宠。” 宦海浮沉,他早已明白山河之誓金石之盟不过空话。总有人将君臣比夫妇,恩断义绝代代有之。若说盟誓,他更惦记的反是儿时草木。 那年有人为他折桂枝,“咱们长大后要一起做留名千古的大官,为天下人开太平盛世,就像李相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