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赵匡胤×赵普】清平

主要配角为冯拯和丁谓,有寇准×丁谓的暗示。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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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乾兴元年,二月十六。 首相丁谓同次相冯拯在政事堂会食。因官家大渐,菜色很是素净,也不曾备酒。冯拯脸上就带出点憾色,丁谓看见,嗤声一笑,便叫人去取。 冯拯待要拦,丁谓掌心覆到他手背上,“此时不快活,过几日便真喝不得。就算以日易月,也要辜负许多光阴。” 冯拯给他冰了一下,不顾这话里对皇帝生死的轻慢,唯唯称是。丁谓也不撒手,笑吟吟转过脸来,话里含着几分吴侬腔调。 “平时不见道济这样馋杯中物。”

往日丁谓在故相寇准门下时,因那位不喜南人,他刻意学了一口道地官话。后来不再需要如此,却也成了习惯,只有极放松的时候才泄出点乡音来。 冯拯听得分明,却不提醒他,也只笑,“从前这时节,该去吃韩王的宴。” 当今并未封过第二位韩王,丁谓当即恍然。 “是了,今日乃长春节,韩王同太祖君臣际遇,理应如此。” 他略一沉吟,又问:“韩王是怎样的人?” 眼神晶亮,让冯拯想起当年缀在趾高气扬的寇平仲身后那个青年,神色腼腆,瞧不出叵测心肠。

“韩王……” 赵普是,怎样的人呢。

那年冯拯十六,不喜读书习文,偏爱斗鸡走狗。父亲在河阳节度府中做内知,他便敢拎着弹弓去节帅后园打鸟。 也是知道前宰相深居简出,才这般肆意妄为。 一日正玩得尽兴,投出去的石子失了准头,“啪”地撞在池畔小筑的水精帘上。碎玉琼珠泄地,冯拯还没来得及跑,屋内已探出只素白的手,拨云见日。 帘后人寒潭般眼目,他心底印到如今。 那双眼的主人足下生风,像剑匣中揭出华光一缕,直慑得少年进退两难。 “小郎君,且内里坐。”半晌赵普不怒反笑,“陪老夫说说话。”

具体讲了什么冯拯全然忘却,只淌了一身的汗记忆犹新。 他爹冯俊来得很快,折腰迭声向主家谢罪。冯拯看父亲如此卑微,更觉满背凉意凝作刺。 “无妨,”赵普口气温和,“令郎性情活泼,某很是喜欢。” 又问冯拯:“小郎君欲他日坐吾此位否?” 冯小郎君尚不懂何谓韬光隐晦,盯着他紫袍边缘暗色绣纹,声如蚊蚋。 “小子所愿。” 赵普语中笑意就深了些。 后来史家讲论,都道冯相公飞黄腾达,起于那日。

“韩王出牧河阳,平日严谨自持,唯圣节张乐作筵,遍劝席中吃酒。” “尽与不尽,但劝至三而止。”

宋开宝七年,二月十六。 河阳节度使起身把盏,缓缓念出祝词。 “一杯酒,愿天下清平。二杯酒,愿官家万寿。三杯酒——” 他嗓音顷刻低沉,锋芒尽敛。 “诸公自便。” 冯拯侍立身后,按捺不下心底好奇,压低声音问:“先生何不再讲一句,足成三愿之数。” 赵普低眉望盏底瓷霜雪之辉。 “道济可还记得,某那日交代你什么。”

“先生是指……” “越想要的东西越该藏好,轻易出口便不灵了。”

宋乾德四年,二月十六。 “年年生日只这两句,我耳朵早听出茧子来了。”赵匡胤嗔道,“你倒也换个新花样,哪怕再加一句……” 赵普端肃地躬身。 “臣之所愿尽于此。” 皇帝早习惯了他应对无趣,猿臂一张将人揽进怀里,“单调倒也罢了,你还把天下放在我前面——难道我的则平心里在意天下多在意我少?还是则平心里只有大宋天子没有我赵二?” 赵匡胤手掌按在他胸口,热力似要烧却锦衣袒露其下真心。赵普克制叹气的冲动,对上天子眼底火光。

“官家乃是天下之主。” 宰相先这样说,见对方仍旧不满意,补上一句,“臣,视官家为天下。” 赵匡胤放声大笑,低头吻他,“那这样,算得上天下亲平么……我还想,同则平更亲近一些。” 赵普给他弄得呼吸急促,未及平复又被皇帝扯开了衣领。 “……官家不可白日……” “晚上开宴更没空,”赵匡胤咬上他锁骨,“一年过一回生日,你就顺着我……” 见宰相终于认命不再挣扎,赵官家愈发志得意满,“我这儿,却有些新花样与卿品鉴呢。”

新花样是根错彩镂金的链子,细细一条却将人牢牢锁在龙床上,任由君王翻来覆去地摆弄。 “孟昶倒是藏了些好东西,”云消雨散后赵匡胤轻抚他腕间红痕,“不过下次用绸好些,衬着你白,还不会伤手。” 赵普忍不住抛他把眼刀。 “这般荒唐,官家却还想有下次?” 喑哑的语声勾得皇帝又跟他接了个长吻,“莫气……则平要不喜欢,咱们试试别的……” 好在赵匡胤心里还有点正事,缠绵片刻便要起身,“他们清出些蜀宫物什,我打算拿去赏人,你来参详参详。”

赵普身上疲累,兼且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应答难免敷衍。天子问了几件,见他始终不置可否,兴致也低下去。 正要唤人来收拾,赵匡胤无意瞥见手边铜镜的背面,“乾德四年铸——今岁不过乾德四年,此物安得已铸?” “想是前朝亦有‘乾德’年号,”赵普提起精神打量那行纤秀小字,“具体年月,臣亦不知。” “你……不知。” 赵匡胤低声重复这句,想从则平面上找到愧疚的迹象,却被他满眼坦荡激怒了,“你不知——张德钧,去翰林院把当值学士叫来。”

内侍应声而往,赵匡胤黑着脸伸手,将赵普身上可能露出暧昧痕迹处一一用衣裳掩了。先前室内旖旎的氛围早荡然无存。 卢多逊进门一瞬就察觉到君相间的坚冰,他不动声色地行礼,语声恭顺。 “前蜀王衍伪号乾德,四年当中原龙德二年。” “龙德二年,可不正是你生年。”皇帝拈起一杆蘸满浓墨的狼毫,“可惜痴长年岁不长学问。” 赵匡胤动作太快,涂了宰相一脸黑的时候,哪怕不怀好意的卢学士也惊呆了。 “你竟及不上卢卿。”

“韩王不强宾客饮酒,甚是雅素。”丁谓击节赞道,“只不知他圣节设筵,是仅就长春而言,还是盖寿宁在内?” 冯拯一时难以作答。 “这……太宗朝韩王出镇,仆未曾跟随。不过以情理而言,自不应略去寿宁节的。” 丁谓也不穷追,轻轻巧巧转开话题,“说到太宗皇帝——某窃以为,太宗诸宰相,各具韩王之一体。” “愿闻其详。” “薛沈二公皆为太祖旧相,姑置不论。李文贞昉得其温厚,宋惠安琪得其豁然。吕文穆蒙正得其执拗,张司徒齐贤得其狂狷。吕贞惠端得其谋断,至于卢崖相多逊——”

“怕只得其自专。”冯拯顺着他语意嘲了句。 “正是。”丁谓说得起兴,亲自执壶给他斟酒,“东施效颦终不过跳梁小丑,韩王如今配享太庙,卢相又在哪里?就如寇……” 冯拯毫不脸红地接话,“澶渊城下之盟,怎比晋公社稷大功。寇司户行差踏错,不过自作自受。” 他亲见赵普卢多逊当政时蛰伏的岁月,心头一刀忍字,教外别传。 丁谓听了这番奉承,却意兴索然。 “你我成王他败寇罢了,世间事只分胜负,哪里有那许多对错。”

赵匡胤不由分说,将满案器物摆设统统掀翻在地。 “顶着这张脸不洗,是要朕承认你对我错么?” “臣不敢。”赵普垂眼不撄皇帝盛怒之锋,“拜受官家之赐而已。” 官家只觉得火上浇油。总是这样,则平他总是这样——永远逆来顺受,等着别人承认理亏的样子。敲不碎他坚硬的外壳,卸不下他稳妥的伪装。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走不到他心里去。 “则平,我宁可你跟我吵架。”他尽力把嗓门放得平缓些,“你把到底怎么想的说出来,问题才能解决。你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会让我觉得,你不信我爱你——你不是真的爱我。

赵普抿紧双唇,像一只死咬牙关的蚌,生怕被人把壳底珠捡了去。 “官家要臣说什么……此事因臣孤陋寡闻而起,官家责怪臣,臣并无不满。未曾净面,也是等官家消气……” “够了。”深深的失望在君王眼中冲撞,远比那句不知惹起的更暴烈,“你不肯说,那我来说。” “我屡次要你读书,你只当耳边风。你不是学不会,你就是觉得不需要学。是,治国理政原用不了许多子曰诗云。可你在学问上一次次被那些儒臣比下去,你有何颜面坐宰相之位?你丢的不仅是自己的人,你连着朕的人也一起丢了!”

喜欢他,想将世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眼前,都给他。 可要是他配不上呢。

宋建隆元年,二月十六。 “上寿的时候则平怎么离我这样远,”赵匡胤有些孩子气地抱怨,“让你站到宰相前头,你硬是不听。” 赵普安抚似的握住他的手。 “官家待臣之心,臣自然明白。可班位之制朝廷自有法度,你如今是一国之君,今时不同往日了——” “哪里不同。”皇帝抢白道,“你还是你,我还是我,难道一件黄袍子就能将咱们隔开?便有区别,不过是我从前自己对你好,坐了天下便尽天下之力对你好。”

“若是只有宰相能与我并肩而立,我就拜则平为相。不用旁人,只要你一个。” 新君这番誓言发得笃定,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满满诚挚。耀日当空,竟让人生出几许永不西坠的错觉。 “则平,你信我不信?” 赵普便不忍心拂他美意了。 大宋开国的谋主舒展开微蹙的眉心,勾出一抹清浅笑纹。 “官家厚爱,令臣受宠若惊。” 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今时不同往日了。”赵匡胤困兽般在殿内踱来踱去,“我是一国之君,我要开万代基业——则平,我是要一直向前走的。” 你却固执地留在原地。 “则平如果跟不上我的脚步,不能事事强过他人。我怎么放心把你搁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你该明白的。哪怕不明白,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次,你只要心里有我,总该听得进去。可你这般的不思进取,咱们多厚的情分都教你磨尽了。你倒是从你的大梦里睁开眼看看,看看我就站在你面前!” 不是跟你上演明君贤臣戏码的道具,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臣失察。” 赵普板板正正跪在他脚边,腰杆笔直。 “不知官家经年累月,蓄了对臣这么多不满。一点火星子,就都炸将出来。想必圣天子变家为国,床笫之事也关乎万民福祉,倒是臣强分公私。”

“某素慕韩王之风。今日适逢其会,便班门弄斧,也劝道济三杯酒如何?” 冯拯暗恨他以恩师自比,面上却赔着笑,“晋公这般抬举,折煞仆了。” 丁谓自矜地捻捻下颌稀疏的胡须。 “这第一杯酒,便祝冯魏公加官进爵。” “不敢不敢。” “第二杯酒,再祝寇莱公身体康健——” 听他突然提起寇准,冯拯险些呛住。丁谓很满意这反应,边给他拍背边笑,“多活几年,才能好生消受某奉送的山海万重。”

冯拯还未缓过劲,就听丁谓又言:“道济,我这样看着你,好像你在腹诽——觉得步卢崖相后尘的不该是寇司户,而该是我自己似的。” “仆与晋公是同船共渡人,”冯拯心头巨震,强笑道,“若是晋公事败,仆如何自处?晋公作此诛心之论,当罚三杯。” 丁谓笑得更欢,“传言卢崖相容貌酷似李赞皇,我少年时也有相士说,你是李赞皇的命。道济,你可听说过洪州刘参谋?” “未曾。” “江南李主钟爱其女,以刘为婿。未几女亡,李主哀伤不胜,未忍复见刘生。一物不与,遣归洪州。”

“第三杯酒,丁某自祝他日不失为刘参谋。”

宋开宝九年,二月十六。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出身江南的歌女身姿柔婉,赵匡胤眯着醉眼打量她,觉得自己该是更喜爱这样的枕边人。乖巧温顺,没有非分之想,舒适得让人忘却其存在。 而不是像他从悬崖绝壁采来的玉石,捧着硌手捂着不热,棱角再美,久之也面目可憎。 烈酒从喉咙烧进胃里,隐隐坠疼。 皇帝想,自己究竟到了念旧的年纪。

习惯从来是很可怕的东西。像他并未刻意守身,但在赵普身上得了趣,再找别人就觉得索然无味。 榻上如此,下了榻亦是如此。 前宰相教他陷得太深,分开来才觉国事家事桩桩件件都要替掉。不是无人可选,是再无法尽付一人自家安心撒手。 赵匡胤理了三年,堪堪将这团烂账分辨清楚,远没搭起个让人心安的新架子。他想慢慢来,自己总会拥有数不胜数的美姬和车载斗量的贤才。 可他确乎是找不到第二个值得讲论万代基业的人了。

歌女反复将“岁岁长相见”叠唱数遍,官家听着腻歪,挥手叫她下去,转头对弟弟嗤道: “冯延巳一国宰相,功夫只在这般艳词上,无怪有五鬼之讥。” 晋王忙凑趣地笑,“这首《长命女》本是剽取白乐天诗意,可说点金为铁,落了下乘。” 赵匡胤只知白氏有新乐府、秦中吟警世,闻言心头一动,“有这等事?原诗如何,光义念来听听。” 赵光义便领旨起身,朗声诵道: “前日君家饮,昨日王家宴。今日过我庐,三日三会面。 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皇帝带翻了手边金杯,酒渍葬身于木桌深黯的纹理,很快了无痕迹。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