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赵匡胤×赵普】如晦

以中年危机为主题,总体来说是个甜文。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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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开宝二年,十二月。 嘉平节方过,内廷和外朝好像都还弥漫着各种果子的甜香味,闻起来教人心里舒坦极了……嗯,也许是太过舒坦的缘故,这天赵相公在政事堂里歇晌,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赵普还是枢密副使的时候便有这个习惯。 身为官家最亲近最信赖的谋臣,他一天到晚总要忙个不停,三更眠五更起亦时常有之。时间久了身体也吃不消,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每日午后眯上一刻钟再去听政。果然醒后便神采奕奕,诸般事项在脑中愈发条理清明起来。 没过多久中书官吏也适应了这种做法,一看顶头上司开始打盹便自觉压低声音放轻脚步,并且乐得自己也趁此机会喘口气。 等皇帝知道,政事堂里便添上了几件东西:比寻常卧具宽敞许多的榻,绣重瓣花朵的被褥,带着点草木香气的软枕…… 还有不时驾临的赵家天子本人。

赵匡胤这次过来不为国事——国事毕竟永远议不完。他是听王继恩——内侍行首刚刚得了回复原姓的准许,其实官家还是更习惯唤他“张德钧”——说起,宰相府里似乎有谁生病了,这几天先后请了好几拨郎中,也运出来一捆捆药渣。 旁人君王并不太关心,但他突然想起近来上朝时赵普憔悴的脸色,顿感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什么表疏都看不进去。 干脆撂摊子往外冲。

军旅出身的皇帝迈开大步,行得虎虎生风。 大概过了盏茶的路,内侍行首方赶着车追了上来。赵匡胤这才惊觉自己先前竟打算就这么走过去——从皇宫到政事堂得半个多时辰呢。 他掩饰地咳嗽了几声,冲着王继恩摆了摆手。 “不必坐车,你牵我的马来。” 眉眼恭顺的宦官弯腰一礼,却说出让皇帝意想不到的话: “小的斗胆……敢问官家可要将赵相接来宫中?若是如此,自然乘车更好。”

赵匡胤足足愣了小半刻。 搁在几年前,对这种问题他不会有丝毫犹豫……不,几年前他根本不可能等过了五六天,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赵普生病了。 “牵马。”赵大官家最后说道,“我先过去,你之后赶车过来,带上几个医官……吩咐御厨做些清淡饭菜,还有甜味点心……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牵来的是那匹陪了他十几年的黑马苍风。 尽管昔日神骏已过最佳使役年龄,可赵匡胤是个念旧的人,舍不得丢弃老伙计。因此除了出征和打猎等激烈活动,平日出门仍然骑着它。 “阿苍,”他叫着当年他的掌书记取的诨名,“乖,跑快一些。二哥急着见你嫂子呢。” 这个称呼喊出来,皇帝只觉浑身一轻。 好像又回到他和赵普刚定情的时候……那也是个冬天,他将肖想许久的男人拉上了马背,搂紧那清瘦柔软的腰肢。汴梁郊外路面不平,颠簸间年轻的将军肆意攫取怀中人的呼吸,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在他们肩膀。 君王至今仍能清晰回忆起,赵普纤长眼睫上垂落的泪水。 时至今日,依旧教他心头滚烫。

虽然这种炽烈的情感很快被天降骤雨浇熄大半。

赵匡胤一边抹脸一边敲开政事堂的大门,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子。 天色如晦,映着他面容愈发阴沉。 迎上前来的中书堂后官给唬了一跳,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哆嗦。便见官家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他,喝道:“赵则平呢?让他过来见朕!”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刚从成都回来述职的参知政事吕余庆出头。 “陛下,赵相公还在休息……臣这便去唤他。”

皇帝一怔,忙伸手拉住人。 “不必!让则平再睡一会儿。今日无事,尔等即刻归家去罢……嗯,没有雨具的派人往各府传话来接。吕卿劳累一下,由你来安排。” 吕参政还没来得及领旨,赵匡胤已经急急忙忙地闪入内室。 他清楚自家宰相对时间流逝有种近似本能的把握,几乎可说是毫厘不差。现下早该过了午休却未醒,足见病得有多严重。

这场雨太突然。 中书杂役只来得及点燃官署外间火烛,越往里越是昏暗难辨。皇帝却好像很熟悉路径似的,几步便摸索到墙角。赵匡胤弯腰拎起那盏莲花灯,吹去上面的灰,从腰间解下火刀火石。 他就擎着这一星光亮走了进去。 首先看到被子中心隆起的一个团——果然则平又把自己像猫一样蜷起,几次纠正未果后,官家已经放弃让他伸展手脚的努力。 然后是安静的侧脸,比起上午的苍白染了些薄红,兴许是发烧的缘故。 君王本想试一试他的体温,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沾了一身湿冷雨水,忙将手缩了回去。

赵匡胤盘腿坐在榻前的羊绒毯上。 旁边的脚炉烘着宰相的鞋袜,黑皮靴里衬雪白绫罗,对比分明。皇帝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事,抽出条白罗袜往自己手上套——连一半都塞不进。他捂着嘴嘿嘿嘿乐了半天,待要放回原地,却怎么也叠不好。最后干脆将另一半也扯了出来,胡乱揉吧揉吧团成两个白球弹进去。 完事做贼心虚地往榻上瞄一眼,很好,赵普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就是脸颊鼓鼓的,像是梦见在吃什么东西。 看得人分外想提起笔来在上面画个小王八什么的…… 官家想起上次忍不住写字后的惨痛经历,赶忙掐了掐自己手背以示警戒。 目光也像要摆脱诱惑似的,往上移了些许。

跟着他就撞见赵普鬓角的白发。 耳畔风雨不知何时小了下来,宛如絮语,柔软而忧伤。 声音太过细小,再也拢不住赵匡胤擂鼓一样狂乱的心跳。于是他掩饰什么似的别开脸,探手去碰灯火的焰心。那里温度足够低,动作快些就不会被灼伤。 儿时被娘骂了多次,赵二衙内却屡教不改地痴迷于此类危险的游戏。如今故技重施,让这个年届不惑的男人突然分外怀念已故的母亲。 或者,他怀念的是那段足够年轻足够勇敢,从不会因心上人行将老去而慌神的岁月。

皇帝其实也在逐渐接受自己不复当年的事实。 当他握了几十年的铁棍开始在手心打颤的时候,当他挽弓射箭突然担心会脱靶的时候,当陪伴他驰骋沙场的老伙计恹恹地卧在地上嚼草,不再四处撒欢的时候。 特别是,当他因为拒绝承认这点一意孤行地亲征北汉,却又一次发现国初身先士卒冲上太行的伟绩已再无法复制的时候。 在自己春秋鼎盛的弟弟面前,他甚至有些自惭形秽——光义是他的储君,被他像眼珠子一样疼爱着。但这也不能阻止做人兄长的阴暗地想,莫非我的统治马上就将过去了吗?这个天下这么快就要交到你手中了吗?

只是赵匡胤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也会在赵普身上发生。 与自己同时,或许更早……毕竟宰相年长一些。 可是不应该啊。皇帝心里他的则平永远都是滁州初遇时的模样,飞扬恣肆的眉峰,波光流转的眼眸。含怒似微云遮月,带笑如轻风拂柳。 哪怕这几年两人渐行渐远,赵普也总是将腰杆挺得笔直,从不肯在他面前现出一点软弱之态。何曾让自己的病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君主眼前呢?

“官家。” 宦者尖锐的、刻意压低的话语从门缝幽幽地飘进来,比窗外雨声更让人生出阴冷的感受。 赵匡胤无力地摆了摆手。 “是医官来了?让他们等着。” 不知为何,他分明为探视赵普而来,此刻却不敢将榻上人唤醒……情愿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只看着他就好。 沉沉睡去的则平乖巧而惹人怜爱,真起身了,反倒又会因他的倔强固执给天子添上无尽的麻烦。 “是……官家途中遇雨,小的带了更换的衣服……” “闭嘴!”官家忍不住吼了句。

不过王继恩的话也提醒了他。 赵匡胤一咕噜蹿起来,从随身荷包里拈出钥匙,三下两下拧开榻边那只衣箱的锁。往最底下翻了翻,果然有件黑色帝王燕服,便赶紧换上。之后他却不急着合上箱子,而是又取了件紫色襕袍出来。 这是宰相的公服。 质地上好,摊在手心流水般光滑。皇帝一寸寸探索,同色丝线绣上的暗纹轻轻摩挲他的指尖,逐渐勾勒出自己当年亲手描画的形状。 那是一只笔法拙劣的凤鸟。

就在这时,赵普从榻上坐起了身。 赵大官家眼睁睁看着宰相抬手打个呵欠,然后将目光转向他,神色满满的诧异。天子手里的衣服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搜肠刮肚也不过讷讷挤出几句: “我……朕……我其实是来……” 没等赵匡胤想好他是来干什么,就见则平笑得像他什么都知道。 “元朗。”这个名字念得缱绻而悠长,“我就寻思你该来看我了。”

而元朗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把赵普揽在怀里,像急躁的毛头小伙般亲吻怀里的男人。 十二载光阴化为罗幕,温柔地披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