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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我的通識課同學像個外星殺人犯然而我想跟他做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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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莊哲晟/范一和</description>
    <pubDate>Tue, 14 Jul 2026 03:09:54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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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活體埋葬</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huo-ti-mai-za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有時候我會在一些分享會上說——糟糕的回憶確實像一顆射來的子彈，而你需要的只是相信它殺不死你。我們已經長大成人，我們的大腦經歷了蛻變，再也不是發育不全的孩子或賀爾蒙失調的青少年。回憶只是一種對於過去的反覆幻想，變幻莫測。我已經35歲了，距離1980已經有18年的距離，足夠一個新誕生的陰暗小鎮的孩子考上大學，或成為怪物。至今我也無法判斷我的敘述裡有多少真實，我從南加州大學心理系延畢後仍一無所事，只能偶爾寫些東西賺稿費，我從不寫真正屬於我的題材，因為那太過駭人、荒誕、可笑，沒有商業價值。不過，偶爾，回憶的子彈仍向我射來，有時就像從亞利桑那射到紐約的狙擊彈，有時卻像半夜抵在太陽穴上的槍口，冰冷、堅硬，比真的還真。莎士比亞在暴風雨裡用與怪物同床來比喻一個人的倒霉，我想我就是倒活霉了，以至於18年過去，怪物還睡在我的床上。&#xA;&#xA;就從1978年開始吧，那年我奉我老爹之命，搬到一個叫做陰暗小鎮的地方上社區高中二年級，這名字很不吉利，鎮上也很不安寧，倒不是說鎮民們不奉公守法，與之相反，那是個保守得有些壓抑的地方，我現在寫的東西在那裡的書局是買不到的，我敢打賭。這座小鎮民風淳樸，只是常出殺人魔——那種比泰德邦迪、山姆之子還恐怖的類型。這些殺人者只是忽然神智紊亂，開始對他們的親朋好友，愛鄰友舍大殺特殺，三五年就會有一次相關報導，我搬去小鎮前也用圖書館電腦查過相關報導，還印出來給我老爹看，跟他說放我那裡就是讓我去死，不是讓我考大學。他反倒罵起我來，說我就是缺乏男子氣概，懦弱無能，膽小怕事，殺人魔看了我都懶得殺。我說萬一人家真要殺我怎麼辦？你至少給我把槍。我爹最終也沒給我槍，就給我準備了棟房子，還在鎮上聘了一個叫做朱莉的中年婦女給我打掃，順便作他眼線。&#xA;&#xA;儘管陰影籠罩，我剛搬到小鎮的時候也開心壞了，畢竟天高皇帝遠，我爹再也管不著我了。我想到他在千里外氣得掐電話的樣子，心裡就歡快，即便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天天得擠校巴上學，作為第二代亞裔移民，我從小被種族歧視慣了，霸凌也沒什麼事，我不放在心上，我想著反正我們畢業就老死不相往來，我會離開這個狗屎地方，而他們這些窮鬼混混一輩子就得在這個鎮上待著，直到被關進監獄或死於吸毒過量。&#xA;&#xA;不過風水輪流轉，我這些沒文化的老同學都好著呢，差點進監獄的是我，要不是我老姐老哥拉了我一把，死於吸毒過量的也是我。我還記得大二下的暑假，他們把我從我那充滿海洛因的出租屋拽出來後，我在我老哥的家毒癮大發，抖個不停，感覺針筒像雨一樣落在我身上，除了用水管把我綁在馬桶邊，我老哥宇辰不知道怎麼辦——他大我七歲，大學畢業就在矽谷成功創業，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過他好心收留、照顧了我很常一段時間，我從來沒對他說過我愛你，不過我相信他知道。只好打電話給我大姐于溱，她一向是家裡最有主見、雷厲風行的人，讓她過來。于溱一見到我就哭了，在這之前我從沒見她哭過。她摟著混身尿騷味的我沈默了三十秒，就站起來，撥手機叫來了戒毒中心的車，強制把我送進去了。一年後我才從中心出來，他們中間經常來探望我。我很確定要不是他們，我根本活不到這個言能及意的年紀。&#xA;&#xA;說回小鎮的事情。我到陰暗小鎮高中上學兩週後，就交上了一個朋友。他也是亞裔，中文名字叫莊哲晟，英文名叫Issac，埃薩克。我在別人面前喊他埃薩克，獨處的時候喊他老莊。後者我比較常喊，因為我們被全校所有人排擠，所有人當我們是怪咖（包含但不限於同性戀），獨處時間多。他非常高，身材精實，我至今也沒長到他那個頭。老莊半張臉有燒疤，那半張臉的眼睛也差不多瞎了，是一種噁心的濁黃色，後來我知道那是他叔叔在他小學的時候用瓦斯爐給他燙出來的，他叔叔是個酒鬼，一喝醉就對他拳打腳踢，直到他長得比他還高為止。他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鎮上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亞裔學生，但我們好上實際上開始於一場誤會：我在學校走廊被一群白種混混圍著嘲弄，他夾著書從後面過來，撥了一下我的肩膀，說了聲借過，就從欺負我的那堆學生間擠過了，摩西過紅海一樣。他走過之後大家都散了，我那堂下課過去和他道謝，說感謝他幫了我一把，他皺起眉頭，問我為什麼這麼說，我很尷尬，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覆述了一遍，他才喔了一聲，說他實際上根本沒看見我，只是覺得一群人圍在那裡擋他的路，他趕著上課。我的肩膀他是順手搭的。&#xA;&#xA;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Finn，中文叫范一和。&#xA;&#xA;為了示好，我伸出了手，他有點遲疑地握上來，他的手比我大很多，像成年男人的手。 之後上課分小組，我們經常一起。&#xA;&#xA;我當時想的是，我終於能和人一起用中文在背後說人壞話了，壓根兒沒想到我們會變得那麼死黨。據我打聽，老莊的家在小鎮的邊緣，就他和他叔叔，幾年前他叔叔會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再讓他去買酒，然而他個性和臉都不太討喜，於是鎮上也沒人憐憫他，老師不待見他，學生欺凌他，不過他從小就人高馬大，又有副東亞惡魔般的面相，沒什麼人敢和他起肢體衝突，而自從一個叫傑生的男孩往他儲物櫃塞滿爛蘋果核，被他從教室拖出去揍斷下巴之後，更沒人敢接近他了，只會在背地說他閒話。這些事是我的鄰座，一個叫莎莉的女生對我說的，此外她還告訴我一件事，就是老莊雖然看上去兇，但你不惹他，他也不會來招惹你，此外他上課認真，成績好，雖然他小氣，從不出借他的筆記。&#xA;&#xA;因此，在老莊第一次借我筆記的時候，我充滿了成就感。那次我被罰留校察看，在圖書館遇見他，他在寫數學作業，我就坐到他旁邊。他瞥了我一眼，沒問我為什麼還待在學校，因為早上的事他也看見了：我上課到一半站起來，走到紅鼻子拉森的旁邊，把我抽屜裡的死老鼠塞進他的嘴裡。&#xA;&#xA;他算完一題三角函數，問我怎麼知道是拉森幹的，聲音很輕，我說我根本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拉森跟我有仇，走廊上碰到就做出那個吊梢眼的手勢，喊我chink，我他媽不爽他很久了。老莊抽了一下嘴角，繼續寫題。&#xA;&#xA;要是與老莊不熟，可能以為他的笑是嘲諷，不過我知道他這聲冷笑是贊同的意思，畢竟在我被老師擰著耳朵拉出教室的時候，也見到他環抱著胸，盯著我冷笑。我說我數學課後半段沒聽到，問他能不能借我筆記。他把筆記本遞給我，我翻了一下，看不懂，他就講給我聽了，很有耐心。我們在圖書館待到關門，一起走一小時的路回家，他家比我還遠一個巴士站，我對他說明天見，他對我擺了個手。&#xA;&#xA;那天之後，我們幾乎天天待圖書館到熄燈。老莊自然數理很好，我語文和政治比他好些，我們彼此交換筆記，討論不明白的地方。回家的路上，我問過老莊為什麼這麼用功，老莊說他只是想上大學。&#xA;&#xA;為什麼這麼想上大學？&#xA;&#xA;我想離開這裡。老莊說。越遠越好。&#xA;&#xA;是因為你叔叔嗎？&#xA;&#xA;老莊沒答話，把書包甩到後頭。&#xA;&#xA;我爹說我沒考上常春藤就得一輩子待在這裡。我說。實際上他根本不在乎我考沒考上，他只是太恨我了，所以把我趕來這裡。&#xA;&#xA;常春藤啊。老莊說。那太貴了。&#xA;&#xA;要是你參加個橄欖球隊啥的。我說。也許你能保送進去。&#xA;&#xA;不過我們都知道這件事沒可能，中斷了這個話題。到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問他要不要進來吃晚餐，茱莉告訴我她今晚做了特別多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xA;&#xA;我叔叔點了披薩外賣。&#xA;&#xA;得了吧，誰都知道你家那位子披薩店根本不送。我拽他穿過庭院，走上台階。你就和我一起吃吧，雖然茱莉做菜也不怎麼樣。&#xA;&#xA;那之後一整個月，上課的日子，我都拉老莊上我家吃飯。 直到茱莉向我老爹打了小報告，回來說我再帶老莊回家吃飯，我爹就要克扣我的生活費。我氣壞了，好一陣子都不回家，放學就回老莊家，在他那吃冷凍披薩和雞塊，睡他破爛房間的地板，反正他叔永遠醉醺醺地躺在樓下沙發上，看著永不換台的體育頻道，沒人會趕我走，也沒人管我們做什麼。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偶爾老莊會下樓，偷幾瓶他叔的啤酒上來。他甘願替我拿酒，也看著我喝，我醉了他拖我去廁所吐，但他自己滴酒不沾。他說他叔從前喝完酒揍他，揍完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抱著他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喝酒會讓人不曉得自己幹了什麼，一個人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就完蛋了，他不想變成他叔那樣子。然而我當時太年輕，沒能明白他的意思，後來甚至有一陣子，我想起他說那些話的神情，就痛苦得恨不得永遠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xA;&#xA;週末晚上，我們會偷大停車場的車去太陽谷的酒吧，老莊負責撬車，我負責開，我們從沒被抓到過。酒吧龍蛇混雜，我在那裡吻了人生中第一個女孩，她很美，我托著她短牛仔褲下的緊實臀部，卻只感到暈眩，恐慌，於是匆匆與她告別，去廁所，蹲在馬桶蓋上冷靜了一會兒，才出去找老莊。老莊正與另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人在後巷聊天，一起抽煙，我過去後，女人也分了我一根。那菸裡沒加大麻，苦得很。女人走前和老莊吻了一下，我問老莊那感覺怎麼樣，老莊穿著一件黑色踢恤，聳肩，說不怎麼樣，好像一個吻對他來說和一次灑尿沒有區別。我那天喝得有點多了，問他能不能吻他一下，因為剛才我和一個女的吻過，覺得噁心，他說可以，於是我拽著他的衣領，親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乾，只有尼古丁殘留的苦味，我感覺我的酒都醒了，拍了拍他的背，說我們走吧，我剛和高三的藥頭搞到了點好玩的東西。&#xA;&#xA;我和老莊回他家，我展示他那一根大麻菸，他本來不想抽的，在我的慫恿之下，還是試了幾口。我們趴在他的床上，用酒吧順來的打火機點燃那一根大麻，輪流著抽完。那天是週日，我們都睡過頭了，隔早沒搭上校車，就又在他家待了一整天，躺在床上，什麼也沒吃，晚上才溜出去快餐店買炸雞。啃炸雞的時候老莊說他再也不抽大麻了，他不想遲到，我說我再也不跟那學長買了，我還以為這玩意兒能讓人看見宇宙爆炸之類的東西，這肯定是假貨。&#xA;&#xA;接下來到萬聖節了，不管我到多少年紀，我都不會忘記那一天。&#xA;&#xA;去年的萬聖節和聖誕節假期，我和老莊都待在家裡看書，看學校的指定讀物卡拉馬佐夫兄弟，老莊看到一半就受不了了，他記不起任何一個人名，所以我總共寫了兩份閱讀報告，作為交換，我讓他把我的數學競賽練習題寫了。我哥宇辰打電話來跟我說聖誕快樂，問我好不好，交上朋友了沒，我讓老莊和我哥打招呼，說我現在正跟朋友一起寫作業呢。宇辰說我認真讀書是很好，但也得參加點學校活動，我說他們都瞧不起我，活動又無聊得要死，我去什麼呀？你上學的時候還不是一次都沒參加，你比我還nerdy，宇辰笑了兩聲，又和我說了一次佳節愉快，高興就好，掛了電話。&#xA;&#xA;但這次我想去了，尤其是萬聖節的扮裝舞會。主要原因是我忍不住想壓宇辰一頭，畢竟他可是一點學校活動的經驗都沒有，他是真正意義上沒有任何一個好朋友，次要原因是我想看老莊辦成面具殺人魔的樣子，我想他肯定能嚇壞不少同學。&#xA;&#xA;於是萬聖節前一天，我們不去圖書館了，去了鎮上唯一一間賣面具和節慶斗篷的店，我心裡早拿定主意，要扮成1971那部庫布里奇片子的男主角，白襯衣白褲和吊帶我都有，就差頂帽子和眼線筆。店裡全擠著陰暗小鎮高中的學生，我們一推開店家玻璃門，就有人訕笑起來，我對他們豎中指，即便我同意他們說的：老莊用不著裝扮就夠嚇人。&#xA;&#xA;老莊顯然也聽見了，他跟著我一起豎了中指，打了個呵欠，提議我們乾脆回去。我給了他一肘子，說我還有東西要買呢。&#xA;&#xA;我們在面具牆那逛了一會兒，沒看到什麼好東西，最後給老莊挑了一個全白的便宜面具，他戴了一下，說這玩意兒妨礙呼吸，他不想戴，也不想去明天的舞會，我說你就買下來吧，我明天還得靠你來給我偷渡啤酒。老莊一般來說很節儉，他一次打四五份工，從送牛奶到清草坪他都幹，我猜他是為了存他的大學學費，我還知道他把那些錢都藏在他房間木板的破洞下，免得被他叔叔發現。我心裡過意不去，於是結帳的時候連他那頂面具也一起結了。出了店之後，我把面具塞給他，我說明天你來不來都行，但來的話記得戴上這個，然後給我帶啤酒。&#xA;&#xA;他說了好，然後我們搭巴士回家。我不記得我們在車上聊了什麼了，但我記得我沒和他說明天見。&#xA;&#xA;而至今我仍後悔這件事，我在所有嗑藥party上後悔，在所有吸著海洛因，關上燈看砍殺電影的時候後悔。我不斷想起他的模樣，我想假如我對他說了明天見，原本的他是不是就能過來，帶著一手冰涼的啤酒見我，而不是一把沾著血的羊角錘呢？&#xA;&#xA;所有的醫生都對我說，即便這樣也於事無補，因為精神崩潰是往往是長期結果，與我毫無干係。實際上，我也知道那樣於事無補，但若我能做任何一件事，阻止降臨在他身上的咒詛，我都不會那樣悲傷。這種悲傷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了十八年，只有清掃、算數和讀書能短暫地驅趕它們，而它在大二那年徹底席捲了我，使我上不了課，和女朋友分手，成為了一個人人厭棄的毒蟲，一開始我用吸管，後來我用上了針筒，嗑嗨的時候我會割腕，或著割脖子，因為流得夠多的血能讓我想起他，減輕我爛藏於心的罪惡感，然後我不管傷口，直接在沙發上悶頭大睡，祈禱自己因此而死，日日復一日，直到宇辰和于溱請了個鎖匠撬開我的門鎖，把我從那張浸滿血液的沙發扯出去為止。我記得宇辰攬起我手臂的時候我哭了，但忘了我哭的是什麼，只記得還沒退的幻覺裡，老莊正和我一起待在那個吵鬧的道具店，在我面前戴上那副面具，那一瞬間，他一黃一黑的眼睛閃爍起瘋狂的、我不認識的光芒，我發出尖叫。宇辰捂住我的眼睛，對我說噓、噓、噓。&#xA;&#xA;就像我剛從醫院醒來的樣子。我一睜眼，就看見宇辰站在我的床邊，他掛了手邊的電話，問我感覺好不好，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渾身酸痛，摸向自己的右眼，那裡被厚重的紗布裹著，我猜底下空無一物。我在被刺的那一下就知道這隻眼睛不能留下來，因此沒有太驚訝。接下來于溱推開病房門進來了，她的腳步急得好像我馬上就要死了一樣。她抓住我的肩膀，說活著就好，她剛看到新聞報導說有個亞裔殺人狂在陰暗小鎮高中大殺特殺，就趕過來了，活著就好。&#xA;&#xA;後來，她到高三寄宿學校看我，帶我去兜風的時候，我問她要是殺人的是我呢？她該怎麼辦？她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紅燈說，那我肯定是遇到了值得一殺為快的賤人，雖然殺人是件再傻也不過的念頭，但她怎麼樣都會保我出來。&#xA;&#xA;我出院後，宇辰馬上帶著我轉學，到幾個州外的寄宿學校，繼續讀高三。我的成績比任何一年都還要出色，因為除了讀書、考上大學，我完全不願意管其他的事，我把老莊和大屠殺埋進我的潛意識裡。眼罩實在太熱了，我蓄起瀏海，遮住我的右眼，一次下課有個白痴來招惹我，故意掀開我的瀏海，譏笑我，我拿出抽屜的美工刀，釘在他手掌上，對他說，你再掀一次，我就讓你變得和我一樣。&#xA;&#xA;我被罰了留校察看，記了一隻大過，老師把這件事通報了校委會，隔天我哥就來了。他對對方怒氣沖沖的家長哈腰道歉，陪著笑臉，表示雖然我是受了挑釁，但也不能這樣刺傷同學。醫療金額他會全額賠償。我從沒後悔刺傷那白痴，但我哥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眼下的青黑，便對他抱歉起來，對他說麻煩了他，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過來了。我哥苦笑了一下，揉了揉我的頭髮，湊過來咬我耳朵，像小時候我們背著于溱說她壞話一樣，說沒事，你沒殺他就很好了，是我包不準刺瞎那渾球，你做得好，錢的事你不用擔心。&#xA;&#xA;我至少擁有手足之愛，老莊就沒這等好運氣了。他叔叔被他殺了，還包括三個上門trick or treat的五歲兒童，死因推估是頭部重擊，屍體被大火焚毀，因為老莊在上學校體育館前放了把火，燒了整個家，把警力和消防車都引到那裡去。我好奇他是否把那堆準備作大學學費的錢拿出來了，但這件事的答案已經深埋灰燼之下。1994年我為了了解真相，回了小鎮一趟，發現他的家仍是一片廢墟。只有幾朵腐爛的白花擺在黃線之外，我知道那是留給那幾個兒童的，因為這世上除了我，沒有人會悼念他。&#xA;&#xA;我沒跟任何心理醫生聊過那場大屠殺的過程，因為新聞上，一切都如此清晰明瞭：一位亞裔17歲高中生，在殺傷了親人和三位兒童後，把他們的屍體藏進廚房後，放火燒屋，手持羊角錘，戴著一面白色面具，前往陰暗小鎮高中的體育館，那裡正舉辦萬聖節辦裝舞會，兇手從體育館外圍開始行動，殺死了四對情侶和兩位老師，接著進入體育館內部，對走廊上和廁所裡的學生發動無差別攻擊，殺傷十三人，其後尾隨逃跑的人進入舞會場地，殺害十五人，引起會場人群恐慌，由此發生的踩踏意外造成近三十人的傷亡。警方到場時，兇手正在體育館門口攻擊另一名亞裔學生，兩人纏鬥在地，警方當場擊斃了他。警方宣布這場屠殺的犯案動機為兇手對社會的仇恨。&#xA;&#xA;看上去像是惡魔的行徑，對吧？我無法為他尋求任何人的憐憫，因此我也無法說出任何真實的話語， 我換了好幾個醫生和諮商師，我心知肚明就醫是我的特權，但我仍然沒辦法對他們坦白什麼，他們說我這是嚴重的pstd，我的藥越吃越重，影響到學習表現，所以我每天只吃安眠藥，起床，洗漱，拎著書包到第一堂課的教室早自習。任何一個陰暗的轉角都能讓我心悸，體育館和集體的活動的一切都讓我喘不過氣，看在我的特殊狀況，老師們經常讓我到圖書館自習，但只要一到圖書館，我又想起老莊。大部分時間我的注意力不在書本上，我只是恍惚地聽見木椅被拖開的聲音，感覺他就坐在我旁邊，那個沒有面具的他，身上沒有血跡和腥味的他、拿著一隻三毛錢的自動鉛筆教我三角函數和微積分的他，直到學校的鐘打響，下一堂課開始，我得離開圖書館為止。&#xA;&#xA;要是我說，我有段時間的願望是被他用羊角錘貫穿腦子，而不是只失去一隻眼睛，有人會相信嗎？恐怕只會當作我精神病發的瘋話，但大二那年，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我經常在租屋處關上所有的燈，拉上窗戶，一邊看租來的Ｂ級片，一邊用手指摳著眼框自慰，想像螢幕上的殺人魔砍的是我的腦子，聊以自慰。我對校諮商師說這件事，她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我說因為我太懷念當年砍我的人，她聽了嚴肅建議我該停學，去精神病院住一陣子。我再也沒去看過諮商，因為毒品取代了我所有說話的需求。由於手臂上都是針孔，我開始穿起長袖，用長髮蓋住脖子上的自殘疤，漸漸地不去上學，敷衍老哥老姐打來的電話。現在想起來，我真是不負責任，因為我基本上用血和海洛因毀了那間房子的所有傢俱，要不是我哥替我花幾百塊美金擺平了房東，我到現在都還在負債，並且只能以乞討維生。&#xA;&#xA;從戒毒中心出來後，我辦了復學，並再也沒有碰上毒品一口，連大麻也沒有，和哥姐的聯絡頻繁，我姊姊結了婚，偶爾她出門辦事，我會去替她顧孩子，當保母，與此同時完成了大學學業。大學我修了些財務的課，畢業後在我哥的公司給他打工，但老實說，在1994的夏天之前，我都沒有真正快樂過一天。&#xA;&#xA;那個夏天，我又看到新聞上報出陰暗小鎮的事情，這次的死者是當地警長古德，殺人魔逃走了。這樣的事情在1988年也發生過一次，當時的我並沒有探查真相的勇氣，只對一切感到無力，但冥冥之中似乎有靈感告訴我，假如我這次不去，就會永遠失去康復的機會。&#xA;&#xA;於是我偷了我哥的車鑰匙，開著他的賓利，花了一天又一夜，回到那裡。&#xA;&#xA;陰暗小鎮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沒有太多變化。我把賓利停在道具店外，徒步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我想知道警長殉職的細節，他們只告訴我報案的是三個青少年。我跟他們軟磨硬泡了一會兒，他們看我不像記者，就給了我其中一位的電話。我用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對面是個女高中生，警戒心很強，不願意告訴我太多，甚至要掛我電話，直到我說起1980的大屠殺，殺人魔是我的朋友，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了，我願意給她五百美元，只要她肯告訴我。她沈默了一下，讓我在明天週六的下午兩點半，到高中正門口等她。&#xA;&#xA;我不想住小鎮的旅店，於是吃了安眠藥，在車上睡下。第二天，陽光從車窗打進來，像一把刀子，我被嚇得醒來，以為自己遲到了，幸好一看錶，時間才兩點，我還有十五分鐘能收拾自己。&#xA;&#xA;我走到高中門口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裡等了。帶頭的是一個拉丁裔女孩，皺著眉頭看我，我知道自己憔悴、狼狽得看上去像個神經病，連忙拿出錢包，將裡頭的五百美元遞給她。&#xA;&#xA;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說。我知道電視上報的是假的。&#xA;&#xA;你怎麼知道是假的？&#xA;&#xA;殺人魔不可能只殺一個人，也不可能逃走。我對他們秀出我手心上的疤，說。1980年，他跪在我身上，把羊角錘向我的眼睛捅，他的錘子上都是血，我只能用手抵著，最後錘子穿過了我的手心，戳瞎了我的眼睛，他才被到場的警察一槍爆頭。&#xA;&#xA;我拔下我的假眼珠，讓他們看我的眼框。&#xA;&#xA;拉丁裔女孩銳利地盯著我，最後，她把那五百塊還給了我。&#xA;&#xA;我們不要錢。她說。我們只要你信。&#xA;&#xA;我會信的。我說。&#xA;&#xA;她沒有接話，只是讓其他兩個青少年等在原地，把我領到鎮上的購物中心去，搬開一個水溝蓋，帶我鑽了進去。&#xA;&#xA;那個通道又陡又長，最後連接到一個看上去非常、非常古老的石穴。石穴裡有一個大窟窿，和一個邪教般的大型圖騰，她和我說，那就是惡魔本來住的地方。鎮上的古德家每隔幾年就會展開一場獻祭，寫上一個新的人名，讓惡魔附身此人展開殺戮，好確保自己的家族利益。接著，她又向一面石壁指去，說過往所有殺人魔的名字，都被寫在上面，但現在古德警長，也就是家族的現任繼承人已經被殺死，所以石壁上的名字都消失了。&#xA;&#xA;我實在難以置信，不過除了這個理由，我也沒有其他救贖了。我在生灰的石牆上來回摸了一遍，我問她，有沒有在上頭見過一個亞洲人的名字。&#xA;&#xA;有。她說。你說的是1980那個吧，牆上只有他的名字是中文，我記得很清楚。&#xA;&#xA;謝謝。我說。這樣就夠了。我相信你。&#xA;&#xA;什麼？&#xA;&#xA;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了。我對她笑了一下，然後把口袋裡的五百元塞還給她，就從石窟出去了。我爬得很快，她來不及追上我，我聽見她咒罵的聲音，她喊我神經病。&#xA;&#xA;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神經病，不是嗎？&#xA;&#xA;我就這樣從陰暗小鎮離開了。上高速公路前，我把手機開機，給宇辰打了通電話，他劈頭就問我去哪裡了。&#xA;&#xA;我說我去陰暗小鎮了，他沈默了一會兒，和氣地對我說，回來吧，于溱的女兒後天要辦生日派對，你回來得正好。&#xA;&#xA;你告訴她我失蹤的事情了嗎？&#xA;&#xA;你再晚五分鐘打給我我就得告訴她了。&#xA;&#xA;謝啦哥。我說。否則我得被大姐罵死。&#xA;&#xA;隔天，我把車子加滿油後，還了范宇辰。他接過車鑰匙，問我去小鎮到底幹什麼，我說沒什麼，就是看看老同學而已。他狐疑地瞧我，說我氣色好了很多，是不是又嗑藥了。我連忙否認，宇辰搜我的口袋，掀起我的袖子，又摸我的頸項，確定上頭的針孔確實沒有變多之後，嘆了一口氣，捏起我的耳朵，說我這輩子再敢碰一次藥于溱就會把他和我一起殺了，我笑著說好啦，我發誓再也不吸了。&#xA;&#xA;我在他家睡了一晚，起床後去玩具店買了禮品，接著開車去于溱家。派對佈置在庭園，溫馨亮麗，有些氣球裝飾，我的小姪女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個小公主，于溱正把她抱上椅子。她問我們怎麼這麼晚到，我說宇辰挑禮物太久了，宇辰說我開車太慢了。于溱挑了下眉毛，沒和我們追究。&#xA;&#xA;派對來了很多人，許多是于溱的同事或下屬，我不認識。要是幾年前，這種場合我必須吃了藥才能參加，不過我早已康復。大部分時間我都和宇辰待在一起，他和誰打招呼，我也和誰打招呼，小姪女的身邊圍著太多小朋友，我想我不方便過去打擾小孩子玩，所以等派對結束了才過去。我把她抱起來，逗她玩，她用童稚的聲音問我，為什麼我的右眼長得怪怪的。這句話于溱和宇辰都聽見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緊張，這麼多年了，這個話題已經成為我們房間裡的大象，然而童言無忌，這也沒辦法。&#xA;&#xA;我把她放回椅子上，蹲下來，讓她摸我的右眼。&#xA;&#xA;叔叔這隻眼睛是假的，看不見，只是一塊玻璃。我對她說。等你長大了，叔叔可以拿出來讓你玩玩。&#xA;&#xA;那叔叔的真眼睛去哪裡了？她一邊好奇地觸摸我的眼睛，一邊問。&#xA;&#xA;也許叔叔從來沒有真眼睛。&#xA;&#xA;你騙人。她噘起嘴。每個人生下來都有眼睛的呀，媽媽有眼睛，大叔叔也有眼睛，為什麼你沒有？&#xA;&#xA;你真聰明。我摸摸她的頭。叔叔的眼睛被一個好朋友弄壞了。&#xA;&#xA;他是故意的嗎？&#xA;&#xA;他並不是故意的。&#xA;&#xA;那叔叔得原諒他才行。&#xA;&#xA;叔叔從來沒有對他生過氣。我對她說。因為他是叔叔最好、最好的朋友。&#xA;&#xA;我可以認識叔叔最好的朋友嗎？&#xA;&#xA;可能不行。我說。因為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xA;&#xA;搭飛機也到不了嗎？&#xA;&#xA;是的。我說。你長大就會知道，有些地方是搭飛機也到不了的。&#xA;&#xA;這時候于溱把她抱走了，說要讓她午睡，我知道她是為了避免她再問出我回答不了的問題。宇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陪他去外面抽根菸。我跟著他去了。點了火後，他吸了一口，說，誠實告訴我，你最近還好嗎？&#xA;&#xA;我好得不能再好了。&#xA;&#xA;你好得像復吸了。&#xA;&#xA;放心吧。我說。我讓你們擔心太久了。&#xA;&#xA;一週後，我預約了一位心理諮商師，假日五十分鐘，收費六百美金，當然，這用的是我自己的私房錢。計時開始前我向她說，她不必相信我，也不必回應我，只要聽我說就行，她看上去滿腹狐疑，但還是答應了，按下計時鍵。我開始說話。&#xA;&#xA;我說：1980年，我被我天殺的老爹——放心，我不是來傾訴原生家庭問題的，他已經沒跟我聯絡十多年了，我被我哥和我姐照顧得很好，一點也沒有缺愛問題。總之，我老爹把我從紐約趕到一座叫陰暗小鎮的地方，在那裡讀社區高中，那個小鎮有個詛咒，每隔幾年就會將一位鎮民的靈魂獻祭給惡魔，讓惡魔附身在他們身上殺人，以血液確保小鎮的繁榮。我剛開始不信這個傳說，也以為我在那裡不會交到朋友，因為我從小就孤僻，成績又不好，但我遇見了一個亞裔，他的中文名字是莊哲晟，英文是Issac，和他的酒鬼叔叔住在小鎮的邊緣，我通常喊他老莊，不過我知道你記不起來這名字，所以我接下來會用埃薩克代稱他，但實際上我很少叫他埃薩克。埃薩克長得比我高一整顆頭，半張臉被他混帳酒鬼叔叔燙爛了，右眼也和我一樣瞎了，是你不會想招惹的那種人，不過我確實和他成為了朋友。他想考大學，因為他想離開這個小鎮，而我考不上常春藤就會被老爹斷生活費，因為我的姊姊和哥哥都太優秀了，他認為我是家族的恥辱，恨不得沒把我生下來。我和埃薩克志同道合，並且學校裡的同學都排擠我們，圖書館又太吵，所以我們經常在彼此家裡讀書。他的房間和一個墳墓一樣大，床比一個棺材還要窄，我通常睡在木地板上。地板很涼，有個破洞，他告訴我他在那裡藏錢，為的是他的大學學費。他比誰都還想離開那個小鎮。上學的日子我們唸書，放假了我們就偷停車場的車去酒吧玩，不過他滴酒不沾，除了吸過一次大麻外什麼藥也不碰。我到現在還為了這點愧疚，因為我考上大學後成了個嗑藥仔，前幾年才戒掉，到現在除了考上了常春藤外一事無成，他卻在十七歲就有了自覺，我相信他如果長大，一定會成為一個比我還好的人，考上比我還好的學校，值得擁有比我更幸福的生活。而我們仍然會是最要好的朋友。&#xA;&#xA;高中都會辦那種萬聖節扮裝舞會，對嗎？你以前可能也去過，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總之，埃薩克這樣的怪咖本來不想去的，但我那年特別想打扮成《發條橙子》裡的男主角，所以我就拉著他去服裝店買了帽子，眼線筆，又給他買了一片面具，最白最便宜的那種，告訴他要來找我的話就戴著這面具，順便拿一手啤酒來。結果他真的來找我了，戴著面具，穿著黑色踢恤和牛仔褲，不過手上提著的是沾滿血的羊角錘，面具也被血噴紅了。來之前，他就被惡魔附身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選中他獻祭，可能是因為他沒什麼親人，又長得可怕吧，即便他殺了人，也不會有人特別懷疑動機。他在家裡用羊角錘爆了他叔叔的頭，又殺了三個到他家討糖果的小孩，把他們的屍體扔到廚房，打開天然氣，然後在出門前點火。警察和消防隊全被引過去了，這惡魔可真聰明，不是嗎？接著他搭巴士到體育館來，在樹冠叢裡殺了四對偷情的小情侶，還有兩個倒霉的巡查教師，殺完這些人，他走進體育館，先在一樓走廊殺了一圈落單的人，再上二樓的走廊，他殺得可仔細了，連廁所裡拉屎的人都沒放過。有些嚇壞了的學生逃進主會場，大喊殺人了，不過當時是萬聖節，誰不愛點身歷其境的恐怖氛圍呢？所以沒人裡會他們，直到他又在會場錘死了十幾個人，大家摸到血淋淋的屍體，才真正恐慌起來，拼命尖叫著逃出去，我當時想著逃出去肯定被踩死，所以沒跟著向外跑，而事實也證明我是對的，那場踩踏意外死了快二十個學生。我和一群人一起藏進後台房間，那房間有兩個門，裡頭的道具根本不夠堵死兩張門。我們像白癡一樣猜他肯定會追出去殺，不過十分鐘後，我們就聽見錘子撬門鎖的聲音，其他人往另一邊的門衝，我想叫住他們，因為要是我是惡魔，肯定會來個聲東擊西，然而他們根本聽不進我的勸，跑出去送人頭了，一會兒就沒了聲音。我又在藏身的那張沙發下躲了五分鐘左右，才從一開始被撬開門鎖的那頭出去，我想也沒想到他會站在門後堵我，好事是我閃得快，只被他錘中了肚子，壞事是我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黃一黑，和埃薩克一模一樣。我對他咆哮，說你不認識我了嗎？他沒有回應，徑直向我走來，模樣殭屍似的，我只好踩著地上的屍體轉身快跑，到今天我還會夢見這個場面，並且我總是被那些砸出來的腸子和斷臂斷腿絆倒，或著被膠水一樣的血糊得動彈不得，只能發著抖等他向我走來。而這種夢境有一陣子甚至成為了我的安慰，因為即便他變成那副樣子，我還是不希望看見他死，他還是我唯一的朋友。&#xA;&#xA;不過當時我幸運地從會場跑了出去，沒有跌倒，也沒有猶豫，我和他在二樓走廊玩了一陣子的捉迷藏，我躲進廁所裡，蹲在馬桶蓋上，以為他終於走了，才跑出去，誰知道他在一樓大廳逮到了我。我被他拽住頭髮，扔在地上，他跪在我的腿上，舉起羊角錘，砸向我的眼睛，錘子的尖端穿透了我的掌心，戳爛了我的眼球，但那時候我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一點感覺也沒有。而在他要把錘子壓進我頭蓋骨的時候，我尖叫他的名字，那個瞬間，他的眼睛眨了一下。&#xA;&#xA;然後他停下動作，雙手握住錘子，把羊角錘錘向自己的頭，一下又一下，我想讓他停下來，但他似乎決意如此，他的腦漿和血都濺在我的臉上。&#xA;&#xA;——當然，這不是真的。這只是我千篇一律的譫妄和幻覺，或許還是我的夢想。我希望他不要被奪走，我相信假如他還存在一絲自己的意識，他會這樣自殺，而他會知道我永遠不會怪他。&#xA;&#xA;現實是，他的羊角錘穿透我眼睛的剎那，我聽見一聲槍響，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倒在我身上。我摸了一下他的後腦，發現子彈穿透了那裡，而面具之下，他的神情寧靜，並未瞑目。警察把他的屍體粗暴地拖走，幾個醫護人員把我拉上救護車。我在夢裡總是看見那雙眼睛，它們像羔羊一樣無辜。我在無數的夢境中撫摸那雙眼睛，醒來淚流滿面。我為這種哀傷罪惡，因為無論如何，他殺了這麼多人，我卻只為了他一個人悲傷。而我必須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因為會為他哀悼的只有我一個。&#xA;&#xA;我說完了。我對諮商師說。&#xA;&#xA;諮商師瞪著我，沒有說話。我喝完了紙杯裡的水，從沙發上站起來，離開了諮商間。&#xA;&#xA;櫃檯付款的時候，諮商師追了出來，她平靜地叫住我，說，也許我該評估去療養院待一陣子。&#xA;&#xA;我已經在那裡待夠久了。我說。我也不會再來了。&#xA;&#xA;開車回家後，宇辰問我去了哪裡，我說我去了墳場。&#xA;&#xA;你去探望誰嗎？&#xA;&#xA;不。我說。我是去埋東西的。&#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有時候我會在一些分享會上說——糟糕的回憶確實像一顆射來的子彈，而你需要的只是相信它殺不死你。我們已經長大成人，我們的大腦經歷了蛻變，再也不是發育不全的孩子或賀爾蒙失調的青少年。回憶只是一種對於過去的反覆幻想，變幻莫測。我已經35歲了，距離1980已經有18年的距離，足夠一個新誕生的陰暗小鎮的孩子考上大學，或成為怪物。至今我也無法判斷我的敘述裡有多少真實，我從南加州大學心理系延畢後仍一無所事，只能偶爾寫些東西賺稿費，我從不寫真正屬於我的題材，因為那太過駭人、荒誕、可笑，沒有商業價值。不過，偶爾，回憶的子彈仍向我射來，有時就像從亞利桑那射到紐約的狙擊彈，有時卻像半夜抵在太陽穴上的槍口，冰冷、堅硬，比真的還真。莎士比亞在暴風雨裡用與怪物同床來比喻一個人的倒霉，我想我就是倒活霉了，以至於18年過去，怪物還睡在我的床上。</p>

<p>就從1978年開始吧，那年我奉我老爹之命，搬到一個叫做陰暗小鎮的地方上社區高中二年級，這名字很不吉利，鎮上也很不安寧，倒不是說鎮民們不奉公守法，與之相反，那是個保守得有些壓抑的地方，我現在寫的東西在那裡的書局是買不到的，我敢打賭。這座小鎮民風淳樸，只是常出殺人魔——那種比泰德邦迪、山姆之子還恐怖的類型。這些殺人者只是忽然神智紊亂，開始對他們的親朋好友，愛鄰友舍大殺特殺，三五年就會有一次相關報導，我搬去小鎮前也用圖書館電腦查過相關報導，還印出來給我老爹看，跟他說放我那裡就是讓我去死，不是讓我考大學。他反倒罵起我來，說我就是缺乏男子氣概，懦弱無能，膽小怕事，殺人魔看了我都懶得殺。我說萬一人家真要殺我怎麼辦？你至少給我把槍。我爹最終也沒給我槍，就給我準備了棟房子，還在鎮上聘了一個叫做朱莉的中年婦女給我打掃，順便作他眼線。</p>

<p>儘管陰影籠罩，我剛搬到小鎮的時候也開心壞了，畢竟天高皇帝遠，我爹再也管不著我了。我想到他在千里外氣得掐電話的樣子，心裡就歡快，即便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天天得擠校巴上學，作為第二代亞裔移民，我從小被種族歧視慣了，霸凌也沒什麼事，我不放在心上，我想著反正我們畢業就老死不相往來，我會離開這個狗屎地方，而他們這些窮鬼混混一輩子就得在這個鎮上待著，直到被關進監獄或死於吸毒過量。</p>

<p>不過風水輪流轉，我這些沒文化的老同學都好著呢，差點進監獄的是我，要不是我老姐老哥拉了我一把，死於吸毒過量的也是我。我還記得大二下的暑假，他們把我從我那充滿海洛因的出租屋拽出來後，我在我老哥的家毒癮大發，抖個不停，感覺針筒像雨一樣落在我身上，除了用水管把我綁在馬桶邊，我老哥宇辰不知道怎麼辦——他大我七歲，大學畢業就在矽谷成功創業，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過他好心收留、照顧了我很常一段時間，我從來沒對他說過我愛你，不過我相信他知道。只好打電話給我大姐于溱，她一向是家裡最有主見、雷厲風行的人，讓她過來。于溱一見到我就哭了，在這之前我從沒見她哭過。她摟著混身尿騷味的我沈默了三十秒，就站起來，撥手機叫來了戒毒中心的車，強制把我送進去了。一年後我才從中心出來，他們中間經常來探望我。我很確定要不是他們，我根本活不到這個言能及意的年紀。</p>

<p>說回小鎮的事情。我到陰暗小鎮高中上學兩週後，就交上了一個朋友。他也是亞裔，中文名字叫莊哲晟，英文名叫Issac，埃薩克。我在別人面前喊他埃薩克，獨處的時候喊他老莊。後者我比較常喊，因為我們被全校所有人排擠，所有人當我們是怪咖（包含但不限於同性戀），獨處時間多。他非常高，身材精實，我至今也沒長到他那個頭。老莊半張臉有燒疤，那半張臉的眼睛也差不多瞎了，是一種噁心的濁黃色，後來我知道那是他叔叔在他小學的時候用瓦斯爐給他燙出來的，他叔叔是個酒鬼，一喝醉就對他拳打腳踢，直到他長得比他還高為止。他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鎮上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亞裔學生，但我們好上實際上開始於一場誤會：我在學校走廊被一群白種混混圍著嘲弄，他夾著書從後面過來，撥了一下我的肩膀，說了聲借過，就從欺負我的那堆學生間擠過了，摩西過紅海一樣。他走過之後大家都散了，我那堂下課過去和他道謝，說感謝他幫了我一把，他皺起眉頭，問我為什麼這麼說，我很尷尬，只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覆述了一遍，他才喔了一聲，說他實際上根本沒看見我，只是覺得一群人圍在那裡擋他的路，他趕著上課。我的肩膀他是順手搭的。</p>

<p>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Finn，中文叫范一和。</p>

<p>為了示好，我伸出了手，他有點遲疑地握上來，他的手比我大很多，像成年男人的手。 之後上課分小組，我們經常一起。</p>

<p>我當時想的是，我終於能和人一起用中文在背後說人壞話了，壓根兒沒想到我們會變得那麼死黨。據我打聽，老莊的家在小鎮的邊緣，就他和他叔叔，幾年前他叔叔會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再讓他去買酒，然而他個性和臉都不太討喜，於是鎮上也沒人憐憫他，老師不待見他，學生欺凌他，不過他從小就人高馬大，又有副東亞惡魔般的面相，沒什麼人敢和他起肢體衝突，而自從一個叫傑生的男孩往他儲物櫃塞滿爛蘋果核，被他從教室拖出去揍斷下巴之後，更沒人敢接近他了，只會在背地說他閒話。這些事是我的鄰座，一個叫莎莉的女生對我說的，此外她還告訴我一件事，就是老莊雖然看上去兇，但你不惹他，他也不會來招惹你，此外他上課認真，成績好，雖然他小氣，從不出借他的筆記。</p>

<p>因此，在老莊第一次借我筆記的時候，我充滿了成就感。那次我被罰留校察看，在圖書館遇見他，他在寫數學作業，我就坐到他旁邊。他瞥了我一眼，沒問我為什麼還待在學校，因為早上的事他也看見了：我上課到一半站起來，走到紅鼻子拉森的旁邊，把我抽屜裡的死老鼠塞進他的嘴裡。</p>

<p>他算完一題三角函數，問我怎麼知道是拉森幹的，聲音很輕，我說我根本不知道是誰幹的，反正拉森跟我有仇，走廊上碰到就做出那個吊梢眼的手勢，喊我chink，我他媽不爽他很久了。老莊抽了一下嘴角，繼續寫題。</p>

<p>要是與老莊不熟，可能以為他的笑是嘲諷，不過我知道他這聲冷笑是贊同的意思，畢竟在我被老師擰著耳朵拉出教室的時候，也見到他環抱著胸，盯著我冷笑。我說我數學課後半段沒聽到，問他能不能借我筆記。他把筆記本遞給我，我翻了一下，看不懂，他就講給我聽了，很有耐心。我們在圖書館待到關門，一起走一小時的路回家，他家比我還遠一個巴士站，我對他說明天見，他對我擺了個手。</p>

<p>那天之後，我們幾乎天天待圖書館到熄燈。老莊自然數理很好，我語文和政治比他好些，我們彼此交換筆記，討論不明白的地方。回家的路上，我問過老莊為什麼這麼用功，老莊說他只是想上大學。</p>

<p>為什麼這麼想上大學？</p>

<p>我想離開這裡。老莊說。越遠越好。</p>

<p>是因為你叔叔嗎？</p>

<p>老莊沒答話，把書包甩到後頭。</p>

<p>我爹說我沒考上常春藤就得一輩子待在這裡。我說。實際上他根本不在乎我考沒考上，他只是太恨我了，所以把我趕來這裡。</p>

<p>常春藤啊。老莊說。那太貴了。</p>

<p>要是你參加個橄欖球隊啥的。我說。也許你能保送進去。</p>

<p>不過我們都知道這件事沒可能，中斷了這個話題。到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問他要不要進來吃晚餐，茱莉告訴我她今晚做了特別多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p>

<p>我叔叔點了披薩外賣。</p>

<p>得了吧，誰都知道你家那位子披薩店根本不送。我拽他穿過庭院，走上台階。你就和我一起吃吧，雖然茱莉做菜也不怎麼樣。</p>

<p>那之後一整個月，上課的日子，我都拉老莊上我家吃飯。 直到茱莉向我老爹打了小報告，回來說我再帶老莊回家吃飯，我爹就要克扣我的生活費。我氣壞了，好一陣子都不回家，放學就回老莊家，在他那吃冷凍披薩和雞塊，睡他破爛房間的地板，反正他叔永遠醉醺醺地躺在樓下沙發上，看著永不換台的體育頻道，沒人會趕我走，也沒人管我們做什麼。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偶爾老莊會下樓，偷幾瓶他叔的啤酒上來。他甘願替我拿酒，也看著我喝，我醉了他拖我去廁所吐，但他自己滴酒不沾。他說他叔從前喝完酒揍他，揍完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抱著他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喝酒會讓人不曉得自己幹了什麼，一個人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就完蛋了，他不想變成他叔那樣子。然而我當時太年輕，沒能明白他的意思，後來甚至有一陣子，我想起他說那些話的神情，就痛苦得恨不得永遠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p>

<p>週末晚上，我們會偷大停車場的車去太陽谷的酒吧，老莊負責撬車，我負責開，我們從沒被抓到過。酒吧龍蛇混雜，我在那裡吻了人生中第一個女孩，她很美，我托著她短牛仔褲下的緊實臀部，卻只感到暈眩，恐慌，於是匆匆與她告別，去廁所，蹲在馬桶蓋上冷靜了一會兒，才出去找老莊。老莊正與另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人在後巷聊天，一起抽煙，我過去後，女人也分了我一根。那菸裡沒加大麻，苦得很。女人走前和老莊吻了一下，我問老莊那感覺怎麼樣，老莊穿著一件黑色踢恤，聳肩，說不怎麼樣，好像一個吻對他來說和一次灑尿沒有區別。我那天喝得有點多了，問他能不能吻他一下，因為剛才我和一個女的吻過，覺得噁心，他說可以，於是我拽著他的衣領，親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很乾，只有尼古丁殘留的苦味，我感覺我的酒都醒了，拍了拍他的背，說我們走吧，我剛和高三的藥頭搞到了點好玩的東西。</p>

<p>我和老莊回他家，我展示他那一根大麻菸，他本來不想抽的，在我的慫恿之下，還是試了幾口。我們趴在他的床上，用酒吧順來的打火機點燃那一根大麻，輪流著抽完。那天是週日，我們都睡過頭了，隔早沒搭上校車，就又在他家待了一整天，躺在床上，什麼也沒吃，晚上才溜出去快餐店買炸雞。啃炸雞的時候老莊說他再也不抽大麻了，他不想遲到，我說我再也不跟那學長買了，我還以為這玩意兒能讓人看見宇宙爆炸之類的東西，這肯定是假貨。</p>

<p>接下來到萬聖節了，不管我到多少年紀，我都不會忘記那一天。</p>

<p>去年的萬聖節和聖誕節假期，我和老莊都待在家裡看書，看學校的指定讀物卡拉馬佐夫兄弟，老莊看到一半就受不了了，他記不起任何一個人名，所以我總共寫了兩份閱讀報告，作為交換，我讓他把我的數學競賽練習題寫了。我哥宇辰打電話來跟我說聖誕快樂，問我好不好，交上朋友了沒，我讓老莊和我哥打招呼，說我現在正跟朋友一起寫作業呢。宇辰說我認真讀書是很好，但也得參加點學校活動，我說他們都瞧不起我，活動又無聊得要死，我去什麼呀？你上學的時候還不是一次都沒參加，你比我還nerdy，宇辰笑了兩聲，又和我說了一次佳節愉快，高興就好，掛了電話。</p>

<p>但這次我想去了，尤其是萬聖節的扮裝舞會。主要原因是我忍不住想壓宇辰一頭，畢竟他可是一點學校活動的經驗都沒有，他是真正意義上沒有任何一個好朋友，次要原因是我想看老莊辦成面具殺人魔的樣子，我想他肯定能嚇壞不少同學。</p>

<p>於是萬聖節前一天，我們不去圖書館了，去了鎮上唯一一間賣面具和節慶斗篷的店，我心裡早拿定主意，要扮成1971那部庫布里奇片子的男主角，白襯衣白褲和吊帶我都有，就差頂帽子和眼線筆。店裡全擠著陰暗小鎮高中的學生，我們一推開店家玻璃門，就有人訕笑起來，我對他們豎中指，即便我同意他們說的：老莊用不著裝扮就夠嚇人。</p>

<p>老莊顯然也聽見了，他跟著我一起豎了中指，打了個呵欠，提議我們乾脆回去。我給了他一肘子，說我還有東西要買呢。</p>

<p>我們在面具牆那逛了一會兒，沒看到什麼好東西，最後給老莊挑了一個全白的便宜面具，他戴了一下，說這玩意兒妨礙呼吸，他不想戴，也不想去明天的舞會，我說你就買下來吧，我明天還得靠你來給我偷渡啤酒。老莊一般來說很節儉，他一次打四五份工，從送牛奶到清草坪他都幹，我猜他是為了存他的大學學費，我還知道他把那些錢都藏在他房間木板的破洞下，免得被他叔叔發現。我心裡過意不去，於是結帳的時候連他那頂面具也一起結了。出了店之後，我把面具塞給他，我說明天你來不來都行，但來的話記得戴上這個，然後給我帶啤酒。</p>

<p>他說了好，然後我們搭巴士回家。我不記得我們在車上聊了什麼了，但我記得我沒和他說明天見。</p>

<p>而至今我仍後悔這件事，我在所有嗑藥party上後悔，在所有吸著海洛因，關上燈看砍殺電影的時候後悔。我不斷想起他的模樣，我想假如我對他說了明天見，原本的他是不是就能過來，帶著一手冰涼的啤酒見我，而不是一把沾著血的羊角錘呢？</p>

<p>所有的醫生都對我說，即便這樣也於事無補，因為精神崩潰是往往是長期結果，與我毫無干係。實際上，我也知道那樣於事無補，但若我能做任何一件事，阻止降臨在他身上的咒詛，我都不會那樣悲傷。這種悲傷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了十八年，只有清掃、算數和讀書能短暫地驅趕它們，而它在大二那年徹底席捲了我，使我上不了課，和女朋友分手，成為了一個人人厭棄的毒蟲，一開始我用吸管，後來我用上了針筒，嗑嗨的時候我會割腕，或著割脖子，因為流得夠多的血能讓我想起他，減輕我爛藏於心的罪惡感，然後我不管傷口，直接在沙發上悶頭大睡，祈禱自己因此而死，日日復一日，直到宇辰和于溱請了個鎖匠撬開我的門鎖，把我從那張浸滿血液的沙發扯出去為止。我記得宇辰攬起我手臂的時候我哭了，但忘了我哭的是什麼，只記得還沒退的幻覺裡，老莊正和我一起待在那個吵鬧的道具店，在我面前戴上那副面具，那一瞬間，他一黃一黑的眼睛閃爍起瘋狂的、我不認識的光芒，我發出尖叫。宇辰捂住我的眼睛，對我說噓、噓、噓。</p>

<p>就像我剛從醫院醒來的樣子。我一睜眼，就看見宇辰站在我的床邊，他掛了手邊的電話，問我感覺好不好，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渾身酸痛，摸向自己的右眼，那裡被厚重的紗布裹著，我猜底下空無一物。我在被刺的那一下就知道這隻眼睛不能留下來，因此沒有太驚訝。接下來于溱推開病房門進來了，她的腳步急得好像我馬上就要死了一樣。她抓住我的肩膀，說活著就好，她剛看到新聞報導說有個亞裔殺人狂在陰暗小鎮高中大殺特殺，就趕過來了，活著就好。</p>

<p>後來，她到高三寄宿學校看我，帶我去兜風的時候，我問她要是殺人的是我呢？她該怎麼辦？她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紅燈說，那我肯定是遇到了值得一殺為快的賤人，雖然殺人是件再傻也不過的念頭，但她怎麼樣都會保我出來。</p>

<p>我出院後，宇辰馬上帶著我轉學，到幾個州外的寄宿學校，繼續讀高三。我的成績比任何一年都還要出色，因為除了讀書、考上大學，我完全不願意管其他的事，我把老莊和大屠殺埋進我的潛意識裡。眼罩實在太熱了，我蓄起瀏海，遮住我的右眼，一次下課有個白痴來招惹我，故意掀開我的瀏海，譏笑我，我拿出抽屜的美工刀，釘在他手掌上，對他說，你再掀一次，我就讓你變得和我一樣。</p>

<p>我被罰了留校察看，記了一隻大過，老師把這件事通報了校委會，隔天我哥就來了。他對對方怒氣沖沖的家長哈腰道歉，陪著笑臉，表示雖然我是受了挑釁，但也不能這樣刺傷同學。醫療金額他會全額賠償。我從沒後悔刺傷那白痴，但我哥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眼下的青黑，便對他抱歉起來，對他說麻煩了他，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過來了。我哥苦笑了一下，揉了揉我的頭髮，湊過來咬我耳朵，像小時候我們背著于溱說她壞話一樣，說沒事，你沒殺他就很好了，是我包不準刺瞎那渾球，你做得好，錢的事你不用擔心。</p>

<p>我至少擁有手足之愛，老莊就沒這等好運氣了。他叔叔被他殺了，還包括三個上門trick or treat的五歲兒童，死因推估是頭部重擊，屍體被大火焚毀，因為老莊在上學校體育館前放了把火，燒了整個家，把警力和消防車都引到那裡去。我好奇他是否把那堆準備作大學學費的錢拿出來了，但這件事的答案已經深埋灰燼之下。1994年我為了了解真相，回了小鎮一趟，發現他的家仍是一片廢墟。只有幾朵腐爛的白花擺在黃線之外，我知道那是留給那幾個兒童的，因為這世上除了我，沒有人會悼念他。</p>

<p>我沒跟任何心理醫生聊過那場大屠殺的過程，因為新聞上，一切都如此清晰明瞭：一位亞裔17歲高中生，在殺傷了親人和三位兒童後，把他們的屍體藏進廚房後，放火燒屋，手持羊角錘，戴著一面白色面具，前往陰暗小鎮高中的體育館，那裡正舉辦萬聖節辦裝舞會，兇手從體育館外圍開始行動，殺死了四對情侶和兩位老師，接著進入體育館內部，對走廊上和廁所裡的學生發動無差別攻擊，殺傷十三人，其後尾隨逃跑的人進入舞會場地，殺害十五人，引起會場人群恐慌，由此發生的踩踏意外造成近三十人的傷亡。警方到場時，兇手正在體育館門口攻擊另一名亞裔學生，兩人纏鬥在地，警方當場擊斃了他。警方宣布這場屠殺的犯案動機為兇手對社會的仇恨。</p>

<p>看上去像是惡魔的行徑，對吧？我無法為他尋求任何人的憐憫，因此我也無法說出任何真實的話語， 我換了好幾個醫生和諮商師，我心知肚明就醫是我的特權，但我仍然沒辦法對他們坦白什麼，他們說我這是嚴重的pstd，我的藥越吃越重，影響到學習表現，所以我每天只吃安眠藥，起床，洗漱，拎著書包到第一堂課的教室早自習。任何一個陰暗的轉角都能讓我心悸，體育館和集體的活動的一切都讓我喘不過氣，看在我的特殊狀況，老師們經常讓我到圖書館自習，但只要一到圖書館，我又想起老莊。大部分時間我的注意力不在書本上，我只是恍惚地聽見木椅被拖開的聲音，感覺他就坐在我旁邊，那個沒有面具的他，身上沒有血跡和腥味的他、拿著一隻三毛錢的自動鉛筆教我三角函數和微積分的他，直到學校的鐘打響，下一堂課開始，我得離開圖書館為止。</p>

<p>要是我說，我有段時間的願望是被他用羊角錘貫穿腦子，而不是只失去一隻眼睛，有人會相信嗎？恐怕只會當作我精神病發的瘋話，但大二那年，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我經常在租屋處關上所有的燈，拉上窗戶，一邊看租來的Ｂ級片，一邊用手指摳著眼框自慰，想像螢幕上的殺人魔砍的是我的腦子，聊以自慰。我對校諮商師說這件事，她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我說因為我太懷念當年砍我的人，她聽了嚴肅建議我該停學，去精神病院住一陣子。我再也沒去看過諮商，因為毒品取代了我所有說話的需求。由於手臂上都是針孔，我開始穿起長袖，用長髮蓋住脖子上的自殘疤，漸漸地不去上學，敷衍老哥老姐打來的電話。現在想起來，我真是不負責任，因為我基本上用血和海洛因毀了那間房子的所有傢俱，要不是我哥替我花幾百塊美金擺平了房東，我到現在都還在負債，並且只能以乞討維生。</p>

<p>從戒毒中心出來後，我辦了復學，並再也沒有碰上毒品一口，連大麻也沒有，和哥姐的聯絡頻繁，我姊姊結了婚，偶爾她出門辦事，我會去替她顧孩子，當保母，與此同時完成了大學學業。大學我修了些財務的課，畢業後在我哥的公司給他打工，但老實說，在1994的夏天之前，我都沒有真正快樂過一天。</p>

<p>那個夏天，我又看到新聞上報出陰暗小鎮的事情，這次的死者是當地警長古德，殺人魔逃走了。這樣的事情在1988年也發生過一次，當時的我並沒有探查真相的勇氣，只對一切感到無力，但冥冥之中似乎有靈感告訴我，假如我這次不去，就會永遠失去康復的機會。</p>

<p>於是我偷了我哥的車鑰匙，開著他的賓利，花了一天又一夜，回到那裡。</p>

<p>陰暗小鎮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沒有太多變化。我把賓利停在道具店外，徒步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我想知道警長殉職的細節，他們只告訴我報案的是三個青少年。我跟他們軟磨硬泡了一會兒，他們看我不像記者，就給了我其中一位的電話。我用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對面是個女高中生，警戒心很強，不願意告訴我太多，甚至要掛我電話，直到我說起1980的大屠殺，殺人魔是我的朋友，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了，我願意給她五百美元，只要她肯告訴我。她沈默了一下，讓我在明天週六的下午兩點半，到高中正門口等她。</p>

<p>我不想住小鎮的旅店，於是吃了安眠藥，在車上睡下。第二天，陽光從車窗打進來，像一把刀子，我被嚇得醒來，以為自己遲到了，幸好一看錶，時間才兩點，我還有十五分鐘能收拾自己。</p>

<p>我走到高中門口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裡等了。帶頭的是一個拉丁裔女孩，皺著眉頭看我，我知道自己憔悴、狼狽得看上去像個神經病，連忙拿出錢包，將裡頭的五百美元遞給她。</p>

<p>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說。我知道電視上報的是假的。</p>

<p>你怎麼知道是假的？</p>

<p>殺人魔不可能只殺一個人，也不可能逃走。我對他們秀出我手心上的疤，說。1980年，他跪在我身上，把羊角錘向我的眼睛捅，他的錘子上都是血，我只能用手抵著，最後錘子穿過了我的手心，戳瞎了我的眼睛，他才被到場的警察一槍爆頭。</p>

<p>我拔下我的假眼珠，讓他們看我的眼框。</p>

<p>拉丁裔女孩銳利地盯著我，最後，她把那五百塊還給了我。</p>

<p>我們不要錢。她說。我們只要你信。</p>

<p>我會信的。我說。</p>

<p>她沒有接話，只是讓其他兩個青少年等在原地，把我領到鎮上的購物中心去，搬開一個水溝蓋，帶我鑽了進去。</p>

<p>那個通道又陡又長，最後連接到一個看上去非常、非常古老的石穴。石穴裡有一個大窟窿，和一個邪教般的大型圖騰，她和我說，那就是惡魔本來住的地方。鎮上的古德家每隔幾年就會展開一場獻祭，寫上一個新的人名，讓惡魔附身此人展開殺戮，好確保自己的家族利益。接著，她又向一面石壁指去，說過往所有殺人魔的名字，都被寫在上面，但現在古德警長，也就是家族的現任繼承人已經被殺死，所以石壁上的名字都消失了。</p>

<p>我實在難以置信，不過除了這個理由，我也沒有其他救贖了。我在生灰的石牆上來回摸了一遍，我問她，有沒有在上頭見過一個亞洲人的名字。</p>

<p>有。她說。你說的是1980那個吧，牆上只有他的名字是中文，我記得很清楚。</p>

<p>謝謝。我說。這樣就夠了。我相信你。</p>

<p>什麼？</p>

<p>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了。我對她笑了一下，然後把口袋裡的五百元塞還給她，就從石窟出去了。我爬得很快，她來不及追上我，我聽見她咒罵的聲音，她喊我神經病。</p>

<p>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神經病，不是嗎？</p>

<p>我就這樣從陰暗小鎮離開了。上高速公路前，我把手機開機，給宇辰打了通電話，他劈頭就問我去哪裡了。</p>

<p>我說我去陰暗小鎮了，他沈默了一會兒，和氣地對我說，回來吧，于溱的女兒後天要辦生日派對，你回來得正好。</p>

<p>你告訴她我失蹤的事情了嗎？</p>

<p>你再晚五分鐘打給我我就得告訴她了。</p>

<p>謝啦哥。我說。否則我得被大姐罵死。</p>

<p>隔天，我把車子加滿油後，還了范宇辰。他接過車鑰匙，問我去小鎮到底幹什麼，我說沒什麼，就是看看老同學而已。他狐疑地瞧我，說我氣色好了很多，是不是又嗑藥了。我連忙否認，宇辰搜我的口袋，掀起我的袖子，又摸我的頸項，確定上頭的針孔確實沒有變多之後，嘆了一口氣，捏起我的耳朵，說我這輩子再敢碰一次藥于溱就會把他和我一起殺了，我笑著說好啦，我發誓再也不吸了。</p>

<p>我在他家睡了一晚，起床後去玩具店買了禮品，接著開車去于溱家。派對佈置在庭園，溫馨亮麗，有些氣球裝飾，我的小姪女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個小公主，于溱正把她抱上椅子。她問我們怎麼這麼晚到，我說宇辰挑禮物太久了，宇辰說我開車太慢了。于溱挑了下眉毛，沒和我們追究。</p>

<p>派對來了很多人，許多是于溱的同事或下屬，我不認識。要是幾年前，這種場合我必須吃了藥才能參加，不過我早已康復。大部分時間我都和宇辰待在一起，他和誰打招呼，我也和誰打招呼，小姪女的身邊圍著太多小朋友，我想我不方便過去打擾小孩子玩，所以等派對結束了才過去。我把她抱起來，逗她玩，她用童稚的聲音問我，為什麼我的右眼長得怪怪的。這句話于溱和宇辰都聽見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緊張，這麼多年了，這個話題已經成為我們房間裡的大象，然而童言無忌，這也沒辦法。</p>

<p>我把她放回椅子上，蹲下來，讓她摸我的右眼。</p>

<p>叔叔這隻眼睛是假的，看不見，只是一塊玻璃。我對她說。等你長大了，叔叔可以拿出來讓你玩玩。</p>

<p>那叔叔的真眼睛去哪裡了？她一邊好奇地觸摸我的眼睛，一邊問。</p>

<p>也許叔叔從來沒有真眼睛。</p>

<p>你騙人。她噘起嘴。每個人生下來都有眼睛的呀，媽媽有眼睛，大叔叔也有眼睛，為什麼你沒有？</p>

<p>你真聰明。我摸摸她的頭。叔叔的眼睛被一個好朋友弄壞了。</p>

<p>他是故意的嗎？</p>

<p>他並不是故意的。</p>

<p>那叔叔得原諒他才行。</p>

<p>叔叔從來沒有對他生過氣。我對她說。因為他是叔叔最好、最好的朋友。</p>

<p>我可以認識叔叔最好的朋友嗎？</p>

<p>可能不行。我說。因為他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p>

<p>搭飛機也到不了嗎？</p>

<p>是的。我說。你長大就會知道，有些地方是搭飛機也到不了的。</p>

<p>這時候于溱把她抱走了，說要讓她午睡，我知道她是為了避免她再問出我回答不了的問題。宇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陪他去外面抽根菸。我跟著他去了。點了火後，他吸了一口，說，誠實告訴我，你最近還好嗎？</p>

<p>我好得不能再好了。</p>

<p>你好得像復吸了。</p>

<p>放心吧。我說。我讓你們擔心太久了。</p>

<p>一週後，我預約了一位心理諮商師，假日五十分鐘，收費六百美金，當然，這用的是我自己的私房錢。計時開始前我向她說，她不必相信我，也不必回應我，只要聽我說就行，她看上去滿腹狐疑，但還是答應了，按下計時鍵。我開始說話。</p>

<p>我說：1980年，我被我天殺的老爹——放心，我不是來傾訴原生家庭問題的，他已經沒跟我聯絡十多年了，我被我哥和我姐照顧得很好，一點也沒有缺愛問題。總之，我老爹把我從紐約趕到一座叫陰暗小鎮的地方，在那裡讀社區高中，那個小鎮有個詛咒，每隔幾年就會將一位鎮民的靈魂獻祭給惡魔，讓惡魔附身在他們身上殺人，以血液確保小鎮的繁榮。我剛開始不信這個傳說，也以為我在那裡不會交到朋友，因為我從小就孤僻，成績又不好，但我遇見了一個亞裔，他的中文名字是莊哲晟，英文是Issac，和他的酒鬼叔叔住在小鎮的邊緣，我通常喊他老莊，不過我知道你記不起來這名字，所以我接下來會用埃薩克代稱他，但實際上我很少叫他埃薩克。埃薩克長得比我高一整顆頭，半張臉被他混帳酒鬼叔叔燙爛了，右眼也和我一樣瞎了，是你不會想招惹的那種人，不過我確實和他成為了朋友。他想考大學，因為他想離開這個小鎮，而我考不上常春藤就會被老爹斷生活費，因為我的姊姊和哥哥都太優秀了，他認為我是家族的恥辱，恨不得沒把我生下來。我和埃薩克志同道合，並且學校裡的同學都排擠我們，圖書館又太吵，所以我們經常在彼此家裡讀書。他的房間和一個墳墓一樣大，床比一個棺材還要窄，我通常睡在木地板上。地板很涼，有個破洞，他告訴我他在那裡藏錢，為的是他的大學學費。他比誰都還想離開那個小鎮。上學的日子我們唸書，放假了我們就偷停車場的車去酒吧玩，不過他滴酒不沾，除了吸過一次大麻外什麼藥也不碰。我到現在還為了這點愧疚，因為我考上大學後成了個嗑藥仔，前幾年才戒掉，到現在除了考上了常春藤外一事無成，他卻在十七歲就有了自覺，我相信他如果長大，一定會成為一個比我還好的人，考上比我還好的學校，值得擁有比我更幸福的生活。而我們仍然會是最要好的朋友。</p>

<p>高中都會辦那種萬聖節扮裝舞會，對嗎？你以前可能也去過，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總之，埃薩克這樣的怪咖本來不想去的，但我那年特別想打扮成《發條橙子》裡的男主角，所以我就拉著他去服裝店買了帽子，眼線筆，又給他買了一片面具，最白最便宜的那種，告訴他要來找我的話就戴著這面具，順便拿一手啤酒來。結果他真的來找我了，戴著面具，穿著黑色踢恤和牛仔褲，不過手上提著的是沾滿血的羊角錘，面具也被血噴紅了。來之前，他就被惡魔附身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選中他獻祭，可能是因為他沒什麼親人，又長得可怕吧，即便他殺了人，也不會有人特別懷疑動機。他在家裡用羊角錘爆了他叔叔的頭，又殺了三個到他家討糖果的小孩，把他們的屍體扔到廚房，打開天然氣，然後在出門前點火。警察和消防隊全被引過去了，這惡魔可真聰明，不是嗎？接著他搭巴士到體育館來，在樹冠叢裡殺了四對偷情的小情侶，還有兩個倒霉的巡查教師，殺完這些人，他走進體育館，先在一樓走廊殺了一圈落單的人，再上二樓的走廊，他殺得可仔細了，連廁所裡拉屎的人都沒放過。有些嚇壞了的學生逃進主會場，大喊殺人了，不過當時是萬聖節，誰不愛點身歷其境的恐怖氛圍呢？所以沒人裡會他們，直到他又在會場錘死了十幾個人，大家摸到血淋淋的屍體，才真正恐慌起來，拼命尖叫著逃出去，我當時想著逃出去肯定被踩死，所以沒跟著向外跑，而事實也證明我是對的，那場踩踏意外死了快二十個學生。我和一群人一起藏進後台房間，那房間有兩個門，裡頭的道具根本不夠堵死兩張門。我們像白癡一樣猜他肯定會追出去殺，不過十分鐘後，我們就聽見錘子撬門鎖的聲音，其他人往另一邊的門衝，我想叫住他們，因為要是我是惡魔，肯定會來個聲東擊西，然而他們根本聽不進我的勸，跑出去送人頭了，一會兒就沒了聲音。我又在藏身的那張沙發下躲了五分鐘左右，才從一開始被撬開門鎖的那頭出去，我想也沒想到他會站在門後堵我，好事是我閃得快，只被他錘中了肚子，壞事是我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黃一黑，和埃薩克一模一樣。我對他咆哮，說你不認識我了嗎？他沒有回應，徑直向我走來，模樣殭屍似的，我只好踩著地上的屍體轉身快跑，到今天我還會夢見這個場面，並且我總是被那些砸出來的腸子和斷臂斷腿絆倒，或著被膠水一樣的血糊得動彈不得，只能發著抖等他向我走來。而這種夢境有一陣子甚至成為了我的安慰，因為即便他變成那副樣子，我還是不希望看見他死，他還是我唯一的朋友。</p>

<p>不過當時我幸運地從會場跑了出去，沒有跌倒，也沒有猶豫，我和他在二樓走廊玩了一陣子的捉迷藏，我躲進廁所裡，蹲在馬桶蓋上，以為他終於走了，才跑出去，誰知道他在一樓大廳逮到了我。我被他拽住頭髮，扔在地上，他跪在我的腿上，舉起羊角錘，砸向我的眼睛，錘子的尖端穿透了我的掌心，戳爛了我的眼球，但那時候我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一點感覺也沒有。而在他要把錘子壓進我頭蓋骨的時候，我尖叫他的名字，那個瞬間，他的眼睛眨了一下。</p>

<p>然後他停下動作，雙手握住錘子，把羊角錘錘向自己的頭，一下又一下，我想讓他停下來，但他似乎決意如此，他的腦漿和血都濺在我的臉上。</p>

<p>——當然，這不是真的。這只是我千篇一律的譫妄和幻覺，或許還是我的夢想。我希望他不要被奪走，我相信假如他還存在一絲自己的意識，他會這樣自殺，而他會知道我永遠不會怪他。</p>

<p>現實是，他的羊角錘穿透我眼睛的剎那，我聽見一聲槍響，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倒在我身上。我摸了一下他的後腦，發現子彈穿透了那裡，而面具之下，他的神情寧靜，並未瞑目。警察把他的屍體粗暴地拖走，幾個醫護人員把我拉上救護車。我在夢裡總是看見那雙眼睛，它們像羔羊一樣無辜。我在無數的夢境中撫摸那雙眼睛，醒來淚流滿面。我為這種哀傷罪惡，因為無論如何，他殺了這麼多人，我卻只為了他一個人悲傷。而我必須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因為會為他哀悼的只有我一個。</p>

<p>我說完了。我對諮商師說。</p>

<p>諮商師瞪著我，沒有說話。我喝完了紙杯裡的水，從沙發上站起來，離開了諮商間。</p>

<p>櫃檯付款的時候，諮商師追了出來，她平靜地叫住我，說，也許我該評估去療養院待一陣子。</p>

<p>我已經在那裡待夠久了。我說。我也不會再來了。</p>

<p>開車回家後，宇辰問我去了哪裡，我說我去了墳場。</p>

<p>你去探望誰嗎？</p>

<p>不。我說。我是去埋東西的。</p>

<p>End.</p>
]]></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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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12 Jul 2026 15:00:00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魘山行</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yan-shan-xi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xA;&#xA;魘山行&#xA;&#xA;i死亡擱淺pa/i&#xA;!--more--&#xA;&#xA;那天外頭下雨，小范在公司基地刷牙，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的時候忽然發現，他那九個耳洞已經癒合了，髮色也褪了，變成一種半紅不棕的的顏色。剛被公司遣來來澳大利亞的時候，他壓力太得快瘋了，為了找耳洞師傅，廢了不少錢，還遇上兩三個BT，簡單地說，為了穿洞差點死了，這是個在末世相當荒謬的原因。現在他思緒萬千，是心疼錢，還是恨這片不宜人居的鬼地方（操澳大利亞、操有袋動物、操比頭還大的蜘蛛），他也不知道。他想乾脆讓老莊給他穿好了，反正老莊什麼都幹得來。後來才意識到，老莊已經翹辮子了。&#xA;&#xA;老莊和他不同，不像他這種野雞公司的野雞外送員，他公司來頭可大了，叫卓布里吉，在美國的時候叫Fragile，大名鼎鼎，美國通訊恢復，外送員被全面取代之後，才來墨西哥和澳大利亞開拓新生意，就像當年哥倫布開新大陸。那他怎麼認識老莊？原因是一次他趁送貨完閒著沒事幹，天氣又算晴朗，就在外頭想撿瓶染髮劑，在垃圾山上繞了三個小時，除了破銅爛鐵，沒撿到別的，結果好事不來，壞運成雙，剛好時間雨下起來了，他趕緊戴上帽子，這時候老莊恰巧路過。他背著比他身高還高的貨物，腰上掛著的東西砸七雜八，卻站得很穩，隔著垃圾山一段距離，小范猜他至少要去三個地方送貨。他不曉得發了什麼瘋，就在時間雨中大聲問這個陌生送貨員：你好，你身上有染髮劑嗎？&#xA;&#xA;結果老莊還真給他了，後來問原因是老莊說這罐紅髮的是給一個老太太，老人通常吝嗇，他給小范，小范半夜下雨在垃圾山裡挖染髮劑，至少會比這老太給更多交易金，還會給他按讚。小范是在一個隱密的山洞問他這問題的，當時是南半球夏天，天氣燠熱，兩個人都把裝備脫下，打著赤膊，那時候他才發現老莊的臉有半邊完全老化（從前他一直以為那是燒疤），渾身都是灰燼般的手印，聊天的時候，他有點惱羞地承認他當時確實幾乎把身上所有裝備都給了老莊，並且還給了他一百個讚，就為了一罐完好率百分之80%的紅色染髮劑。&#xA;&#xA;因為老莊實在太能幹，他以為老莊是冥爆後能力者，不到操風喚雨不死閃現，也有綠巨人力量之類的，沒想到老莊和他一樣是個普通送貨員，並且也是亞裔，只是他公司大，裝備好，並且格外能幹。不過他們的共通點就到此為止了，那個晚上他喝了點酒，嘴巴就大了，和老莊說他其實是個同性戀，就想要男的操他，但他這輩子從沒說出來過，也沒被男人操過。有鑒於老莊大風大浪都見過，他大概是覺得老莊不會有什麼反應才說，沒想到老莊當晚就操了他。&#xA;&#xA;他記得老莊說：你告訴我的意思不就是讓我操你？&#xA;&#xA;而他最恨的就是那晚他醉了，根本不記得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痛。但體面起見，他酒醒後還是給老莊按了二十個讚和幾塊金屬，畢竟那根套索是老莊的，過程中弄壞了。&#xA;&#xA;後來他知道老莊姓莊，老莊知道他姓范。他們經常一起送貨，小范這完全無所謂，因為即便不同公司，兩間的規模差距大得不能成爲競業關係，兩人結伴總比一人安全，畢竟人死了不趕緊收拾就會引起冥爆，冥爆就不好了。其實范一和比起BT更怕袋鼠，但老莊打BT只能說順手之勞，他甚至能在背著四箱貨物的情況下一邊甩掉拽他褲腳金色BT一邊瞄準一頭大的鯨魚BT，小范搭他順風車，爽得很，而他們之間唯一的約定就是，哪一天誰死了，哪一天誰就要把對方弄到焚化爐去。他想有一天他翹辮子了老莊也能像背貨一樣背他，不費吹灰之力，但實際上，老莊的死因只是在雨天從一塊帶青苔的岩石上滑下來，摔了二十米，就在他面前，粉身碎骨，身體已經開始冥化，就這樣簡單，他也來不及多想，就把他那些還算完整的軀幹整理整理，塞進備用的屍袋。&#xA;&#xA;他在懸崖下躲了一晚雨，早晨才想到得把他帶到焚化爐去。目前澳大利亞只有一個焚化爐，是卓布里吉公司，也就是老莊老東家開的，位於中部，到那裡的路途地形崎嶇，他至少得趕三天的路，並放棄身上的所有貨物才能背過去。這三天早上起來他天天吐，因為他夢見老莊操他。&#xA;&#xA;第一天的夢裡，老莊用套索勒住他的脖子，手滑過他的脊背，他的髖骨，從後面吻他，這一切比什麼都要清晰，這是他第一次體驗男同性戀的滋味，他高潮著醒來，然後把前一晚吃的飯全吐了出來。&#xA;&#xA;第二天，他盡量保持清醒，卻還是因著疲憊，睡著了。這一次他夢見老莊與他一同吃飯，共撥一塊麵包，那塊麵包是他昨天中午吃的，也是他唯一的存糧。起來後，他背起已經冒黑霧的屍袋，繼續前行，卻在中午休息時忽地想起夢裡的畫面，不曉得是餓，還是他也不想承認的想念，他又吐了。&#xA;&#xA;第三天，他只差翻過一座山脈就能抵達焚化爐，但身上糧食匱乏，只能喝髒水，忍無可忍地抓蜘蛛烤來吃。就這麼睡了，睡前還瞪了一眼屍袋，也不知道是不是瞪這一眼的緣故，那晚的夢裡，他只夢見老莊看著他，老莊站在他面前，有一顆一半老化，一半年輕的頭顱。他的眼睛有一隻瞎，一隻清明，好像鏡子。老莊沒有說話，即便他揮他巴掌，罵他，怎麼抓那塊石頭，怎麼因為他說自己是同性戀就操他，他也不回應，只是和氣、冷漠地望著他，好像他把那罐染髮劑遞給他的時候，那雙戴著防護手套的手很濕，卻是溫暖的。&#xA;&#xA;早上，他已經吐無可吐，只有一些胃酸和昆蟲殘骸，他差點又反胃一次。飢餓已經開始使他暈眩，幸好，他在日落之前抵達了焚化爐，並把老莊的ID晶片在機器上掃描，成功開啟爐箱。&#xA;&#xA;他把屍袋扔下去，扔的時候還踹了一腳，恨恨地想，你不操我就別讓我再夢到你了，死東西。&#xA;&#xA;End.&#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1 id="魘山行">魘山行</h1>

<p><i>死亡擱淺pa</i>
</p>

<p>那天外頭下雨，小范在公司基地刷牙，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的時候忽然發現，他那九個耳洞已經癒合了，髮色也褪了，變成一種半紅不棕的的顏色。剛被公司遣來來澳大利亞的時候，他壓力太得快瘋了，為了找耳洞師傅，廢了不少錢，還遇上兩三個BT，簡單地說，為了穿洞差點死了，這是個在末世相當荒謬的原因。現在他思緒萬千，是心疼錢，還是恨這片不宜人居的鬼地方（操澳大利亞、操有袋動物、操比頭還大的蜘蛛），他也不知道。他想乾脆讓老莊給他穿好了，反正老莊什麼都幹得來。後來才意識到，老莊已經翹辮子了。</p>

<p>老莊和他不同，不像他這種野雞公司的野雞外送員，他公司來頭可大了，叫卓布里吉，在美國的時候叫Fragile，大名鼎鼎，美國通訊恢復，外送員被全面取代之後，才來墨西哥和澳大利亞開拓新生意，就像當年哥倫布開新大陸。那他怎麼認識老莊？原因是一次他趁送貨完閒著沒事幹，天氣又算晴朗，就在外頭想撿瓶染髮劑，在垃圾山上繞了三個小時，除了破銅爛鐵，沒撿到別的，結果好事不來，壞運成雙，剛好時間雨下起來了，他趕緊戴上帽子，這時候老莊恰巧路過。他背著比他身高還高的貨物，腰上掛著的東西砸七雜八，卻站得很穩，隔著垃圾山一段距離，小范猜他至少要去三個地方送貨。他不曉得發了什麼瘋，就在時間雨中大聲問這個陌生送貨員：你好，你身上有染髮劑嗎？</p>

<p>結果老莊還真給他了，後來問原因是老莊說這罐紅髮的是給一個老太太，老人通常吝嗇，他給小范，小范半夜下雨在垃圾山裡挖染髮劑，至少會比這老太給更多交易金，還會給他按讚。小范是在一個隱密的山洞問他這問題的，當時是南半球夏天，天氣燠熱，兩個人都把裝備脫下，打著赤膊，那時候他才發現老莊的臉有半邊完全老化（從前他一直以為那是燒疤），渾身都是灰燼般的手印，聊天的時候，他有點惱羞地承認他當時確實幾乎把身上所有裝備都給了老莊，並且還給了他一百個讚，就為了一罐完好率百分之80%的紅色染髮劑。</p>

<p>因為老莊實在太能幹，他以為老莊是冥爆後能力者，不到操風喚雨不死閃現，也有綠巨人力量之類的，沒想到老莊和他一樣是個普通送貨員，並且也是亞裔，只是他公司大，裝備好，並且格外能幹。不過他們的共通點就到此為止了，那個晚上他喝了點酒，嘴巴就大了，和老莊說他其實是個同性戀，就想要男的操他，但他這輩子從沒說出來過，也沒被男人操過。有鑒於老莊大風大浪都見過，他大概是覺得老莊不會有什麼反應才說，沒想到老莊當晚就操了他。</p>

<p>他記得老莊說：你告訴我的意思不就是讓我操你？</p>

<p>而他最恨的就是那晚他醉了，根本不記得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痛。但體面起見，他酒醒後還是給老莊按了二十個讚和幾塊金屬，畢竟那根套索是老莊的，過程中弄壞了。</p>

<p>後來他知道老莊姓莊，老莊知道他姓范。他們經常一起送貨，小范這完全無所謂，因為即便不同公司，兩間的規模差距大得不能成爲競業關係，兩人結伴總比一人安全，畢竟人死了不趕緊收拾就會引起冥爆，冥爆就不好了。其實范一和比起BT更怕袋鼠，但老莊打BT只能說順手之勞，他甚至能在背著四箱貨物的情況下一邊甩掉拽他褲腳金色BT一邊瞄準一頭大的鯨魚BT，小范搭他順風車，爽得很，而他們之間唯一的約定就是，哪一天誰死了，哪一天誰就要把對方弄到焚化爐去。他想有一天他翹辮子了老莊也能像背貨一樣背他，不費吹灰之力，但實際上，老莊的死因只是在雨天從一塊帶青苔的岩石上滑下來，摔了二十米，就在他面前，粉身碎骨，身體已經開始冥化，就這樣簡單，他也來不及多想，就把他那些還算完整的軀幹整理整理，塞進備用的屍袋。</p>

<p>他在懸崖下躲了一晚雨，早晨才想到得把他帶到焚化爐去。目前澳大利亞只有一個焚化爐，是卓布里吉公司，也就是老莊老東家開的，位於中部，到那裡的路途地形崎嶇，他至少得趕三天的路，並放棄身上的所有貨物才能背過去。這三天早上起來他天天吐，因為他夢見老莊操他。</p>

<p>第一天的夢裡，老莊用套索勒住他的脖子，手滑過他的脊背，他的髖骨，從後面吻他，這一切比什麼都要清晰，這是他第一次體驗男同性戀的滋味，他高潮著醒來，然後把前一晚吃的飯全吐了出來。</p>

<p>第二天，他盡量保持清醒，卻還是因著疲憊，睡著了。這一次他夢見老莊與他一同吃飯，共撥一塊麵包，那塊麵包是他昨天中午吃的，也是他唯一的存糧。起來後，他背起已經冒黑霧的屍袋，繼續前行，卻在中午休息時忽地想起夢裡的畫面，不曉得是餓，還是他也不想承認的想念，他又吐了。</p>

<p>第三天，他只差翻過一座山脈就能抵達焚化爐，但身上糧食匱乏，只能喝髒水，忍無可忍地抓蜘蛛烤來吃。就這麼睡了，睡前還瞪了一眼屍袋，也不知道是不是瞪這一眼的緣故，那晚的夢裡，他只夢見老莊看著他，老莊站在他面前，有一顆一半老化，一半年輕的頭顱。他的眼睛有一隻瞎，一隻清明，好像鏡子。老莊沒有說話，即便他揮他巴掌，罵他，怎麼抓那塊石頭，怎麼因為他說自己是同性戀就操他，他也不回應，只是和氣、冷漠地望著他，好像他把那罐染髮劑遞給他的時候，那雙戴著防護手套的手很濕，卻是溫暖的。</p>

<p>早上，他已經吐無可吐，只有一些胃酸和昆蟲殘骸，他差點又反胃一次。飢餓已經開始使他暈眩，幸好，他在日落之前抵達了焚化爐，並把老莊的ID晶片在機器上掃描，成功開啟爐箱。</p>

<p>他把屍袋扔下去，扔的時候還踹了一腳，恨恨地想，你不操我就別讓我再夢到你了，死東西。</p>

<p>End.</p>
]]></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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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0 Nov 2025 06:20:38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Perfect Stranger</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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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小范性轉，BGB&#xA;&#xA;范又如說：對，都是男人的錯。&#xA;!--more--&#xA;&#xA;對她這樣的富二代來說，和一個無名無姓的男人發生長期關係，是一件離奇的事情，並且，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看得非常珍重。因此和前幾任男友未曾有過性關係（有一任因此分手），只是牽牽手，逛逛街，陪她打耳洞，在補習班的樓梯間接吻，好像就這樣而已，沒有特別的意思，關係只是為了虛榮，即便分手的時候她還是會意思意思，掉幾滴眼淚，就像你生命中的一個需求突然缺失了，即便這個需求和拉屎差不多高尚。她高三交的男朋友上了醫科，十一月就分手了，原因是遠距，她知道他嫌棄她配不上自己，為此冷笑，由於自尊，生了真正的悶氣，空窗了整整一年，直到大二，她閒得發慌（你們必須知道，又如讀企管系），一次姐妹雙對約會，也邀她來，他們問：你那麼可愛，為什麼不交個男朋友？或女朋友？她想她交男朋友幹什麼，她交過那麼多了，有什麼意思？當然她的理智是筆直的、大女主的，但潛意識她仍被刺激，開始偷偷玩Tinder，放半天照片就有幾百個男的右滑她，她約會了幾個，基於自尊，她都穿得非常漂亮，嬌媚，用ysl粉餅，即便她知道他們說那麼多話，不過想操她，她又瞧不上他們的慾望；而對那些慢慢談關係的，她認為自己已經厭倦於處於一段關係。關於這些，她問馬斯克開發的Grok，Grok回答她：她想尋求一段純粹的肉體關係。簡單地說，就是炮友，其實她早有意識，只是羞於向自己承認，至於羞恥的理由，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從人工智慧或諮商那裡問到。&#xA;&#xA;直到她滑到一個帳號。&#xA;&#xA;這個帳戶的名字只有一個莊字，照片也只放了一張海邊石堆的照片，沒有留任何簡介，但她不曉得為什麼，對這種意義不明的男人很有興趣，所以右滑了，她想她這輩子還沒跟這種人玩過，不曉得那是什麼感覺。她和閨蜜說這件事，給她看照片，閨蜜說你好地獄，都不知道你這麼壞女人。又如說我沒有！閨蜜說這種男的就是靠神秘吊人，假如你真的和他交往，你會被騙的。又如想自己其實沒有那樣好騙，其實自己想找的不是男朋友，不過沒有反駁，只是嘟嘴說好啦。&#xA;&#xA;她向這個莊送了一個表情符號，沒回覆，三天後，這個莊傳了一串地址，又如半夜看到，那是間非常有名的酒吧，又如不覺得自己會在那裡遇到任何危險事。&#xA;&#xA;莊傳：12:30, ok?&#xA;&#xA;她在租屋處滑IG，那時候正巧不想睡，一看時間，才12:15，她對這種快速驗貨的機會有點心動，又有點猶豫，但恰巧無聊，就搭Uber去了，到的時候12:29，美式酒吧里人聲鼎沸，由於時間很趕，她只換了短褲，套上一件白色小可愛，撈上包就出門了，所以戴了帽子。&#xA;&#xA;她發了訊息，問他在哪裡，他回覆：吧檯最左邊&#xA;&#xA;又如擠過去那裡，看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桌上沒有酒杯，旁邊還有一個空位，又如想，或許是沒人敢坐他旁邊，又如在他旁邊坐下。&#xA;&#xA;你想點什麼？&#xA;&#xA;男人問他，他的聲音很低，沒有什麼起伏，卻又不像是裝逼，好像天生就缺了一些東西一樣。&#xA;&#xA;她沒有回答，他舉手，向吧檯要了一張menu，推給又如，又如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她酒量不錯，10%的酒又易於吸收，因此她喜歡，這和她的臉給人的印象不同。&#xA;&#xA;你呢？&#xA;&#xA;男人說：我點過了。&#xA;&#xA;你點了什麼？&#xA;&#xA;通寧水。&#xA;&#xA;你不喝酒？&#xA;&#xA;不。&#xA;&#xA;好吧。&#xA;&#xA;又如給自己點了酒，然後轉向男人，仔細地窺探看他陰影下的臉。帽沿下，他有一副很高的鼻樑，削瘦的臉骨，單眼皮，右邊的眼睛往上挑，並且，長得很高，幾乎是完全坐在吧台椅上，鞋子貼著地，還能延伸出一些長度。又如咬著吸管，有點興趣了，因為她好奇，為什麼他不放側臉照就好。她問他，能不能把帽子脫下來。&#xA;&#xA;因爲脫下來的話。男人說。會有人來問我問題。&#xA;&#xA;什麼問題？她無語地僵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明星嗎？&#xA;&#xA;不是。&#xA;&#xA;因為你覺得自己太帥了，會被注意？&#xA;&#xA;也不是。&#xA;&#xA;你這樣很難聊耶。又如一隻手搭在吧台上，一隻手撐著臉說。那至少讓我看一下嘛。&#xA;&#xA;男人轉過來，傾向她，好讓她看清。那是一張燒疤臉，眼睛只有右邊完好，左邊只剩混濁的白翳，燒傷的皮膚包覆著左上半張臉。&#xA;&#xA;那是殘廢的、恐怖的臉，彷彿經歷過災難，一瞬間的噁心幾乎令她想逃跑。不過她又注意到，男人的皮鞋很乾淨，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齊，幾乎剪到肉裡，並且，假如撇除那些傷痕，這是一張英俊的臉，他的骨頭長得很好。&#xA;&#xA;好吧。又如思考了一下措辭，最後說。確實，你得對。&#xA;&#xA;嗯。&#xA;&#xA;你會告訴我為什麼嗎？&#xA;&#xA;不。&#xA;&#xA;又如一時有些惱怒，不過她想，這是他的個人隱私，確實不干她的事，她看見了結果，但那是什麼造成的，她並不知道。&#xA;&#xA;好吧。又如說，那你到底為什麼約我出來？&#xA;&#xA;因為你右滑我，我的通知響了。他說。而且你守時了，一般人不會這樣吧。&#xA;&#xA;你是不是gay啊？&#xA;&#xA;我不知道。男人說。我沒有和男人做愛過。&#xA;&#xA;女生呢？又如幾乎喝完了那杯酒，因為這場交流太尷尬，她只能喝飲料，喝得太快，現在有點微醺了。她刻意湊近男人，瞇著眼睛，看他帽簷下的臉。你交往過幾個女朋友？&#xA;&#xA;我沒有交往過。&#xA;&#xA;為什麼？&#xA;&#xA;因為不想要。男人說。你是不是有點醉了？&#xA;&#xA;還沒有。又如說，把手向酒保揮了一下。我要一杯琴通寧。&#xA;&#xA;男人也跟著點了一杯通寧水。&#xA;&#xA;酒水送上的速度不慢，不過在這段時間，他們也沒有多說些什麼話。&#xA;&#xA;所以。又如啜著新上的酒，問他。你又不想跟我講話，又不喝酒，你想做什麼？&#xA;&#xA;男人看向她，眼睛裡沒有慾望，不曉得為什麼，她退縮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xA;&#xA;我可以坐在這裡，付你所有的酒錢，或著你要點吃的也可以，不管你想要多少。男人抿了一口通寧水，說。不過我是這樣的殘廢，你也不是真想喝酒，更不缺錢，你明明可以找藉口離開，但你還坐在這裡，為什麼？&#xA;&#xA;又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有錢？&#xA;&#xA;你沒有嗎？男人指了一下她的包包、鞋子和美甲。確實，她稱不上有錢，但是非常不缺錢。&#xA;&#xA;半晌沈默後，又如說：我想找砲友，而且我感覺你可以滿足我。&#xA;&#xA;也許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聲音聽上去異樣地鎮定，她本來以為自己會非常害臊。&#xA;&#xA;男人凝視她，不知道在想什麼。與此同時，她想像他假如站起來會有多高，多令人恐懼，假如他不戴著帽子的話。&#xA;&#xA;那我們走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男人立刻站了起來，向酒保招手，表示要付帳。你想在哪裡做？&#xA;&#xA;他付的是現金，說一起算。&#xA;&#xA;買單的時候，又如緊張地環視酒吧，附近沒有認識的人，但有不少在校園裡碰過的，她不想把自己的名聲弄糟，她知道自己是個偽君子，壞女人，但她就是不想。&#xA;&#xA;遠一點的。她小聲說。我不想讓同學發現。&#xA;&#xA;好。男人說。不過你明天早上要上學吧。&#xA;&#xA;我可以翹課。又如說。那些課沒什麼好上的。&#xA;&#xA;這一帶是學區近郊，只有零星的路燈，店門外很黑。走出店門，說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牽上男人的手。那是一隻粗糙、修長、布滿青筋的手，並且十分溫暖。&#xA;&#xA;她上了男人的車，那是一架破舊的老款Lexus。副駕上，她偷偷編輯email，發給朋友的學校帳號，說假如自己隔天中午沒去飯局，就代表她被賣掉了，或出了很大的危險，然後把發送時間設在隔天早上十點。&#xA;&#xA;開車的時候，男人似乎不在乎她正做什麼，也不與她說話。二十分鐘後，她們到了一間汽車旅館樓下，男人說：三小時休息。&#xA;&#xA;又如瞇著眼睛，也跟著探出頭，想看清他遞出的身分證上的資訊，卻很模糊。&#xA;&#xA;賓館的冷氣開得很涼，那不是個很大的房型。男人說，你洗過了嗎？又如就是睡前才出來的，說了有，男人點頭，說那你等我，我得洗一下。&#xA;&#xA;等待的時間，又如坐在床邊玩手機。&#xA;&#xA;男人出來的時候只穿著內褲。又如看見他腰上也有燒傷，但那無損於整體的美麗。他非常精實，尤其是手臂。&#xA;&#xA;所以你這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臉。&#xA;&#xA;小時候玩鞭炮。男人說。就這樣。&#xA;&#xA;然後他問又如，是不是第一次。又如坦承了，男人沒什麼反應，只是轉身去浴室，拿了一條浴巾，鋪在床上，靠中間的位置。&#xA;&#xA;等一下可能會流點血。男人說。太痛了就告訴我。&#xA;&#xA;可是⋯⋯又如脫起衣服，但有點瑟縮。我不知道怎麼做，老實說。她開口。&#xA;&#xA;沒關係。男人說。你想停就停下來。&#xA;&#xA;然後男人把主燈關上，讓她仰躺在床上，她閉起眼睛，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以及男人平緩的呼吸聲。&#xA;&#xA;這是手指嗎？她察覺到觸碰，就問他。男人說，是的，我得讓你濕一點。&#xA;&#xA;他的手像熟練的機械，揉按她的陰唇與蒂尖，不過沒什麼用，她本想向男人道歉，說這是因為她太緊張，就感到一雙嘴唇湊了上來，口舌嘬吻著她的陰部。他似乎精於此道，她很快就濕了。&#xA;&#xA;我要放手指了，他說。會有點痛。&#xA;&#xA;你說過很多次了。又如忍不住抱怨。你有女生怕痛的刻板印象嗎？&#xA;&#xA;但那真的很痛，她甚至懷疑自己的陰道不是通行道，而是死巷。她的禁地被撐得太開，摟著男人的脖子，痛的時候沒有叫，下意識地勒他，他毫無反應，只是放入第三根指頭。&#xA;之後，男人用一隻手把褲子脫下，然後真正地操起他。他的指節寬與手指長度宛如虐待，但那根東西並不一樣，那根東西似乎只為了洩慾、折磨而存在。男人抓著她的臉龐，似乎在逼迫她看著自己的臉，卻又說，你可以閉上眼睛。她沒有閉上。男人從他的額頭吻到嘴唇，這時候她伸手摸男人燒傷的臉，那些皺摺的、鬆弛的皮膚，忽地感到一切秘密都向她展現，她再也不需要知道更多的什麼。&#xA;&#xA;他們分別洗了澡，男人載她回學校門口，下車前，又如鼓起勇氣，和他要了line，男人說他沒有那種東西。&#xA;&#xA;又如說我不信。男人打開手機桌布給他看，上面確實沒有line，也沒有ig，又如甚至懷疑那隻手機是否可以播通，最後，男人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她，告訴她盡量簡訊，別打電話。說完，就這樣走了。&#xA;&#xA;下車後，又如就取消了預送郵件，然而，顧及往後的安全，她還是把文字訊息留在草稿箱裡。回租屋處睡覺。她老爹給她租了一棟非常偏僻的、位於學校後山角落的獨棟，她住也不是，不住也不是，懶得跟別人合租，又怕作二房東租出去別人弄壞房子。現在她終於發現了一個獨棟的好處，想下次假如熟了乾脆把那個男的叫來好了，多好。&#xA;&#xA;中午聚餐，閨蜜問她最近滑得怎麼樣，她說沒什麼好玩的，都好無聊喔，刪了，反正最後還不是照老爸的意思相親，閨蜜首先批評她沒有反抗精神，又說，就是相親才要玩啊，曖昧本身是好玩的，性也不錯，沒有體驗過性就結婚，太悲慘了。又如想閨蜜說得對，因為沒和那個男的做過就結婚，實在太可惜了。而且她在過程中發現，她在性中想要的，似乎不是一般人的幸福。&#xA;&#xA;至於聯絡人備注，她給男人打了「莊」，即便在男人洗澡的時候，她偷翻男人的汽車鑰匙包，發現裡頭的駕駛證姓名是「陳軍毅」，不曉得為什麼，她仍然認爲男人姓莊，而不是陳。&#xA;&#xA;因此，以下我們將燒疤臉男稱為，老莊。&#xA;&#xA;下一次見面是週日，因為又如想打耳洞，順便做愛，簡訊給老莊，老莊說週六不行，週日下午6.15行嗎？又如說可以。又如打耳骨，一個洞要八百，三個洞兩千，五個洞三千五，又如想老爸過年回家看見她得氣死，但她還是打了五個。老莊當天仍舊戴著一件黑色鴨舌帽，更休閒的踢恤和牛仔褲，只是在旁邊看她，偶爾玩手機。打完之後，她說今天晚上別碰那裡，老莊說好。當晚他們去了一間更高級的賓館，老莊後入她，當然還是痛，但不必面對老莊的臉，使她更放鬆些。&#xA;&#xA;她問老莊，你姓陳還是莊？&#xA;&#xA;老莊從背後回答，你想要我姓陳還是莊？&#xA;&#xA;我覺得你⋯⋯你更像莊。又如說。陳軍毅也不像你的名字。&#xA;&#xA;老莊沒有回答，只是讓她把腰放低，撞起來。&#xA;&#xA;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別人？離休息時間結束還有半小時，她和老莊躺在床上，看Netflix的Shameless。又如其實早就看過了，覺得無聊，就這麼問老莊。&#xA;&#xA;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老莊用殘缺的那邊瞥了他一眼，說。但你真的想知道嗎？&#xA;&#xA;我想。又如說，又頓了一下。不，還是算了，我覺得這樣很好。這樣我就不用當你的垃圾桶了，你也不用當我的垃圾桶。又如在心裡想。男生都這樣，女生也這樣。&#xA;&#xA;洗澡的時候，老莊替她用塑膠浴帽包起耳朵，一點也不弄痛她。他的手指很巧。&#xA;&#xA;老莊的身上除了燒傷外，還有一些不明顯的疤痕，不深，並且不妨礙他行走敏捷，但加上他的沈默寡言，讓又如猜測，他有高機率做著暴力的工作，並且犯法，老莊不告訴她，也是好的，即便他的本意未必是保護她。&#xA;&#xA;年前他們又見了好幾次，多半是她約的，又如身邊沒有人發現。閨蜜仍然不斷勸她交男朋友，系上有好幾個人喜歡她，長得也不錯，確定不要嗎？只要你主動一點，有問題絕交就好了。又如說不要，這樣好麻煩喔。閨蜜說那同校的呢？不要系上。她還是猶豫地拒絕。閨蜜哼了一聲，說大學就四年，又不影響什麼。又如說真的不要啦，這樣大家搞不好都會覺得我很easy，覺得我是公車。閨蜜捏了一下她的臉，說受不了，你這麼膽小好可愛。她在心裡想，其實我真的是公車，但我也很膽小，我甚至不敢問清楚老莊到底姓不姓莊。&#xA;&#xA;她一口氣打了五個洞，又自己去台北，耳垂穿了四個，耳窩穿了一個。過年的時候老爸氣瘋了，她被罵婊子、蕩婦、站街女、敗壞門風，總之狗血淋同，還在親戚面前氣得流眼淚，哥哥范宇辰又替她向親戚們緩頰，說抱歉，大家繼續吃飯吧，小事小事。接著把她帶回二樓房間，不過關門的時候，玩笑似地撇了她的臉一下，她愣在原地，范宇辰說，要是是我，他就這樣打了，以後做事想清楚點吧，老爸還是疼你的。說完就關上門，下樓應酬去了。&#xA;&#xA;范宇辰一關上門，她就拿起手機，打了老莊的電話，老莊沒有接。她改成傳訊息，老莊沒有回覆，這樣的模式持續到開學，老莊要不不回覆，要不說不行，直到她中會期中考的前天深夜，她正在自習室，打算通宵苦讀，忽然接到簡訊，老莊傳了一個賓館地址，發：1:30 ?&#xA;&#xA;她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愣了一分鐘後，她馬上放下筆記，從座位上起來，把桌上的充電器和筆盒掃進包裡，匆匆地刷卡出去了，一邊向老莊回：ok。&#xA;&#xA;她從自習室門口就叫uber，校門口搭上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個愚蠢的決定，這對她的前途不好，但她現在迫切需要有人操她，&#xA;&#xA;一到賓館，她就看見老莊的車，泊在冷清的停車場，車燈亮著。她敲駕座的窗戶，老莊一把窗戶搖下來，她就捧起他的臉，急切地吻了上去。&#xA;&#xA;那個吻遲續得很長，最後，老莊輕輕推開她，熄火下了車。又如牽上他的手，走向櫃檯，老莊還是一般的語氣，說，休息，三小時。然後拿出皮夾。&#xA;&#xA;她擠過去打斷他：不，六小時。&#xA;&#xA;櫃檯回答，我們六小時的房型只剩豪華房型。&#xA;&#xA;她掏出自己的信用卡，說，我付帳。&#xA;&#xA;櫃檯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接過她的信用卡，刷過後，讓她簽字。&#xA;&#xA;房間在六樓，搭電梯的時候，老莊難得問她，為什麼。&#xA;&#xA;因為我明天中會期中。她盯著門口。我不想唸了。&#xA;&#xA;老莊頷首，又如不曉得他是否聽進去，但不聽正好，因為那也是假的。&#xA;&#xA;一進房間，她就脫下衣服，對老莊說，我要給你口交。&#xA;&#xA;老莊皺了一下眉頭，那是一個困惑的神情。&#xA;&#xA;好啊。他說。你需要的話。&#xA;&#xA;老莊扯下皮帶，褪下酷子和內褲，又如讓他把襯衫也脫下來，他沒說什麼，只是在又如在床邊跪下的時候，解著扣子。&#xA;她相信自己的技術很差，但含吮那根東西，令她有一種叛逆的快感，她吞得越來越急，老莊把手按在她的頭上，說，慢一點。&#xA;&#xA;這時候她發現，老莊的下腹上，多了一條蠕蟲般的新傷，並且有縫合的痕跡。她問老莊那是什麼，老莊說，被玻璃切到了。又如不知道能多問什麼，只是繼續替她口交，最後老莊讓她移開，又如拒絕了，老莊射在她嘴裡，她吞了下去，只感覺到淡淡的腥味。&#xA;&#xA;老莊抽紙巾給她，讓她擦嘴，問她為什麼吞，她說，不過是蛋白質而已嘛。&#xA;&#xA;他們躺在床上，各自冷靜了一下，老莊忽地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xA;&#xA;不。又如說。我只是明天中會期中考，壓力很大。&#xA;&#xA;明天啊。老莊問，那你要不要回去？&#xA;&#xA;不。又如轉過去面對老莊，跪著身體，以一種她自己也認為詭異的，威脅的神態。你再操我一次。&#xA;&#xA;老莊硬了之後，坐到沙發椅上，又如騎上去。她在心洩憤地想，我就是婊子、公車、蕩婦、淫蕩，然後晃了起來，自然，她看不見自己的神態，她想自己的樣子可能十分滑稽，而不色情。老莊扶著她的腰，說，你的耳洞變多了。&#xA;&#xA;我又打了四個新的。她停下動作，把耳朵向老莊展示。你看。&#xA;&#xA;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打洞？&#xA;&#xA;因為大學壓力很大啊。&#xA;&#xA;是嗎。&#xA;&#xA;真的啦。&#xA;&#xA;對喔。老莊說。你還是大學生。&#xA;&#xA;你⋯⋯算了。又如說。為什麼上個月都不回訊息？&#xA;&#xA;我回了啊。&#xA;&#xA;你只說不行。&#xA;&#xA;因為傷口會裂開。老莊說，語氣很平靜。然後我太忙了，不想遲到。&#xA;&#xA;她伸手，碰那條新傷，老莊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說抱歉，卻不小心笑了出來。&#xA;&#xA;之後的事情，她沒什麼印象，只記得自己太睏，洗完澡在床邊睡著了，老莊五點半叫醒她，半拖著她退房，上車，她在車上又睡，老莊搖她的肩膀，她揉了一下眼睛，發現已經到了學校門口。天色微熹，她早上十點要考試。&#xA;&#xA;不。她說。你能送我到我家嗎？&#xA;&#xA;然後她給老莊指起路來。他們繞了好大一圈，到了學校背面，山腳下。&#xA;&#xA;你家真遠。老莊說。&#xA;&#xA;還得爬上去。又如說。我老爸真是有病，租這種獨棟。&#xA;&#xA;為什麼？&#xA;&#xA;他就是不想我和學校同學接觸。她說。他覺得那是浪費時間。&#xA;&#xA;老莊點了一下頭，就打開車門鎖，放她下車。&#xA;&#xA;到我家還要爬一段，你還有力氣嗎？又如問。我可以給你水。剛才賓館的水都喝完了，我猜你渴死了。&#xA;&#xA;老莊似乎考慮了一陣，然後拔下車鑰匙，和她一起上去了。&#xA;&#xA;那是一段狹窄，崎嶇的小徑，斜坡上去，周圍都是雜草和樹木，她經常在自習室通宵，其實是這個原因，她知道老爸給她租這裡就是不希望她太晚回去，但她寧願趴在桌上睡，在學校體育館洗漱，也不願意在這麼晚的時候自己爬回去。&#xA;&#xA;又如用鑰匙開門，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礦泉水，就向廚房去了。回來的時候，老莊還在玄關等她。她把水交給他，老莊說了謝謝，就走了。他的背影在小徑中變得越來越小，接著消失。&#xA;&#xA;她回房補眠去了。&#xA;&#xA;當然，她那堂中會考得很差，不過至少及格，畢竟她平常就會唸書。她沒和老莊提考砸了這件事，第一他不會在乎，第二她猜老莊根本沒讀過大學，他身上沒有任何可炫耀、提及的勳章，也沒有羞辱。她認為這樣很好。&#xA;&#xA;之後，又如都把他約到家裡，因為這樣省錢，還方便，他們在所有地方操，浴室、走廊、廚房、臥室，玄關。老莊抓著她的腳踝把她貼在門上頂，她發出叫聲，這裡沒有鄰居，只有草木。有一次，她從蝦皮網購了缸塞和帶震動的假陽具，原本只想開個玩笑，老莊居然同意了，說你都買了，那就用好了。又如瞠目結舌，有點尷尬地說，我是要操你，老莊說我知道啊。於是他們在床上做了第一次實驗，她抹了太多潤滑，多得差點抓不住塞子，她想自己或許比老莊還緊張。塞進去的時候，老莊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腹部痙攣、內縮了一下，她為此有了一些連自己也羞愧的興味。她拔出肛塞，戴上假陽具，震動感讓她想笑，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敢想像她也有這一天。接著，她進去老莊裡面，像他平常操她一樣操他，。&#xA;&#xA;要是我有真正的屌就好了。又如說。我就可以品嚐好多事情。&#xA;&#xA;老莊沒有說話。她傾過身體，用手碰他下腹的傷，一邊咬他的背，發現他的刀疤越來越多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他，也從來不覺得他像此刻一樣神秘。他像一塊溪流上游的巨石，好像什麼都能忍受，無論如何都緘口，平靜。最後她主動退了出來。和老莊一起跪在床上，帶著一種愧疚，問他是什麼感覺。&#xA;&#xA;我不知道怎麼說。老莊開口，然後緩慢地起身，用衛生紙清掉後庭流下的黏液，那些多半是潤滑。你覺得好玩嗎？&#xA;&#xA;還好耶。又如說。你又沒有反應。&#xA;&#xA;很多男人會有反應。老莊說。假如你喜歡，可以去找他們，他們會樂意。&#xA;&#xA;你不樂意嗎？&#xA;&#xA;這是在你家裡，你約的。老莊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xA;&#xA;那一晚的後半，他們在窗台邊做，下頭就是陡坡和樹林，又如半個身體仰出窗戶，頭有點暈，一半溫暖，一半寒冷，最後她望著黑暗的天空，張著嘴和眼睛高潮。那瞬間她感到非常孤獨，但這種孤獨是不能用語言分享的。&#xA;&#xA;不過，老莊從不在她那裡過夜，他多半非常晚來，非常早走，又如問他為什麼，他說是為了準時，他不會遲到。&#xA;&#xA;你忙成這樣？&#xA;&#xA;這陣子特別。老莊問。還有別的人知道你住在這裡嗎？&#xA;&#xA;有幾個朋友知道，就這樣而已。又如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忙什麼？&#xA;&#xA;老莊還是沒有回答，套上衣服，繫上皮帶，就這樣走了，連澡都沒有沖。又如從二樓窗台看著他走，他甚至不走那條石頭鋪出來的小徑，而是沿著斜坡走，最後隨著輕微的馬達聲，從這裡消失。&#xA;&#xA;她每個月換一次美甲，這是她低調的奢侈癖好。她的指甲師和她很熟，幾乎是朋友，每次都問她交往了沒，年前為了除夕的和平，她特別去給她卸甲的時候說，她交往了。指甲師問，長什麼樣？她想了一下老莊的臉，感覺燒疤屬於老莊的隱私，於是說，不怎麼樣。指甲師問，多高？她說，一米九。指甲師說，那還可以吧，反正平常根本看不到臉，對吧？就像他可能也沒辦法欣賞你的漂亮指甲。她們一起笑起來。&#xA;&#xA;那天老莊傳訊息給她，說12:08。這是個奇怪的時間，但老莊有許多怪異之處，她也沒有多問，只是躺在床上，敷著面膜，發了一句ok。她躺在床上玩手機，不知不覺睡著了，她私下面膜，扔進垃圾桶，打開手機，發現已經過了12:30。老莊沒有出現，玄關也沒有鞋印。&#xA;&#xA;她非常錯愕，因為老莊從不遲到。她猜他也許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意外，但老莊傳訊息的時間是十二點，八分鐘能出什麼事？於是穿上衣服，套了一件口袋塞著鑰匙的外套，帶著手電筒和手機就出去了。她幾乎沒有在這個時間主動踏出玄關過，冷風吹過，樹木窸窣地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她下了石梯，去開她那台長灰了的老爸給的白色Toyota，啟動引擎，在附近繞了一整圈，沒見到什麼異常，連警鳴都沒聽到，最後才發現老莊的車就停在山腳下，安靜地在那裡。她這才意識到，老莊可能是在山上遇到了什麼。石階上什麼都沒有，她打電話，另外一頭的電子音顯示未開機。她打開手電筒，踏入草叢，露水沾溼她的短褲，雜草刮傷她的小腿，她在後山繞了一圈又一圈，才在一顆樹下，發現一個像人的陰影。&#xA;&#xA;陰影斜倒在樹下，她用光照過去，發現那是老莊，就不顧陡坡，跑了過去，老莊的眼睛還睜著，她搖晃他的肩膀，卻沾溼了手，轉過去，才發現他的後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幾乎見骨的傷口，他的頭顱幾乎被切斷，其餘部分，都完好如初。&#xA;&#xA;又如在地上坐了十分鐘，才回過神來，她直覺她不能打電話給警察，她並不想捲入偵查，更不想對人詢問他們的關係。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他就沒有對你說些什麼嗎？你們從不交流什麼嗎？他是誰？他來自哪裡？你連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確定嗎？為什麼你懷疑那是假證件卻不報警？&#xA;&#xA;她想把老莊埋起來，但家裡沒有鏟子，只好用手刨土，她弄得灰頭土臉，指甲斷了，卻還是挖不出一個像樣的洞口。她冷靜了一下，試圖把老莊的屍體向上拖，至少帶回家，卻總是失敗，因為她的力氣不夠大，並且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後，老莊的頭幾乎要與身體扯斷，每一次都碰撞著她。她改變方向，把老莊背起來往下走，卻發現她會被他的重量壓得摔下陡坡。她跑回家，拿來一把鋸子，試圖把老莊切成兩半，好埋起來，最後又不忍心下手。&#xA;&#xA;她抱著膝蓋，坐在老莊的屍體旁邊，陷入焦慮，她想你為什麼來找我呢？你不來找我你也許就不會死了，你活該，卻下意識握起他的手。她的手因為過度摩擦而紅腫，老莊的十分冰涼，卻因為熱的傳導，久了，甚至有些溫度。&#xA;&#xA;她就在那裡坐了很久，最後，跑了回家，拿來一把鉗子，和四個塑膠夾鏈袋。確認老莊的手機已經被拔掉電池，又拿走老莊口袋裡的身分證和駕照，她把老莊的手指全都剪了下來，又脫下他的皮鞋和襪子，剪掉了他的腳趾。&#xA;&#xA;最後，她猶豫了一下，就舉起一顆石頭，砸他的臉，一下又一下。砸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已經發瘋，因為不曉得為什麼，她就是不想要別人也看見這張臉。回過神來，她的肩膀已經舉不起來，幾乎脫臼，氣喘吁吁，而那張臉已經不能算作臉，只是血糊，血糊裡沒有鼻子和嘴唇，也沒有眼睛和燒疤。&#xA;&#xA;她確認自己的鞋上沒有沾上任何血跡後，就走回石頭小徑，回到家中，直接進了浴室，此時才聞到身上的腥味，以及噴滿血糊的臉，她坐在水龍頭下發抖了很久，才站起來，去換上睡衣，假裝無事發生。&#xA;&#xA;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每天上學時，她都能聞到屍體的味道，但她裝作沒有那回事，至於老莊的手指和腳趾，她丟在一個爆滿的便利商店垃圾箱裡。終於，兩個月後，有兩個喝醉的男學生發現了老莊的屍體，這件事見了報，屍體的氣味消失了，但沒有誰來找她，只有知道她住哪的人關心她，主動邀又如去他們的宿舍和租屋處睡。早就跟你說那裡太危險了！閨蜜抱著她的手，嚴肅地說，你應該跟我住的，我可以不收你房租，兩三個月也好，你是來避難的。又如答應了，接下來三個月，除了少了一些私人空間，她的確過得很快樂。&#xA;&#xA;睡覺的時候，她偶爾夢見，她坐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坑裡，坐在老莊的屍體上，用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撫慰自己，或著像妓女一樣吸他死去的陽物，因為屍僵，那裡早已硬得不行。接著警鳴大響，有無數的手電筒照著她，她遮住自己的眼睛，尖叫起來。然後她在這裡驚醒，滿身冷汗。&#xA;&#xA;但除此之外，她過得沒有什麼不好。&#xA;&#xA;三個月後，由於已經要暑假，她搬回自己的住處。屍臭味已經完全消散，封鎖線也被草木吞沒。這次暑假，她要先和朋友出去玩，再回老家，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從斷甲後就沒去做過指甲了，現在都長了回來，健康的樣子，於是她又去找她的美甲師，告訴她，她想要海洋珍珠感的貓眼，讓她自由發揮，因為她和朋友要去泰國玩。&#xA;&#xA;美甲師和她聊了一陣子東南亞旅遊，又突然提到男朋友，她說：你和你男朋友現在怎麼樣了？她說，分手了。美甲師很有女性顧客服務經驗，不問她原因，只是義憤填膺地說：都是男人的錯，你千萬不要傷心。又如也說：對，都是男人的錯。&#xA;&#xA;但她卻忽然痛哭起來。她發自內心想，對，都是他的錯，卻痛哭起來。好像她永遠地失去了某樣東西。&#xA;&#xA;End.&#xA;&#xA; ]]&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小范性轉，BGB</p>

<p>范又如說：對，都是男人的錯。
</p>

<p>對她這樣的富二代來說，和一個無名無姓的男人發生長期關係，是一件離奇的事情，並且，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看得非常珍重。因此和前幾任男友未曾有過性關係（有一任因此分手），只是牽牽手，逛逛街，陪她打耳洞，在補習班的樓梯間接吻，好像就這樣而已，沒有特別的意思，關係只是為了虛榮，即便分手的時候她還是會意思意思，掉幾滴眼淚，就像你生命中的一個需求突然缺失了，即便這個需求和拉屎差不多高尚。她高三交的男朋友上了醫科，十一月就分手了，原因是遠距，她知道他嫌棄她配不上自己，為此冷笑，由於自尊，生了真正的悶氣，空窗了整整一年，直到大二，她閒得發慌（你們必須知道，又如讀企管系），一次姐妹雙對約會，也邀她來，他們問：你那麼可愛，為什麼不交個男朋友？或女朋友？她想她交男朋友幹什麼，她交過那麼多了，有什麼意思？當然她的理智是筆直的、大女主的，但潛意識她仍被刺激，開始偷偷玩Tinder，放半天照片就有幾百個男的右滑她，她約會了幾個，基於自尊，她都穿得非常漂亮，嬌媚，用ysl粉餅，即便她知道他們說那麼多話，不過想操她，她又瞧不上他們的慾望；而對那些慢慢談關係的，她認為自己已經厭倦於處於一段關係。關於這些，她問馬斯克開發的Grok，Grok回答她：她想尋求一段純粹的肉體關係。簡單地說，就是炮友，其實她早有意識，只是羞於向自己承認，至於羞恥的理由，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從人工智慧或諮商那裡問到。</p>

<p>直到她滑到一個帳號。</p>

<p>這個帳戶的名字只有一個莊字，照片也只放了一張海邊石堆的照片，沒有留任何簡介，但她不曉得為什麼，對這種意義不明的男人很有興趣，所以右滑了，她想她這輩子還沒跟這種人玩過，不曉得那是什麼感覺。她和閨蜜說這件事，給她看照片，閨蜜說你好地獄，都不知道你這麼壞女人。又如說我沒有！閨蜜說這種男的就是靠神秘吊人，假如你真的和他交往，你會被騙的。又如想自己其實沒有那樣好騙，其實自己想找的不是男朋友，不過沒有反駁，只是嘟嘴說好啦。</p>

<p>她向這個莊送了一個表情符號，沒回覆，三天後，這個莊傳了一串地址，又如半夜看到，那是間非常有名的酒吧，又如不覺得自己會在那裡遇到任何危險事。</p>

<p>莊傳：12:30, ok?</p>

<p>她在租屋處滑IG，那時候正巧不想睡，一看時間，才12:15，她對這種快速驗貨的機會有點心動，又有點猶豫，但恰巧無聊，就搭Uber去了，到的時候12:29，美式酒吧里人聲鼎沸，由於時間很趕，她只換了短褲，套上一件白色小可愛，撈上包就出門了，所以戴了帽子。</p>

<p>她發了訊息，問他在哪裡，他回覆：吧檯最左邊</p>

<p>又如擠過去那裡，看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桌上沒有酒杯，旁邊還有一個空位，又如想，或許是沒人敢坐他旁邊，又如在他旁邊坐下。</p>

<p>你想點什麼？</p>

<p>男人問他，他的聲音很低，沒有什麼起伏，卻又不像是裝逼，好像天生就缺了一些東西一樣。</p>

<p>她沒有回答，他舉手，向吧檯要了一張menu，推給又如，又如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她酒量不錯，10%的酒又易於吸收，因此她喜歡，這和她的臉給人的印象不同。</p>

<p>你呢？</p>

<p>男人說：我點過了。</p>

<p>你點了什麼？</p>

<p>通寧水。</p>

<p>你不喝酒？</p>

<p>不。</p>

<p>好吧。</p>

<p>又如給自己點了酒，然後轉向男人，仔細地窺探看他陰影下的臉。帽沿下，他有一副很高的鼻樑，削瘦的臉骨，單眼皮，右邊的眼睛往上挑，並且，長得很高，幾乎是完全坐在吧台椅上，鞋子貼著地，還能延伸出一些長度。又如咬著吸管，有點興趣了，因為她好奇，為什麼他不放側臉照就好。她問他，能不能把帽子脫下來。</p>

<p>因爲脫下來的話。男人說。會有人來問我問題。</p>

<p>什麼問題？她無語地僵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是明星嗎？</p>

<p>不是。</p>

<p>因為你覺得自己太帥了，會被注意？</p>

<p>也不是。</p>

<p>你這樣很難聊耶。又如一隻手搭在吧台上，一隻手撐著臉說。那至少讓我看一下嘛。</p>

<p>男人轉過來，傾向她，好讓她看清。那是一張燒疤臉，眼睛只有右邊完好，左邊只剩混濁的白翳，燒傷的皮膚包覆著左上半張臉。</p>

<p>那是殘廢的、恐怖的臉，彷彿經歷過災難，一瞬間的噁心幾乎令她想逃跑。不過她又注意到，男人的皮鞋很乾淨，指甲也修剪得十分整齊，幾乎剪到肉裡，並且，假如撇除那些傷痕，這是一張英俊的臉，他的骨頭長得很好。</p>

<p>好吧。又如思考了一下措辭，最後說。確實，你得對。</p>

<p>嗯。</p>

<p>你會告訴我為什麼嗎？</p>

<p>不。</p>

<p>又如一時有些惱怒，不過她想，這是他的個人隱私，確實不干她的事，她看見了結果，但那是什麼造成的，她並不知道。</p>

<p>好吧。又如說，那你到底為什麼約我出來？</p>

<p>因為你右滑我，我的通知響了。他說。而且你守時了，一般人不會這樣吧。</p>

<p>你是不是gay啊？</p>

<p>我不知道。男人說。我沒有和男人做愛過。</p>

<p>女生呢？又如幾乎喝完了那杯酒，因為這場交流太尷尬，她只能喝飲料，喝得太快，現在有點微醺了。她刻意湊近男人，瞇著眼睛，看他帽簷下的臉。你交往過幾個女朋友？</p>

<p>我沒有交往過。</p>

<p>為什麼？</p>

<p>因為不想要。男人說。你是不是有點醉了？</p>

<p>還沒有。又如說，把手向酒保揮了一下。我要一杯琴通寧。</p>

<p>男人也跟著點了一杯通寧水。</p>

<p>酒水送上的速度不慢，不過在這段時間，他們也沒有多說些什麼話。</p>

<p>所以。又如啜著新上的酒，問他。你又不想跟我講話，又不喝酒，你想做什麼？</p>

<p>男人看向她，眼睛裡沒有慾望，不曉得為什麼，她退縮了一下。那你想做什麼？</p>

<p>我可以坐在這裡，付你所有的酒錢，或著你要點吃的也可以，不管你想要多少。男人抿了一口通寧水，說。不過我是這樣的殘廢，你也不是真想喝酒，更不缺錢，你明明可以找藉口離開，但你還坐在這裡，為什麼？</p>

<p>又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有錢？</p>

<p>你沒有嗎？男人指了一下她的包包、鞋子和美甲。確實，她稱不上有錢，但是非常不缺錢。</p>

<p>半晌沈默後，又如說：我想找砲友，而且我感覺你可以滿足我。</p>

<p>也許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聲音聽上去異樣地鎮定，她本來以為自己會非常害臊。</p>

<p>男人凝視她，不知道在想什麼。與此同時，她想像他假如站起來會有多高，多令人恐懼，假如他不戴著帽子的話。</p>

<p>那我們走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男人立刻站了起來，向酒保招手，表示要付帳。你想在哪裡做？</p>

<p>他付的是現金，說一起算。</p>

<p>買單的時候，又如緊張地環視酒吧，附近沒有認識的人，但有不少在校園裡碰過的，她不想把自己的名聲弄糟，她知道自己是個偽君子，壞女人，但她就是不想。</p>

<p>遠一點的。她小聲說。我不想讓同學發現。</p>

<p>好。男人說。不過你明天早上要上學吧。</p>

<p>我可以翹課。又如說。那些課沒什麼好上的。</p>

<p>這一帶是學區近郊，只有零星的路燈，店門外很黑。走出店門，說話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牽上男人的手。那是一隻粗糙、修長、布滿青筋的手，並且十分溫暖。</p>

<p>她上了男人的車，那是一架破舊的老款Lexus。副駕上，她偷偷編輯email，發給朋友的學校帳號，說假如自己隔天中午沒去飯局，就代表她被賣掉了，或出了很大的危險，然後把發送時間設在隔天早上十點。</p>

<p>開車的時候，男人似乎不在乎她正做什麼，也不與她說話。二十分鐘後，她們到了一間汽車旅館樓下，男人說：三小時休息。</p>

<p>又如瞇著眼睛，也跟著探出頭，想看清他遞出的身分證上的資訊，卻很模糊。</p>

<p>賓館的冷氣開得很涼，那不是個很大的房型。男人說，你洗過了嗎？又如就是睡前才出來的，說了有，男人點頭，說那你等我，我得洗一下。</p>

<p>等待的時間，又如坐在床邊玩手機。</p>

<p>男人出來的時候只穿著內褲。又如看見他腰上也有燒傷，但那無損於整體的美麗。他非常精實，尤其是手臂。</p>

<p>所以你這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臉。</p>

<p>小時候玩鞭炮。男人說。就這樣。</p>

<p>然後他問又如，是不是第一次。又如坦承了，男人沒什麼反應，只是轉身去浴室，拿了一條浴巾，鋪在床上，靠中間的位置。</p>

<p>等一下可能會流點血。男人說。太痛了就告訴我。</p>

<p>可是⋯⋯又如脫起衣服，但有點瑟縮。我不知道怎麼做，老實說。她開口。</p>

<p>沒關係。男人說。你想停就停下來。</p>

<p>然後男人把主燈關上，讓她仰躺在床上，她閉起眼睛，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以及男人平緩的呼吸聲。</p>

<p>這是手指嗎？她察覺到觸碰，就問他。男人說，是的，我得讓你濕一點。</p>

<p>他的手像熟練的機械，揉按她的陰唇與蒂尖，不過沒什麼用，她本想向男人道歉，說這是因為她太緊張，就感到一雙嘴唇湊了上來，口舌嘬吻著她的陰部。他似乎精於此道，她很快就濕了。</p>

<p>我要放手指了，他說。會有點痛。</p>

<p>你說過很多次了。又如忍不住抱怨。你有女生怕痛的刻板印象嗎？</p>

<p>但那真的很痛，她甚至懷疑自己的陰道不是通行道，而是死巷。她的禁地被撐得太開，摟著男人的脖子，痛的時候沒有叫，下意識地勒他，他毫無反應，只是放入第三根指頭。
之後，男人用一隻手把褲子脫下，然後真正地操起他。他的指節寬與手指長度宛如虐待，但那根東西並不一樣，那根東西似乎只為了洩慾、折磨而存在。男人抓著她的臉龐，似乎在逼迫她看著自己的臉，卻又說，你可以閉上眼睛。她沒有閉上。男人從他的額頭吻到嘴唇，這時候她伸手摸男人燒傷的臉，那些皺摺的、鬆弛的皮膚，忽地感到一切秘密都向她展現，她再也不需要知道更多的什麼。</p>

<p>他們分別洗了澡，男人載她回學校門口，下車前，又如鼓起勇氣，和他要了line，男人說他沒有那種東西。</p>

<p>又如說我不信。男人打開手機桌布給他看，上面確實沒有line，也沒有ig，又如甚至懷疑那隻手機是否可以播通，最後，男人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給她，告訴她盡量簡訊，別打電話。說完，就這樣走了。</p>

<p>下車後，又如就取消了預送郵件，然而，顧及往後的安全，她還是把文字訊息留在草稿箱裡。回租屋處睡覺。她老爹給她租了一棟非常偏僻的、位於學校後山角落的獨棟，她住也不是，不住也不是，懶得跟別人合租，又怕作二房東租出去別人弄壞房子。現在她終於發現了一個獨棟的好處，想下次假如熟了乾脆把那個男的叫來好了，多好。</p>

<p>中午聚餐，閨蜜問她最近滑得怎麼樣，她說沒什麼好玩的，都好無聊喔，刪了，反正最後還不是照老爸的意思相親，閨蜜首先批評她沒有反抗精神，又說，就是相親才要玩啊，曖昧本身是好玩的，性也不錯，沒有體驗過性就結婚，太悲慘了。又如想閨蜜說得對，因為沒和那個男的做過就結婚，實在太可惜了。而且她在過程中發現，她在性中想要的，似乎不是一般人的幸福。</p>

<p>至於聯絡人備注，她給男人打了「莊」，即便在男人洗澡的時候，她偷翻男人的汽車鑰匙包，發現裡頭的駕駛證姓名是「陳軍毅」，不曉得為什麼，她仍然認爲男人姓莊，而不是陳。</p>

<p>因此，以下我們將燒疤臉男稱為，老莊。</p>

<p>下一次見面是週日，因為又如想打耳洞，順便做愛，簡訊給老莊，老莊說週六不行，週日下午6.15行嗎？又如說可以。又如打耳骨，一個洞要八百，三個洞兩千，五個洞三千五，又如想老爸過年回家看見她得氣死，但她還是打了五個。老莊當天仍舊戴著一件黑色鴨舌帽，更休閒的踢恤和牛仔褲，只是在旁邊看她，偶爾玩手機。打完之後，她說今天晚上別碰那裡，老莊說好。當晚他們去了一間更高級的賓館，老莊後入她，當然還是痛，但不必面對老莊的臉，使她更放鬆些。</p>

<p>她問老莊，你姓陳還是莊？</p>

<p>老莊從背後回答，你想要我姓陳還是莊？</p>

<p>我覺得你⋯⋯你更像莊。又如說。陳軍毅也不像你的名字。</p>

<p>老莊沒有回答，只是讓她把腰放低，撞起來。</p>

<p>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別人？離休息時間結束還有半小時，她和老莊躺在床上，看Netflix的Shameless。又如其實早就看過了，覺得無聊，就這麼問老莊。</p>

<p>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老莊用殘缺的那邊瞥了他一眼，說。但你真的想知道嗎？</p>

<p>我想。又如說，又頓了一下。不，還是算了，我覺得這樣很好。這樣我就不用當你的垃圾桶了，你也不用當我的垃圾桶。又如在心裡想。男生都這樣，女生也這樣。</p>

<p>洗澡的時候，老莊替她用塑膠浴帽包起耳朵，一點也不弄痛她。他的手指很巧。</p>

<p>老莊的身上除了燒傷外，還有一些不明顯的疤痕，不深，並且不妨礙他行走敏捷，但加上他的沈默寡言，讓又如猜測，他有高機率做著暴力的工作，並且犯法，老莊不告訴她，也是好的，即便他的本意未必是保護她。</p>

<p>年前他們又見了好幾次，多半是她約的，又如身邊沒有人發現。閨蜜仍然不斷勸她交男朋友，系上有好幾個人喜歡她，長得也不錯，確定不要嗎？只要你主動一點，有問題絕交就好了。又如說不要，這樣好麻煩喔。閨蜜說那同校的呢？不要系上。她還是猶豫地拒絕。閨蜜哼了一聲，說大學就四年，又不影響什麼。又如說真的不要啦，這樣大家搞不好都會覺得我很easy，覺得我是公車。閨蜜捏了一下她的臉，說受不了，你這麼膽小好可愛。她在心裡想，其實我真的是公車，但我也很膽小，我甚至不敢問清楚老莊到底姓不姓莊。</p>

<p>她一口氣打了五個洞，又自己去台北，耳垂穿了四個，耳窩穿了一個。過年的時候老爸氣瘋了，她被罵婊子、蕩婦、站街女、敗壞門風，總之狗血淋同，還在親戚面前氣得流眼淚，哥哥范宇辰又替她向親戚們緩頰，說抱歉，大家繼續吃飯吧，小事小事。接著把她帶回二樓房間，不過關門的時候，玩笑似地撇了她的臉一下，她愣在原地，范宇辰說，要是是我，他就這樣打了，以後做事想清楚點吧，老爸還是疼你的。說完就關上門，下樓應酬去了。</p>

<p>范宇辰一關上門，她就拿起手機，打了老莊的電話，老莊沒有接。她改成傳訊息，老莊沒有回覆，這樣的模式持續到開學，老莊要不不回覆，要不說不行，直到她中會期中考的前天深夜，她正在自習室，打算通宵苦讀，忽然接到簡訊，老莊傳了一個賓館地址，發：1:30 ?</p>

<p>她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愣了一分鐘後，她馬上放下筆記，從座位上起來，把桌上的充電器和筆盒掃進包裡，匆匆地刷卡出去了，一邊向老莊回：ok。</p>

<p>她從自習室門口就叫uber，校門口搭上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個愚蠢的決定，這對她的前途不好，但她現在迫切需要有人操她，</p>

<p>一到賓館，她就看見老莊的車，泊在冷清的停車場，車燈亮著。她敲駕座的窗戶，老莊一把窗戶搖下來，她就捧起他的臉，急切地吻了上去。</p>

<p>那個吻遲續得很長，最後，老莊輕輕推開她，熄火下了車。又如牽上他的手，走向櫃檯，老莊還是一般的語氣，說，休息，三小時。然後拿出皮夾。</p>

<p>她擠過去打斷他：不，六小時。</p>

<p>櫃檯回答，我們六小時的房型只剩豪華房型。</p>

<p>她掏出自己的信用卡，說，我付帳。</p>

<p>櫃檯看了他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接過她的信用卡，刷過後，讓她簽字。</p>

<p>房間在六樓，搭電梯的時候，老莊難得問她，為什麼。</p>

<p>因為我明天中會期中。她盯著門口。我不想唸了。</p>

<p>老莊頷首，又如不曉得他是否聽進去，但不聽正好，因為那也是假的。</p>

<p>一進房間，她就脫下衣服，對老莊說，我要給你口交。</p>

<p>老莊皺了一下眉頭，那是一個困惑的神情。</p>

<p>好啊。他說。你需要的話。</p>

<p>老莊扯下皮帶，褪下酷子和內褲，又如讓他把襯衫也脫下來，他沒說什麼，只是在又如在床邊跪下的時候，解著扣子。
她相信自己的技術很差，但含吮那根東西，令她有一種叛逆的快感，她吞得越來越急，老莊把手按在她的頭上，說，慢一點。</p>

<p>這時候她發現，老莊的下腹上，多了一條蠕蟲般的新傷，並且有縫合的痕跡。她問老莊那是什麼，老莊說，被玻璃切到了。又如不知道能多問什麼，只是繼續替她口交，最後老莊讓她移開，又如拒絕了，老莊射在她嘴裡，她吞了下去，只感覺到淡淡的腥味。</p>

<p>老莊抽紙巾給她，讓她擦嘴，問她為什麼吞，她說，不過是蛋白質而已嘛。</p>

<p>他們躺在床上，各自冷靜了一下，老莊忽地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p>

<p>不。又如說。我只是明天中會期中考，壓力很大。</p>

<p>明天啊。老莊問，那你要不要回去？</p>

<p>不。又如轉過去面對老莊，跪著身體，以一種她自己也認為詭異的，威脅的神態。你再操我一次。</p>

<p>老莊硬了之後，坐到沙發椅上，又如騎上去。她在心洩憤地想，我就是婊子、公車、蕩婦、淫蕩，然後晃了起來，自然，她看不見自己的神態，她想自己的樣子可能十分滑稽，而不色情。老莊扶著她的腰，說，你的耳洞變多了。</p>

<p>我又打了四個新的。她停下動作，把耳朵向老莊展示。你看。</p>

<p>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打洞？</p>

<p>因為大學壓力很大啊。</p>

<p>是嗎。</p>

<p>真的啦。</p>

<p>對喔。老莊說。你還是大學生。</p>

<p>你⋯⋯算了。又如說。為什麼上個月都不回訊息？</p>

<p>我回了啊。</p>

<p>你只說不行。</p>

<p>因為傷口會裂開。老莊說，語氣很平靜。然後我太忙了，不想遲到。</p>

<p>她伸手，碰那條新傷，老莊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說抱歉，卻不小心笑了出來。</p>

<p>之後的事情，她沒什麼印象，只記得自己太睏，洗完澡在床邊睡著了，老莊五點半叫醒她，半拖著她退房，上車，她在車上又睡，老莊搖她的肩膀，她揉了一下眼睛，發現已經到了學校門口。天色微熹，她早上十點要考試。</p>

<p>不。她說。你能送我到我家嗎？</p>

<p>然後她給老莊指起路來。他們繞了好大一圈，到了學校背面，山腳下。</p>

<p>你家真遠。老莊說。</p>

<p>還得爬上去。又如說。我老爸真是有病，租這種獨棟。</p>

<p>為什麼？</p>

<p>他就是不想我和學校同學接觸。她說。他覺得那是浪費時間。</p>

<p>老莊點了一下頭，就打開車門鎖，放她下車。</p>

<p>到我家還要爬一段，你還有力氣嗎？又如問。我可以給你水。剛才賓館的水都喝完了，我猜你渴死了。</p>

<p>老莊似乎考慮了一陣，然後拔下車鑰匙，和她一起上去了。</p>

<p>那是一段狹窄，崎嶇的小徑，斜坡上去，周圍都是雜草和樹木，她經常在自習室通宵，其實是這個原因，她知道老爸給她租這裡就是不希望她太晚回去，但她寧願趴在桌上睡，在學校體育館洗漱，也不願意在這麼晚的時候自己爬回去。</p>

<p>又如用鑰匙開門，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礦泉水，就向廚房去了。回來的時候，老莊還在玄關等她。她把水交給他，老莊說了謝謝，就走了。他的背影在小徑中變得越來越小，接著消失。</p>

<p>她回房補眠去了。</p>

<p>當然，她那堂中會考得很差，不過至少及格，畢竟她平常就會唸書。她沒和老莊提考砸了這件事，第一他不會在乎，第二她猜老莊根本沒讀過大學，他身上沒有任何可炫耀、提及的勳章，也沒有羞辱。她認為這樣很好。</p>

<p>之後，又如都把他約到家裡，因為這樣省錢，還方便，他們在所有地方操，浴室、走廊、廚房、臥室，玄關。老莊抓著她的腳踝把她貼在門上頂，她發出叫聲，這裡沒有鄰居，只有草木。有一次，她從蝦皮網購了缸塞和帶震動的假陽具，原本只想開個玩笑，老莊居然同意了，說你都買了，那就用好了。又如瞠目結舌，有點尷尬地說，我是要操你，老莊說我知道啊。於是他們在床上做了第一次實驗，她抹了太多潤滑，多得差點抓不住塞子，她想自己或許比老莊還緊張。塞進去的時候，老莊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腹部痙攣、內縮了一下，她為此有了一些連自己也羞愧的興味。她拔出肛塞，戴上假陽具，震動感讓她想笑，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敢想像她也有這一天。接著，她進去老莊裡面，像他平常操她一樣操他，。</p>

<p>要是我有真正的屌就好了。又如說。我就可以品嚐好多事情。</p>

<p>老莊沒有說話。她傾過身體，用手碰他下腹的傷，一邊咬他的背，發現他的刀疤越來越多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他，也從來不覺得他像此刻一樣神秘。他像一塊溪流上游的巨石，好像什麼都能忍受，無論如何都緘口，平靜。最後她主動退了出來。和老莊一起跪在床上，帶著一種愧疚，問他是什麼感覺。</p>

<p>我不知道怎麼說。老莊開口，然後緩慢地起身，用衛生紙清掉後庭流下的黏液，那些多半是潤滑。你覺得好玩嗎？</p>

<p>還好耶。又如說。你又沒有反應。</p>

<p>很多男人會有反應。老莊說。假如你喜歡，可以去找他們，他們會樂意。</p>

<p>你不樂意嗎？</p>

<p>這是在你家裡，你約的。老莊說。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p>

<p>那一晚的後半，他們在窗台邊做，下頭就是陡坡和樹林，又如半個身體仰出窗戶，頭有點暈，一半溫暖，一半寒冷，最後她望著黑暗的天空，張著嘴和眼睛高潮。那瞬間她感到非常孤獨，但這種孤獨是不能用語言分享的。</p>

<p>不過，老莊從不在她那裡過夜，他多半非常晚來，非常早走，又如問他為什麼，他說是為了準時，他不會遲到。</p>

<p>你忙成這樣？</p>

<p>這陣子特別。老莊問。還有別的人知道你住在這裡嗎？</p>

<p>有幾個朋友知道，就這樣而已。又如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忙什麼？</p>

<p>老莊還是沒有回答，套上衣服，繫上皮帶，就這樣走了，連澡都沒有沖。又如從二樓窗台看著他走，他甚至不走那條石頭鋪出來的小徑，而是沿著斜坡走，最後隨著輕微的馬達聲，從這裡消失。</p>

<p>她每個月換一次美甲，這是她低調的奢侈癖好。她的指甲師和她很熟，幾乎是朋友，每次都問她交往了沒，年前為了除夕的和平，她特別去給她卸甲的時候說，她交往了。指甲師問，長什麼樣？她想了一下老莊的臉，感覺燒疤屬於老莊的隱私，於是說，不怎麼樣。指甲師問，多高？她說，一米九。指甲師說，那還可以吧，反正平常根本看不到臉，對吧？就像他可能也沒辦法欣賞你的漂亮指甲。她們一起笑起來。</p>

<p>那天老莊傳訊息給她，說12:08。這是個奇怪的時間，但老莊有許多怪異之處，她也沒有多問，只是躺在床上，敷著面膜，發了一句ok。她躺在床上玩手機，不知不覺睡著了，她私下面膜，扔進垃圾桶，打開手機，發現已經過了12:30。老莊沒有出現，玄關也沒有鞋印。</p>

<p>她非常錯愕，因為老莊從不遲到。她猜他也許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麼意外，但老莊傳訊息的時間是十二點，八分鐘能出什麼事？於是穿上衣服，套了一件口袋塞著鑰匙的外套，帶著手電筒和手機就出去了。她幾乎沒有在這個時間主動踏出玄關過，冷風吹過，樹木窸窣地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她下了石梯，去開她那台長灰了的老爸給的白色Toyota，啟動引擎，在附近繞了一整圈，沒見到什麼異常，連警鳴都沒聽到，最後才發現老莊的車就停在山腳下，安靜地在那裡。她這才意識到，老莊可能是在山上遇到了什麼。石階上什麼都沒有，她打電話，另外一頭的電子音顯示未開機。她打開手電筒，踏入草叢，露水沾溼她的短褲，雜草刮傷她的小腿，她在後山繞了一圈又一圈，才在一顆樹下，發現一個像人的陰影。</p>

<p>陰影斜倒在樹下，她用光照過去，發現那是老莊，就不顧陡坡，跑了過去，老莊的眼睛還睜著，她搖晃他的肩膀，卻沾溼了手，轉過去，才發現他的後頸上有一道很深的，幾乎見骨的傷口，他的頭顱幾乎被切斷，其餘部分，都完好如初。</p>

<p>又如在地上坐了十分鐘，才回過神來，她直覺她不能打電話給警察，她並不想捲入偵查，更不想對人詢問他們的關係。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他就沒有對你說些什麼嗎？你們從不交流什麼嗎？他是誰？他來自哪裡？你連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確定嗎？為什麼你懷疑那是假證件卻不報警？</p>

<p>她想把老莊埋起來，但家裡沒有鏟子，只好用手刨土，她弄得灰頭土臉，指甲斷了，卻還是挖不出一個像樣的洞口。她冷靜了一下，試圖把老莊的屍體向上拖，至少帶回家，卻總是失敗，因為她的力氣不夠大，並且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後，老莊的頭幾乎要與身體扯斷，每一次都碰撞著她。她改變方向，把老莊背起來往下走，卻發現她會被他的重量壓得摔下陡坡。她跑回家，拿來一把鋸子，試圖把老莊切成兩半，好埋起來，最後又不忍心下手。</p>

<p>她抱著膝蓋，坐在老莊的屍體旁邊，陷入焦慮，她想你為什麼來找我呢？你不來找我你也許就不會死了，你活該，卻下意識握起他的手。她的手因為過度摩擦而紅腫，老莊的十分冰涼，卻因為熱的傳導，久了，甚至有些溫度。</p>

<p>她就在那裡坐了很久，最後，跑了回家，拿來一把鉗子，和四個塑膠夾鏈袋。確認老莊的手機已經被拔掉電池，又拿走老莊口袋裡的身分證和駕照，她把老莊的手指全都剪了下來，又脫下他的皮鞋和襪子，剪掉了他的腳趾。</p>

<p>最後，她猶豫了一下，就舉起一顆石頭，砸他的臉，一下又一下。砸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已經發瘋，因為不曉得為什麼，她就是不想要別人也看見這張臉。回過神來，她的肩膀已經舉不起來，幾乎脫臼，氣喘吁吁，而那張臉已經不能算作臉，只是血糊，血糊裡沒有鼻子和嘴唇，也沒有眼睛和燒疤。</p>

<p>她確認自己的鞋上沒有沾上任何血跡後，就走回石頭小徑，回到家中，直接進了浴室，此時才聞到身上的腥味，以及噴滿血糊的臉，她坐在水龍頭下發抖了很久，才站起來，去換上睡衣，假裝無事發生。</p>

<p>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每天上學時，她都能聞到屍體的味道，但她裝作沒有那回事，至於老莊的手指和腳趾，她丟在一個爆滿的便利商店垃圾箱裡。終於，兩個月後，有兩個喝醉的男學生發現了老莊的屍體，這件事見了報，屍體的氣味消失了，但沒有誰來找她，只有知道她住哪的人關心她，主動邀又如去他們的宿舍和租屋處睡。早就跟你說那裡太危險了！閨蜜抱著她的手，嚴肅地說，你應該跟我住的，我可以不收你房租，兩三個月也好，你是來避難的。又如答應了，接下來三個月，除了少了一些私人空間，她的確過得很快樂。</p>

<p>睡覺的時候，她偶爾夢見，她坐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坑裡，坐在老莊的屍體上，用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撫慰自己，或著像妓女一樣吸他死去的陽物，因為屍僵，那裡早已硬得不行。接著警鳴大響，有無數的手電筒照著她，她遮住自己的眼睛，尖叫起來。然後她在這裡驚醒，滿身冷汗。</p>

<p>但除此之外，她過得沒有什麼不好。</p>

<p>三個月後，由於已經要暑假，她搬回自己的住處。屍臭味已經完全消散，封鎖線也被草木吞沒。這次暑假，她要先和朋友出去玩，再回老家，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從斷甲後就沒去做過指甲了，現在都長了回來，健康的樣子，於是她又去找她的美甲師，告訴她，她想要海洋珍珠感的貓眼，讓她自由發揮，因為她和朋友要去泰國玩。</p>

<p>美甲師和她聊了一陣子東南亞旅遊，又突然提到男朋友，她說：你和你男朋友現在怎麼樣了？她說，分手了。美甲師很有女性顧客服務經驗，不問她原因，只是義憤填膺地說：都是男人的錯，你千萬不要傷心。又如也說：對，都是男人的錯。</p>

<p>但她卻忽然痛哭起來。她發自內心想，對，都是他的錯，卻痛哭起來。好像她永遠地失去了某樣東西。</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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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05 Nov 2025 13:27:0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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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康復會</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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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公路（五）&#xA;&#xA;i小靈異故事/i&#xA;!--more--&#xA;&#xA;老莊失蹤，過了一個月，范一和接到老莊頭家的電話，去給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老莊的男人收屍。屍體砸得面目全非，像個畸形，不化妝，根本看不出來本來是什麼樣子，但也沒人在乎本來是什麼樣子。小范從殯儀館領回一包骨灰，不知如何處理，路上倒進水溝。上了公車才想，自己是有點缺德，至少該唸聲阿彌陀佛。&#xA;&#xA;家中陽氣驟降，鬼鬧得太兇，小范後來受不了，搬了家，過了好幾年，終於得到了一份薪水還過得去，也不必太提心吊膽的工作。&#xA;&#xA;小范這些日子，偶爾單身，通常交女朋友，一般不到三個月就會分手，永遠處在新鮮感中，稍微冷下來就分開，交往前就說好，沒有太多爭執。&#xA;&#xA;這些年他的泰國話有所精進，雖然口音仍然彆腳，導致交談的意願不大，新朋友通常認為他內向。一次，關係好的基督徒同事邀他上週日的社區聚會，說你不信也行，反正兄弟姐妹都很溫暖，上教會能吃免費飯，真信上了，耶穌是International 的，你回國也能繼續信。&#xA;&#xA;小范週日想睡懶覺，他週日經常睡到傍晚，一頓免費午飯的吸引力不是十分大，但不好拒絕同事，就去了。&#xA;&#xA;聚會在一位弟兄的住家，一般曼谷人的公寓內裝，平凡無奇，平凡得幾乎令人熟悉，但很整潔，客廳多擺了幾張塑膠椅，有一架鋼琴，一開始唱詩歌，小范並沒有出聲音，屋子裡有十幾個人，他只認識自己的同事，這種場合令他有點尷尬，不想發出聲音，拿著歌詞的打印紙恍神，觀察公寓裡的人，都是生面孔，最後看到自己對面左手邊的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膚色深，頭髮剪得很短，坐在那裡，看得出來身材很高，低著頭看打印紙，沒有特別的神情，臉上有傷。&#xA;&#xA;那首詩歌並不難聽，但他心中沒有天主，因此感到比小學健康操還要長。好不容易，琴聲停下，眾人開始祈禱，他對面的男人也跟著做，然而沒有閉上眼睛，只是低著頭，把雙手的指頭交叉起來，好像搭一座棚子、一片屋頂、一個三角，像幾何學，拓樸學，像那些永恆不變的暴虐的東西一樣美麗，懷念像斧頭一樣把他劈開。&#xA;&#xA;接下來的聚會，小范魂不守舍，漫不經心，好不容易等到散場，服事的弟兄進了廚房，大家坐在沙發上社交，聊天，小范看見男人坐在扶手上，和一位女士說話，他們說的是泰國話，男人的聲音很低沉。他們說話的時候，小范就站在旁邊，女士要先離開了，男人向她頷首，才轉過來。&#xA;&#xA;他的右臉上有燒疤，同側眼珠的顏色很淡，神情很冷漠、和氣，衣服很整齊、乾淨。&#xA;&#xA;范一和上前，猶豫了一下，主動與他握手，有一些顫抖，說你好，男人也和他問好。&#xA;&#xA;男人鬆手，范一和也把手收回去。單人沙發邊，他們站得近了一點，像一對普通的聊天的教友。&#xA;&#xA;你過得很好吧。范一和用中文說。我最近搬家了，地方不錯，你想來看看嗎？&#xA;&#xA;男人看著他，面露狐疑。&#xA;&#xA;他再仔細一看，發現那只是一個陌生的，高大的泰國男人。面目像所有的陌生人一樣模糊。&#xA;&#xA;抱歉。他用泰語說。我以為您是華人呢。&#xA;&#xA;他從雙人座沙發上醒來，冷氣上的紙條沙沙地響，手機時間顯示週日傍晚6點鐘。&#xA;&#xA;他記得自己搭同事的車，從聚會回家，後來的事情，可能因為吸了一點化合物，就不那麼清楚。他甚至不能確定，這個男人是他夢裡的妄想，還是出現在聚會上的人。&#xA;&#xA;他看iphone通知，有十幾通未接，他撥了回去，同事接起來就開始罵他，說他說好要來，怎麼放鳥，還一整天不接電話，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情。&#xA;&#xA;⋯⋯&#xA;&#xA;說話啊？&#xA;&#xA;我沒事。范一和說。昨晚喝太多了，下次吧，抱歉。&#xA;&#xA;他掛上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想假如他沒有吸這麼多，就會開始害怕，開始惡寒，胡思亂想，但現在他只是有點想吐，並且很渴。&#xA;&#xA;茶几上一片狼籍，有好幾團揉成坨的衛生紙，內容物不明，有點噁心，他不想思考，抹了把臉，把紙團掃進塑膠垃圾桶。地上有幾條頭髮，他很久沒有染頭髮了，來泰國後過勞得白頭髮都多了，一直沒有時間。&#xA;&#xA;他收拾著桌面，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女朋友打來的，他開擴音，接起來，女朋友說，要找他吃晚餐，一起去的還有幾對朋友，吃完去別人的Villa玩，去的也都是情侶，沒有人單身，他擤了一下鼻子，說好，你選餐廳吧，我都可以。&#xA;&#xA; &#xA;女朋友給他發了導航連結，晚上八點鐘，那是一場乏味的晚餐，所有人實際上都沒有什麼真正認識彼此的興致。他們坐朋友的敞篷去了Villa，在房間休息了一陣子，Villa只有一間浴室，他們有八個人，范一和自願最後洗澡。進去淋浴間後，他打開水，把蓮蓬頭按在胸前，水非常溫暖，水壓很適中，他們一開始的房子並不是這樣，那裡的一切都十分糟、不舒服，沒有好事情發生。&#xA;&#xA;他把水關了，蹲在地上，像要懷念一種感覺一樣，掐起自己的脖子。他的動作很慢，以至於即便有人看見了，也會以為，他只是覺得冷，不得不用手溫暖自己。&#xA;&#xA;過了很久，他才從淋浴間站起來，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吹乾頭髮，從淋浴間出去。&#xA;&#xA;女朋友問他怎麼這麼久才回來，他說抱歉寶貝，只是心情不太好，去頂樓抽菸了，以為你睡了，給風吹散才回來的，本來不想你聞到。&#xA;&#xA;關燈後，他們做了愛，不曉得為什麼，他不能集中，好像有一隻手從後面愛撫、虐待他的脖頸、他的後背，讓他總是恍惚。女朋友對他並不滿意，他說不出理由，含糊其詞，警覺可能她會比他先厭倦，談戀愛就是這樣的。&#xA;&#xA;下週去聚會好了。他想。不管是誰，我會問他要不要操我，假如他的手看上去像夢裡一樣好。&#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公路（五）</p>

<p><i>小靈異故事</i>
</p>

<p>老莊失蹤，過了一個月，范一和接到老莊頭家的電話，去給根本不知道是不是老莊的男人收屍。屍體砸得面目全非，像個畸形，不化妝，根本看不出來本來是什麼樣子，但也沒人在乎本來是什麼樣子。小范從殯儀館領回一包骨灰，不知如何處理，路上倒進水溝。上了公車才想，自己是有點缺德，至少該唸聲阿彌陀佛。</p>

<p>家中陽氣驟降，鬼鬧得太兇，小范後來受不了，搬了家，過了好幾年，終於得到了一份薪水還過得去，也不必太提心吊膽的工作。</p>

<p>小范這些日子，偶爾單身，通常交女朋友，一般不到三個月就會分手，永遠處在新鮮感中，稍微冷下來就分開，交往前就說好，沒有太多爭執。</p>

<p>這些年他的泰國話有所精進，雖然口音仍然彆腳，導致交談的意願不大，新朋友通常認為他內向。一次，關係好的基督徒同事邀他上週日的社區聚會，說你不信也行，反正兄弟姐妹都很溫暖，上教會能吃免費飯，真信上了，耶穌是International 的，你回國也能繼續信。</p>

<p>小范週日想睡懶覺，他週日經常睡到傍晚，一頓免費午飯的吸引力不是十分大，但不好拒絕同事，就去了。</p>

<p>聚會在一位弟兄的住家，一般曼谷人的公寓內裝，平凡無奇，平凡得幾乎令人熟悉，但很整潔，客廳多擺了幾張塑膠椅，有一架鋼琴，一開始唱詩歌，小范並沒有出聲音，屋子裡有十幾個人，他只認識自己的同事，這種場合令他有點尷尬，不想發出聲音，拿著歌詞的打印紙恍神，觀察公寓裡的人，都是生面孔，最後看到自己對面左手邊的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膚色深，頭髮剪得很短，坐在那裡，看得出來身材很高，低著頭看打印紙，沒有特別的神情，臉上有傷。</p>

<p>那首詩歌並不難聽，但他心中沒有天主，因此感到比小學健康操還要長。好不容易，琴聲停下，眾人開始祈禱，他對面的男人也跟著做，然而沒有閉上眼睛，只是低著頭，把雙手的指頭交叉起來，好像搭一座棚子、一片屋頂、一個三角，像幾何學，拓樸學，像那些永恆不變的暴虐的東西一樣美麗，懷念像斧頭一樣把他劈開。</p>

<p>接下來的聚會，小范魂不守舍，漫不經心，好不容易等到散場，服事的弟兄進了廚房，大家坐在沙發上社交，聊天，小范看見男人坐在扶手上，和一位女士說話，他們說的是泰國話，男人的聲音很低沉。他們說話的時候，小范就站在旁邊，女士要先離開了，男人向她頷首，才轉過來。</p>

<p>他的右臉上有燒疤，同側眼珠的顏色很淡，神情很冷漠、和氣，衣服很整齊、乾淨。</p>

<p>范一和上前，猶豫了一下，主動與他握手，有一些顫抖，說你好，男人也和他問好。</p>

<p>男人鬆手，范一和也把手收回去。單人沙發邊，他們站得近了一點，像一對普通的聊天的教友。</p>

<p>你過得很好吧。范一和用中文說。我最近搬家了，地方不錯，你想來看看嗎？</p>

<p>男人看著他，面露狐疑。</p>

<p>他再仔細一看，發現那只是一個陌生的，高大的泰國男人。面目像所有的陌生人一樣模糊。</p>

<p>抱歉。他用泰語說。我以為您是華人呢。</p>

<p>他從雙人座沙發上醒來，冷氣上的紙條沙沙地響，手機時間顯示週日傍晚6點鐘。</p>

<p>他記得自己搭同事的車，從聚會回家，後來的事情，可能因為吸了一點化合物，就不那麼清楚。他甚至不能確定，這個男人是他夢裡的妄想，還是出現在聚會上的人。</p>

<p>他看iphone通知，有十幾通未接，他撥了回去，同事接起來就開始罵他，說他說好要來，怎麼放鳥，還一整天不接電話，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情。</p>

<p>⋯⋯</p>

<p>說話啊？</p>

<p>我沒事。范一和說。昨晚喝太多了，下次吧，抱歉。</p>

<p>他掛上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想假如他沒有吸這麼多，就會開始害怕，開始惡寒，胡思亂想，但現在他只是有點想吐，並且很渴。</p>

<p>茶几上一片狼籍，有好幾團揉成坨的衛生紙，內容物不明，有點噁心，他不想思考，抹了把臉，把紙團掃進塑膠垃圾桶。地上有幾條頭髮，他很久沒有染頭髮了，來泰國後過勞得白頭髮都多了，一直沒有時間。</p>

<p>他收拾著桌面，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女朋友打來的，他開擴音，接起來，女朋友說，要找他吃晚餐，一起去的還有幾對朋友，吃完去別人的Villa玩，去的也都是情侶，沒有人單身，他擤了一下鼻子，說好，你選餐廳吧，我都可以。</p>

<p>女朋友給他發了導航連結，晚上八點鐘，那是一場乏味的晚餐，所有人實際上都沒有什麼真正認識彼此的興致。他們坐朋友的敞篷去了Villa，在房間休息了一陣子，Villa只有一間浴室，他們有八個人，范一和自願最後洗澡。進去淋浴間後，他打開水，把蓮蓬頭按在胸前，水非常溫暖，水壓很適中，他們一開始的房子並不是這樣，那裡的一切都十分糟、不舒服，沒有好事情發生。</p>

<p>他把水關了，蹲在地上，像要懷念一種感覺一樣，掐起自己的脖子。他的動作很慢，以至於即便有人看見了，也會以為，他只是覺得冷，不得不用手溫暖自己。</p>

<p>過了很久，他才從淋浴間站起來，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吹乾頭髮，從淋浴間出去。</p>

<p>女朋友問他怎麼這麼久才回來，他說抱歉寶貝，只是心情不太好，去頂樓抽菸了，以為你睡了，給風吹散才回來的，本來不想你聞到。</p>

<p>關燈後，他們做了愛，不曉得為什麼，他不能集中，好像有一隻手從後面愛撫、虐待他的脖頸、他的後背，讓他總是恍惚。女朋友對他並不滿意，他說不出理由，含糊其詞，警覺可能她會比他先厭倦，談戀愛就是這樣的。</p>

<p>下週去聚會好了。他想。不管是誰，我會問他要不要操我，假如他的手看上去像夢裡一樣好。</p>

<p>End.</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kang-fu</guid>
      <pubDate>Tue, 01 Jul 2025 07:32:27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我鄰居邀我去吃永和豆漿</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wo-lin-ju-yao-wo-qu-chi-yong-he-dou-jia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公路（一）&#xA;&#xA;i不要隨便和鄰居說話/i&#xA;&#xA;!--more--&#xA;&#xA;小范畢業後透過親戚介紹，做了中小公司會計，自己租公寓，套房，租的時候房東說樓下還有另外一戶，也是年輕人，和他一樣獨居。&#xA;&#xA;小范很少看見那個鄰居，只有偶爾凌晨四五點，出去玩或著加班回來，會看見他在樓下騎樓抽菸。他臉上有疤，還有斷眉，站起來的時候很高，身上有一種氣質。&#xA;&#xA;要是對到眼，他會跟小范打招呼，但小范總是不太敢打擾他，每次都快步經過。某一次他叫住他，問他會不會怕菸味，他聲音很低沉，但口氣並不很兇。小范趕緊搖頭，說不會。鄰居點點頭，說那就好，然後繼續抽菸。&#xA;&#xA;打過了招呼，就不算生人。從那之後，每次小范在樓下遇見他抽菸，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明目張膽地獵奇他的樣子，並且，因為老莊似乎不介意，也沒有發。不過，小范除了從某一次從他信箱裡掉出來的廣告信，知道他姓莊之外，並不特別知道什麼。&#xA;&#xA;小范經常加班，有一次，騎車回家的時候已經四點，在公寓門口掏鑰匙，翻半天沒翻出來，才想到今天早上把鑰匙扔餐桌，但他有要緊的東西放在家裡，隔天八點半上班必須拿去。於是咬咬牙，打算去麥當勞等房東起床，結果轉頭就看見老莊。老莊就站在他後面，比他高半顆頭，路燈在他身後，陰影壓在他身上。&#xA;&#xA;老莊說，喔，你沒帶鑰匙啊。&#xA;&#xA;小范說對啊，你有帶嗎？老莊說我也沒帶，還以為你要進去呢。小范說，靠，太巧了吧。&#xA;&#xA;一時之間氣氛有點尷尬。老莊看了看他，說你剛下班啊。小范說是啊。老莊聳聳肩，說我剛也下班，你要不要吃宵夜？&#xA;&#xA;他們一起去吃永和豆漿。他滑了半會手機，尷尬得受不了，才一邊吸紅茶一邊問老莊，你是什麼工作？&#xA;&#xA;我送貨。老莊說。&#xA;&#xA;酷。小范點點頭。送什麼？&#xA;&#xA;什麼都送。&#xA;&#xA;蝦皮？&#xA;&#xA;老莊點點頭。差不多吧。他說。&#xA;&#xA;小范以為他不願意再暴露，開始敷衍，就換了話題，不再問下去。&#xA;&#xA;後來小范搭他便車下班，見證了他工作，才知道，他送的不是蝦皮，但確實差不多。&#xA;&#xA;br/br&#xA;&#xA;年輕有為的貨運員，老莊上班的時候，在快速道路上出意外：前台貨車急煞，鋼筋鬆脫掉落，從他的擋風玻璃撞進來把他釘在位子上，他血快流乾，都還非常盡忠職守，富有真正的危機意識，叫副駕座搭便車的鄰居小范，替他先把車廂的貨扔掉再叫救護車，免得警察來看見了他們一出院就要坐牢。&#xA;&#xA;後來，老莊憑著狗一樣的恢復力，出加護病房康復了，然而有一好就沒兩好，他第一天回去工廠，他老闆笑瞇瞇說哎呀小莊你好啦可以上班啦我有點話跟你說，你準備一下，然後回到辦公室拿出幾張契約紙。&#xA;&#xA;原來是他那天扔的那批貨，差不多兩百多萬，老闆讓他賠，然後還有那台擋風玻璃全爆的卡車，也讓他賠，反正老闆就從抽屜拿出一整疊文書，一張一張讓老莊簽名，大拇指畫押。&#xA;&#xA;老莊想了一下自己車禍拿的賠償金，再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也沒說什麼，就拿起筆。老闆不斷安慰他，說哎呀年輕人賺錢快，兩百萬沒有關係，我知道你這個人很穩重懂事，出意外就算了，過完年儘量讓你多拉點。&#xA;&#xA;老莊說嗯嗯嗯嗯，謝謝老闆，然後把名很快地簽完了，把那疊紙推到老闆前面，說老闆你替幫我檢查一下，我去個廁所，說完就起身出去了。老莊去得很快，回來經過工具架，順手往上面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插在兜里，走進公室桌，老闆還在低頭查他文件，坐在公事椅上，說，啊，回來了這麽快，老莊說，對啊，放小的。他一邊說，一邊往辦公桌走，走到自己的位子前面，但是並沒有拉椅子坐下，就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拿出板手。&#xA;&#xA;老闆抬頭的時候，他剛好把手拍下去，但幸好沒有發出什麼額外的聲音。他幾乎把那塊頭蓋骨砸凹，但是沒有斷氣，所以他又往後腦勺如法炮製了一次。&#xA;&#xA;他把桌面收拾成他簽名前的樣子，然後把老闆折起來，塞進大鐵櫃裡，鎖上櫃子，最後把文件藏進外套裡，戴上帽子，走出車廠辦公室，關上門。&#xA;&#xA;走出工廠的時候，有一些搬貨的工人和他打招呼，說小莊你回來啦什麼時候上，他說對啊回來了今晚就上了。他開著那台配給的卡車回去，然後把車停在車站，搭市區巴士回家，回家的時候大概七點，搭巴士的時候他用手機看了一下機票，但看不是很懂，前幾年公司給他搞過一本護照，但他並沒有出過國。&#xA;&#xA;年輕上班族范一和那天大概八點鐘回到公寓，剛鎖門又聽見門鈴，打開門一看是老莊。&#xA;&#xA;老莊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夾克，看起來是要上工的樣子。小范把公事包放地上給他開門，說你沒帶鑰匙啊，老莊看著他，然後開口，那瞬間小范有點後悔給他開門。&#xA;&#xA;想讓你幫我看個機票。老莊說，把手機遞給他。我要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的，去泰國，我沒有戶頭，不能這樣訂。&#xA;&#xA;你要出國？小范隨口一問，接過老莊手機。跟誰啊。&#xA;&#xA;我自己。老莊想了想，說。你要，也可以跟。&#xA;&#xA;蛤？&#xA;&#xA;他們見過你的臉。老莊向他說，態度很平靜。遲早會找到你。&#xA;&#xA;屁啦。小范說。不要亂開玩笑好不好&#xA;&#xA;我開過玩笑嗎？老莊看了一下錶。替我選吧&#xA;&#xA;靠邀啊。小范感覺自己心臟快停了。你到底幹什麼了？&#xA;&#xA;你要走不走？&#xA;&#xA;跟你公司有關？&#xA;&#xA;算是。&#xA;&#xA;有人死了？&#xA;&#xA;算是。&#xA;&#xA;你能不能一次講得⋯⋯喔操你手上那是血嗎？&#xA;&#xA;這個？老莊舉起右手，看了一下。不是，這是印泥。&#xA;&#xA;小范心裡一涼。&#xA;&#xA;我怎麼這麼慘啊。小范說。媽的，我年終都還沒有領。&#xA;&#xA;沒關係吧。老莊說。年終也沒有多少。&#xA;&#xA;你為什麼那麼衝動啊。小范咬著牙說。你就不能自己⋯⋯去關一下？我幫你報警？&#xA;&#xA;沒有用的。老莊說。你不走就算了，幫我訂就行。&#xA;&#xA;你這跟綁架有什麼差別。小范冷笑一聲，把手機扔還給他，然後從袋子裡拿出筆電，坐到沙發上。你還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 。他說。哪有人質還要自己刷機票的。&#xA;&#xA;老莊聳肩，坐在他旁邊等他操作，也沒有催他。選完位子之後，范一和把筆電推給他，叫他填資料。&#xA;&#xA;我要去洗澡了。小范說。清晨的票，等一下就要走，你他媽也最好回去洗一下，你身上都是機油味。&#xA;&#xA;他把筆電扔在桌上，老莊看螢幕，發現他選了兩個位子，知道他要跟自己走。&#xA;&#xA;b/b&#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公路（一）</p>

<p><i>不要隨便和鄰居說話</i></p>



<p>1.
小范畢業後透過親戚介紹，做了中小公司會計，自己租公寓，套房，租的時候房東說樓下還有另外一戶，也是年輕人，和他一樣獨居。</p>

<p>小范很少看見那個鄰居，只有偶爾凌晨四五點，出去玩或著加班回來，會看見他在樓下騎樓抽菸。他臉上有疤，還有斷眉，站起來的時候很高，身上有一種氣質。</p>

<p>要是對到眼，他會跟小范打招呼，但小范總是不太敢打擾他，每次都快步經過。某一次他叫住他，問他會不會怕菸味，他聲音很低沉，但口氣並不很兇。小范趕緊搖頭，說不會。鄰居點點頭，說那就好，然後繼續抽菸。</p>

<p>打過了招呼，就不算生人。從那之後，每次小范在樓下遇見他抽菸，都會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明目張膽地獵奇他的樣子，並且，因為老莊似乎不介意，也沒有發。不過，小范除了從某一次從他信箱裡掉出來的廣告信，知道他姓莊之外，並不特別知道什麼。</p>

<p>小范經常加班，有一次，騎車回家的時候已經四點，在公寓門口掏鑰匙，翻半天沒翻出來，才想到今天早上把鑰匙扔餐桌，但他有要緊的東西放在家裡，隔天八點半上班必須拿去。於是咬咬牙，打算去麥當勞等房東起床，結果轉頭就看見老莊。老莊就站在他後面，比他高半顆頭，路燈在他身後，陰影壓在他身上。</p>

<p>老莊說，喔，你沒帶鑰匙啊。</p>

<p>小范說對啊，你有帶嗎？老莊說我也沒帶，還以為你要進去呢。小范說，靠，太巧了吧。</p>

<p>一時之間氣氛有點尷尬。老莊看了看他，說你剛下班啊。小范說是啊。老莊聳聳肩，說我剛也下班，你要不要吃宵夜？</p>

<p>他們一起去吃永和豆漿。他滑了半會手機，尷尬得受不了，才一邊吸紅茶一邊問老莊，你是什麼工作？</p>

<p>我送貨。老莊說。</p>

<p>酷。小范點點頭。送什麼？</p>

<p>什麼都送。</p>

<p>蝦皮？</p>

<p>老莊點點頭。差不多吧。他說。</p>

<p>小范以為他不願意再暴露，開始敷衍，就換了話題，不再問下去。</p>

<p>後來小范搭他便車下班，見證了他工作，才知道，他送的不是蝦皮，但確實差不多。</p>

<p><br></br></p>

<p>2.</p>

<p>年輕有為的貨運員，老莊上班的時候，在快速道路上出意外：前台貨車急煞，鋼筋鬆脫掉落，從他的擋風玻璃撞進來把他釘在位子上，他血快流乾，都還非常盡忠職守，富有真正的危機意識，叫副駕座搭便車的鄰居小范，替他先把車廂的貨扔掉再叫救護車，免得警察來看見了他們一出院就要坐牢。</p>

<p>後來，老莊憑著狗一樣的恢復力，出加護病房康復了，然而有一好就沒兩好，他第一天回去工廠，他老闆笑瞇瞇說哎呀小莊你好啦可以上班啦我有點話跟你說，你準備一下，然後回到辦公室拿出幾張契約紙。</p>

<p>原來是他那天扔的那批貨，差不多兩百多萬，老闆讓他賠，然後還有那台擋風玻璃全爆的卡車，也讓他賠，反正老闆就從抽屜拿出一整疊文書，一張一張讓老莊簽名，大拇指畫押。</p>

<p>老莊想了一下自己車禍拿的賠償金，再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也沒說什麼，就拿起筆。老闆不斷安慰他，說哎呀年輕人賺錢快，兩百萬沒有關係，我知道你這個人很穩重懂事，出意外就算了，過完年儘量讓你多拉點。</p>

<p>老莊說嗯嗯嗯嗯，謝謝老闆，然後把名很快地簽完了，把那疊紙推到老闆前面，說老闆你替幫我檢查一下，我去個廁所，說完就起身出去了。老莊去得很快，回來經過工具架，順手往上面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插在兜里，走進公室桌，老闆還在低頭查他文件，坐在公事椅上，說，啊，回來了這麽快，老莊說，對啊，放小的。他一邊說，一邊往辦公桌走，走到自己的位子前面，但是並沒有拉椅子坐下，就站在那裡，從口袋裡拿出板手。</p>

<p>老闆抬頭的時候，他剛好把手拍下去，但幸好沒有發出什麼額外的聲音。他幾乎把那塊頭蓋骨砸凹，但是沒有斷氣，所以他又往後腦勺如法炮製了一次。</p>

<p>他把桌面收拾成他簽名前的樣子，然後把老闆折起來，塞進大鐵櫃裡，鎖上櫃子，最後把文件藏進外套裡，戴上帽子，走出車廠辦公室，關上門。</p>

<p>走出工廠的時候，有一些搬貨的工人和他打招呼，說小莊你回來啦什麼時候上，他說對啊回來了今晚就上了。他開著那台配給的卡車回去，然後把車停在車站，搭市區巴士回家，回家的時候大概七點，搭巴士的時候他用手機看了一下機票，但看不是很懂，前幾年公司給他搞過一本護照，但他並沒有出過國。</p>

<p>年輕上班族范一和那天大概八點鐘回到公寓，剛鎖門又聽見門鈴，打開門一看是老莊。</p>

<p>老莊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夾克，看起來是要上工的樣子。小范把公事包放地上給他開門，說你沒帶鑰匙啊，老莊看著他，然後開口，那瞬間小范有點後悔給他開門。</p>

<p>想讓你幫我看個機票。老莊說，把手機遞給他。我要今天晚上或明天早上的，去泰國，我沒有戶頭，不能這樣訂。</p>

<p>你要出國？小范隨口一問，接過老莊手機。跟誰啊。</p>

<p>我自己。老莊想了想，說。你要，也可以跟。</p>

<p>蛤？</p>

<p>他們見過你的臉。老莊向他說，態度很平靜。遲早會找到你。</p>

<p>屁啦。小范說。不要亂開玩笑好不好</p>

<p>我開過玩笑嗎？老莊看了一下錶。替我選吧</p>

<p>靠邀啊。小范感覺自己心臟快停了。你到底幹什麼了？</p>

<p>你要走不走？</p>

<p>跟你公司有關？</p>

<p>算是。</p>

<p>有人死了？</p>

<p>算是。</p>

<p>你能不能一次講得⋯⋯喔操你手上那是血嗎？</p>

<p>這個？老莊舉起右手，看了一下。不是，這是印泥。</p>

<p>小范心裡一涼。</p>

<p>我怎麼這麼慘啊。小范說。媽的，我年終都還沒有領。</p>

<p>沒關係吧。老莊說。年終也沒有多少。</p>

<p>你為什麼那麼衝動啊。小范咬著牙說。你就不能自己⋯⋯去關一下？我幫你報警？</p>

<p>沒有用的。老莊說。你不走就算了，幫我訂就行。</p>

<p>你這跟綁架有什麼差別。小范冷笑一聲，把手機扔還給他，然後從袋子裡拿出筆電，坐到沙發上。你還不如現在就把我殺了 。他說。哪有人質還要自己刷機票的。</p>

<p>老莊聳肩，坐在他旁邊等他操作，也沒有催他。選完位子之後，范一和把筆電推給他，叫他填資料。</p>

<p>我要去洗澡了。小范說。清晨的票，等一下就要走，你他媽也最好回去洗一下，你身上都是機油味。</p>

<p>他把筆電扔在桌上，老莊看螢幕，發現他選了兩個位子，知道他要跟自己走。</p>

<p><b></b></p>

<p>End.</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wo-lin-ju-yao-wo-qu-chi-yong-he-dou-jiang</guid>
      <pubDate>Fri, 25 Aug 2023 12:37:00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不好意思我們可是純慾啊</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bu-hao-yi-si-wo-men-ke-shi-chun-yu-a</link>
      <description>&lt;![CDATA[＊黑手黨（一）&#xA;&#xA;i純慾故事集，持續更新中/i&#xA;&#xA;!--more--&#xA;&#xA;b/b&#xA;（1）新細明體&#xA;&#xA;黑幫偏房少爺小范，不幸在觀賞大尺度給片的時候，被外聘打手老莊撞見。老莊看了他手機螢幕兩眼，沒有避諱，說你品味這樣喔不錯喔，然後走開了。&#xA;&#xA;小范一面羞恥到想死，一面慶幸他反應不大，因為他在親眼目睹老莊用手臂把一個一百七十五公分的三十歲中盤商絞死後，就會偷偷幻想老莊對自己窒息式性愛。&#xA;&#xA;當然，他不敢跟老莊坦白，因為老莊雖然是心胸寬廣的反社會人格，沒有什麼禁忌，但看起來很直男，還有點恐同。那天之後他認為老莊大概沒有很恐同，忽然感覺自己有點機會實現性幻想，不過，很可能需要付錢。據他觀察，老莊雖然好像不在意錢的樣子，但不收錢就不辦任何事。&#xA;&#xA;某天他終於覺得自己跟老莊關係夠了，不那麼唐突了，就趁老莊剛贏一場吃雞的時候，做足了心理準備，在會客室裡鼓起勇氣問老莊：你的業務範圍是什麼，誰都可以委託你對嗎。&#xA;&#xA;老莊退出遊戲，把打橫的螢幕打直，坐在沙發上回答，不麻煩的都可以，有錢都可以。小范小聲說，呃，那我要對你私人委託行嗎，老莊聳肩說行啊，但你可能要先付訂金。看都沒看他。&#xA;&#xA;小范點點頭，然後拿了準備好的一疊鈔票出來，默默塞進老莊口袋。&#xA;&#xA;老莊轉過來瞥他一眼，說你要現在給啊，然後把鈔票拿出來，立刻點了一下，手法很嫻熟。&#xA;&#xA;小范想像那雙虎口繞在脖子上的樣子，吞了一下口水。老莊點完，說這麼多，你要殺誰啊，這麼恨。小范尷尬，說不是，我想要你，呃，對我⋯⋯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就不講話了。他實在說不出來。&#xA;&#xA;老莊盯著他看了一下，說你要殺你老爹啊，那不太夠。小范怕這房間有監聽，嚇得差點跳起來，連忙說不是，你不要造謠，我對我爹一點想法也沒有。老莊說喔喔，所以你是要我殺你嗎，那不用尾款了，我們可以現在直接上頂樓，還是你不要現在。&#xA;&#xA;你能不能不要往那方面想。小范快受不了了。你不是說你的業務範圍不限殺人嗎&#xA;是這樣沒有錯。老莊聳肩，說，那你簡單講一下你要幹什麼啊，簡單一點。&#xA;&#xA;小范其實早就料到他猜不到，甚至顧慮到老莊不會仔細看超過一頁的文件，也不看太小的字，因此事前只用新細明體二十五號，打了半頁A4紙，條列式簡述自己需求。&#xA;&#xA;他讓老莊等一下，然後從包包裡拿出那張打印文件紙，向內對折後遞出去。&#xA;老莊打開紙，看了起來。&#xA;&#xA;他根本不敢看老莊的臉，他害怕老莊現場唾棄他，但他受不了了，他幻想老莊的次數越來越多，多到他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和他正常相處，這件事就算不光彩，也必須坦白，必須解決。&#xA;&#xA;並且老莊雖然嘴賤，卻不是那種會八卦的類型，也沒有什麼朋友，他相信老莊即便認為他噁心，也不會和別人多嘴。&#xA;&#xA;哇。老莊說。那你蠻變態的。&#xA;&#xA;你不行也完全沒有關係，我只是問一問。小范不太曉得要怎麼解讀他的感想，也不曉得要不要拿回那張紙。我真的真的沒有任何不尊敬你的意思。范一和解釋。假如你覺得⋯⋯&#xA;&#xA;嗯哼。老莊看著紙打斷他。我確認一下，你是要我現在操你嗎？&#xA;&#xA;⋯⋯&#xA;&#xA;你說話啊。老莊說。這很重要。&#xA;&#xA;對啦。小范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繼續坐在位子上的。就是那樣。&#xA;&#xA;那就好。老莊把紙折起來，擱在茶几上。你那三條裡面沒寫清楚，我看一下，你只說⋯⋯&#xA;&#xA;幹你能不能不要念出來。小范扭開頭。你不想要就不要，你就當我沒有跟你提過。&#xA;&#xA;你上面沒寫是你要操我還是我操你。老莊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展了一下手臂。這很重要吧。&#xA;&#xA;我怎麼可能想操你。小范滿腹狐疑。這世界上有人能操你？&#xA;&#xA;有人要操我喔。老莊想了一下，說。可能比殺你爹再貴一點，但你付不起吧。&#xA;&#xA;我付得起也不敢啊。小范簡直難以置信。我是那種人嗎？&#xA;&#xA;很難說。老莊轉向他，左右看了一下。小范看見他的手指放在皮帶扣上。但那倒確實。&#xA;&#xA;確實什麼？&#xA;&#xA;你不敢。老莊高高地向他說。我也覺得你不敢。&#xA;&#xA;然後老莊在他面前抽掉皮帶。&#xA;&#xA;茶几上的a4紙的內容：&#xA;&#xA;CENTER委託人：我，范一和&#xA;時間：現在（或以後&#xA;地點：這裡（或你能接受的地方&#xA;&#xA;要求：&#xA;  1.與我發生性關係&#xA;  2.勒我&#xA;  3.達成以上兩項我還活著/CENTER&#xA;&#xA;b/b&#xA;&#xA;（2）外送茶&#xA;&#xA;范一和十八歲的時候，還很乖，做過最壞壞的事就是在最後一次模考前一天晚上，溜出家門，騎屌絲才騎的共用腳踏車，老爸公司的外聘人員莊哥家，替莊哥素屌，做一個免費的外送茶。&#xA;&#xA;老莊家沒有門鈴。老莊假如睡了，或不想開門，也是很有可能的，但那天晚上，小范就是，非常非常想見老莊，想做一些非常下流的事情，因此衝動行事，就像他遞給老莊那張對折的Ａ４委託書。畢竟，說到底，他是個非常年輕的人，有自尋侮辱的心，有豐富的本錢做這樣的事。&#xA;&#xA;他在附近的公園還了單車，在老莊那間公寓門口，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爬窗，最後傳訊息跟老莊說，我在你家外面，幫我開門好嗎。&#xA;&#xA;他對老莊的最壞預期是，他連門都不會替他開，但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他頂多騎回去，或著爬窗上去，老莊那間在四樓，他感覺並不算太難衝動。&#xA;&#xA;但老莊五分鐘後替他開門了。老莊像是洗完澡的樣子，頭髮還是濕的，但是穿著襯衫，袖子捲起來了，前幾顆扣子並沒有扣。&#xA;&#xA;老莊讓他進屋。小范把書包在鞋櫃上放下，問，你要出門啊，老莊說我五點要出門。小范說喔，我明天要考試。&#xA;&#xA;老莊問他來做什麼。小范突然後悔自己把書包放下，因為他此刻地感覺自己十分侷促，並且沒有任何能抓握的東西能釋放焦慮。後來小范跟他坦白，說，呃，我想那個。&#xA;&#xA;老莊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下房間，說，喔。但是我不太想弄髒，我沒有時間擦。&#xA;&#xA;小范在門口尷尬地站了一下，然後說，那沒關係。&#xA;&#xA;他沒有把話說完。老莊看了他一下，聳了一下肩膀。小范知道那樣的意思，是他沒有意見。不管是他要替老莊打一發，不弄髒任何地方，還是轉身離開，老莊都沒有意見，他們已經沒什麼好談。&#xA;&#xA;小范接近他的時候，他才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插在西裝褲口袋上，高高地望著他。彷彿即便他像狗一樣爬行過去，他也不會動搖。小范手有點抖，花了一段時間解他的皮帶，半晌，老莊嫌棄他的不利索，卻沒有顯露什麼怒氣，只是撥開他的手，連帶褲頭一起替他解掉。&#xA;&#xA;他的西裝褲滑了一點，胯上的燒傷露出一點痕跡，小范把手指放在上面，那裡比一般的皮膚冰涼，彷彿燒乾的灰燼，並不能再被什麼溫暖起來。&#xA;&#xA;他跳過手活，因爲往常他只要用手，都要花很長時間，老莊本來不是男人的男人，只是小范聘請他操他，付了足夠的款，才使此事開頭。男人的手並不同於女人的手，勉強不得，老莊只是誠實，並算不上失禮或無情。而嘴是一個中性的器官，男人和女人的口腔並沒有分別。或著說，他有一雙女人的嘴巴。他想。也可以說，用嘴服侍人的人，就是女人。有時候他們關燈，插線在會客室的八十寸電視機上放色情錄影，老莊把腰靠在某個櫃子上，某面牆壁上，抓著他的頭髮，看著電視螢幕，主動掩埋他的形象，興起慾望的效率能高許多。&#xA;&#xA;他噎了一下，一瞬間害怕自己嘔吐，退了開來。老莊鬆開他的額髮，並沒有挽留他。&#xA;&#xA;你說你明天要做什麼？老莊忽然問他。&#xA;&#xA;考試。小范說。我要上學。&#xA;&#xA;你幾歲了？&#xA;&#xA;十八。其實下個月才十八。小范想。但他就算說十五，老莊也不會介意。&#xA;&#xA;那是幾年級？&#xA;&#xA;高三。&#xA;&#xA;高三，喔，這時間不是要⋯⋯考大學？老莊說，彷彿這時候他才聽見了他進門說的話。你怎麼還在這裡？&#xA;&#xA;小范把嘴含回去，老莊沒有向這種逃避表示異議，只是向他說，你可以快一點。小范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體貼他的前程，只是他再慢一點，他就會失去對這份服務的耐心。&#xA;&#xA;老莊並不介意他燒傷的部位，好像他看不見那些疤痕與一般皮膚的區別。老莊第一次進辦公室，是他十五歲的時候，那時候他們沒講什麼話，他以為他非常凶惡，但還敢看他的眼睛，現在他幾乎不敢直視他右邊的臉，因為他並不想再承受那種後果。&#xA;&#xA;去年年終，希拉爾給老莊送禮。老莊在他房間打開盒子，是一條精品店的皮帶，非常高級。老莊拆掉布套，比了一下長度，扯了幾下。還不錯啊。老莊說。彷彿並不認為盒中含有任何諷刺。或許是因為，他並沒有看見那張與產地保證書放在一起的那張西卡紙卡片，他連不織布套一起扔了那個信封。&#xA;&#xA;趁他洗澡的時候，小范從垃圾桶裡把卡片挖出來看，上面有彩色漂亮插畫，還有黑色鋼筆花體字：&#xA;&#xA;CENTERDear Mr. 莊 &#xA;（空行）&#xA;Enjoy your ride!&#xA;Yours sincerely,（矯揉造作的逗點）&#xA;（懸疑地空行）&#xA;                      Hilar/CENTER&#xA;&#xA;希拉爾嘴巴緊，只是喜歡給別人難堪。小范把西卡紙收進書包，隔天去學校扔回收了。&#xA;&#xA;那晚老莊並沒有用皮帶，他的虎口比皮帶更像絞臺，小范不曉得是因為他盯那隻瞎眼盯得太久的關係，還是他喝酒的關係。那條皮帶掉到床下，後來小范搬出去家裏，臨走掃房間的時候，才用掃把從床底勾出來，已經布滿灰塵，像一條蛇的屍體。&#xA;&#xA;有一段時間，他做得太快，自己的心跳太響，以至他失去老莊呼吸的聲音，因此漸漸地失去興致，彷彿這是一場，連他自己也漠然於衷的遊戲。老莊有時候對他做殘暴的事情，但是沒有羞辱的意思，因為他並沒有辦法從那樣得到什麼，好像他天生就十分完整，並不像人類一樣，需要尊嚴或愛來滿足。&#xA;&#xA;老莊發出一點聲音，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並沒有退開。老莊鬆開手，射在他的嘴裡。他沒有吐掉。老莊露出一點訝異的表情，然後拍了一下他的臉頰，好像只是不小心滑過那裡，說，差不多了。說話的時候，轉了一下手腕，他喜歡把錶戴在手腕內側，很少拿掉，已經有曬痕。&#xA;&#xA;小范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三點了。他穿著校服，濕淋淋地在地上走，在床邊彎腰，揮手往床上慢慢地掃，摸到老莊的手心。&#xA;&#xA;他湊過去，把臉放進那裡。他想，要是老莊醒來，他就向他道歉，他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他會甘願接受。他把臉拿起來的時候，老莊醒了，發現是他，他的聲音有點睏倦，卻沒有多餘的怨意。你想睡的話，可以上來。老莊說。你可以待到上學。&#xA;&#xA;我現在就要走了。小范說。我要考試。&#xA;&#xA;是嗎。老莊在那張單人床上說。那再見。&#xA;&#xA;他沒有說下一句話。&#xA;&#xA;租借站的腳踏車沒有了，凌晨時分，大路上，車開得很快，柏油道路散發出一種生鮮的腥味。他提著書包，晃了三個小時，走到學校門口。那時候，天色才熹亮起來，像什麼事物消亡的預兆，他往學校裡張望了一下，然後開了導航，導到最近的麥當勞，在那裡點了一組早餐，然後開始睡覺，睡到第一節課前五分鐘，才進學校。&#xA;&#xA;九點半響鈴的時候他忽然清晰地想到，老莊出門，已經四個半小時了。他並不知道想起這件事有什麼意義，但考試中分心，總有一些後果。他搞砸了那場考試，他寧願是這個念想的業障。&#xA;&#xA;b/b&#xA;&#xA;（3）車上&#xA;&#xA;暑假，指考放榜，小范發揮失常，考得很爛，上了一所野雞大學。他假裝不介意，其實非常介意，因為他其實讀得很認真，很想未來能不要靠家裡，過著一種尊嚴的生活，但是他家裡又沒有人鳥他，他哥哥傳訊息問他上哪，他沒回，他哥就沒再問。他大姐，根本不記得他幾歲，然後爸爸在宗親會聚餐的時候，當眾問他上哪。其實，在那之前他都對考差沒有什麼鮮明的感覺，然而他爸那樣當眾問，他就很羞憤，羞憤到了一種，不能維持社會化表現的地步。&#xA;&#xA;那天聚餐，老莊也有去，只是坐在邊緣的席上，小范不能看見他，只從名冊上，知道他也來了。&#xA;&#xA;散會之後，小范跟大哥謊稱有事，不一起坐車回去，他大哥沒有追問，只告訴他注意安全，就匆匆和他分手。然後小范跑去停車場找老莊的車，地下停車場有三層，他一邊找，一邊感覺自己在發瘋，因為那天是星期日，飯店三層的停車格都是滿的，不過最後他輸入老莊車牌，用繳費機找到了。&#xA;&#xA;飯店在別的城市，開回去，要過高速，差不多要兩三個小時。老莊的車停在轉角，那是一輛黑色lexus，是希拉爾的舊車，三年前希拉爾換寶馬，就賣給老莊。&#xA;&#xA;車窗貼了黑色的膜，不能看清楚裡頭，他把臉貼在車窗上，又往裡頭敲了兩下，想知道老莊在不在，過了一會兒，感覺不在裡面，而這個時候，小范的理智和羞恥都回來了，開始感覺丟臉，並且認為，老莊這麼久還沒回來，大概是跟其他同事喝酒去了，而老莊就算回來，他也不曉得該編什麼體面理由，上他的車，他甚至不曉得，老莊等一下有沒有別的事，也許他要到更遠的地方出差，根本不能載他。&#xA;&#xA;現在是十點半，路上還有公車，能到火車站，車站的區間車還有班次，現在過去，差不多凌晨能到家。他正打算走，一回頭，好巧不巧，老莊正緩緩地走過來。他僵著身體，站在那裡，老莊發現他在他車旁邊，就遠遠地說，喔，你找我？&#xA;&#xA;你不是回去了？&#xA;&#xA;老莊一邊走近，一邊這樣說。他身上都是菸味，可能剛才在貨梯旁邊抽菸，現在才要走。他的西裝外套下，是一件黑色汗衫。小范說，你怎麼穿這種來啊。&#xA;&#xA;有什麼關係。老莊用搖控把車鎖打開。又沒有人看我。你沒跟你爸走？&#xA;&#xA;小范沈默了一下，說：我剛去廁所，去得比較久，回來的時候都走了。我想說，搞不好你還還沒走。他聳了一下肩膀。你不順路也沒差，我搭火車。&#xA;&#xA;老莊打量了他一下。他想，老莊那隻瞎掉的眼睛，知道他在說謊。&#xA;&#xA;老莊在他旁邊播了一通電話，小范聽起來，像是他在確認，他還需不需要載人。過了二十秒，他就掛斷電話，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xA;&#xA;可以啊。老莊向他這樣說。走吧。&#xA;&#xA;老莊先上了車，他問老莊，他要坐前座還是後座。&#xA;&#xA;等一下到門口，可能還有人要上來。老莊在駕駛座上說，攤了一下手。我都行，看你。&#xA;&#xA;他去了前座，繫上安全帶。老莊把從坡道開上去，他問老莊，等一下上的人是誰？老莊說，好像是某個公司的董事，太晚了難叫車，讓我順路載，你爸的朋友吧，但是他們搭一小段而已，一小段就下了。&#xA;&#xA;幹，太尷尬了。小范說。那你能不能別介紹我？&#xA;&#xA;小范說出來就後悔了，因為這聽上去，實在太幼稚了。&#xA;&#xA;什麼意思？老莊開車頭燈打彎。&#xA;&#xA;就是，呃。小范說。你別把我說是我爸的兒子行嗎？就隨便編點什麼&#xA;&#xA;老莊沒有問他為什麼。&#xA;&#xA;可以啊。老莊拐上第三個坡，說。那你自己想，想快點，他門口就要上了。&#xA;&#xA;你弟好了。他情急之中，跟老莊說。你就說我是你弟。&#xA;&#xA;我弟？老莊笑了一聲。&#xA;&#xA;你不行就算了。&#xA;&#xA;我沒說不行啊。老莊說。&#xA;&#xA;飯店門口，上車了一個醉醺醺的，西裝筆挺的老伯，以及另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好像是他的經理。老莊和他們寒暄，他只是向後點了頭，沒有說話。&#xA;&#xA;你什麼時候出來做事的？老伯問老莊。你開得很穩啊，不像年輕人，幾歲了？&#xA;&#xA;大概五年前吧。老莊說。我二十四。&#xA;&#xA;哎呀，五年也夠久了，就開這個車。總經理說。喔，旁邊的弟弟是？你好安靜，我都沒發現你在那裡。&#xA;&#xA;我弟弟。老莊說。補習回來，我剛好送他，他比較害羞，不好意思。&#xA;&#xA;沒關係沒關係。老伯說。順路順路。&#xA;&#xA;啊弟弟讀幾年級？總經理問。跟你差幾歲？&#xA;&#xA;老莊瞥了他一眼。他用口型跟老莊說：十六。&#xA;&#xA;八歲。老莊說。高⋯⋯二吧。&#xA;&#xA;快要考試了吧。總經理說。會緊張嗎？&#xA;&#xA;嗯。小范說。會啊。&#xA;&#xA;總經理用一種中年男人的語氣，和他灌輸了一些他年輕時候的考試心態，告訴他，好好讀書，因為向他們這種底層，就只能好好讀書，才有機會翻上去，賺大錢。過了半小時，老莊接連在兩個高級住宅區放下他們。&#xA;&#xA;最後，他們上了高速。&#xA;&#xA;你還蠻能聽話的。老莊說。我都快睡著了。&#xA;&#xA;你不知道平常我爸是怎麼講話的。小范冷笑一聲，這樣說。&#xA;&#xA;你平常不是不鳥你爸？老莊說，然後切了一個車道。&#xA;&#xA;我也有要拿零用錢的時候。小范說。&#xA;&#xA;那也是。老莊說。所以你幾歲？十八？&#xA;&#xA;對啊。&#xA;&#xA;考完了？&#xA;&#xA;放榜了。小范說。他忽地感覺一種空虛，並且，聲音乾澀。&#xA;&#xA;這樣啊。老莊說。&#xA;&#xA;老莊沒有再說什麼。&#xA;&#xA;高速上很塞，他們過了一個小時，才開到第一個休息站。&#xA;&#xA;我們停一下。老莊說，然後從西裝外套裡掏了一百塊給他。幫我買咖啡，看你自己要不要。他說。&#xA;&#xA;小范拿著兩杯美式回來的時候，看見他靠在一個路樁上抽菸。小范感覺他這幾天大概睡得很少，也很忙碌，因為他只有累的時候抽菸。其實，在這場聚會之前，他已經四個月沒見到老莊了。&#xA;&#xA;謝了。老莊把菸撚掉，接過咖啡。走吧。&#xA;&#xA;他們重新回到高速公路，小范把找回來的零錢給他，老莊沒接過去，只讓他隨便塞車上。&#xA;&#xA;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哭，不過，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有一段公路非常黑，除了稀疏的路燈，散發的光亮，偶爾像刀一樣，刮過他們的臉，他在那裡掉了幾滴眼淚，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xA;&#xA;他幾乎忘了自己為什麼搭老莊的車。也許，就只是因為，他想找個地方哭一頓，然而不想要去廁所，因為他從五歲起就在廁所哭，聞到那種味道，就熟悉得冷漠，冷漠得不能大哭出來，他想，老莊的車，或許對他而言，也變成了這種地方。&#xA;&#xA;他想到這點，就感受到一種失落。&#xA;&#xA;後來，老莊把他送到家門前面，熄火臨停，說，好了。他解下安全帶，跟老莊說謝謝。&#xA;&#xA;喔，對了。老莊忽然問他。你剛在哭嗎？&#xA;&#xA;小范愣了一下。&#xA;&#xA;你幹嘛啊。小范說。你今天好噁心。&#xA;&#xA;沒有？&#xA;&#xA;沒有啊。&#xA;&#xA;那就是我看錯了。老莊揉了一下眼睛。好吧，可能我不能開了。&#xA;&#xA;什麼不能開啊。他問老莊。你家不是不遠。&#xA;&#xA;再看看吧，我感覺我眼睛不行了。老莊打了個呵欠。可能先睡一下，不然會撞死。&#xA;你到底幾天沒睡了？&#xA;&#xA;我算一下。老莊頓了一下。四天吧。&#xA;&#xA;媽的。小范說。你趕緊回去睡吧。&#xA;&#xA;來不及了。老莊看了一眼錶，又打了一次哈欠，說。你爸還要讓我明早開下東部。&#xA;哈。小范推開車門，說。你順便把他撞死吧。&#xA;&#xA;你說什麼？&#xA;&#xA;沒什麼。&#xA;&#xA;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莊把手擺在扶手上，手向他揮了兩下，說。掰掰，門關好，不要摔。&#xA;&#xA;他安靜地關上門，走上人行道。十公尺後，他回頭，看見老莊把車熄了火，停在那裡。他站在人行道上，想了一想，然後掉頭，向那台車走回去。&#xA;大路上，車輛稀少，他從人行道下去，繞到駕駛那一側，敲了兩下窗戶。過了一會兒，老莊把車窗搖下來，瞇著眼睛，看向他。&#xA;&#xA;怎麼了？老莊問他，聲音有一些沙啞。老莊很疲憊，不過，並沒有向他發脾氣。你有東西忘在車上？&#xA;&#xA;有一瞬間，范一和想要彎腰進車窗裡，吻他，冒犯他，因為全世界只有老莊這樣向他說話，他為此對他生出一些濃烈的懷念，希望他像四個月前一樣，毆打他，凹折他，毀損他。不過，那樣實在太矯情了。&#xA;&#xA;不。范一和向他說。我剛才真的哭了。他頓了一下，有一些尷尬地說。你沒有看錯。&#xA;&#xA;老莊凝視著他，然後，把手伸出車外，范一和閉上眼睛，感覺老莊的手掌，往他的側臉拍了一下，不重，也不輕；不像打，也不像摸；不像安慰，也不像責罵。&#xA;&#xA;我要睡了。老莊說。下次吧。&#xA;&#xA;老莊把車窗搖了回去。&#xA;&#xA;隔天，大概五點多鐘，范一和隱約聽見樓下傳來車聲，他知道老莊睡在車上，並沒有回去，現在又要走了。他本來期望老莊在蘇花公路，把他爹撞死，現在，他期望他們都回來，然後老莊要在他父親坐過的位子上幹他。&#xA;&#xA;他不曉得老莊期不期待，不過，由於老莊親口說下次，他假定那是一種期待。&#xA;&#xA;b/b&#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黑手黨（一）</p>

<p><i>純慾故事集，持續更新中</i></p>



<p><b></b>
（1）新細明體</p>

<p>黑幫偏房少爺小范，不幸在觀賞大尺度給片的時候，被外聘打手老莊撞見。老莊看了他手機螢幕兩眼，沒有避諱，說你品味這樣喔不錯喔，然後走開了。</p>

<p>小范一面羞恥到想死，一面慶幸他反應不大，因為他在親眼目睹老莊用手臂把一個一百七十五公分的三十歲中盤商絞死後，就會偷偷幻想老莊對自己窒息式性愛。</p>

<p>當然，他不敢跟老莊坦白，因為老莊雖然是心胸寬廣的反社會人格，沒有什麼禁忌，但看起來很直男，還有點恐同。那天之後他認為老莊大概沒有很恐同，忽然感覺自己有點機會實現性幻想，不過，很可能需要付錢。據他觀察，老莊雖然好像不在意錢的樣子，但不收錢就不辦任何事。</p>

<p>某天他終於覺得自己跟老莊關係夠了，不那麼唐突了，就趁老莊剛贏一場吃雞的時候，做足了心理準備，在會客室裡鼓起勇氣問老莊：你的業務範圍是什麼，誰都可以委託你對嗎。</p>

<p>老莊退出遊戲，把打橫的螢幕打直，坐在沙發上回答，不麻煩的都可以，有錢都可以。小范小聲說，呃，那我要對你私人委託行嗎，老莊聳肩說行啊，但你可能要先付訂金。看都沒看他。</p>

<p>小范點點頭，然後拿了準備好的一疊鈔票出來，默默塞進老莊口袋。</p>

<p>老莊轉過來瞥他一眼，說你要現在給啊，然後把鈔票拿出來，立刻點了一下，手法很嫻熟。</p>

<p>小范想像那雙虎口繞在脖子上的樣子，吞了一下口水。老莊點完，說這麼多，你要殺誰啊，這麼恨。小范尷尬，說不是，我想要你，呃，對我⋯⋯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就不講話了。他實在說不出來。</p>

<p>老莊盯著他看了一下，說你要殺你老爹啊，那不太夠。小范怕這房間有監聽，嚇得差點跳起來，連忙說不是，你不要造謠，我對我爹一點想法也沒有。老莊說喔喔，所以你是要我殺你嗎，那不用尾款了，我們可以現在直接上頂樓，還是你不要現在。</p>

<p>你能不能不要往那方面想。小范快受不了了。你不是說你的業務範圍不限殺人嗎
是這樣沒有錯。老莊聳肩，說，那你簡單講一下你要幹什麼啊，簡單一點。</p>

<p>小范其實早就料到他猜不到，甚至顧慮到老莊不會仔細看超過一頁的文件，也不看太小的字，因此事前只用新細明體二十五號，打了半頁A4紙，條列式簡述自己需求。</p>

<p>他讓老莊等一下，然後從包包裡拿出那張打印文件紙，向內對折後遞出去。
老莊打開紙，看了起來。</p>

<p>他根本不敢看老莊的臉，他害怕老莊現場唾棄他，但他受不了了，他幻想老莊的次數越來越多，多到他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和他正常相處，這件事就算不光彩，也必須坦白，必須解決。</p>

<p>並且老莊雖然嘴賤，卻不是那種會八卦的類型，也沒有什麼朋友，他相信老莊即便認為他噁心，也不會和別人多嘴。</p>

<p>哇。老莊說。那你蠻變態的。</p>

<p>你不行也完全沒有關係，我只是問一問。小范不太曉得要怎麼解讀他的感想，也不曉得要不要拿回那張紙。我真的真的沒有任何不尊敬你的意思。范一和解釋。假如你覺得⋯⋯</p>

<p>嗯哼。老莊看著紙打斷他。我確認一下，你是要我現在操你嗎？</p>

<p>⋯⋯</p>

<p>你說話啊。老莊說。這很重要。</p>

<p>對啦。小范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繼續坐在位子上的。就是那樣。</p>

<p>那就好。老莊把紙折起來，擱在茶几上。你那三條裡面沒寫清楚，我看一下，你只說⋯⋯</p>

<p>幹你能不能不要念出來。小范扭開頭。你不想要就不要，你就當我沒有跟你提過。</p>

<p>你上面沒寫是你要操我還是我操你。老莊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展了一下手臂。這很重要吧。</p>

<p>我怎麼可能想操你。小范滿腹狐疑。這世界上有人能操你？</p>

<p>有人要操我喔。老莊想了一下，說。可能比殺你爹再貴一點，但你付不起吧。</p>

<p>我付得起也不敢啊。小范簡直難以置信。我是那種人嗎？</p>

<p>很難說。老莊轉向他，左右看了一下。小范看見他的手指放在皮帶扣上。但那倒確實。</p>

<p>確實什麼？</p>

<p>你不敢。老莊高高地向他說。我也覺得你不敢。</p>

<p>然後老莊在他面前抽掉皮帶。</p>

<p>茶几上的a4紙的內容：</p>

<p>委託人：我，范一和
時間：現在（或以後
地點：這裡（或你能接受的地方</p>

<p>要求：
  1.與我發生性關係
  2.勒我
  3.達成以上兩項我還活著</p>

<p><b></b></p>

<p>（2）外送茶</p>

<p>范一和十八歲的時候，還很乖，做過最壞壞的事就是在最後一次模考前一天晚上，溜出家門，騎屌絲才騎的共用腳踏車，老爸公司的外聘人員莊哥家，替莊哥素屌，做一個免費的外送茶。</p>

<p>老莊家沒有門鈴。老莊假如睡了，或不想開門，也是很有可能的，但那天晚上，小范就是，非常非常想見老莊，想做一些非常下流的事情，因此衝動行事，就像他遞給老莊那張對折的Ａ４委託書。畢竟，說到底，他是個非常年輕的人，有自尋侮辱的心，有豐富的本錢做這樣的事。</p>

<p>他在附近的公園還了單車，在老莊那間公寓門口，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爬窗，最後傳訊息跟老莊說，我在你家外面，幫我開門好嗎。</p>

<p>他對老莊的最壞預期是，他連門都不會替他開，但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他頂多騎回去，或著爬窗上去，老莊那間在四樓，他感覺並不算太難衝動。</p>

<p>但老莊五分鐘後替他開門了。老莊像是洗完澡的樣子，頭髮還是濕的，但是穿著襯衫，袖子捲起來了，前幾顆扣子並沒有扣。</p>

<p>老莊讓他進屋。小范把書包在鞋櫃上放下，問，你要出門啊，老莊說我五點要出門。小范說喔，我明天要考試。</p>

<p>老莊問他來做什麼。小范突然後悔自己把書包放下，因為他此刻地感覺自己十分侷促，並且沒有任何能抓握的東西能釋放焦慮。後來小范跟他坦白，說，呃，我想那個。</p>

<p>老莊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下房間，說，喔。但是我不太想弄髒，我沒有時間擦。</p>

<p>小范在門口尷尬地站了一下，然後說，那沒關係。</p>

<p>他沒有把話說完。老莊看了他一下，聳了一下肩膀。小范知道那樣的意思，是他沒有意見。不管是他要替老莊打一發，不弄髒任何地方，還是轉身離開，老莊都沒有意見，他們已經沒什麼好談。</p>

<p>小范接近他的時候，他才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插在西裝褲口袋上，高高地望著他。彷彿即便他像狗一樣爬行過去，他也不會動搖。小范手有點抖，花了一段時間解他的皮帶，半晌，老莊嫌棄他的不利索，卻沒有顯露什麼怒氣，只是撥開他的手，連帶褲頭一起替他解掉。</p>

<p>他的西裝褲滑了一點，胯上的燒傷露出一點痕跡，小范把手指放在上面，那裡比一般的皮膚冰涼，彷彿燒乾的灰燼，並不能再被什麼溫暖起來。</p>

<p>他跳過手活，因爲往常他只要用手，都要花很長時間，老莊本來不是男人的男人，只是小范聘請他操他，付了足夠的款，才使此事開頭。男人的手並不同於女人的手，勉強不得，老莊只是誠實，並算不上失禮或無情。而嘴是一個中性的器官，男人和女人的口腔並沒有分別。或著說，他有一雙女人的嘴巴。他想。也可以說，用嘴服侍人的人，就是女人。有時候他們關燈，插線在會客室的八十寸電視機上放色情錄影，老莊把腰靠在某個櫃子上，某面牆壁上，抓著他的頭髮，看著電視螢幕，主動掩埋他的形象，興起慾望的效率能高許多。</p>

<p>他噎了一下，一瞬間害怕自己嘔吐，退了開來。老莊鬆開他的額髮，並沒有挽留他。</p>

<p>你說你明天要做什麼？老莊忽然問他。</p>

<p>考試。小范說。我要上學。</p>

<p>你幾歲了？</p>

<p>十八。其實下個月才十八。小范想。但他就算說十五，老莊也不會介意。</p>

<p>那是幾年級？</p>

<p>高三。</p>

<p>高三，喔，這時間不是要⋯⋯考大學？老莊說，彷彿這時候他才聽見了他進門說的話。你怎麼還在這裡？</p>

<p>小范把嘴含回去，老莊沒有向這種逃避表示異議，只是向他說，你可以快一點。小范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體貼他的前程，只是他再慢一點，他就會失去對這份服務的耐心。</p>

<p>老莊並不介意他燒傷的部位，好像他看不見那些疤痕與一般皮膚的區別。老莊第一次進辦公室，是他十五歲的時候，那時候他們沒講什麼話，他以為他非常凶惡，但還敢看他的眼睛，現在他幾乎不敢直視他右邊的臉，因為他並不想再承受那種後果。</p>

<p>去年年終，希拉爾給老莊送禮。老莊在他房間打開盒子，是一條精品店的皮帶，非常高級。老莊拆掉布套，比了一下長度，扯了幾下。還不錯啊。老莊說。彷彿並不認為盒中含有任何諷刺。或許是因為，他並沒有看見那張與產地保證書放在一起的那張西卡紙卡片，他連不織布套一起扔了那個信封。</p>

<p>趁他洗澡的時候，小范從垃圾桶裡把卡片挖出來看，上面有彩色漂亮插畫，還有黑色鋼筆花體字：</p>

<p>Dear Mr. 莊
（空行）
Enjoy your ride!
Yours sincerely,（矯揉造作的逗點）
（懸疑地空行）
                      Hilar</p>

<p>希拉爾嘴巴緊，只是喜歡給別人難堪。小范把西卡紙收進書包，隔天去學校扔回收了。</p>

<p>那晚老莊並沒有用皮帶，他的虎口比皮帶更像絞臺，小范不曉得是因為他盯那隻瞎眼盯得太久的關係，還是他喝酒的關係。那條皮帶掉到床下，後來小范搬出去家裏，臨走掃房間的時候，才用掃把從床底勾出來，已經布滿灰塵，像一條蛇的屍體。</p>

<p>有一段時間，他做得太快，自己的心跳太響，以至他失去老莊呼吸的聲音，因此漸漸地失去興致，彷彿這是一場，連他自己也漠然於衷的遊戲。老莊有時候對他做殘暴的事情，但是沒有羞辱的意思，因為他並沒有辦法從那樣得到什麼，好像他天生就十分完整，並不像人類一樣，需要尊嚴或愛來滿足。</p>

<p>老莊發出一點聲音，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並沒有退開。老莊鬆開手，射在他的嘴裡。他沒有吐掉。老莊露出一點訝異的表情，然後拍了一下他的臉頰，好像只是不小心滑過那裡，說，差不多了。說話的時候，轉了一下手腕，他喜歡把錶戴在手腕內側，很少拿掉，已經有曬痕。</p>

<p>小范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三點了。他穿著校服，濕淋淋地在地上走，在床邊彎腰，揮手往床上慢慢地掃，摸到老莊的手心。</p>

<p>他湊過去，把臉放進那裡。他想，要是老莊醒來，他就向他道歉，他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他會甘願接受。他把臉拿起來的時候，老莊醒了，發現是他，他的聲音有點睏倦，卻沒有多餘的怨意。你想睡的話，可以上來。老莊說。你可以待到上學。</p>

<p>我現在就要走了。小范說。我要考試。</p>

<p>是嗎。老莊在那張單人床上說。那再見。</p>

<p>他沒有說下一句話。</p>

<p>租借站的腳踏車沒有了，凌晨時分，大路上，車開得很快，柏油道路散發出一種生鮮的腥味。他提著書包，晃了三個小時，走到學校門口。那時候，天色才熹亮起來，像什麼事物消亡的預兆，他往學校裡張望了一下，然後開了導航，導到最近的麥當勞，在那裡點了一組早餐，然後開始睡覺，睡到第一節課前五分鐘，才進學校。</p>

<p>九點半響鈴的時候他忽然清晰地想到，老莊出門，已經四個半小時了。他並不知道想起這件事有什麼意義，但考試中分心，總有一些後果。他搞砸了那場考試，他寧願是這個念想的業障。</p>

<p><b></b></p>

<p>（3）車上</p>

<p>暑假，指考放榜，小范發揮失常，考得很爛，上了一所野雞大學。他假裝不介意，其實非常介意，因為他其實讀得很認真，很想未來能不要靠家裡，過著一種尊嚴的生活，但是他家裡又沒有人鳥他，他哥哥傳訊息問他上哪，他沒回，他哥就沒再問。他大姐，根本不記得他幾歲，然後爸爸在宗親會聚餐的時候，當眾問他上哪。其實，在那之前他都對考差沒有什麼鮮明的感覺，然而他爸那樣當眾問，他就很羞憤，羞憤到了一種，不能維持社會化表現的地步。</p>

<p>那天聚餐，老莊也有去，只是坐在邊緣的席上，小范不能看見他，只從名冊上，知道他也來了。</p>

<p>散會之後，小范跟大哥謊稱有事，不一起坐車回去，他大哥沒有追問，只告訴他注意安全，就匆匆和他分手。然後小范跑去停車場找老莊的車，地下停車場有三層，他一邊找，一邊感覺自己在發瘋，因為那天是星期日，飯店三層的停車格都是滿的，不過最後他輸入老莊車牌，用繳費機找到了。</p>

<p>飯店在別的城市，開回去，要過高速，差不多要兩三個小時。老莊的車停在轉角，那是一輛黑色lexus，是希拉爾的舊車，三年前希拉爾換寶馬，就賣給老莊。</p>

<p>車窗貼了黑色的膜，不能看清楚裡頭，他把臉貼在車窗上，又往裡頭敲了兩下，想知道老莊在不在，過了一會兒，感覺不在裡面，而這個時候，小范的理智和羞恥都回來了，開始感覺丟臉，並且認為，老莊這麼久還沒回來，大概是跟其他同事喝酒去了，而老莊就算回來，他也不曉得該編什麼體面理由，上他的車，他甚至不曉得，老莊等一下有沒有別的事，也許他要到更遠的地方出差，根本不能載他。</p>

<p>現在是十點半，路上還有公車，能到火車站，車站的區間車還有班次，現在過去，差不多凌晨能到家。他正打算走，一回頭，好巧不巧，老莊正緩緩地走過來。他僵著身體，站在那裡，老莊發現他在他車旁邊，就遠遠地說，喔，你找我？</p>

<p>你不是回去了？</p>

<p>老莊一邊走近，一邊這樣說。他身上都是菸味，可能剛才在貨梯旁邊抽菸，現在才要走。他的西裝外套下，是一件黑色汗衫。小范說，你怎麼穿這種來啊。</p>

<p>有什麼關係。老莊用搖控把車鎖打開。又沒有人看我。你沒跟你爸走？</p>

<p>小范沈默了一下，說：我剛去廁所，去得比較久，回來的時候都走了。我想說，搞不好你還還沒走。他聳了一下肩膀。你不順路也沒差，我搭火車。</p>

<p>老莊打量了他一下。他想，老莊那隻瞎掉的眼睛，知道他在說謊。</p>

<p>老莊在他旁邊播了一通電話，小范聽起來，像是他在確認，他還需不需要載人。過了二十秒，他就掛斷電話，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p>

<p>可以啊。老莊向他這樣說。走吧。</p>

<p>老莊先上了車，他問老莊，他要坐前座還是後座。</p>

<p>等一下到門口，可能還有人要上來。老莊在駕駛座上說，攤了一下手。我都行，看你。</p>

<p>他去了前座，繫上安全帶。老莊把從坡道開上去，他問老莊，等一下上的人是誰？老莊說，好像是某個公司的董事，太晚了難叫車，讓我順路載，你爸的朋友吧，但是他們搭一小段而已，一小段就下了。</p>

<p>幹，太尷尬了。小范說。那你能不能別介紹我？</p>

<p>小范說出來就後悔了，因為這聽上去，實在太幼稚了。</p>

<p>什麼意思？老莊開車頭燈打彎。</p>

<p>就是，呃。小范說。你別把我說是我爸的兒子行嗎？就隨便編點什麼</p>

<p>老莊沒有問他為什麼。</p>

<p>可以啊。老莊拐上第三個坡，說。那你自己想，想快點，他門口就要上了。</p>

<p>你弟好了。他情急之中，跟老莊說。你就說我是你弟。</p>

<p>我弟？老莊笑了一聲。</p>

<p>你不行就算了。</p>

<p>我沒說不行啊。老莊說。</p>

<p>飯店門口，上車了一個醉醺醺的，西裝筆挺的老伯，以及另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好像是他的經理。老莊和他們寒暄，他只是向後點了頭，沒有說話。</p>

<p>你什麼時候出來做事的？老伯問老莊。你開得很穩啊，不像年輕人，幾歲了？</p>

<p>大概五年前吧。老莊說。我二十四。</p>

<p>哎呀，五年也夠久了，就開這個車。總經理說。喔，旁邊的弟弟是？你好安靜，我都沒發現你在那裡。</p>

<p>我弟弟。老莊說。補習回來，我剛好送他，他比較害羞，不好意思。</p>

<p>沒關係沒關係。老伯說。順路順路。</p>

<p>啊弟弟讀幾年級？總經理問。跟你差幾歲？</p>

<p>老莊瞥了他一眼。他用口型跟老莊說：十六。</p>

<p>八歲。老莊說。高⋯⋯二吧。</p>

<p>快要考試了吧。總經理說。會緊張嗎？</p>

<p>嗯。小范說。會啊。</p>

<p>總經理用一種中年男人的語氣，和他灌輸了一些他年輕時候的考試心態，告訴他，好好讀書，因為向他們這種底層，就只能好好讀書，才有機會翻上去，賺大錢。過了半小時，老莊接連在兩個高級住宅區放下他們。</p>

<p>最後，他們上了高速。</p>

<p>你還蠻能聽話的。老莊說。我都快睡著了。</p>

<p>你不知道平常我爸是怎麼講話的。小范冷笑一聲，這樣說。</p>

<p>你平常不是不鳥你爸？老莊說，然後切了一個車道。</p>

<p>我也有要拿零用錢的時候。小范說。</p>

<p>那也是。老莊說。所以你幾歲？十八？</p>

<p>對啊。</p>

<p>考完了？</p>

<p>放榜了。小范說。他忽地感覺一種空虛，並且，聲音乾澀。</p>

<p>這樣啊。老莊說。</p>

<p>老莊沒有再說什麼。</p>

<p>高速上很塞，他們過了一個小時，才開到第一個休息站。</p>

<p>我們停一下。老莊說，然後從西裝外套裡掏了一百塊給他。幫我買咖啡，看你自己要不要。他說。</p>

<p>小范拿著兩杯美式回來的時候，看見他靠在一個路樁上抽菸。小范感覺他這幾天大概睡得很少，也很忙碌，因為他只有累的時候抽菸。其實，在這場聚會之前，他已經四個月沒見到老莊了。</p>

<p>謝了。老莊把菸撚掉，接過咖啡。走吧。</p>

<p>他們重新回到高速公路，小范把找回來的零錢給他，老莊沒接過去，只讓他隨便塞車上。</p>

<p>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哭，不過，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有一段公路非常黑，除了稀疏的路燈，散發的光亮，偶爾像刀一樣，刮過他們的臉，他在那裡掉了幾滴眼淚，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p>

<p>他幾乎忘了自己為什麼搭老莊的車。也許，就只是因為，他想找個地方哭一頓，然而不想要去廁所，因為他從五歲起就在廁所哭，聞到那種味道，就熟悉得冷漠，冷漠得不能大哭出來，他想，老莊的車，或許對他而言，也變成了這種地方。</p>

<p>他想到這點，就感受到一種失落。</p>

<p>後來，老莊把他送到家門前面，熄火臨停，說，好了。他解下安全帶，跟老莊說謝謝。</p>

<p>喔，對了。老莊忽然問他。你剛在哭嗎？</p>

<p>小范愣了一下。</p>

<p>你幹嘛啊。小范說。你今天好噁心。</p>

<p>沒有？</p>

<p>沒有啊。</p>

<p>那就是我看錯了。老莊揉了一下眼睛。好吧，可能我不能開了。</p>

<p>什麼不能開啊。他問老莊。你家不是不遠。</p>

<p>再看看吧，我感覺我眼睛不行了。老莊打了個呵欠。可能先睡一下，不然會撞死。
你到底幾天沒睡了？</p>

<p>我算一下。老莊頓了一下。四天吧。</p>

<p>媽的。小范說。你趕緊回去睡吧。</p>

<p>來不及了。老莊看了一眼錶，又打了一次哈欠，說。你爸還要讓我明早開下東部。
哈。小范推開車門，說。你順便把他撞死吧。</p>

<p>你說什麼？</p>

<p>沒什麼。</p>

<p>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老莊把手擺在扶手上，手向他揮了兩下，說。掰掰，門關好，不要摔。</p>

<p>他安靜地關上門，走上人行道。十公尺後，他回頭，看見老莊把車熄了火，停在那裡。他站在人行道上，想了一想，然後掉頭，向那台車走回去。
大路上，車輛稀少，他從人行道下去，繞到駕駛那一側，敲了兩下窗戶。過了一會兒，老莊把車窗搖下來，瞇著眼睛，看向他。</p>

<p>怎麼了？老莊問他，聲音有一些沙啞。老莊很疲憊，不過，並沒有向他發脾氣。你有東西忘在車上？</p>

<p>有一瞬間，范一和想要彎腰進車窗裡，吻他，冒犯他，因為全世界只有老莊這樣向他說話，他為此對他生出一些濃烈的懷念，希望他像四個月前一樣，毆打他，凹折他，毀損他。不過，那樣實在太矯情了。</p>

<p>不。范一和向他說。我剛才真的哭了。他頓了一下，有一些尷尬地說。你沒有看錯。</p>

<p>老莊凝視著他，然後，把手伸出車外，范一和閉上眼睛，感覺老莊的手掌，往他的側臉拍了一下，不重，也不輕；不像打，也不像摸；不像安慰，也不像責罵。</p>

<p>我要睡了。老莊說。下次吧。</p>

<p>老莊把車窗搖了回去。</p>

<p>隔天，大概五點多鐘，范一和隱約聽見樓下傳來車聲，他知道老莊睡在車上，並沒有回去，現在又要走了。他本來期望老莊在蘇花公路，把他爹撞死，現在，他期望他們都回來，然後老莊要在他父親坐過的位子上幹他。</p>

<p>他不曉得老莊期不期待，不過，由於老莊親口說下次，他假定那是一種期待。</p>

<p><b></b></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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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5 Aug 2023 11:13:0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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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出亡記</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chu-wang-ji</link>
      <description>&lt;![CDATA[＊哨嚮（二）&#xA;&#xA;i漂泊故事集，更新中/i&#xA;!--more--&#xA;&#xA;（1）散彈&#xA;&#xA;前幾天，他們送貨的時侯，運氣不好，遇到搶劫的傭兵，兩台車夾擊，老莊倒霉，貨是保了，但是吃了一記散彈，擦過肚子。還好有穿防彈背心，沒有直接爆開。但是鋼珠噴在整個軀幹上，沒被背心卡住的，都卡肉裡了，荒郊野外，醫生也找不到，小范只好土法煉鋼，回到家裡，讓他靠牆坐好，然後他坐他大腿上，用消毒的鑷子跟刀片，給他把鋼珠一顆一顆夾出來。&#xA;&#xA;夾的途中，他也沒辦法給老莊精神屏障。他本來一個彈孔會噴一次麻藥，但麻藥噴上去的瞬間，可能太痛了，他按一次噴劑，老莊就猛撞一次牆壁，撞得房子都在晃，後來說乾脆別上麻藥。小范聽他的話，不噴藥，夾了兩顆，感覺這實在不行，老莊就算忍得下去，他都要雞皮疙瘩得夾不下去，之後的，還是照噴。&#xA;&#xA;到後來，小范快壓不住他，只好暫停作業，從倉庫裡搬了四箱罐頭跟水泥磚來壓他腿上，他再坐在水泥磚上，彎腰替他搞。他找了一根木刺給老莊，老莊一痛就拿刺捅地板，或捅手，這樣效果還不錯，不過，小范感覺他快把手心捅穿，那裡的肉都糊了，他對那些鋼珠孔麻木，但是一看他的手就想吐，。&#xA;&#xA;他們從中午搞到快晚上，搞完，兩個人都沒力挪動，在地上昏了八小時。小范先醒，不敢叫老莊起來，老莊後來自己醒了，他醒來，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遮住眼睛，擋住從窗戶進來的光。&#xA;&#xA;他的樣子看上去非常糟，非常累，幸虧還沒有發瘋。小范不用碰他，都知道到他非常需要疏導，他裡面那地方簡直快要爛掉了，又不敢跟老莊提。因為，他雖然想幫老莊，但不得不承認，更想保命。他為此有點愧疚，但也沒辦法。&#xA;&#xA;幸好老莊自己處理了。他躺在地上，讓小范給他給他拿發信器，他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後，很簡單地說了一些當地話，大略意思是，他需要一些急用品，鎮靜用，要高級，下午就要，報酬讓他們算。小范那時候以為，他說的是麻藥，可能播到公司某個緊急線路去。&#xA;&#xA;下午，就有一台吉普車開到他們駐點。駕駛坐上兩個當地男人都帶機槍，戴著墨鏡和面罩，那些軍火，看上去不是正當管道來的，也沒有公司標記。他們從車上帶下來三個被綁著的男人，年齡各異，都戴著面罩，身上沒有受傷，但看起來並沒有精神，並且害怕。小范察覺他們都是嚮導，並且，依他的感覺，都至少有A以上的評級。&#xA;&#xA;他出屋子，替老莊交接。他提著一個塞滿美金的行李箱。&#xA;&#xA;那時候，老莊一打完電話，就告訴他數目，他下地下室開保險箱，把錢拿出來，光是數鈔，就數了快四十分鐘。&#xA;&#xA;那幾個男人說，明天中午會再來，就走了。他們給小范一個小型遙控，只有一個鈕，簡單交代，說：假如他們逃跑，或著出什麼問題，你就按下去。&#xA;&#xA;小范猜，那可能是什麼嵌在身體裡的微型炸彈，或著毒藥，一個人跑，三個人都苦，並且不會致死。他在別的地方工作的時候，聽過黑市上專門有人綁架嚮導，出租給有需求的哨兵做一次性疏導。&#xA;&#xA;他讓那三個人進門，就看到老莊。老莊坐在鐵椅上，上身只穿著一件舊的外套。小范問他怎麼不去樓上房間，老莊攤一攤手，說，這裡方便。&#xA;&#xA;他心裡大概曉得會發生什麼，就拍了一下老莊的肩膀，跟他說，他們假如跑了，你就叫我名字。我去樓下。老莊點點頭。范一和知道他聽得懂。&#xA;&#xA;他帶著那個遙控器到地下室，打開電視遊樂器，開了單人模式，打開震動設定，並且調到最強，開始玩槍戰。他已經很久沒有開震動了，玩得特別爽快。&#xA;&#xA;他戴上一個耳罩式耳機，那是他們在沙漠的垃圾場裡撿來的，還能用，抗噪很強，多數時侯他讓給老莊戴。不過現在，他可以獨享，他不想聽見那些叫聲。&#xA;&#xA;他打完兩局上樓的時候，老莊還坐在椅子上。小范站在樓梯口，問他怎麼樣，他打了個呵欠，說，還行吧。&#xA;&#xA;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件外套脫掉，扔在地上。他的繃帶可以換，但那件外套大概不能洗乾淨了。小范知道他要上樓休息，沒有再問他什麼。&#xA;&#xA;除了鐵椅，屋內只有一個櫃子，一張桌子，一個枝狀燭台。沒有什麼多餘的家什，他後悔自己沒把地板和天花板都用防水布包起來。血噴得到處都是，連燈泡上都有。有一個人把喉嚨叉在燭台上死了，他把燭台從那裡拔出來，屍體已經有點僵硬。他踩到一些黏糊的，米白色的東西，意識到那是腦漿。他簡直不敢想像他們經歷了什麼，也不願意想像。&#xA;&#xA;他把屍體推到門外，然後把樓下擦了三次。&#xA;&#xA;隔天中午，又有兩個男人來了。這次老莊和他一起出去。屍體就堆在門口，非常顯眼，他們討論了一下，老莊叫他去地下室。他點了比昨天多一倍的錢出來。&#xA;&#xA;那兩個男人點了金額，就把屍體搬上後車廂，用防水布蓋著，走了。車子發動的時候，揚起很大的飛塵。&#xA;&#xA;老莊站在他旁邊，和他們點頭致意。小范感覺到，他好了非常多。&#xA;&#xA;小范目送他們，直到吉普車消失在黃沙的盡頭。&#xA;&#xA;比公司的好多了。小范心裡想。雖然花了三個，但至少有用。&#xA;&#xA;老莊彷彿聽見他在想什麼。&#xA;&#xA;當然。老莊開口說。他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地聳了一下肩膀，他昨天在牆上撞脫臼了，動作有點僵硬。他們的貨挺好的。&#xA;&#xA;就是不能常買。老莊看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喃喃說。太貴了。&#xA;&#xA;b/b&#xA;（2）威士忌&#xA;&#xA;小范和老莊，兩個人在沙漠的貨運點作同事，日子久了，幹了很多不該幹的事。&#xA;&#xA;有一天，公司來了一隊人，到沙漠來。老莊用軍用望遠鏡，在頂樓遠遠地看到，像觀望一場沙塵暴，和氣地判斷：有一些禍要落到他們頭上。&#xA;&#xA;范一和問怎麼辦，老莊說能怎麼辦，范一和找了兩個袋子，下地下室開保險箱了。他們跟公司來的部隊幹了一架，殘血逃脫了。兩個人向南走，當自由傭兵，作一些軍閥的婊子，殺一些不曉得名字的重要人物，然後匆匆忙忙，越過邊境，逃到下一個地方。&#xA;&#xA;有一次，他們住一間沒有電的屋子，吃晚飯的時候，用很小的煤氣爐燉熟切塊的馬鈴薯。馬鈴薯熟得很慢，他開了一瓶單調威士忌，發給自己和老莊各一個鐵杯，在黑暗裡喝了起來。老莊說，這不錯。范一和點點頭，說，我也覺得，這什麼牌子的？老莊說，我看不到。&#xA;&#xA;屋子裡太暗，范一和上次收了一盒蠟燭當報酬。他們有打火機，也有手電筒，足夠的電池，蠟燭的實用性並不那麼高，范一和無聊，因為馬鈴薯和酒升起一些懷舊的小資產階級情懷，想到那盒蠟燭，就從行李裡拿出來，抽兩根立在桌上，用打火機點起，終於把酒標看清楚。&#xA;&#xA;蠟燭站不穩，老莊在窗子上挖了兩個洞，把蠟燭插了下去。&#xA;&#xA;這像燭光晚餐。他在心裡想。我的天哪，太噁心了。&#xA;&#xA;那些馬鈴薯沒有調味。范一和吃到一半，就把威士忌澆了上去，發現味道很香，老莊也認為不錯。他們用這種新的方式，埋頭吃了起來。蠟燭在他們下桌之前熄滅。&#xA;半夜三點多的時候，老莊搖醒他，說，要走了。他睜開眼睛，撐起身體，從地上爬起來，老莊說：快一點。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分鐘。再久一點，他就得一個人活下去。&#xA;&#xA;他把行李袋拿上就走了。雨林的路很小，下午才下過雨，車輪在紅土上留下深深的胎痕。有一些路段，他們陷進泥裡，幸好吉普車的馬力夠強。老莊在路上沒有開槍，也沒有說話。他把保險開著，然後幾乎十分鐘一次，要范一和把車子完全熄火，因為車子太吵了，他聽不見他們在哪裡。&#xA;&#xA;老莊下去了兩趟，槍響過後，他安靜地帶著一些螞蟻回到車上，彈匣已經空了。雨林蟻的身體像葡萄一樣漆黑，渾圓，發亮，從他的靴子上爬下來。范一和在駕駛椅上捏死螞蟻，那些瞬間，一種嗆鼻的酸味在車裡炸開，和火藥的氣味混在一起。老莊把窗戶打開。&#xA;&#xA;他們開到深林的一處，把車留在那裡，然後徒步走了三個小時，到一個巴士站。天亮前，這些巴士就會開上整塊大陸唯一完整的省道，把他們送到下個動亂的國家。&#xA;巴士上，小范想起自己把蠟燭留在屋子裡了，&#xA;&#xA;他用手肘頂老莊，問他記不記得威士忌的牌子。老莊沒有回話。小范聳肩，沒有介意。老莊腿上夾著一個褐色的行李袋，那裡有五把不同種類的槍。他讓小范替他把窗簾放下，因為現在日出了，他有點累了，可以不必睡，但並不想忍受光曬在他的眼睛上。&#xA;&#xA;b/b&#xA;&#xA;（3）東京&#xA;&#xA;他們做起私活，不斷漂泊，有一次，去賽博龐克的東京出差。&#xA;&#xA;當然，交通很麻煩，不過因為這是個肥差，籌金高，一單能抵非洲的十單，賺很多，所以即便很麻煩，還是接了。兩人一路從非洲中南部的戰亂區，一路搭巴士，換很多民間交通工具，到南非的管制區，在開普敦搭透過關係才能搭的私用機，搭到開羅，再坐船，坐到義大利，到羅馬，坐廉航到香港，香港再轉正常航空公司的客機到東京羽田機場，整個交通過程，長達兩個星期。&#xA;&#xA;兩人用假護照出海關，並且植入對外國人用的追蹤晶片，老莊整路都非常配合，不過沒講話，提著偽裝成攝影器材的手提行李和行李箱，戴著墨鏡和帽子，在機場懸浮列車站口的電扶梯上，拍了一下范一和肩膀，説：等一下你帶路，我看不懂地鐵。&#xA;&#xA;范一和靠著扶手，睏得下一秒就要暈死，感覺人在飄，勉強向老莊說，我們等下就買翻譯。老莊聳肩，說，我沒見過這種東西。范一和睡眠不足，腦細胞不夠，脫口問，啊？你沒搭過地鐵？&#xA;&#xA;說完才想到，老莊是童兵，北非已經戰亂快二十年了，那裡連柏油路都很少，因為總是被轟炸。這是一句像你是孤兒嗎？一樣冒犯的問句，因此有點抱歉，不過老莊並沒有介意。&#xA;&#xA;老莊的樣子不算太累，不過，對機場的VR告示和廣播，展示出一種恍惚的厭煩，有時候，他盯著某處看的樣子，像是他下一秒就會平靜地拿起衝鋒槍，對旅行團掃射，好讓他們學會安靜。范一和相信他不會那麼做，不過，那種厭煩令他緊張，因為機場不會是城市最吵鬧的地方。&#xA;&#xA;東京像一個魔窟，一隻鋼骨蝴蝶。他們在機場櫃檯，買了翻譯用的隱眼和耳骨貼片，以及行動網路，只要有錢，這裡的一切都非常方便。&#xA;&#xA;車站入口，范一和在獨立介面裡掃描瞳孔，用信用卡付款買特快車票，他把系統切成中文，客服用柔和的電子人聲導引。老莊用什麼語言，他有點好奇，不過他想，老莊會把聲音切掉，他不可能使用這個功能。&#xA;&#xA;他們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特快車上，范一和驚覺，他和老莊一起，待在戰亂區，也已經快八年了。&#xA;&#xA;他中學來過東京一次，他對當時的東京的回憶，早已模糊，只是似乎變了不少。不過，他和中學的自己，也已經非常不同。&#xA;&#xA;他們在新宿下車。由於東京海關難以賄賂，他們除了將槍枝放在有塗料的盒子裡上機，並沒有帶上任何的違禁物品，身上沒有任何金屬尖銳物，也沒有酒精。&#xA;&#xA;范一和懶得打開行李，於是在出站後，讓老莊等一下，找到一間便利商店，在那裡買了一個小型釘書機、一盒刮鬍刀片和一盒酒精棉片。&#xA;&#xA;他把塑膠包裝拆開，打開盒子，分了老莊兩片。他上次在便利商店消費的時候，還沒賺錢，於是保留著一種摳門的習性，精打細算，只買一盒，因為他認為，老莊最多只需要兩片，剩下他自己用，也就夠了。&#xA;&#xA;老莊彎腰，露出一種好奇的，驚訝的表情，彷彿，那是一種魔術。嗯。老莊點點頭，把刀片放在手指上看，又看看包裝紙，說。你怎麼知道這裡有賣？&#xA;&#xA;我來過啊。范一和說。我中學畢業旅行就來東京。&#xA;&#xA;是嗎。老莊說。那真不錯。&#xA;&#xA;車站的男廁外，范一和拆開棉片包裝，分了老莊一半。他們輪流進去，在隔間裡，挖出手上的晶片，沖進免治馬桶。搭公車的時候，小范發現，老莊袖口上沾著一點血，只有米粒大，似乎沒有發覺，不過，他的毛衣袖口是米色的，因此很顯眼。&#xA;小范打算到旅館再告訴他。&#xA;&#xA;他實在太累了，沒有力氣解釋，在城市裡，衣服上有一滴血，也是一件應該遮掩的事情。&#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哨嚮（二）</p>

<p><i>漂泊故事集，更新中</i>
</p>

<p>（1）散彈</p>

<p>前幾天，他們送貨的時侯，運氣不好，遇到搶劫的傭兵，兩台車夾擊，老莊倒霉，貨是保了，但是吃了一記散彈，擦過肚子。還好有穿防彈背心，沒有直接爆開。但是鋼珠噴在整個軀幹上，沒被背心卡住的，都卡肉裡了，荒郊野外，醫生也找不到，小范只好土法煉鋼，回到家裡，讓他靠牆坐好，然後他坐他大腿上，用消毒的鑷子跟刀片，給他把鋼珠一顆一顆夾出來。</p>

<p>夾的途中，他也沒辦法給老莊精神屏障。他本來一個彈孔會噴一次麻藥，但麻藥噴上去的瞬間，可能太痛了，他按一次噴劑，老莊就猛撞一次牆壁，撞得房子都在晃，後來說乾脆別上麻藥。小范聽他的話，不噴藥，夾了兩顆，感覺這實在不行，老莊就算忍得下去，他都要雞皮疙瘩得夾不下去，之後的，還是照噴。</p>

<p>到後來，小范快壓不住他，只好暫停作業，從倉庫裡搬了四箱罐頭跟水泥磚來壓他腿上，他再坐在水泥磚上，彎腰替他搞。他找了一根木刺給老莊，老莊一痛就拿刺捅地板，或捅手，這樣效果還不錯，不過，小范感覺他快把手心捅穿，那裡的肉都糊了，他對那些鋼珠孔麻木，但是一看他的手就想吐，。</p>

<p>他們從中午搞到快晚上，搞完，兩個人都沒力挪動，在地上昏了八小時。小范先醒，不敢叫老莊起來，老莊後來自己醒了，他醒來，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遮住眼睛，擋住從窗戶進來的光。</p>

<p>他的樣子看上去非常糟，非常累，幸虧還沒有發瘋。小范不用碰他，都知道到他非常需要疏導，他裡面那地方簡直快要爛掉了，又不敢跟老莊提。因為，他雖然想幫老莊，但不得不承認，更想保命。他為此有點愧疚，但也沒辦法。</p>

<p>幸好老莊自己處理了。他躺在地上，讓小范給他給他拿發信器，他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後，很簡單地說了一些當地話，大略意思是，他需要一些急用品，鎮靜用，要高級，下午就要，報酬讓他們算。小范那時候以為，他說的是麻藥，可能播到公司某個緊急線路去。</p>

<p>下午，就有一台吉普車開到他們駐點。駕駛坐上兩個當地男人都帶機槍，戴著墨鏡和面罩，那些軍火，看上去不是正當管道來的，也沒有公司標記。他們從車上帶下來三個被綁著的男人，年齡各異，都戴著面罩，身上沒有受傷，但看起來並沒有精神，並且害怕。小范察覺他們都是嚮導，並且，依他的感覺，都至少有A以上的評級。</p>

<p>他出屋子，替老莊交接。他提著一個塞滿美金的行李箱。</p>

<p>那時候，老莊一打完電話，就告訴他數目，他下地下室開保險箱，把錢拿出來，光是數鈔，就數了快四十分鐘。</p>

<p>那幾個男人說，明天中午會再來，就走了。他們給小范一個小型遙控，只有一個鈕，簡單交代，說：假如他們逃跑，或著出什麼問題，你就按下去。</p>

<p>小范猜，那可能是什麼嵌在身體裡的微型炸彈，或著毒藥，一個人跑，三個人都苦，並且不會致死。他在別的地方工作的時候，聽過黑市上專門有人綁架嚮導，出租給有需求的哨兵做一次性疏導。</p>

<p>他讓那三個人進門，就看到老莊。老莊坐在鐵椅上，上身只穿著一件舊的外套。小范問他怎麼不去樓上房間，老莊攤一攤手，說，這裡方便。</p>

<p>他心裡大概曉得會發生什麼，就拍了一下老莊的肩膀，跟他說，他們假如跑了，你就叫我名字。我去樓下。老莊點點頭。范一和知道他聽得懂。</p>

<p>他帶著那個遙控器到地下室，打開電視遊樂器，開了單人模式，打開震動設定，並且調到最強，開始玩槍戰。他已經很久沒有開震動了，玩得特別爽快。</p>

<p>他戴上一個耳罩式耳機，那是他們在沙漠的垃圾場裡撿來的，還能用，抗噪很強，多數時侯他讓給老莊戴。不過現在，他可以獨享，他不想聽見那些叫聲。</p>

<p>他打完兩局上樓的時候，老莊還坐在椅子上。小范站在樓梯口，問他怎麼樣，他打了個呵欠，說，還行吧。</p>

<p>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件外套脫掉，扔在地上。他的繃帶可以換，但那件外套大概不能洗乾淨了。小范知道他要上樓休息，沒有再問他什麼。</p>

<p>除了鐵椅，屋內只有一個櫃子，一張桌子，一個枝狀燭台。沒有什麼多餘的家什，他後悔自己沒把地板和天花板都用防水布包起來。血噴得到處都是，連燈泡上都有。有一個人把喉嚨叉在燭台上死了，他把燭台從那裡拔出來，屍體已經有點僵硬。他踩到一些黏糊的，米白色的東西，意識到那是腦漿。他簡直不敢想像他們經歷了什麼，也不願意想像。</p>

<p>他把屍體推到門外，然後把樓下擦了三次。</p>

<p>隔天中午，又有兩個男人來了。這次老莊和他一起出去。屍體就堆在門口，非常顯眼，他們討論了一下，老莊叫他去地下室。他點了比昨天多一倍的錢出來。</p>

<p>那兩個男人點了金額，就把屍體搬上後車廂，用防水布蓋著，走了。車子發動的時候，揚起很大的飛塵。</p>

<p>老莊站在他旁邊，和他們點頭致意。小范感覺到，他好了非常多。</p>

<p>小范目送他們，直到吉普車消失在黃沙的盡頭。</p>

<p>比公司的好多了。小范心裡想。雖然花了三個，但至少有用。</p>

<p>老莊彷彿聽見他在想什麼。</p>

<p>當然。老莊開口說。他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地聳了一下肩膀，他昨天在牆上撞脫臼了，動作有點僵硬。他們的貨挺好的。</p>

<p>就是不能常買。老莊看著車子離去的方向，喃喃說。太貴了。</p>

<p><b></b>
（2）威士忌</p>

<p>小范和老莊，兩個人在沙漠的貨運點作同事，日子久了，幹了很多不該幹的事。</p>

<p>有一天，公司來了一隊人，到沙漠來。老莊用軍用望遠鏡，在頂樓遠遠地看到，像觀望一場沙塵暴，和氣地判斷：有一些禍要落到他們頭上。</p>

<p>范一和問怎麼辦，老莊說能怎麼辦，范一和找了兩個袋子，下地下室開保險箱了。他們跟公司來的部隊幹了一架，殘血逃脫了。兩個人向南走，當自由傭兵，作一些軍閥的婊子，殺一些不曉得名字的重要人物，然後匆匆忙忙，越過邊境，逃到下一個地方。</p>

<p>有一次，他們住一間沒有電的屋子，吃晚飯的時候，用很小的煤氣爐燉熟切塊的馬鈴薯。馬鈴薯熟得很慢，他開了一瓶單調威士忌，發給自己和老莊各一個鐵杯，在黑暗裡喝了起來。老莊說，這不錯。范一和點點頭，說，我也覺得，這什麼牌子的？老莊說，我看不到。</p>

<p>屋子裡太暗，范一和上次收了一盒蠟燭當報酬。他們有打火機，也有手電筒，足夠的電池，蠟燭的實用性並不那麼高，范一和無聊，因為馬鈴薯和酒升起一些懷舊的小資產階級情懷，想到那盒蠟燭，就從行李裡拿出來，抽兩根立在桌上，用打火機點起，終於把酒標看清楚。</p>

<p>蠟燭站不穩，老莊在窗子上挖了兩個洞，把蠟燭插了下去。</p>

<p>這像燭光晚餐。他在心裡想。我的天哪，太噁心了。</p>

<p>那些馬鈴薯沒有調味。范一和吃到一半，就把威士忌澆了上去，發現味道很香，老莊也認為不錯。他們用這種新的方式，埋頭吃了起來。蠟燭在他們下桌之前熄滅。
半夜三點多的時候，老莊搖醒他，說，要走了。他睜開眼睛，撐起身體，從地上爬起來，老莊說：快一點。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分鐘。再久一點，他就得一個人活下去。</p>

<p>他把行李袋拿上就走了。雨林的路很小，下午才下過雨，車輪在紅土上留下深深的胎痕。有一些路段，他們陷進泥裡，幸好吉普車的馬力夠強。老莊在路上沒有開槍，也沒有說話。他把保險開著，然後幾乎十分鐘一次，要范一和把車子完全熄火，因為車子太吵了，他聽不見他們在哪裡。</p>

<p>老莊下去了兩趟，槍響過後，他安靜地帶著一些螞蟻回到車上，彈匣已經空了。雨林蟻的身體像葡萄一樣漆黑，渾圓，發亮，從他的靴子上爬下來。范一和在駕駛椅上捏死螞蟻，那些瞬間，一種嗆鼻的酸味在車裡炸開，和火藥的氣味混在一起。老莊把窗戶打開。</p>

<p>他們開到深林的一處，把車留在那裡，然後徒步走了三個小時，到一個巴士站。天亮前，這些巴士就會開上整塊大陸唯一完整的省道，把他們送到下個動亂的國家。
巴士上，小范想起自己把蠟燭留在屋子裡了，</p>

<p>他用手肘頂老莊，問他記不記得威士忌的牌子。老莊沒有回話。小范聳肩，沒有介意。老莊腿上夾著一個褐色的行李袋，那裡有五把不同種類的槍。他讓小范替他把窗簾放下，因為現在日出了，他有點累了，可以不必睡，但並不想忍受光曬在他的眼睛上。</p>

<p><b></b></p>

<p>（3）東京</p>

<p>他們做起私活，不斷漂泊，有一次，去賽博龐克的東京出差。</p>

<p>當然，交通很麻煩，不過因為這是個肥差，籌金高，一單能抵非洲的十單，賺很多，所以即便很麻煩，還是接了。兩人一路從非洲中南部的戰亂區，一路搭巴士，換很多民間交通工具，到南非的管制區，在開普敦搭透過關係才能搭的私用機，搭到開羅，再坐船，坐到義大利，到羅馬，坐廉航到香港，香港再轉正常航空公司的客機到東京羽田機場，整個交通過程，長達兩個星期。</p>

<p>兩人用假護照出海關，並且植入對外國人用的追蹤晶片，老莊整路都非常配合，不過沒講話，提著偽裝成攝影器材的手提行李和行李箱，戴著墨鏡和帽子，在機場懸浮列車站口的電扶梯上，拍了一下范一和肩膀，説：等一下你帶路，我看不懂地鐵。</p>

<p>范一和靠著扶手，睏得下一秒就要暈死，感覺人在飄，勉強向老莊說，我們等下就買翻譯。老莊聳肩，說，我沒見過這種東西。范一和睡眠不足，腦細胞不夠，脫口問，啊？你沒搭過地鐵？</p>

<p>說完才想到，老莊是童兵，北非已經戰亂快二十年了，那裡連柏油路都很少，因為總是被轟炸。這是一句像你是孤兒嗎？一樣冒犯的問句，因此有點抱歉，不過老莊並沒有介意。</p>

<p>老莊的樣子不算太累，不過，對機場的VR告示和廣播，展示出一種恍惚的厭煩，有時候，他盯著某處看的樣子，像是他下一秒就會平靜地拿起衝鋒槍，對旅行團掃射，好讓他們學會安靜。范一和相信他不會那麼做，不過，那種厭煩令他緊張，因為機場不會是城市最吵鬧的地方。</p>

<p>東京像一個魔窟，一隻鋼骨蝴蝶。他們在機場櫃檯，買了翻譯用的隱眼和耳骨貼片，以及行動網路，只要有錢，這裡的一切都非常方便。</p>

<p>車站入口，范一和在獨立介面裡掃描瞳孔，用信用卡付款買特快車票，他把系統切成中文，客服用柔和的電子人聲導引。老莊用什麼語言，他有點好奇，不過他想，老莊會把聲音切掉，他不可能使用這個功能。</p>

<p>他們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特快車上，范一和驚覺，他和老莊一起，待在戰亂區，也已經快八年了。</p>

<p>他中學來過東京一次，他對當時的東京的回憶，早已模糊，只是似乎變了不少。不過，他和中學的自己，也已經非常不同。</p>

<p>他們在新宿下車。由於東京海關難以賄賂，他們除了將槍枝放在有塗料的盒子裡上機，並沒有帶上任何的違禁物品，身上沒有任何金屬尖銳物，也沒有酒精。</p>

<p>范一和懶得打開行李，於是在出站後，讓老莊等一下，找到一間便利商店，在那裡買了一個小型釘書機、一盒刮鬍刀片和一盒酒精棉片。</p>

<p>他把塑膠包裝拆開，打開盒子，分了老莊兩片。他上次在便利商店消費的時候，還沒賺錢，於是保留著一種摳門的習性，精打細算，只買一盒，因為他認為，老莊最多只需要兩片，剩下他自己用，也就夠了。</p>

<p>老莊彎腰，露出一種好奇的，驚訝的表情，彷彿，那是一種魔術。嗯。老莊點點頭，把刀片放在手指上看，又看看包裝紙，說。你怎麼知道這裡有賣？</p>

<p>我來過啊。范一和說。我中學畢業旅行就來東京。</p>

<p>是嗎。老莊說。那真不錯。</p>

<p>車站的男廁外，范一和拆開棉片包裝，分了老莊一半。他們輪流進去，在隔間裡，挖出手上的晶片，沖進免治馬桶。搭公車的時候，小范發現，老莊袖口上沾著一點血，只有米粒大，似乎沒有發覺，不過，他的毛衣袖口是米色的，因此很顯眼。
小范打算到旅館再告訴他。</p>

<p>他實在太累了，沒有力氣解釋，在城市裡，衣服上有一滴血，也是一件應該遮掩的事情。</p>
]]></content:enco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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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5 Aug 2023 10:57:0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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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異星之彩</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yi-xing-zhi-cai</link>
      <description>&lt;![CDATA[＊哨嚮（一）&#xA;&#xA;公司來收貨員的時候，老莊到倉庫去交接。!--more--老莊把一些紙箱搬到貨車上，那些箱子大約有一點六米寬，一點六米長，兩米高，非常沉，並且塞得很滿，老莊得和收貨員一起抬，才能搬動。&#xA;&#xA;後來他問老莊，他把這些貨品報成什麼。老莊說，甜瓜。&#xA;&#xA;前幾天凌晨，有一些開著越野吉普車的人來駐點，說要找老莊。老莊帶著槍出去了，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和他們說話。小范從窗戶偷窺，除了他們面相不善，什麼也沒看出來。&#xA;&#xA;二十分鐘過後，老莊進屋，提著一個皮箱，外衣和臉上沾著一些風沙，他把外套掛在玄關，然後去洗臉。他把那些錢鎖進地下室的保險箱，小范知道他收了那些貨，無論那些是什麼。他們把成捆的鈔票在折疊桌上排開，五捆一列，十捆一排，這些只是三成款。&#xA;&#xA;小范不清楚，那是不是一些放射性物質，或著一些隱含機密技術的軍事物品，公司一般不允許收這種貨，不過只要給得夠多，老莊什麼都收，給得再多一些，他甚至可以不要過問，就把那些東西，包裝成正常的貨品。&#xA;&#xA;那個收貨員和他聊天。小范見過他兩三次，猜他肯定是普通人，或著是個很差的嚮導，因為沒有哨兵會靠老莊那麼近，而即便是他這麼差的嚮導，第一次見老莊的時候，都不想和老莊待在同一間房裡。&#xA;&#xA;老莊和他一樣，都是亞裔，有亞洲名字，一個象形字的名字。他簽名字非常周正，周正得非常奇怪，好像那些真正把字當畫的人，好像那並不是他的母語。&#xA;&#xA;老莊把三聯單墊在貨車廂上，左手壓著單子，右手簽名。&#xA;&#xA;上次的嚮導跟這個收貨員一起來，收貨員認得，因此老莊不能對他扯謊，說小范就是上次來的嚮導，小范最好暫時藏起來。否則，事情會有一些麻煩。他們並不喜歡麻煩。&#xA;&#xA;他聽見收貨員問老莊，他的嚮導去哪裡了。&#xA;&#xA;老莊把單子還給他，回答說，跑了。收貨員說，那也不奇怪，這種地方，難怪他們跑。我記得他的上一個，不也是跑了？你能一個人管這個點，也不容易，辛苦你了。老莊聳一聳肩，說，我是沒關係。&#xA;&#xA;收貨員走了。小范從貨架後走出來，問老莊下一個嚮導什麼時候來。老莊那時候沒回答他，彷彿沒有聽見，午餐的時候才說，下星期有一批貨，可能一起過來。&#xA;&#xA;他們在地下室那張折疊桌上開飯：番茄罐頭，鋁箔包保久柳橙汁，風乾的鹹豬肉。這個牌子的保久柳橙汁非常甜，甜得令人牙齦發酸，小范在首都長大，從來沒喝過這個牌子的果汁，也沒見過別人買。果汁是他們唯一取之不盡的東西，因為老莊不喝果汁，老莊只喝水，成箱的不同口味的同牌果汁堆在倉庫的角落，他們一星期只能喝完一罐。&#xA;&#xA;剛到的時候，小范會兌水進去。後來發現，地下水即便煮熟，還是有股怪味，單喝尚能接受，但是假如和果汁兌在一起，就異常明顯。&#xA;&#xA;他們從最近的井裡打水，大約半公里外，還有幾座零星的，有些已經廢棄。他到之前，老莊已經填了兩座，他到之後，又和老莊一起填了一座，那不是好幹的活，要不是他們這麼閒，絕不會做這種事。&#xA;&#xA;老莊把麵包掰了一半，遞給他。他們用湯匙舀乾那個罐頭，和豬肉一起填進黑麵包裡。他們的早中晚餐都是這種東西，翻不出什麼新花樣。這裡在沙漠中央，寸草不生，他們倚賴一個月一次的補給過活。&#xA;&#xA;他感覺自己遲早會因爲這種枯燥的伙食跑路，不過他不久之前，也都還相信自己會因為老莊的關係跑路，既然他還待在這裡，那或許就代表，幾個月，幾年之後，他就會像習慣老莊一樣，習慣這些一成不變的，糟透了的食品。&#xA;&#xA;公司不會派Ｃ級以上的嚮導過來，除非哪個倒霉的菁英給他們惹了麻煩，才會派遣到這裡。他們的級別對老莊來說沒有差別，就像烏魚子醬和工廠黑麵包在他的嘴裡沒有分別。他吞下它們，消化它們，它們變成他生命的一部分。&#xA;&#xA;一年又三個月前，他搭了超過三十小時的車，從飛機換到普通民用汽車，巴士，再從巴士換上越野車，穿越一半的沙漠，到這個據點。公司沒告訴老莊他要來，房門沒鎖，他直接上了二樓，讀資料的時候，老莊從他背後出現，差點直接扭斷他的脖子。幸好，誤會解開了，他們在地下室吃了頓飯，氣氛還算和諧，接著，他給老莊疏導，然後吐了。&#xA;&#xA;中學的時候，小范家裡移民，到了另外一個大洲，他被扔進當地的寄宿學校。沒什麼人特別欺負他，但這段經歷仍然成為他的惡夢，因為那時候他什麼也聽不懂，他甚至不知道那種語言的存在。有一次他在學生餐廳裡坐著，自己一個人喝牛奶，周圍坐著本地的學生，他們與彼此說話，用不同的音調說話，用他還不能發出的聲音說話，他被那種不能解讀的喧鬧淹沒，然後他突然反胃，想吐。還好他即時去了廁所，否則所有人都會在他有能力替自己解釋，辯解之前認為，他是個精神有問題的脆弱傢伙，難以相處的外地人。&#xA;&#xA;他在成功之前，就把手抽開，退出那個地方，罵了一聲髒話，跪在地上，把午餐吐了出來。老莊把摺疊桌上的紙巾盒拿下來，遞給他。&#xA;&#xA;就像遞一塊麵包。&#xA;&#xA;小范很難形容自己看見了什麼。他是個耐力不錯的低級嚮導，曾經連續替八個不高級的哨兵做疏導，最高進入過一位Ａ級哨兵的精神圖景。那是一座灰色的，暴雨的海洋，他判斷自己沒有能力疏導，就之後出來了，即便他光是進入，就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因為他沒有什麼野心，不認為有必要背負死亡的風險，嘗試逾越的事。&#xA;&#xA;老莊就不是這樣。他像一幢沒有鎖的房屋，一個無政府的開放地帶。老莊資料上的評級是Ｂ，照理說，他不該那麼和善。&#xA;&#xA;握上手的瞬間，他就意識到這種和善的原因，就像，假如你擁有一間空虛的房屋，或著一間像地獄一樣的，邪惡的房屋，不可被理解，不能被取走的房屋，你就沒有必要替那裡上鎖，收攏那裡的聲音，因為那毫無意義，沒有人能從那裡帶走什麼。&#xA;&#xA;他擦地板的時候，老莊坐在椅子上看他，並沒有恥笑他的逃跑，或著責備他不盡責。&#xA;&#xA;老莊轉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資料單，看了起來。范一和有點尷尬，以為他是想審查他的評等，因此刻意顧著擦地，不去注意他。&#xA;&#xA;他忽然聽見老莊問，他叫什麼名字。&#xA;&#xA;范一和。小范回答他。&#xA;&#xA;替哪間公司工作？老莊又問。&#xA;&#xA;星火物流。&#xA;&#xA;評等？&#xA;&#xA;⋯⋯Ｅ級。&#xA;&#xA;幾年出生？&#xA;&#xA;二零九七年。范一和提醒他。紙上都有。&#xA;&#xA;從哪來？&#xA;&#xA;東亞係亞。&#xA;&#xA;喔。老莊繼續問。員工編號？&#xA;&#xA;他剛從他那裡出來，驚魂未定，又得擦地，頭非常暈，不明白這些問題的意思，有點惱火。紙上不都有嗎？你有毛病？范一和忍不住說。⋯⋯然後我操，你那鬼地方到底有什麼⋯⋯你到底有什麼毛病？&#xA;&#xA;老莊繼續坐在金屬折疊椅上，沒有回應他。他是個非常精實的亞洲男人，一個像是生來就要做哨兵的男人，頭髮剃得很短，半身靠著椅背，右手拿著那疊資料紙，防彈背心脫下來擱在桌上，腰上掛著一把格洛克，小腿旁也吊著一把，靴子裡不曉得藏著什麼。一時之間，小范後悔自己的無禮，因為只要他想要，就能夠殺死自己，甚至不用開槍。&#xA;&#xA;好吧，0020737。最後，小范硬著頭皮說了，聲音很乾癟。假如你一定要用問的。&#xA;&#xA;老莊聳肩，放下了紙。&#xA;&#xA;好吧。他攤手，說。那他們為什麼派你來？&#xA;&#xA;疏導你唄。小范說。他擦完地，問有沒有地方能丟紙巾，老莊伸出腳，把桌下的垃圾桶推到他旁邊，動作很穩。&#xA;&#xA;你叫別的嚮導來吧，讓公司給你一個⋯⋯我不知道，Ｓ以上的？小范跟他說。反正我做不到，你讓我再進去，不如讓我死。&#xA;&#xA;老莊把視線從紙挪到他身上，這是第一次，他感覺到老莊在注意他。那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其中甚至有一些詫異，不過沒有什麼敵意，或著可以說，很和氣。&#xA;&#xA;那就這樣。老莊說。你不要就算了。&#xA;&#xA;然後他就在老莊旁邊待了一年又三個月，期間有四個嚮導到來。&#xA;&#xA;後來他才知道，老莊問那些問題，只是為了知道，他有沒有發瘋。&#xA;&#xA;假如他瘋了，他就會把他扔進井裡。&#xA;&#xA;就像那四個人一樣，現在他們將看見第五個。&#xA;&#xA;第五個嚮導到來的那天，氣象並不是很好。從兩天前開始，沙漠裡的溫度就降得很快，平均五個小時就下降兩度，並且刮起強風，持續不斷。他們把所有門窗都鎖上，並且用凝膠補強縫隙。&#xA;&#xA;他們等得太煩，去地下室待著，打開遊戲主機，用大螢幕和遙控把手打射擊遊戲。&#xA;&#xA;他最好在中午前到。老莊坐在地上，拿著遊戲把手說。&#xA;&#xA;當然，這裡本來沒有這樣的奢侈配件，是前幾個月，有一批日本來的貨送到這裡的倉庫，樣子像是遊戲主機，還有卡帶，只有一台，或許是某人精心寄給什麼人的，遺憾收件人失蹤了，或著收件人名寫錯了，過了期限還沒有人去取，就從出貨點退到他們這個據點。&#xA;&#xA;小范提議吞了主機，反正都過了這麼久，假如他們不特意申報，大概不會有人想起那台主機。就算要賠，那也不貴，他們在這地方工資不錯，只是沒地方花，不如就當作買了一台娛樂器材。&#xA;&#xA;老莊同意了，後來，小范又說服他向一些熟客訂了液晶螢幕。他們把螢幕和主機都裝在地下室，無聊的時候，就下去玩。&#xA;&#xA;上次大戰，幾乎毀了這塊大陸上所有的公有道路，而這裡也再也沒有建立什麼穩固政權，即便曾經有過，也很短暫，來不及修復什麼，就換了新的軍閥上來。&#xA;&#xA;總部並不在這個大洲，上次小范花了比預定多了一星期的時間，才到這裡。嚮導也是一種貨品。小范想。一種預備報銷的貨品。他在這個無人無法的地帶太久，已經不能維持與人的道德，然而他心裡有一塊地方，一塊還懂得憐憫的地方，仍期盼那個嚮導在路上折返，或著發生事故，逃脫註定的死亡。&#xA;&#xA;老莊一般很有耐心，也不介意他們的素質，甚至是否到來。不過，在這位嚮導之前的三個嚮導，都沒有成功替他疏導，就暴斃了。他們有兩個死於恐慌引起的急性呼吸衰竭，有一個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們四肢僵硬，死狀各異，然而臉上都有一種極度驚駭的，扭曲的神情。&#xA;&#xA;范一和同情他們，因為他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但他無能為力。這樣的結局，也許不是他們的弱小導致的。死狀最慘，咬斷舌頭的那個嚮導就是個Ａ級，因為偷竊貴重貨品，被公司流放到這裡。&#xA;&#xA;老莊沒有替他止血，也沒有關上隔音間的門，就這樣掉頭走了。小范從外面進去關心，發現他還活著，發出一些怪異的，沙啞的聲音，像曬乾的蚯蚓一樣在地上扭動，瞪大眼睛，滿地流血，他瀕死的恐懼像子彈一樣打在他的身上，使他有奪門而出的衝動。&#xA;&#xA;最後老莊折返回來。小范看見他的神色，嚇了一跳。老莊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一隻手，把他推開，然後過去踩斷了男人的脖子，只用了一腳。&#xA;&#xA;一般而言，老莊是不會浪費力氣走回來的，畢竟這個嚮導已經要死了。他回來殺死他，代表他或許，因為血的氣味，那些強烈的死亡的味道，受到了一些真正的攪擾。他不再像一年前，小范剛見到他的時候，那麼平靜。&#xA;&#xA;他們買了很多日本公司的遊戲光碟，有的是二手的，有的是盜版貨，不過他們並不介意品質，並且小范出了大部分的錢。&#xA;&#xA;地下室很暗，只能靠手提燈照明。不過，在那裡玩電子遊戲的時候，為了增加氣氛，他們並不特別帶手提燈下來。&#xA;&#xA;那天他們玩射擊遊戲，兩個人坐在折疊桌上，把椅子當成腳凳。八十吋顯示器的光晃得他流淚。老莊有一隻眼睛不能看見，或著視力很弱，小范問過他為什麼，他說是炸傷。小范想，這或許是他能把電視娛樂器當作娛樂的關係，否則他是哨兵，照理受不了這種東西。&#xA;&#xA;他們把音量調到最小的那一格。大部分時候，老莊只會關掉他那台把手的震動，偶爾才讓小范也一起關上。小范對這件事沒有意見，能有個打發時間的都市玩意兒，他已經很感激了，不會多要求什麼。&#xA;&#xA;老莊不挑惕武器，也對裝備沒有概念，每次都是小范替他選好，再把控制器還給他。老莊的手眼協調很好，即便他並不熟悉這種東西，不過並不特別在乎輸贏，也不總是贏他，小范慶幸自己中學期間花了不少時間打遊戲，否則要是他老是輸，老莊大概會很快就失去興趣。&#xA;&#xA;那一整個月，都沒有人到這個沙漠中央的據點來，委託他們送貨，或著收取貨件。小范閒得想要上吊，幸好有遊戲片。老莊除了訓練以外的時間，也幾乎都和他一起待在地下室。&#xA;&#xA;他們玩一個單人恐怖遊戲，要從一座廢棄的精神病院裡逃脫，由於玩的是盜版貨，一些功能並不齊全，比如地形顯示，不過他們就是太閒，這樣反而能多耗時間。&#xA;&#xA;老莊走到一段全黑的樓梯上，卡了很長一段時間，都走不出去。小范跟他要來把手，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似乎也沒有變化，只能依稀看出，3D樓梯用一種奇怪的，似乎根本不符合透視的角度向四邊延伸，老莊和他用控制器轉了好幾個角度，發現每一邊都像是上面，懷疑是遊戲bug，就退了一次遊戲片，然而再一次進去，還是同樣的畫面。&#xA;&#xA;只是這一次，他瞥見畫面的左上角有一些奇特的，陰影般的光彩，像瘴污的水氣一樣，掠過那裡。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那樣東西。這棟房子裡，偶爾會出現那樣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他的房間並沒有窗戶，卻會被某種視覺的印象驚醒，好像有什麼陰冷的波長，穿透，滲過他的內臟。那種光彩弄髒台階的邊緣，像一種可怕的，不可理解的污跡，從視閾的邊緣滑過。通常，他命令自己忽略那一種光，他擅長對一些事情視而不見，他相信自己就是因此保持理智，活下來的。&#xA;&#xA;那個痕跡似乎移動了位置。這次從螢幕上緣，滑到電視機前的地上，或著在架子上。不過也許，那只是他的幻覺，畢竟他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也不能說出，那種痕跡是什麼。&#xA;&#xA;老莊坐在旁邊，操縱那個把手，那個階梯似乎扭曲得更厲害了，小范不曉得那種形狀是怎麼被建模出來的，老莊繼續切換角度，尋找出路。&#xA;&#xA;他笑了兩聲，動了嘴巴，說，我們換個片子吧，卻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xA;&#xA;亮度顯示已經調到最高，他卻仍然看不清楚建築物的線條，辨別不出形狀，好像有人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上錯一塊陰影，破壞了整個空間的邏輯。他開始頭暈，感覺太陽穴緊縮，現在是晚上，地下室很冷，並且很悶，他和老莊坐在同一面金屬桌子上，此刻他甚至懷疑這件事情，他看不見老莊，並且也感覺不到自己後面的東西。然後他又看見那種污漬一樣的，奇特的彩色。這次，就在他的手上，他在自己的手背上看見那種顏色。他在螢幕上看見，桌腳邊瞥見，架子上，牆壁邊，都看見，那種瘋狂的顏色滲進它們裡面。&#xA;&#xA;那種暈眩感更強了，他開始想吐，好像坐在冰窖裡，聽見自己的牙齒格格作響。他把眼睛埋在手裡。那種光從眼睛鑽進他的手裡。即便他閉上眼睛，也看見那種光，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xA;&#xA;快開燈。小范說。把燈打開。&#xA;&#xA;燈在樓上。老莊的聲音在某處響起來，聽起來，好像並不在本來的方位。怎麼了？&#xA;&#xA;他沒有說話。&#xA;&#xA;怎麼了？老莊又問了一次。他的聲音裡有一些純然的困惑。&#xA;&#xA;沒什麼。范一和說。能拜託你幫我去樓上拿燈嗎？&#xA;&#xA;沒有人說話。那是個很安靜的晚上，甚至沒有風沙的聲響。&#xA;&#xA;後來，房間亮了起來。他看見老莊在把燈提在手上，從樓梯上下來。老莊上樓拿了燈。提燈離他越來越近，他注視著那種光源，他的視網膜上印滿了那種白色，他看不見白色以外的顏色。他覺得那樣非常好。他寧願只看見白色。他寧願永遠看見白色。&#xA;&#xA;他的左臉被拍了兩下。&#xA;&#xA;你想瞎掉？老莊把燈放在桌上，走過去把螢幕關掉，直接退出了遊戲片。&#xA;&#xA;不過老莊並沒有多說什麼。也許他也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他也沒有辦法。小范想。他假如有辦法，可能就不會被派到這裡。&#xA;&#xA;他只希望下一個嚮導趕緊來，最好能在報廢前疏導他，否則誰都不好過了。&#xA;&#xA;他們直接銷毀了那個出毛病的遊戲片。很長一段時間，范一和不會選恐怖遊戲，並且把提燈帶下樓。那種光偶爾出現，他假如能不要介意，就會不去介意。他們改玩賽車，玩非常複雜的跑道，小范老是輸他，不過要是賽車的時候，他能看不見汽車和賽道以外的東西，他並不介意總是輸。&#xA;&#xA;他最好在中午前到。老莊坐在地上，拿著遊戲把手說。沙塵暴要來了。&#xA;&#xA;他的語氣很平穩，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好像只是預告一件事情。不過小范察覺，他開始不耐煩了。&#xA;&#xA;中午過後，收貨員來了。他載著一個褐色頭髮的男人，老莊和他打招呼，不過沒有握手。他和老莊一起卸貨，老莊帶他進房子。范一和沒有看過他的資料，不過感覺，他是Ｃ級。Ｃ和Ｂ級的嚮導對他的疏導成功率最高，因為Ａ級以上的嚮導自尊太強，不會逃跑，會堅持完成作業，然而在老莊那個地方，假如能閉上眼睛，就最好閉上眼睛，能快點逃走，就要逃走，能不知道的，就不要知道。他不會抗拒與任何嚮導配合，只要那個嚮導不因為接觸他發瘋。&#xA;&#xA;老莊帶他到隔音間。那個房間專門用來疏導，是老莊後來自己佈置的，他和一些經常來往的客戶訂了吸音墊，貼在六面牆上。那些墊子吸滿了血。假如風沙太吵，老莊有時候會睡在裡頭，范一和不知道裡頭死過多少人，也不那麼想知道，除非必要，他不會進去那裡。他不是個很強的嚮導，不過還能給自己設屏障，不需要那種房間。&#xA;&#xA;他看見老莊把門關上。&#xA;&#xA;十分鐘後，老莊從裡頭開門出來。&#xA;&#xA;成功了？&#xA;&#xA;他靠在走廊上問老莊。&#xA;&#xA;老莊聳了一下肩膀，下樓去了。&#xA;&#xA;范一和走進隔音房，那個男人蜷縮在地上發抖。他的右手手腕上都是不規則的瘀青，幾乎泛黑，關節的角度看起來，已經斷了，不曉得是他自己撞的，還是老莊扭的，不過，他不覺得老莊會做這種事情。&#xA;&#xA;范一和扶起他的臉，掀開他的眼皮，看他的眼珠，感覺他也像先前的幾個一樣，回天乏術。他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由於屏障全毀，范一和幾乎能毫無阻撓地進入他，很顯然，那片領域已經毀滅了，就像那些曾經進入過老莊的嚮導一樣，他幾乎看不出那裡本來該是什麼地方，也許，那是一片春天的草地，不過現在，草原枯萎敗壞，散發腐臭，樹木像死鳥的骨頭那麼崎嶇。那裡再也長不出什麼東西。&#xA;&#xA;范一和找到他的精神體。那是一隻小鹿，躺在丘陵的陰影裡，左前腳的蹄掉了下來，小腿的另一半向外扭曲，腹部有創口，有一顆眼珠不見了，吊在樹籬的尖端。&#xA;&#xA;牠比他想像的還好上一些，這令他十分意外。也許，牠活得下來。范一和想。雖然會有一些問題，但是有可能活得下來，假如我替他修復，我要花一些力氣，但是我也許可以。&#xA;&#xA;那個男人醒了過來，甩開他的手。他嚇了一跳，退到牆邊。男人坐在那裡，把手伸到臉上，范一和看見他用手指摳自己的眼窩，他的指甲已經斷了，他再那樣下去，只會把自己弄得非常淒慘。&#xA;&#xA;范一和不太想看見那種場面，因為他要清理這個房間，還要運他的屍體。他抓住男人的手，把他抵在牆上。&#xA;&#xA;男人試圖掙脫他。發出一些囈語。&#xA;&#xA;他說：那種光⋯⋯好可怕的光，那個地方，太可怕了，我從沒有見過，不是人類，不是動物，不是光，這個房間，我逃跑了，也全部都是⋯⋯可怕的東西，那個地方⋯⋯那個男人，不在那裡，到處是，眼睛，發光的樹，發亮的影子，扭動的，天空，扭動的眼睛，在手上，他看得見⋯⋯我跑出來，也沒有放過，污染，這裡也有，救救我，你身上⋯⋯不要靠近我，你也和這裡⋯⋯你已經⋯⋯&#xA;&#xA;范一和覺得自己聽夠了。他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摔到地上，踩住他的背，然後用皮帶勒住他的脖子，往後拉。過了一會兒，他死了。&#xA;&#xA;他聽見腳步聲。老莊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xA;&#xA;你沒有開槍啊。老莊說。&#xA;&#xA;他和老莊一起收拾了房間，把屍體捆好，放在隔音室裡。外面的風太大了，開不了門。他們打算等風沙停止，也許明天早上，再把屍體弄到外面，運到遠一點的地方處理。&#xA;&#xA;他們用很少的水洗了澡，去地下室吃了晚飯，因為那裡安靜。老莊把麵包剝成兩半，給他其中的一份。他沒有配罐頭或肉乾，老莊也沒有。他看出他已經吃不下那些味道強烈的東西。&#xA;&#xA;我再替你弄一次吧。他聽見自己對老莊說。不行就算了。&#xA;&#xA;說出來之後，他就後悔了。他暗地希望老莊拒絕他。&#xA;&#xA;不過老莊沒有。&#xA;&#xA;他們沒有回到隔音室，因為那裡停著屍體。屋外，風沙像散彈的鋼珠一樣撞擊窗戶，碎石砸在牆壁上，臥房實在太吵了。他把提燈熄滅，老莊坐在摺疊椅上，就像他第一次替他疏導的時候。他在黑暗裡找到老莊的位置，碰到他的肩膀，老莊還是沒有抗拒他。&#xA;&#xA;他就騎到他的腿上，握住他的手。&#xA;&#xA;他見到那片天空。天空湧動著蜷曲的，流動的狂異光彩。那是一片荒蕪的，起伏的，沒有盡頭的礦石地，地上遍佈著崎嶇的，形狀不屬於三維空間的巨石，彷彿每一剎那都在緩慢地扭動，挪移。沒有一塊石頭能夠指認，沒有一個方向能夠錨定。地上是潮濕的，有什麼像障霧一樣模糊的光，掠過上頭，掠過碎石的邊緣。他在那裡行走，像走在沼澤地裡。他感覺自己的鞋襪冰冷濕透，卻沒有見到真正的水。&#xA;&#xA;他發現自己沒有從前那麼害怕。&#xA;&#xA;他感覺到老莊把他提了起來，放在某一個金屬的板子上。他開始進行疏導。&#xA;&#xA;那些光掠過他的眼角。他看見自己的精神體，一隻白色的北極兔，至少，從前是白色，他的皮毛上有別的東西，好像發光，他不曉得那是不是白色。他遺忘了白色是什麼。&#xA;&#xA;他不曉得老莊的精神體是什麼。他沒有在那裡見過活著的東西。&#xA;&#xA;他看不見那些精神突觸，它們像一些濕冷的氣流，活著的，軟體動物的觸手，它們經過他的時候，會把雜訊留下，那是一些他不理解的語言。他把手撐在桌邊，避免自己掉下去，盡力用腳掌侍弄他。他幾乎忘了自己在哪裡。他睜開眼，看見扭曲的流彩的天空，閉上眼，看見黑色的地下室。&#xA;&#xA;老莊把他的腳抬上肩膀，抓住他的腳踝。他想起那個褐色頭髮的嚮導，他扭曲的手腕，他能想像那裡是怎麼斷的，那不是他自己撞出來的，那是老莊做的，因為老莊能夠做這種事。老莊扭斷了他的手腕。假如老莊那樣握他的腳踝，他就會像那那頭鹿，永遠留在那裡。&#xA;&#xA;更多的突觸向他湧來，上頭沒有任何嚮導的氣息，彷彿它們從未接觸過任何人類，那些雜訊沾黏在他身上，刮傷他的皮膚。他的皮帶放在那個隔音室裡，老莊把他的褲子褪到小腿上，好像一條繩子，然後他進入了他。范一和被折在桌上，幾乎不能呼吸，那個空間大大地扭曲起來，或著只是在視覺上扭曲了，所有事物彷彿都瘋狂地挪動起來。那種奇異的光淹滿了地的表面，好像一層水霧，像流動的風沙，他看見自己的腳也染上了那樣的東西。他無處可逃。他驚奇自己還沒有發瘋。他站在那裡，看著光像洪水，像樹林的大霧一樣上漲。&#xA;&#xA;他躺在鐵桌上，睜開眼睛，看見地下室裡也有那樣的光。光流過牆壁，流過顯示器螢幕，流過櫃子的頂端，流過熄滅的提燈，流過桌角，流過他的後背，他看見它們慢慢地浸入那裡，然後慢慢地漲起來。老莊吻了他，他並不曉得老莊會這麼做。&#xA;&#xA;那種光沒過他的頭頂，他的幻覺到了高峰，幾乎不能呼吸，感覺自己要在兩個地方同時死去。光淹入他的嘴，光進入他頸靜脈的血液，流回他的心臟，他忽然發現了光的真相。&#xA;&#xA;他們並沒有發生結合熱，不過疏導得很成功。&#xA;&#xA;隔天早上，風沙已經停了，他沒有辦法從那張桌上下去，好像他是一張皮革，已經在那裡被鞣爛。老莊寬容他，看著錶，說他們可以下午再去埋屍體。到了中午，老莊把那句屍體搬到門口。范一和和他一起清掉車庫前的積沙，然後把屍體放進吉普車的後車廂。他們開到三公里外，找到廢棄的水井，把屍體扔了進去，又鋪了沙子在上面。水井幾乎被填滿了。&#xA;&#xA;回程的車上，范一和問他，下次總部再來人，要怎麼辦。&#xA;&#xA;照樣啊。老莊說。你不能做那麼多次吧。&#xA;&#xA;那也是。范一和說。井快滿了。&#xA;&#xA;沙漠很大。&#xA;&#xA;還是很麻煩。&#xA;&#xA;那是挺麻煩的。老莊說。不過，我們也可以埋門口。&#xA;&#xA;小范本來想說什麼，但他想了想，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大的意見。&#xA;&#xA;總部也是挺混蛋的。小范抱怨。送人來死就算了，他們就不能寄別種食物過來？&#xA;&#xA;可能不行。老莊握著方向盤說。我要他們別寄那種柳橙汁，他們還是寄。&#xA;&#xA;老莊駕駛，他在副駕。有一段時間，他們看著黃沙，誰都沒有開口。&#xA;&#xA;那我們能不能自己買別的牌子的柳橙汁？或著什麼吃的？范一和忽然說。媽的，我快膩死了。&#xA;&#xA;老莊轉彎的時候採了一點煞車，車子晃起來。&#xA;&#xA;他沒有說好。不過他把車子往市鎮開去。&#xA;&#xA;End.&#xA;&#xA;＊許多設定致敬ＨＰ洛夫克拉夫特短篇《星之彩》&#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哨嚮（一）</p>

<p>公司來收貨員的時候，老莊到倉庫去交接。老莊把一些紙箱搬到貨車上，那些箱子大約有一點六米寬，一點六米長，兩米高，非常沉，並且塞得很滿，老莊得和收貨員一起抬，才能搬動。</p>

<p>後來他問老莊，他把這些貨品報成什麼。老莊說，甜瓜。</p>

<p>前幾天凌晨，有一些開著越野吉普車的人來駐點，說要找老莊。老莊帶著槍出去了，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和他們說話。小范從窗戶偷窺，除了他們面相不善，什麼也沒看出來。</p>

<p>二十分鐘過後，老莊進屋，提著一個皮箱，外衣和臉上沾著一些風沙，他把外套掛在玄關，然後去洗臉。他把那些錢鎖進地下室的保險箱，小范知道他收了那些貨，無論那些是什麼。他們把成捆的鈔票在折疊桌上排開，五捆一列，十捆一排，這些只是三成款。</p>

<p>小范不清楚，那是不是一些放射性物質，或著一些隱含機密技術的軍事物品，公司一般不允許收這種貨，不過只要給得夠多，老莊什麼都收，給得再多一些，他甚至可以不要過問，就把那些東西，包裝成正常的貨品。</p>

<p>那個收貨員和他聊天。小范見過他兩三次，猜他肯定是普通人，或著是個很差的嚮導，因為沒有哨兵會靠老莊那麼近，而即便是他這麼差的嚮導，第一次見老莊的時候，都不想和老莊待在同一間房裡。</p>

<p>老莊和他一樣，都是亞裔，有亞洲名字，一個象形字的名字。他簽名字非常周正，周正得非常奇怪，好像那些真正把字當畫的人，好像那並不是他的母語。</p>

<p>老莊把三聯單墊在貨車廂上，左手壓著單子，右手簽名。</p>

<p>上次的嚮導跟這個收貨員一起來，收貨員認得，因此老莊不能對他扯謊，說小范就是上次來的嚮導，小范最好暫時藏起來。否則，事情會有一些麻煩。他們並不喜歡麻煩。</p>

<p>他聽見收貨員問老莊，他的嚮導去哪裡了。</p>

<p>老莊把單子還給他，回答說，跑了。收貨員說，那也不奇怪，這種地方，難怪他們跑。我記得他的上一個，不也是跑了？你能一個人管這個點，也不容易，辛苦你了。老莊聳一聳肩，說，我是沒關係。</p>

<p>收貨員走了。小范從貨架後走出來，問老莊下一個嚮導什麼時候來。老莊那時候沒回答他，彷彿沒有聽見，午餐的時候才說，下星期有一批貨，可能一起過來。</p>

<p>他們在地下室那張折疊桌上開飯：番茄罐頭，鋁箔包保久柳橙汁，風乾的鹹豬肉。這個牌子的保久柳橙汁非常甜，甜得令人牙齦發酸，小范在首都長大，從來沒喝過這個牌子的果汁，也沒見過別人買。果汁是他們唯一取之不盡的東西，因為老莊不喝果汁，老莊只喝水，成箱的不同口味的同牌果汁堆在倉庫的角落，他們一星期只能喝完一罐。</p>

<p>剛到的時候，小范會兌水進去。後來發現，地下水即便煮熟，還是有股怪味，單喝尚能接受，但是假如和果汁兌在一起，就異常明顯。</p>

<p>他們從最近的井裡打水，大約半公里外，還有幾座零星的，有些已經廢棄。他到之前，老莊已經填了兩座，他到之後，又和老莊一起填了一座，那不是好幹的活，要不是他們這麼閒，絕不會做這種事。</p>

<p>老莊把麵包掰了一半，遞給他。他們用湯匙舀乾那個罐頭，和豬肉一起填進黑麵包裡。他們的早中晚餐都是這種東西，翻不出什麼新花樣。這裡在沙漠中央，寸草不生，他們倚賴一個月一次的補給過活。</p>

<p>他感覺自己遲早會因爲這種枯燥的伙食跑路，不過他不久之前，也都還相信自己會因為老莊的關係跑路，既然他還待在這裡，那或許就代表，幾個月，幾年之後，他就會像習慣老莊一樣，習慣這些一成不變的，糟透了的食品。</p>

<p>公司不會派Ｃ級以上的嚮導過來，除非哪個倒霉的菁英給他們惹了麻煩，才會派遣到這裡。他們的級別對老莊來說沒有差別，就像烏魚子醬和工廠黑麵包在他的嘴裡沒有分別。他吞下它們，消化它們，它們變成他生命的一部分。</p>

<p>一年又三個月前，他搭了超過三十小時的車，從飛機換到普通民用汽車，巴士，再從巴士換上越野車，穿越一半的沙漠，到這個據點。公司沒告訴老莊他要來，房門沒鎖，他直接上了二樓，讀資料的時候，老莊從他背後出現，差點直接扭斷他的脖子。幸好，誤會解開了，他們在地下室吃了頓飯，氣氛還算和諧，接著，他給老莊疏導，然後吐了。</p>

<p>中學的時候，小范家裡移民，到了另外一個大洲，他被扔進當地的寄宿學校。沒什麼人特別欺負他，但這段經歷仍然成為他的惡夢，因為那時候他什麼也聽不懂，他甚至不知道那種語言的存在。有一次他在學生餐廳裡坐著，自己一個人喝牛奶，周圍坐著本地的學生，他們與彼此說話，用不同的音調說話，用他還不能發出的聲音說話，他被那種不能解讀的喧鬧淹沒，然後他突然反胃，想吐。還好他即時去了廁所，否則所有人都會在他有能力替自己解釋，辯解之前認為，他是個精神有問題的脆弱傢伙，難以相處的外地人。</p>

<p>他在成功之前，就把手抽開，退出那個地方，罵了一聲髒話，跪在地上，把午餐吐了出來。老莊把摺疊桌上的紙巾盒拿下來，遞給他。</p>

<p>就像遞一塊麵包。</p>

<p>小范很難形容自己看見了什麼。他是個耐力不錯的低級嚮導，曾經連續替八個不高級的哨兵做疏導，最高進入過一位Ａ級哨兵的精神圖景。那是一座灰色的，暴雨的海洋，他判斷自己沒有能力疏導，就之後出來了，即便他光是進入，就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因為他沒有什麼野心，不認為有必要背負死亡的風險，嘗試逾越的事。</p>

<p>老莊就不是這樣。他像一幢沒有鎖的房屋，一個無政府的開放地帶。老莊資料上的評級是Ｂ，照理說，他不該那麼和善。</p>

<p>握上手的瞬間，他就意識到這種和善的原因，就像，假如你擁有一間空虛的房屋，或著一間像地獄一樣的，邪惡的房屋，不可被理解，不能被取走的房屋，你就沒有必要替那裡上鎖，收攏那裡的聲音，因為那毫無意義，沒有人能從那裡帶走什麼。</p>

<p>他擦地板的時候，老莊坐在椅子上看他，並沒有恥笑他的逃跑，或著責備他不盡責。</p>

<p>老莊轉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資料單，看了起來。范一和有點尷尬，以為他是想審查他的評等，因此刻意顧著擦地，不去注意他。</p>

<p>他忽然聽見老莊問，他叫什麼名字。</p>

<p>范一和。小范回答他。</p>

<p>替哪間公司工作？老莊又問。</p>

<p>星火物流。</p>

<p>評等？</p>

<p>⋯⋯Ｅ級。</p>

<p>幾年出生？</p>

<p>二零九七年。范一和提醒他。紙上都有。</p>

<p>從哪來？</p>

<p>東亞係亞。</p>

<p>喔。老莊繼續問。員工編號？</p>

<p>他剛從他那裡出來，驚魂未定，又得擦地，頭非常暈，不明白這些問題的意思，有點惱火。紙上不都有嗎？你有毛病？范一和忍不住說。⋯⋯然後我操，你那鬼地方到底有什麼⋯⋯你到底有什麼毛病？</p>

<p>老莊繼續坐在金屬折疊椅上，沒有回應他。他是個非常精實的亞洲男人，一個像是生來就要做哨兵的男人，頭髮剃得很短，半身靠著椅背，右手拿著那疊資料紙，防彈背心脫下來擱在桌上，腰上掛著一把格洛克，小腿旁也吊著一把，靴子裡不曉得藏著什麼。一時之間，小范後悔自己的無禮，因為只要他想要，就能夠殺死自己，甚至不用開槍。</p>

<p>好吧，0020737。最後，小范硬著頭皮說了，聲音很乾癟。假如你一定要用問的。</p>

<p>老莊聳肩，放下了紙。</p>

<p>好吧。他攤手，說。那他們為什麼派你來？</p>

<p>疏導你唄。小范說。他擦完地，問有沒有地方能丟紙巾，老莊伸出腳，把桌下的垃圾桶推到他旁邊，動作很穩。</p>

<p>你叫別的嚮導來吧，讓公司給你一個⋯⋯我不知道，Ｓ以上的？小范跟他說。反正我做不到，你讓我再進去，不如讓我死。</p>

<p>老莊把視線從紙挪到他身上，這是第一次，他感覺到老莊在注意他。那是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其中甚至有一些詫異，不過沒有什麼敵意，或著可以說，很和氣。</p>

<p>那就這樣。老莊說。你不要就算了。</p>

<p>然後他就在老莊旁邊待了一年又三個月，期間有四個嚮導到來。</p>

<p>後來他才知道，老莊問那些問題，只是為了知道，他有沒有發瘋。</p>

<p>假如他瘋了，他就會把他扔進井裡。</p>

<p>就像那四個人一樣，現在他們將看見第五個。</p>

<p>第五個嚮導到來的那天，氣象並不是很好。從兩天前開始，沙漠裡的溫度就降得很快，平均五個小時就下降兩度，並且刮起強風，持續不斷。他們把所有門窗都鎖上，並且用凝膠補強縫隙。</p>

<p>他們等得太煩，去地下室待著，打開遊戲主機，用大螢幕和遙控把手打射擊遊戲。</p>

<p>他最好在中午前到。老莊坐在地上，拿著遊戲把手說。</p>

<p>當然，這裡本來沒有這樣的奢侈配件，是前幾個月，有一批日本來的貨送到這裡的倉庫，樣子像是遊戲主機，還有卡帶，只有一台，或許是某人精心寄給什麼人的，遺憾收件人失蹤了，或著收件人名寫錯了，過了期限還沒有人去取，就從出貨點退到他們這個據點。</p>

<p>小范提議吞了主機，反正都過了這麼久，假如他們不特意申報，大概不會有人想起那台主機。就算要賠，那也不貴，他們在這地方工資不錯，只是沒地方花，不如就當作買了一台娛樂器材。</p>

<p>老莊同意了，後來，小范又說服他向一些熟客訂了液晶螢幕。他們把螢幕和主機都裝在地下室，無聊的時候，就下去玩。</p>

<p>上次大戰，幾乎毀了這塊大陸上所有的公有道路，而這裡也再也沒有建立什麼穩固政權，即便曾經有過，也很短暫，來不及修復什麼，就換了新的軍閥上來。</p>

<p>總部並不在這個大洲，上次小范花了比預定多了一星期的時間，才到這裡。嚮導也是一種貨品。小范想。一種預備報銷的貨品。他在這個無人無法的地帶太久，已經不能維持與人的道德，然而他心裡有一塊地方，一塊還懂得憐憫的地方，仍期盼那個嚮導在路上折返，或著發生事故，逃脫註定的死亡。</p>

<p>老莊一般很有耐心，也不介意他們的素質，甚至是否到來。不過，在這位嚮導之前的三個嚮導，都沒有成功替他疏導，就暴斃了。他們有兩個死於恐慌引起的急性呼吸衰竭，有一個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們四肢僵硬，死狀各異，然而臉上都有一種極度驚駭的，扭曲的神情。</p>

<p>范一和同情他們，因為他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但他無能為力。這樣的結局，也許不是他們的弱小導致的。死狀最慘，咬斷舌頭的那個嚮導就是個Ａ級，因為偷竊貴重貨品，被公司流放到這裡。</p>

<p>老莊沒有替他止血，也沒有關上隔音間的門，就這樣掉頭走了。小范從外面進去關心，發現他還活著，發出一些怪異的，沙啞的聲音，像曬乾的蚯蚓一樣在地上扭動，瞪大眼睛，滿地流血，他瀕死的恐懼像子彈一樣打在他的身上，使他有奪門而出的衝動。</p>

<p>最後老莊折返回來。小范看見他的神色，嚇了一跳。老莊沒有說什麼，只是伸出一隻手，把他推開，然後過去踩斷了男人的脖子，只用了一腳。</p>

<p>一般而言，老莊是不會浪費力氣走回來的，畢竟這個嚮導已經要死了。他回來殺死他，代表他或許，因為血的氣味，那些強烈的死亡的味道，受到了一些真正的攪擾。他不再像一年前，小范剛見到他的時候，那麼平靜。</p>

<p>他們買了很多日本公司的遊戲光碟，有的是二手的，有的是盜版貨，不過他們並不介意品質，並且小范出了大部分的錢。</p>

<p>地下室很暗，只能靠手提燈照明。不過，在那裡玩電子遊戲的時候，為了增加氣氛，他們並不特別帶手提燈下來。</p>

<p>那天他們玩射擊遊戲，兩個人坐在折疊桌上，把椅子當成腳凳。八十吋顯示器的光晃得他流淚。老莊有一隻眼睛不能看見，或著視力很弱，小范問過他為什麼，他說是炸傷。小范想，這或許是他能把電視娛樂器當作娛樂的關係，否則他是哨兵，照理受不了這種東西。</p>

<p>他們把音量調到最小的那一格。大部分時候，老莊只會關掉他那台把手的震動，偶爾才讓小范也一起關上。小范對這件事沒有意見，能有個打發時間的都市玩意兒，他已經很感激了，不會多要求什麼。</p>

<p>老莊不挑惕武器，也對裝備沒有概念，每次都是小范替他選好，再把控制器還給他。老莊的手眼協調很好，即便他並不熟悉這種東西，不過並不特別在乎輸贏，也不總是贏他，小范慶幸自己中學期間花了不少時間打遊戲，否則要是他老是輸，老莊大概會很快就失去興趣。</p>

<p>那一整個月，都沒有人到這個沙漠中央的據點來，委託他們送貨，或著收取貨件。小范閒得想要上吊，幸好有遊戲片。老莊除了訓練以外的時間，也幾乎都和他一起待在地下室。</p>

<p>他們玩一個單人恐怖遊戲，要從一座廢棄的精神病院裡逃脫，由於玩的是盜版貨，一些功能並不齊全，比如地形顯示，不過他們就是太閒，這樣反而能多耗時間。</p>

<p>老莊走到一段全黑的樓梯上，卡了很長一段時間，都走不出去。小范跟他要來把手，把螢幕亮度調到最高，似乎也沒有變化，只能依稀看出，3D樓梯用一種奇怪的，似乎根本不符合透視的角度向四邊延伸，老莊和他用控制器轉了好幾個角度，發現每一邊都像是上面，懷疑是遊戲bug，就退了一次遊戲片，然而再一次進去，還是同樣的畫面。</p>

<p>只是這一次，他瞥見畫面的左上角有一些奇特的，陰影般的光彩，像瘴污的水氣一樣，掠過那裡。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那樣東西。這棟房子裡，偶爾會出現那樣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他的房間並沒有窗戶，卻會被某種視覺的印象驚醒，好像有什麼陰冷的波長，穿透，滲過他的內臟。那種光彩弄髒台階的邊緣，像一種可怕的，不可理解的污跡，從視閾的邊緣滑過。通常，他命令自己忽略那一種光，他擅長對一些事情視而不見，他相信自己就是因此保持理智，活下來的。</p>

<p>那個痕跡似乎移動了位置。這次從螢幕上緣，滑到電視機前的地上，或著在架子上。不過也許，那只是他的幻覺，畢竟他看不清楚那是什麼，也不能說出，那種痕跡是什麼。</p>

<p>老莊坐在旁邊，操縱那個把手，那個階梯似乎扭曲得更厲害了，小范不曉得那種形狀是怎麼被建模出來的，老莊繼續切換角度，尋找出路。</p>

<p>他笑了兩聲，動了嘴巴，說，我們換個片子吧，卻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p>

<p>亮度顯示已經調到最高，他卻仍然看不清楚建築物的線條，辨別不出形狀，好像有人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上錯一塊陰影，破壞了整個空間的邏輯。他開始頭暈，感覺太陽穴緊縮，現在是晚上，地下室很冷，並且很悶，他和老莊坐在同一面金屬桌子上，此刻他甚至懷疑這件事情，他看不見老莊，並且也感覺不到自己後面的東西。然後他又看見那種污漬一樣的，奇特的彩色。這次，就在他的手上，他在自己的手背上看見那種顏色。他在螢幕上看見，桌腳邊瞥見，架子上，牆壁邊，都看見，那種瘋狂的顏色滲進它們裡面。</p>

<p>那種暈眩感更強了，他開始想吐，好像坐在冰窖裡，聽見自己的牙齒格格作響。他把眼睛埋在手裡。那種光從眼睛鑽進他的手裡。即便他閉上眼睛，也看見那種光，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p>

<p>快開燈。小范說。把燈打開。</p>

<p>燈在樓上。老莊的聲音在某處響起來，聽起來，好像並不在本來的方位。怎麼了？</p>

<p>他沒有說話。</p>

<p>怎麼了？老莊又問了一次。他的聲音裡有一些純然的困惑。</p>

<p>沒什麼。范一和說。能拜託你幫我去樓上拿燈嗎？</p>

<p>沒有人說話。那是個很安靜的晚上，甚至沒有風沙的聲響。</p>

<p>後來，房間亮了起來。他看見老莊在把燈提在手上，從樓梯上下來。老莊上樓拿了燈。提燈離他越來越近，他注視著那種光源，他的視網膜上印滿了那種白色，他看不見白色以外的顏色。他覺得那樣非常好。他寧願只看見白色。他寧願永遠看見白色。</p>

<p>他的左臉被拍了兩下。</p>

<p>你想瞎掉？老莊把燈放在桌上，走過去把螢幕關掉，直接退出了遊戲片。</p>

<p>不過老莊並沒有多說什麼。也許他也知道他看見了什麼。他也沒有辦法。小范想。他假如有辦法，可能就不會被派到這裡。</p>

<p>他只希望下一個嚮導趕緊來，最好能在報廢前疏導他，否則誰都不好過了。</p>

<p>他們直接銷毀了那個出毛病的遊戲片。很長一段時間，范一和不會選恐怖遊戲，並且把提燈帶下樓。那種光偶爾出現，他假如能不要介意，就會不去介意。他們改玩賽車，玩非常複雜的跑道，小范老是輸他，不過要是賽車的時候，他能看不見汽車和賽道以外的東西，他並不介意總是輸。</p>

<p>他最好在中午前到。老莊坐在地上，拿著遊戲把手說。沙塵暴要來了。</p>

<p>他的語氣很平穩，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好像只是預告一件事情。不過小范察覺，他開始不耐煩了。</p>

<p>中午過後，收貨員來了。他載著一個褐色頭髮的男人，老莊和他打招呼，不過沒有握手。他和老莊一起卸貨，老莊帶他進房子。范一和沒有看過他的資料，不過感覺，他是Ｃ級。Ｃ和Ｂ級的嚮導對他的疏導成功率最高，因為Ａ級以上的嚮導自尊太強，不會逃跑，會堅持完成作業，然而在老莊那個地方，假如能閉上眼睛，就最好閉上眼睛，能快點逃走，就要逃走，能不知道的，就不要知道。他不會抗拒與任何嚮導配合，只要那個嚮導不因為接觸他發瘋。</p>

<p>老莊帶他到隔音間。那個房間專門用來疏導，是老莊後來自己佈置的，他和一些經常來往的客戶訂了吸音墊，貼在六面牆上。那些墊子吸滿了血。假如風沙太吵，老莊有時候會睡在裡頭，范一和不知道裡頭死過多少人，也不那麼想知道，除非必要，他不會進去那裡。他不是個很強的嚮導，不過還能給自己設屏障，不需要那種房間。</p>

<p>他看見老莊把門關上。</p>

<p>十分鐘後，老莊從裡頭開門出來。</p>

<p>成功了？</p>

<p>他靠在走廊上問老莊。</p>

<p>老莊聳了一下肩膀，下樓去了。</p>

<p>范一和走進隔音房，那個男人蜷縮在地上發抖。他的右手手腕上都是不規則的瘀青，幾乎泛黑，關節的角度看起來，已經斷了，不曉得是他自己撞的，還是老莊扭的，不過，他不覺得老莊會做這種事情。</p>

<p>范一和扶起他的臉，掀開他的眼皮，看他的眼珠，感覺他也像先前的幾個一樣，回天乏術。他猶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由於屏障全毀，范一和幾乎能毫無阻撓地進入他，很顯然，那片領域已經毀滅了，就像那些曾經進入過老莊的嚮導一樣，他幾乎看不出那裡本來該是什麼地方，也許，那是一片春天的草地，不過現在，草原枯萎敗壞，散發腐臭，樹木像死鳥的骨頭那麼崎嶇。那裡再也長不出什麼東西。</p>

<p>范一和找到他的精神體。那是一隻小鹿，躺在丘陵的陰影裡，左前腳的蹄掉了下來，小腿的另一半向外扭曲，腹部有創口，有一顆眼珠不見了，吊在樹籬的尖端。</p>

<p>牠比他想像的還好上一些，這令他十分意外。也許，牠活得下來。范一和想。雖然會有一些問題，但是有可能活得下來，假如我替他修復，我要花一些力氣，但是我也許可以。</p>

<p>那個男人醒了過來，甩開他的手。他嚇了一跳，退到牆邊。男人坐在那裡，把手伸到臉上，范一和看見他用手指摳自己的眼窩，他的指甲已經斷了，他再那樣下去，只會把自己弄得非常淒慘。</p>

<p>范一和不太想看見那種場面，因為他要清理這個房間，還要運他的屍體。他抓住男人的手，把他抵在牆上。</p>

<p>男人試圖掙脫他。發出一些囈語。</p>

<p>他說：那種光⋯⋯好可怕的光，那個地方，太可怕了，我從沒有見過，不是人類，不是動物，不是光，這個房間，我逃跑了，也全部都是⋯⋯可怕的東西，那個地方⋯⋯那個男人，不在那裡，到處是，眼睛，發光的樹，發亮的影子，扭動的，天空，扭動的眼睛，在手上，他看得見⋯⋯我跑出來，也沒有放過，污染，這裡也有，救救我，你身上⋯⋯不要靠近我，你也和這裡⋯⋯你已經⋯⋯</p>

<p>范一和覺得自己聽夠了。他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摔到地上，踩住他的背，然後用皮帶勒住他的脖子，往後拉。過了一會兒，他死了。</p>

<p>他聽見腳步聲。老莊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p>

<p>你沒有開槍啊。老莊說。</p>

<p>他和老莊一起收拾了房間，把屍體捆好，放在隔音室裡。外面的風太大了，開不了門。他們打算等風沙停止，也許明天早上，再把屍體弄到外面，運到遠一點的地方處理。</p>

<p>他們用很少的水洗了澡，去地下室吃了晚飯，因為那裡安靜。老莊把麵包剝成兩半，給他其中的一份。他沒有配罐頭或肉乾，老莊也沒有。他看出他已經吃不下那些味道強烈的東西。</p>

<p>我再替你弄一次吧。他聽見自己對老莊說。不行就算了。</p>

<p>說出來之後，他就後悔了。他暗地希望老莊拒絕他。</p>

<p>不過老莊沒有。</p>

<p>他們沒有回到隔音室，因為那裡停著屍體。屋外，風沙像散彈的鋼珠一樣撞擊窗戶，碎石砸在牆壁上，臥房實在太吵了。他把提燈熄滅，老莊坐在摺疊椅上，就像他第一次替他疏導的時候。他在黑暗裡找到老莊的位置，碰到他的肩膀，老莊還是沒有抗拒他。</p>

<p>他就騎到他的腿上，握住他的手。</p>

<p>他見到那片天空。天空湧動著蜷曲的，流動的狂異光彩。那是一片荒蕪的，起伏的，沒有盡頭的礦石地，地上遍佈著崎嶇的，形狀不屬於三維空間的巨石，彷彿每一剎那都在緩慢地扭動，挪移。沒有一塊石頭能夠指認，沒有一個方向能夠錨定。地上是潮濕的，有什麼像障霧一樣模糊的光，掠過上頭，掠過碎石的邊緣。他在那裡行走，像走在沼澤地裡。他感覺自己的鞋襪冰冷濕透，卻沒有見到真正的水。</p>

<p>他發現自己沒有從前那麼害怕。</p>

<p>他感覺到老莊把他提了起來，放在某一個金屬的板子上。他開始進行疏導。</p>

<p>那些光掠過他的眼角。他看見自己的精神體，一隻白色的北極兔，至少，從前是白色，他的皮毛上有別的東西，好像發光，他不曉得那是不是白色。他遺忘了白色是什麼。</p>

<p>他不曉得老莊的精神體是什麼。他沒有在那裡見過活著的東西。</p>

<p>他看不見那些精神突觸，它們像一些濕冷的氣流，活著的，軟體動物的觸手，它們經過他的時候，會把雜訊留下，那是一些他不理解的語言。他把手撐在桌邊，避免自己掉下去，盡力用腳掌侍弄他。他幾乎忘了自己在哪裡。他睜開眼，看見扭曲的流彩的天空，閉上眼，看見黑色的地下室。</p>

<p>老莊把他的腳抬上肩膀，抓住他的腳踝。他想起那個褐色頭髮的嚮導，他扭曲的手腕，他能想像那裡是怎麼斷的，那不是他自己撞出來的，那是老莊做的，因為老莊能夠做這種事。老莊扭斷了他的手腕。假如老莊那樣握他的腳踝，他就會像那那頭鹿，永遠留在那裡。</p>

<p>更多的突觸向他湧來，上頭沒有任何嚮導的氣息，彷彿它們從未接觸過任何人類，那些雜訊沾黏在他身上，刮傷他的皮膚。他的皮帶放在那個隔音室裡，老莊把他的褲子褪到小腿上，好像一條繩子，然後他進入了他。范一和被折在桌上，幾乎不能呼吸，那個空間大大地扭曲起來，或著只是在視覺上扭曲了，所有事物彷彿都瘋狂地挪動起來。那種奇異的光淹滿了地的表面，好像一層水霧，像流動的風沙，他看見自己的腳也染上了那樣的東西。他無處可逃。他驚奇自己還沒有發瘋。他站在那裡，看著光像洪水，像樹林的大霧一樣上漲。</p>

<p>他躺在鐵桌上，睜開眼睛，看見地下室裡也有那樣的光。光流過牆壁，流過顯示器螢幕，流過櫃子的頂端，流過熄滅的提燈，流過桌角，流過他的後背，他看見它們慢慢地浸入那裡，然後慢慢地漲起來。老莊吻了他，他並不曉得老莊會這麼做。</p>

<p>那種光沒過他的頭頂，他的幻覺到了高峰，幾乎不能呼吸，感覺自己要在兩個地方同時死去。光淹入他的嘴，光進入他頸靜脈的血液，流回他的心臟，他忽然發現了光的真相。</p>

<p>他們並沒有發生結合熱，不過疏導得很成功。</p>

<p>隔天早上，風沙已經停了，他沒有辦法從那張桌上下去，好像他是一張皮革，已經在那裡被鞣爛。老莊寬容他，看著錶，說他們可以下午再去埋屍體。到了中午，老莊把那句屍體搬到門口。范一和和他一起清掉車庫前的積沙，然後把屍體放進吉普車的後車廂。他們開到三公里外，找到廢棄的水井，把屍體扔了進去，又鋪了沙子在上面。水井幾乎被填滿了。</p>

<p>回程的車上，范一和問他，下次總部再來人，要怎麼辦。</p>

<p>照樣啊。老莊說。你不能做那麼多次吧。</p>

<p>那也是。范一和說。井快滿了。</p>

<p>沙漠很大。</p>

<p>還是很麻煩。</p>

<p>那是挺麻煩的。老莊說。不過，我們也可以埋門口。</p>

<p>小范本來想說什麼，但他想了想，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大的意見。</p>

<p>總部也是挺混蛋的。小范抱怨。送人來死就算了，他們就不能寄別種食物過來？</p>

<p>可能不行。老莊握著方向盤說。我要他們別寄那種柳橙汁，他們還是寄。</p>

<p>老莊駕駛，他在副駕。有一段時間，他們看著黃沙，誰都沒有開口。</p>

<p>那我們能不能自己買別的牌子的柳橙汁？或著什麼吃的？范一和忽然說。媽的，我快膩死了。</p>

<p>老莊轉彎的時候採了一點煞車，車子晃起來。</p>

<p>他沒有說好。不過他把車子往市鎮開去。</p>

<p>End.</p>

<p>＊許多設定致敬ＨＰ洛夫克拉夫特短篇《星之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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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5 Aug 2023 10:40:4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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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盲眼動物</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o-de-tong-shi-ke-tong-xue-xiang-ge-wai-xing-sha-ren-fan-ran-er-wo-xiang-gen-ta/mang-yan-dong-wu</link>
      <description>&lt;![CDATA[＊末日&#xA;&#xA;p/p&#xA;&#xA;城市裡從來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即便在他們還能發出聲音的時候，范一和也被大樓掉下來的東西砸過，比如鳥屎、磁磚、煙蒂。但他並沒有想過由於長期風化，水泥剝落，室外冷氣機也能砸下來。!--more--更沒有想過，室外冷氣機在八樓以上的重力加速度下落地，會直接解體，零件飛濺。&#xA;&#xA;當然，這並不是范一和的錯，因為人通常習慣把什麼都想得強一點，否則實在太沒有安全感了。&#xA;&#xA;冷氣機掉在他們五公尺之前，發出巨響，但是沒砸他們臉上。范一和回頭，發現老莊仰著臉，手摀著左眼，有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從手背滑到人行道的方塊磚上。&#xA;&#xA;事情就這樣發生了。&#xA;&#xA;操。范一和盯著他的臉，喃喃說。你居然他媽也不叫一下。&#xA;&#xA;跑。老莊說。那東西要來了。&#xA;&#xA;范一和回過神來，拽了老莊，轉身就跑。他們跳進一個小巷的垃圾箱裡，在那裡等待怪物經過。垃圾箱裡塞滿紙箱，鋁罐、應塑膠和軟塑膠——顯然這個社區的資源回收落實的成效不佳——以及某種腐壞得已經不能讓人聯想到食物的餿水味。&#xA;&#xA;事態緊迫，他和老莊把垃圾鋪到彼此身上，然後躺在垃圾箱的底部，屏氣凝神。垃圾箱底部有一張鋁箔紙，上面還殘留著一點超市雞肉捲的氣味。然後那種東西從蓋子上踩過，范一和停止呼吸。假如可以——小學的時候，老師讓他們在一張a4紙上寫pocket list，寫夢想的職業，范一和從來沒有寫出來，因為他從小學一年級就知道睡過生涯輔導課無傷大雅，沒有夢想也無傷大雅。現在他有無數的夢想，最大的一個是變成石頭，但他一個也不會寫出來，因為他們收集到的墨水必須用於求生，而書寫會發出聲音——一種十分細微的，金屬筆尖與植物纖維摩擦的聲響，這些天殺的東西在五百公尺外就能聽見。人體就像一台吵雜的機器，生活會發出一整個兵工廠的噪音。&#xA;&#xA;老莊用一根保鮮膜紙筒頂開蓋子。然後站了起來。&#xA;&#xA;小巷的狹窄陽光照亮了他的臉，范一和發現那道裂口從眉骨延伸到眼角，表皮向兩側掀開，血肉模糊，眼周瘀腫得非常厲害，呈現一種泛紫的黑色，飛過來的大概是某個附帶尖銳直角的小型連接組件，直接撞上眼窩——事後老莊推測。&#xA;&#xA;他站在垃圾桶裡，小心地檢查老莊的傷口。很快地，他也滿手是血。老莊保持沈默，任他翻看，那隻弱視的淺色的眼珠怪異地盯著他。&#xA;&#xA;你還看得見嗎？范一和用口型問他，老莊搖搖頭，抓住他的頭拉到耳邊。&#xA;&#xA;再說一次。老莊的口型說。小聲一點。&#xA;&#xA;范一和咽了咽口水。眼珠還好嗎？他問，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沙啞、恍惚。你還能看得見嗎？&#xA;&#xA;不知道。老莊回答。還行吧。&#xA;&#xA;老莊幾乎沒有向他說過不知道。&#xA;&#xA;旅行包裡有還剩一些繃帶和消毒水，老莊提議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處理，因為這裡實在太髒。路上，他們經過好幾間藥局，試圖在裡面搜刮一些有用的外用藥和紗布，可惜無所斬獲。確認環境安全後，他們決定暫時把最後一間藥局的倉庫當作據點，暫時留在那裡。&#xA;&#xA;這座城市的電力早已不再運作，而他們這次進入城市，就是為了給手電筒找到新的電池，沒想到天來橫禍——以時速八十公里噴射的冷氣機零件。范一和想，幸好不是整個鐵扇砸來，否則老莊的頭就沒有了，或著我的脖子沒有了，因為我比老莊矮半顆頭。  &#xA;&#xA;這是幾？隔天中午，他們重新包紮了傷口。范一和拉開一粒金屬易拉罐頭，一邊吃裡面的醃漬鮪魚，一邊向他弱視的那隻眼睛比3。這裡隔音很好，他們非常小聲地說話。&#xA;&#xA;老莊瞇了一下眼睛，然後坦承他看不見。&#xA;&#xA;范一和問他看得見多少。&#xA;&#xA;這個嘛。老莊聳肩說。你的顏色跟架子不太一樣。&#xA;&#xA;老莊一向是很誠實的。那瞬間，范一和忽然有點後悔做這個測試，他發現自己並不那麼想知道。&#xA;&#xA;他慢慢縮回手，發現老莊前面的那個罐頭並沒有動。他嘆了一口氣，爬過去開了那個又圓又扁的罐頭，擺到老莊手上，然後把蓋子扔到貨架旁邊。老莊有點訝異地喔了一聲，對他說謝了。&#xA;&#xA;他觀察老莊吃那個罐頭。即便視力幾乎完全消失，他也沒有割傷手或舌頭，並且沒有浪費罐頭裡任何一點可食用物。&#xA;&#xA;他們的物資不多了，這座城市已經被搜刮得見底，只能蹲點空投，或著去搶劫路人，和住著人的房子。&#xA;&#xA;一般而言，這些粗活由老莊負責——老莊並不介意做這些事，因為他非常擅長。他們第一次蹲點，是小范提出的主意，而他也成功地預測了降落傘著地的位置。然而，這種預測顯然並不困難，因為有至少三組人守在那裡，一組是兩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另一組是一個父親帶頭的家庭，最後一組似乎是由一個女人帶頭的，范一和對他們印象並不深刻。他們為了那箱醫藥補給僵持不下，在紙上對話，直到紙張寫滿，不剩餘任何足以表達的空白空間。這時候老莊從草叢出來，以一種奇妙的偏視洞察了他們的窘境，太陽快要下山。他走向他們，從背後拿出一把水果刀，平靜地宣布他和小范將帶走這個箱子。他捅破了穿polo衫組合的兩個人的股動脈，砍傷了一個男人的脖子。女人帶頭的隊伍主動退出這場血腥分紅。最後范一和心有虧欠，拆開箱子，分了五分之一桶的消毒水給那些女人。&#xA;&#xA;老莊問他為什麼要給。他那時候說，因為自己過意不去。老莊瞥了他一眼，說好吧，你覺得好就好。並沒有多問，也沒有責怪他。&#xA;&#xA;反正那麼多背著也重。老莊坐在樹墩上，一邊給一隻死麻雀拔毛，一面說。雖然我不覺得他們能活到用完的時候，他們帶了那麼多小孩。&#xA;&#xA;當然，他是用口型說的，沒有發出聲音。&#xA;&#xA;幾個月後，范一和十分後悔自己給了那五分之一桶，因為在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那樣的好運氣，遇上投放醫療包的直昇機。&#xA;&#xA;現在老莊受傷，范一和只能自己出去出門。他很不願意這樣，但老莊現在出門就是找死。即便老莊或許不那麼覺得。受傷之後，他用非常一般的語氣，說假如他瞎了，建議范一和自己走。&#xA;&#xA;你想死啊。范一和罵他。你要是真瞎了不是完蛋了。&#xA;&#xA;我瞎了你帶著我不也是完蛋。老莊說，態度很樂觀。我自己搞不好還行，反正我也不是沒瞎過，你把刀子留給我就行了，其他我看著辦。&#xA;&#xA;當然范一和沒理他。雖然他認為他並沒有說錯。&#xA;&#xA;他第一次自己出去採集的時候，在舊城區的住宅區挨家挨戶地晃蕩，打開冰箱和儲藏櫃，尋找尚未腐壞的食物。他經過某戶人家的廢棄庭院，那是一間附帶地下室窗的別墅，房屋早已荒廢。&#xA;&#xA;范一和趴在窗外看了一會兒，發現裡頭有人。那是一個小女孩，正在讀一本繪本，十五分鐘過後，她的母親出現。三十分鐘過後，父親出現了。范一和躊躇了一會兒，認為自己不便冒險，畢竟老莊不在，他沒有把握對付一個保護慾旺盛的高大男人。&#xA;&#xA;他回去的時候，只帶著兩罐臭得他不想打開的醃黃瓜，和兩綑棕色的紙箱膠帶。他把膠帶扔到老莊身&#xA;&#xA;上，說自己找不到透明的，他將就一下吧。不曉得為什麼，說話的時候，他感覺有點忐忑。&#xA;&#xA;老莊本來把右手背在身體後面，左手作伏地挺身——有時候范一和會忘記他現在是個盲人。膠帶彈到他的左肩，在地上滾了一段，他把右手放下，換右手訓練，左手摸索了一陣子，撿起那捆膠帶，放在手上把弄了一下。&#xA;&#xA;挺不錯的啊，這玩意兒挺好用的。他說。你從哪搞來的，文具店？&#xA;&#xA;范一和向他講了住宅區的事情，不過並沒有提那戶人家。&#xA;&#xA;接下來兩天，范一和的運氣不好。什麼也沒能帶回來。他想，要是出去的是老莊，就算外面什麼都沒有，他也能帶回來一些東西。他懊惱自己的無能，但老莊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和他一起重新清點了原有的物資。&#xA;&#xA;大概能再撐五天。范一和說，忽然感覺有點緊張，胃裡空虛地翻攪。再省一點六天，不能更多了。&#xA;&#xA;再多餓個兩天也行啊。老莊聳肩。八天很長了。&#xA;&#xA;他不斷地想著隔天的事，腦子像一台短路的應答器，睡前他問老莊水還剩多少，問完才想到老莊也許已經休息了。正後悔吵人，打算若無其事地裝睡，就聽見隔壁老莊說：現在是夏天。&#xA;&#xA;所以呢？&#xA;&#xA;幾乎每天都會下雨啊。老莊翻了個身，向著他說。你是腦子壞了？&#xA;&#xA;媽的，對喔。范一和說。我也覺得我腦子壞了。&#xA;&#xA;老莊沒有回覆他。&#xA;&#xA;范一和到日出就出去了。那天他倒楣透頂，街上有人開槍，他搬開水道蓋，跳進裡頭，然而來不及蓋上，有東西追了進來，他只能跑，在管道裡迷了路，爬出來的時候，已是隔日正午。城市的污水處理早已停擺，他爬上鐵梯，從某個水道孔探頭出來的時候，才感覺那種環繞式的霉腥味像鐵鎚一樣朝自己撞來，他趴在那裡乾嘔了一陣子，幸好沒有什麼東西被吸引過來。他記得藥局路口有個亮藍色的中華餐廳招牌——他找到那裡，然後走進藥局。&#xA;&#xA;店裡和他離開前的模樣不太一樣，幾列貨架似乎歪了一點，像教室裡沒對齊的課桌椅。玻璃門上有個半身高的破洞。或許有人來過。他看著地上的血跡想想。或著什麼東西闖進來過，但並沒有進入倉庫。&#xA;&#xA;范一和並不想知道，他是真的那麼認為，還是他希望自己這麼相信。一些絕望的幻想拖住他的腳步，讓他變得緩慢，躊躇。他看見自己的腳尖，上面沾著下水道的泥土，相當潮濕，鞋身貼緊他的腳掌，他的皮膚像那種泡水的包裝紙，發皺地黏在肉上。&#xA;&#xA;他蹲下，往門板底部敲了五下。&#xA;&#xA;三秒後，老莊替他開了門。他沒有什麼變化，眼睛上的紗布是新的，大概自己換過。&#xA;&#xA;喔，是你啊。老莊向他打招呼。還以為你掛了。&#xA;&#xA;閉嘴吧。范一和把棍子插回門閂上，靠著門板一屁股坐下，他的眼皮很沉，要不是身上太臭，他感覺自己累得下一秒就會昏過去。外面怎麼了？&#xA;&#xA;有幾個人進來，我沒去看也不知道幾個，可能想找點東西吧。老莊說。我猜他們弄倒了貨架，或著把什麼東西弄下來了，那東西就進來了。&#xA;&#xA;然後呢？&#xA;&#xA;這我就不知道了。老莊問他。你不是剛從進來？臭死了，你去下水道泡澡？&#xA;&#xA;差不多。范一和翻了個白眼。玻璃門破了，地上有點血，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xA;&#xA;沒有味道？&#xA;&#xA;沒聞到。范一和說。至少我不會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店裡死過。&#xA;&#xA;那牠吃得挺乾淨的。老莊說。或著拖出去了。&#xA;&#xA;范一和慶幸牠們沒找上倉庫，但他沒說出來，就像他不敢問老莊眼睛好了沒有，也許他懼怕他的回答，因為老莊不會說謊。&#xA;&#xA;隔天他跑進一所廢棄的城市大學，翻進教室找冷氣和投影機遙控，從裡頭挖電池。他在超過一百間教室裡看過，只找到兩三顆堪用的鋰電池。他把那些電池裝進手電筒，又在城裡搜了一宿，在發電廠遇見幾個新來的逃難者。他試圖用那幾顆電池跟他們換半袋乾糧，結果談崩了，他費吃奶的勁才守住那把手電筒，還被砍了幾刀，幸好當時光線不好，刺得不準，沒有刺中要害，也割得不深，只是一些皮肉傷，他用封箱膠帶黏住止血。&#xA;&#xA;後來，他會伺機埋伏在一些路口，等到有人經過，就假裝腿部受傷，低頭處理傷口，等到隊伍中最後一個人經過，就割斷他的背帶，或著提繩，然後搶走那個背包——假如是複數，他也只搶走一個，然後拔腿就跑，不管裡頭裝著什麼。&#xA;&#xA;他們幾乎不可能把東西拿回去，除非他們開槍射中他。而在城市裡，瘋子和弱智才會開槍。他沒有和老莊分享這個方法，因為他並沒有問他。要是老莊在，就不會只搶一個人的，他並不會做這樣缺乏效率的事情。&#xA;&#xA;老莊摸到那些膠帶，也沒說什麼。他略過那些地方，就像略過許多他假如想要，就能揭穿的真相。&#xA;&#xA;倉庫沒有任何窗戶，除了門縫，密不透光。有一次范一和半夜驚醒，感覺這種黑暗像鐵罩一樣籠著他們，日出之前，他們也會變成鋼鐵，像那些貨架一樣，被焊在地上，沒有聲音。他猛地坐起來，叫老莊的名字。&#xA;&#xA;操我。他聽見他自己說。&#xA;&#xA;本來，他以為老莊不會回覆他，或著只會在隔天起床之後，問他腦子是不是有洞。&#xA;&#xA;好啊。老莊說。你自己過來。&#xA;&#xA;他用受傷的膝蓋行走，爬向某個方位，繞開貨架，像劫難後樹林裡的動物，小心翼翼，他的膝蓋壓上一塊像手掌一樣的地方，他伸出右手，卻什麼也沒有碰到，掃到一片虛空，好像他才是盲目的人。他感覺有一隻手繞到背上，把他帶了下去。他的後腦撞上牆壁，水泥地的涼意滲入背脊，老莊的手指緩慢地從他的肩頭掃過，他感覺自己又能呼吸，有出聲的衝動，與此同時，虎口像一把真正的火鉗，落在他的脖子上。&#xA;&#xA;他白日出門，經過街上，偶爾發現一些沒有碎裂的反射鏡面，他在那裡看見瘀痕，還有褪色的頭髮——他告訴老莊，只要他發出聲音，就掐他，老莊照做。他的頭髮長了，髮根已經變回黑色。他趴在洗手台上，對著鏡子擺弄，查看掉色的程度，上次老莊弄到一盒紅的，不過後來有一次，他們在樹林露宿，就拿染膏來做記號，抹在經過的樹幹上，避免迷路，就這麼用掉了。他決定自己再搞一盒回來，趁老莊看不見。&#xA;&#xA;我居然現在還在想這個。范一和想。搞不好我真的有點毛病。&#xA;&#xA;老莊並沒有對他的反常表示什麼，但就算他有所不滿，語言也從來不是他報復的方式。他高中一進學校就知道莊哲晟，高三才和他同班，感覺他雖然兇相離奇，卻很好相處，是個好人。後來范一和認為，老莊不是好人，但確實不算脾氣壞，很隨和，也很少被冒犯的時候，即便不高興，通常也不會說出來。真正不高興的時候，只會動手。&#xA;&#xA;他不曉得那隻受傷的眼睛造成多少影響。但即便瞎了，他相信老莊也能用某種奇異的方式活下去，只要活著，老莊就能繼續活下去，他從來只介意這件事，這是他好相處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種野生動物般的靈感，一種目盲者的鎮靜，好像他擁有眼睛以外的眼睛。我比他更介意這件事，但他也不在乎。范一和想。也許這是他還沒有離開的原因。&#xA;&#xA;接下來幾天，他失去過去一週的好運。他幾乎翻遍整座城市，也沒有見到一個活著的人。盛夏降臨這座城市，日出的時間越來越早，整座城市像個水泥蒸籠，正午的陽光從廢棄車輛的前窗反射，灼傷眼球，無人踩踏的柏油路亮得像雪地，蒼穹幾乎使人目眩。他一無所獲地遊蕩了四天，第五天的午後下了暴雨，半小時後，有雷聲傳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折返回去。&#xA;&#xA;他探頭進倉庫，問老莊，上次撿回來的槍還在不在。老莊說當然還在，就放在背包底部，要的話他自己去拿。&#xA;&#xA;有子彈嗎？&#xA;&#xA;我記得還有五六顆吧。老莊說。你要用啊？&#xA;&#xA;他沒有回答老莊，因為他也不喜歡說謊。&#xA;&#xA;老莊並沒有多說什麼。最近他拆掉了一層紗布，那些突起的疤痕依稀能見。&#xA;&#xA;他帶著那把槍，回到他第一天搜查過的住宅區，在那些附帶庭園的獨棟，那些一模一樣的，荒廢而精緻的房子間穿梭。他踏進那個雜草蔓生的庭園，積水的黏稠泥土滲進他的鞋襪，他彎下腰，從地下室的窗戶看進去客廳，那裡點著一盞燈，燈座拉著電線，他上次見過的小女孩在沙發上睡覺，他猜盡頭連著獨立發電機。&#xA;&#xA;他試著打開窗戶，然而氣窗卡得很緊，並且被填縫劑補過，還貼了吸音膠條。&#xA;&#xA;他在那裡試了一會兒，直到暴雨刺得他不能睜開眼睛，指頭因為冰冷開始發僵，決定從其他地方進去。&#xA;&#xA;他隨便找了個窗戶，砸破之後，從那裏鑽進去，然後在主臥室的地毯下找到地下室的入口。&#xA;&#xA;他用撬棍打開，探下頭，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他的眼前是一根水泥造的基柱，基柱旁放著幾個超過半人高的鋁桶，他猜那裡頭存放柴油。&#xA;&#xA;他考慮了一下，拿出背包裡的火柴，抽了一根放在盒子上，留在地下室的門邊。&#xA;&#xA;他把工具袋抱在胸前，然後跳下入口。這家人在地下室裡做了隔間，從這裡下去，還要打開一扇木門。他不確定門之後連結到哪裡，也不能想像裡面的構造，但他依據空間感判斷，這個地下室不是方形或正方形，而客廳在方形邊緣。&#xA;&#xA;那扇木門毫無裝飾，然而與門框十分吻合，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縫隙。門上只有一個鐵栓，要是怪物闖進來，這門不可能撐過三秒。范一和想。不過他們做出這個也不容易了。&#xA;&#xA;老莊受傷之後，他撬鎖的技術進步了不少。他毫無困難地破壞那個鎖，然後推開門，小心翼翼。&#xA;&#xA;那個小女孩就睡在沙發上。這裡聽不見雷聲。&#xA;&#xA;後來她尖叫起來，范一和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這裡隔音良好。&#xA;&#xA;就算聲音太尖，變得危險，他也可以馬上開槍。他已經開過保險了。&#xA;&#xA;你們可以用食物來換她。范一和說。還有抗生素。&#xA;&#xA;他用一隻手勒住她，然後站在門前舉起槍，對準她趕來的父母。他們看起來非常關心她，他開始感覺罪惡，然後害怕。他的雙腳開始發抖。要是那個男人不顧女兒，來搶他的槍，或著聰明一點，砸什麼椅子過來，也許他就完蛋了。&#xA;&#xA;我只要拿到就會走了。范一和站在門檻上，再一次說。我沒有別的意思。&#xA;&#xA;那對夫妻互看了一眼，接著母親走到客廳後面，幾分鐘後，然後拿了三盒麥片和一包果乾出來。范一和搖頭，問他抗生素。她堅持沒有。范一和又問了兩次，她拿出了半條。范一和看不能再逼，只好作罷。&#xA;&#xA;他把女孩夾在手上，一手把那些東西收進背包，小心翼翼。女孩不斷踢他，但他沒有鬆手。&#xA;&#xA;他把東西收完，然後帶著女孩倒退，退回那把他已經打開的梯子前。&#xA;&#xA;我一定會放開她，我保證我會放開，我不是那種⋯⋯不是那種變態。但是不要靠過來。范一和警告他們。否則我會開槍。&#xA;&#xA;男人把手放在身後，某個瞬間，他感覺身體冰涼，但他強作鎮定，裝作沒有發現。他把女孩擋在身體前面，倒退上梯。然後先把手伸上去。&#xA;&#xA;他想過男人會在這個時間開槍，但槍響的瞬間，他仍然顫抖了一下，早了一步把女孩扔下去。要是做這件事的是老莊，他就不可能這樣。他會給所有人兩槍，或著兩下，殺光所有人再上樓，以防有人追上來。他想。但是我根本不會用槍，我是不可能射中人的，所以我才要用這種方法。&#xA;&#xA;他在男人追上之前，扔下那根劃開的火柴。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兒身上，沒有注意到那裡少了一桶柴油，他事先把它們倒在地上了，要是他們走近，就會發現地面比平常光亮。&#xA;&#xA;他滾下台階。爆炸聲太大，他沒有回頭看那幢房子燃燒的樣子，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要來了。他跑過草叢，濡濕的雜草擦過他的手臂和腳踝。到了市區，他確定後無追兵，稍事喘息，感覺頸窩刺痛，才發現那裡受了傷，子彈擦過了那裡。&#xA;&#xA;他慢慢走回藥局，直到不再手抖，才往倉庫的門上敲了五下，老莊替他開門。&#xA;&#xA;我找到了不少。范一和把背包摔在地上，然後坐下。一些吃的⋯⋯有空再看吧。&#xA;&#xA;他把槍還給老莊。&#xA;&#xA;老莊把槍放在手上，惦了惦重量。你沒用啊。他說。我以為你終於開竅了。&#xA;&#xA;廢話。范一和說。我又不會用。&#xA;&#xA;說的時候，他忽然梗了一下，好像有火埂在他的喉嚨裡。&#xA;&#xA;老莊沒多有說什麼話。&#xA;&#xA;入夜之後，雨勢漸小，然而並沒有停止。&#xA;&#xA;他做了惡夢，並且不能忍受那種餘裕，去找老莊的手，於是他們做愛起來。&#xA;&#xA;他要求的時候，老莊並不是每次都醒著，有時候被他弄醒，會變得粗暴，沒有節制，但老莊從不拒絕，也不說話，要是他不高興，就會在手上表現，之後就沒有事了。&#xA;&#xA;這是最暴力的一次，他幾乎從不感覺那麼痛苦，他的手成為黑暗的一部分，從四面八方來，在他身上下釘，把他焊在那裡。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們還正常上學的時候，他去老莊的家裡，他問起他右邊那隻眼睛，那陣子他們玩的是鐵鍊，下場非常可怕。他有一整個月不敢見老莊，後來老莊和他和好，但是並沒有道歉。他第一次萌生後悔，試圖掙扎，抓他的手腕，而老莊這次沒有停下來。有一陣子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的手腳麻木，耳鳴像故障的音箱一樣炸開，在鼓膜上震盪，他想起那場爆炸，而那尖銳的鳴聲遲遲不退，像一種恐慌的心跳。&#xA;&#xA;老莊的手掌滑過他的臉，他感覺他頓了一下，彷彿為了什麼訝異。&#xA;&#xA;你為什麼哭？他聽見老莊說。&#xA;&#xA;有什麼好哭的？老莊問他。你今天不想要這樣？還是我差點掐死你？&#xA;&#xA;范一和張開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xA;&#xA;你想停就告訴我啊。老莊在黑暗裡向他說。不然我不會知道。&#xA;&#xA;他的語氣並不是開玩笑。&#xA;&#xA;他過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正在哭，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不能讓自己停下，即便他發出聲音。耳鳴太響，並且不斷升高，他清醒地體驗了驚醒前一刻的惡夢，黑暗變成鐵砂，埋在他的胸口上。&#xA;&#xA;他知道老莊看著他。&#xA;&#xA;他本來以為，老莊要讓他安靜，因為他本該那樣。然而那雙手從他的脖頸掠過，並沒有在那裡落下。老莊只是捏起他的下顎，然後吻了他。老莊從沒有與他接過吻，范一和以為他並不會做這樣的事，就像他從不為人說謊。老莊的舌尖碰到他的牙齒，他吸不到氣的時候，掙扎起來，咬了他三四次，但老莊並沒有離開。他指引他呼吸，教導他靜默，耐心得不可思議，耐心得像一種盲目，即便口腔裡的血腥淹沒了一切親密的氣味。老莊放開他的時候，他什麼也看不見，手掌碰到老莊的臉，食指擦過他半盲的那顆眼球，發現它仍然平和地睜開，要是有一點光，那裡就會反光，就像月亮。&#xA;&#xA;我想讓你拆掉繃帶，看你的眼睛。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想看你的眼睛。范一和想，他發現自己平靜了下來。可惜這裡實在太暗了。&#xA;&#xA;p/p&#xA;&#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末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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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城市裡從來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即便在他們還能發出聲音的時候，范一和也被大樓掉下來的東西砸過，比如鳥屎、磁磚、煙蒂。但他並沒有想過由於長期風化，水泥剝落，室外冷氣機也能砸下來。更沒有想過，室外冷氣機在八樓以上的重力加速度下落地，會直接解體，零件飛濺。</p>

<p>當然，這並不是范一和的錯，因為人通常習慣把什麼都想得強一點，否則實在太沒有安全感了。</p>

<p>冷氣機掉在他們五公尺之前，發出巨響，但是沒砸他們臉上。范一和回頭，發現老莊仰著臉，手摀著左眼，有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從手背滑到人行道的方塊磚上。</p>

<p>事情就這樣發生了。</p>

<p>操。范一和盯著他的臉，喃喃說。你居然他媽也不叫一下。</p>

<p>跑。老莊說。那東西要來了。</p>

<p>范一和回過神來，拽了老莊，轉身就跑。他們跳進一個小巷的垃圾箱裡，在那裡等待怪物經過。垃圾箱裡塞滿紙箱，鋁罐、應塑膠和軟塑膠——顯然這個社區的資源回收落實的成效不佳——以及某種腐壞得已經不能讓人聯想到食物的餿水味。</p>

<p>事態緊迫，他和老莊把垃圾鋪到彼此身上，然後躺在垃圾箱的底部，屏氣凝神。垃圾箱底部有一張鋁箔紙，上面還殘留著一點超市雞肉捲的氣味。然後那種東西從蓋子上踩過，范一和停止呼吸。假如可以——小學的時候，老師讓他們在一張a4紙上寫pocket list，寫夢想的職業，范一和從來沒有寫出來，因為他從小學一年級就知道睡過生涯輔導課無傷大雅，沒有夢想也無傷大雅。現在他有無數的夢想，最大的一個是變成石頭，但他一個也不會寫出來，因為他們收集到的墨水必須用於求生，而書寫會發出聲音——一種十分細微的，金屬筆尖與植物纖維摩擦的聲響，這些天殺的東西在五百公尺外就能聽見。人體就像一台吵雜的機器，生活會發出一整個兵工廠的噪音。</p>

<p>老莊用一根保鮮膜紙筒頂開蓋子。然後站了起來。</p>

<p>小巷的狹窄陽光照亮了他的臉，范一和發現那道裂口從眉骨延伸到眼角，表皮向兩側掀開，血肉模糊，眼周瘀腫得非常厲害，呈現一種泛紫的黑色，飛過來的大概是某個附帶尖銳直角的小型連接組件，直接撞上眼窩——事後老莊推測。</p>

<p>他站在垃圾桶裡，小心地檢查老莊的傷口。很快地，他也滿手是血。老莊保持沈默，任他翻看，那隻弱視的淺色的眼珠怪異地盯著他。</p>

<p>你還看得見嗎？范一和用口型問他，老莊搖搖頭，抓住他的頭拉到耳邊。</p>

<p>再說一次。老莊的口型說。小聲一點。</p>

<p>范一和咽了咽口水。眼珠還好嗎？他問，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沙啞、恍惚。你還能看得見嗎？</p>

<p>不知道。老莊回答。還行吧。</p>

<p>老莊幾乎沒有向他說過不知道。</p>

<p>旅行包裡有還剩一些繃帶和消毒水，老莊提議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處理，因為這裡實在太髒。路上，他們經過好幾間藥局，試圖在裡面搜刮一些有用的外用藥和紗布，可惜無所斬獲。確認環境安全後，他們決定暫時把最後一間藥局的倉庫當作據點，暫時留在那裡。</p>

<p>這座城市的電力早已不再運作，而他們這次進入城市，就是為了給手電筒找到新的電池，沒想到天來橫禍——以時速八十公里噴射的冷氣機零件。范一和想，幸好不是整個鐵扇砸來，否則老莊的頭就沒有了，或著我的脖子沒有了，因為我比老莊矮半顆頭。</p>

<p>這是幾？隔天中午，他們重新包紮了傷口。范一和拉開一粒金屬易拉罐頭，一邊吃裡面的醃漬鮪魚，一邊向他弱視的那隻眼睛比3。這裡隔音很好，他們非常小聲地說話。</p>

<p>老莊瞇了一下眼睛，然後坦承他看不見。</p>

<p>范一和問他看得見多少。</p>

<p>這個嘛。老莊聳肩說。你的顏色跟架子不太一樣。</p>

<p>老莊一向是很誠實的。那瞬間，范一和忽然有點後悔做這個測試，他發現自己並不那麼想知道。</p>

<p>他慢慢縮回手，發現老莊前面的那個罐頭並沒有動。他嘆了一口氣，爬過去開了那個又圓又扁的罐頭，擺到老莊手上，然後把蓋子扔到貨架旁邊。老莊有點訝異地喔了一聲，對他說謝了。</p>

<p>他觀察老莊吃那個罐頭。即便視力幾乎完全消失，他也沒有割傷手或舌頭，並且沒有浪費罐頭裡任何一點可食用物。</p>

<p>他們的物資不多了，這座城市已經被搜刮得見底，只能蹲點空投，或著去搶劫路人，和住著人的房子。</p>

<p>一般而言，這些粗活由老莊負責——老莊並不介意做這些事，因為他非常擅長。他們第一次蹲點，是小范提出的主意，而他也成功地預測了降落傘著地的位置。然而，這種預測顯然並不困難，因為有至少三組人守在那裡，一組是兩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另一組是一個父親帶頭的家庭，最後一組似乎是由一個女人帶頭的，范一和對他們印象並不深刻。他們為了那箱醫藥補給僵持不下，在紙上對話，直到紙張寫滿，不剩餘任何足以表達的空白空間。這時候老莊從草叢出來，以一種奇妙的偏視洞察了他們的窘境，太陽快要下山。他走向他們，從背後拿出一把水果刀，平靜地宣布他和小范將帶走這個箱子。他捅破了穿polo衫組合的兩個人的股動脈，砍傷了一個男人的脖子。女人帶頭的隊伍主動退出這場血腥分紅。最後范一和心有虧欠，拆開箱子，分了五分之一桶的消毒水給那些女人。</p>

<p>老莊問他為什麼要給。他那時候說，因為自己過意不去。老莊瞥了他一眼，說好吧，你覺得好就好。並沒有多問，也沒有責怪他。</p>

<p>反正那麼多背著也重。老莊坐在樹墩上，一邊給一隻死麻雀拔毛，一面說。雖然我不覺得他們能活到用完的時候，他們帶了那麼多小孩。</p>

<p>當然，他是用口型說的，沒有發出聲音。</p>

<p>幾個月後，范一和十分後悔自己給了那五分之一桶，因為在那之後，他們再也沒有那樣的好運氣，遇上投放醫療包的直昇機。</p>

<p>現在老莊受傷，范一和只能自己出去出門。他很不願意這樣，但老莊現在出門就是找死。即便老莊或許不那麼覺得。受傷之後，他用非常一般的語氣，說假如他瞎了，建議范一和自己走。</p>

<p>你想死啊。范一和罵他。你要是真瞎了不是完蛋了。</p>

<p>我瞎了你帶著我不也是完蛋。老莊說，態度很樂觀。我自己搞不好還行，反正我也不是沒瞎過，你把刀子留給我就行了，其他我看著辦。</p>

<p>當然范一和沒理他。雖然他認為他並沒有說錯。</p>

<p>他第一次自己出去採集的時候，在舊城區的住宅區挨家挨戶地晃蕩，打開冰箱和儲藏櫃，尋找尚未腐壞的食物。他經過某戶人家的廢棄庭院，那是一間附帶地下室窗的別墅，房屋早已荒廢。</p>

<p>范一和趴在窗外看了一會兒，發現裡頭有人。那是一個小女孩，正在讀一本繪本，十五分鐘過後，她的母親出現。三十分鐘過後，父親出現了。范一和躊躇了一會兒，認為自己不便冒險，畢竟老莊不在，他沒有把握對付一個保護慾旺盛的高大男人。</p>

<p>他回去的時候，只帶著兩罐臭得他不想打開的醃黃瓜，和兩綑棕色的紙箱膠帶。他把膠帶扔到老莊身</p>

<p>上，說自己找不到透明的，他將就一下吧。不曉得為什麼，說話的時候，他感覺有點忐忑。</p>

<p>老莊本來把右手背在身體後面，左手作伏地挺身——有時候范一和會忘記他現在是個盲人。膠帶彈到他的左肩，在地上滾了一段，他把右手放下，換右手訓練，左手摸索了一陣子，撿起那捆膠帶，放在手上把弄了一下。</p>

<p>挺不錯的啊，這玩意兒挺好用的。他說。你從哪搞來的，文具店？</p>

<p>范一和向他講了住宅區的事情，不過並沒有提那戶人家。</p>

<p>接下來兩天，范一和的運氣不好。什麼也沒能帶回來。他想，要是出去的是老莊，就算外面什麼都沒有，他也能帶回來一些東西。他懊惱自己的無能，但老莊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和他一起重新清點了原有的物資。</p>

<p>大概能再撐五天。范一和說，忽然感覺有點緊張，胃裡空虛地翻攪。再省一點六天，不能更多了。</p>

<p>再多餓個兩天也行啊。老莊聳肩。八天很長了。</p>

<p>他不斷地想著隔天的事，腦子像一台短路的應答器，睡前他問老莊水還剩多少，問完才想到老莊也許已經休息了。正後悔吵人，打算若無其事地裝睡，就聽見隔壁老莊說：現在是夏天。</p>

<p>所以呢？</p>

<p>幾乎每天都會下雨啊。老莊翻了個身，向著他說。你是腦子壞了？</p>

<p>媽的，對喔。范一和說。我也覺得我腦子壞了。</p>

<p>老莊沒有回覆他。</p>

<p>范一和到日出就出去了。那天他倒楣透頂，街上有人開槍，他搬開水道蓋，跳進裡頭，然而來不及蓋上，有東西追了進來，他只能跑，在管道裡迷了路，爬出來的時候，已是隔日正午。城市的污水處理早已停擺，他爬上鐵梯，從某個水道孔探頭出來的時候，才感覺那種環繞式的霉腥味像鐵鎚一樣朝自己撞來，他趴在那裡乾嘔了一陣子，幸好沒有什麼東西被吸引過來。他記得藥局路口有個亮藍色的中華餐廳招牌——他找到那裡，然後走進藥局。</p>

<p>店裡和他離開前的模樣不太一樣，幾列貨架似乎歪了一點，像教室裡沒對齊的課桌椅。玻璃門上有個半身高的破洞。或許有人來過。他看著地上的血跡想想。或著什麼東西闖進來過，但並沒有進入倉庫。</p>

<p>范一和並不想知道，他是真的那麼認為，還是他希望自己這麼相信。一些絕望的幻想拖住他的腳步，讓他變得緩慢，躊躇。他看見自己的腳尖，上面沾著下水道的泥土，相當潮濕，鞋身貼緊他的腳掌，他的皮膚像那種泡水的包裝紙，發皺地黏在肉上。</p>

<p>他蹲下，往門板底部敲了五下。</p>

<p>三秒後，老莊替他開了門。他沒有什麼變化，眼睛上的紗布是新的，大概自己換過。</p>

<p>喔，是你啊。老莊向他打招呼。還以為你掛了。</p>

<p>閉嘴吧。范一和把棍子插回門閂上，靠著門板一屁股坐下，他的眼皮很沉，要不是身上太臭，他感覺自己累得下一秒就會昏過去。外面怎麼了？</p>

<p>有幾個人進來，我沒去看也不知道幾個，可能想找點東西吧。老莊說。我猜他們弄倒了貨架，或著把什麼東西弄下來了，那東西就進來了。</p>

<p>然後呢？</p>

<p>這我就不知道了。老莊問他。你不是剛從進來？臭死了，你去下水道泡澡？</p>

<p>差不多。范一和翻了個白眼。玻璃門破了，地上有點血，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的。</p>

<p>沒有味道？</p>

<p>沒聞到。范一和說。至少我不會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店裡死過。</p>

<p>那牠吃得挺乾淨的。老莊說。或著拖出去了。</p>

<p>范一和慶幸牠們沒找上倉庫，但他沒說出來，就像他不敢問老莊眼睛好了沒有，也許他懼怕他的回答，因為老莊不會說謊。</p>

<p>隔天他跑進一所廢棄的城市大學，翻進教室找冷氣和投影機遙控，從裡頭挖電池。他在超過一百間教室裡看過，只找到兩三顆堪用的鋰電池。他把那些電池裝進手電筒，又在城裡搜了一宿，在發電廠遇見幾個新來的逃難者。他試圖用那幾顆電池跟他們換半袋乾糧，結果談崩了，他費吃奶的勁才守住那把手電筒，還被砍了幾刀，幸好當時光線不好，刺得不準，沒有刺中要害，也割得不深，只是一些皮肉傷，他用封箱膠帶黏住止血。</p>

<p>後來，他會伺機埋伏在一些路口，等到有人經過，就假裝腿部受傷，低頭處理傷口，等到隊伍中最後一個人經過，就割斷他的背帶，或著提繩，然後搶走那個背包——假如是複數，他也只搶走一個，然後拔腿就跑，不管裡頭裝著什麼。</p>

<p>他們幾乎不可能把東西拿回去，除非他們開槍射中他。而在城市裡，瘋子和弱智才會開槍。他沒有和老莊分享這個方法，因為他並沒有問他。要是老莊在，就不會只搶一個人的，他並不會做這樣缺乏效率的事情。</p>

<p>老莊摸到那些膠帶，也沒說什麼。他略過那些地方，就像略過許多他假如想要，就能揭穿的真相。</p>

<p>倉庫沒有任何窗戶，除了門縫，密不透光。有一次范一和半夜驚醒，感覺這種黑暗像鐵罩一樣籠著他們，日出之前，他們也會變成鋼鐵，像那些貨架一樣，被焊在地上，沒有聲音。他猛地坐起來，叫老莊的名字。</p>

<p>操我。他聽見他自己說。</p>

<p>本來，他以為老莊不會回覆他，或著只會在隔天起床之後，問他腦子是不是有洞。</p>

<p>好啊。老莊說。你自己過來。</p>

<p>他用受傷的膝蓋行走，爬向某個方位，繞開貨架，像劫難後樹林裡的動物，小心翼翼，他的膝蓋壓上一塊像手掌一樣的地方，他伸出右手，卻什麼也沒有碰到，掃到一片虛空，好像他才是盲目的人。他感覺有一隻手繞到背上，把他帶了下去。他的後腦撞上牆壁，水泥地的涼意滲入背脊，老莊的手指緩慢地從他的肩頭掃過，他感覺自己又能呼吸，有出聲的衝動，與此同時，虎口像一把真正的火鉗，落在他的脖子上。</p>

<p>他白日出門，經過街上，偶爾發現一些沒有碎裂的反射鏡面，他在那裡看見瘀痕，還有褪色的頭髮——他告訴老莊，只要他發出聲音，就掐他，老莊照做。他的頭髮長了，髮根已經變回黑色。他趴在洗手台上，對著鏡子擺弄，查看掉色的程度，上次老莊弄到一盒紅的，不過後來有一次，他們在樹林露宿，就拿染膏來做記號，抹在經過的樹幹上，避免迷路，就這麼用掉了。他決定自己再搞一盒回來，趁老莊看不見。</p>

<p>我居然現在還在想這個。范一和想。搞不好我真的有點毛病。</p>

<p>老莊並沒有對他的反常表示什麼，但就算他有所不滿，語言也從來不是他報復的方式。他高中一進學校就知道莊哲晟，高三才和他同班，感覺他雖然兇相離奇，卻很好相處，是個好人。後來范一和認為，老莊不是好人，但確實不算脾氣壞，很隨和，也很少被冒犯的時候，即便不高興，通常也不會說出來。真正不高興的時候，只會動手。</p>

<p>他不曉得那隻受傷的眼睛造成多少影響。但即便瞎了，他相信老莊也能用某種奇異的方式活下去，只要活著，老莊就能繼續活下去，他從來只介意這件事，這是他好相處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種野生動物般的靈感，一種目盲者的鎮靜，好像他擁有眼睛以外的眼睛。我比他更介意這件事，但他也不在乎。范一和想。也許這是他還沒有離開的原因。</p>

<p>接下來幾天，他失去過去一週的好運。他幾乎翻遍整座城市，也沒有見到一個活著的人。盛夏降臨這座城市，日出的時間越來越早，整座城市像個水泥蒸籠，正午的陽光從廢棄車輛的前窗反射，灼傷眼球，無人踩踏的柏油路亮得像雪地，蒼穹幾乎使人目眩。他一無所獲地遊蕩了四天，第五天的午後下了暴雨，半小時後，有雷聲傳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折返回去。</p>

<p>他探頭進倉庫，問老莊，上次撿回來的槍還在不在。老莊說當然還在，就放在背包底部，要的話他自己去拿。</p>

<p>有子彈嗎？</p>

<p>我記得還有五六顆吧。老莊說。你要用啊？</p>

<p>他沒有回答老莊，因為他也不喜歡說謊。</p>

<p>老莊並沒有多說什麼。最近他拆掉了一層紗布，那些突起的疤痕依稀能見。</p>

<p>他帶著那把槍，回到他第一天搜查過的住宅區，在那些附帶庭園的獨棟，那些一模一樣的，荒廢而精緻的房子間穿梭。他踏進那個雜草蔓生的庭園，積水的黏稠泥土滲進他的鞋襪，他彎下腰，從地下室的窗戶看進去客廳，那裡點著一盞燈，燈座拉著電線，他上次見過的小女孩在沙發上睡覺，他猜盡頭連著獨立發電機。</p>

<p>他試著打開窗戶，然而氣窗卡得很緊，並且被填縫劑補過，還貼了吸音膠條。</p>

<p>他在那裡試了一會兒，直到暴雨刺得他不能睜開眼睛，指頭因為冰冷開始發僵，決定從其他地方進去。</p>

<p>他隨便找了個窗戶，砸破之後，從那裏鑽進去，然後在主臥室的地毯下找到地下室的入口。</p>

<p>他用撬棍打開，探下頭，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他的眼前是一根水泥造的基柱，基柱旁放著幾個超過半人高的鋁桶，他猜那裡頭存放柴油。</p>

<p>他考慮了一下，拿出背包裡的火柴，抽了一根放在盒子上，留在地下室的門邊。</p>

<p>他把工具袋抱在胸前，然後跳下入口。這家人在地下室裡做了隔間，從這裡下去，還要打開一扇木門。他不確定門之後連結到哪裡，也不能想像裡面的構造，但他依據空間感判斷，這個地下室不是方形或正方形，而客廳在方形邊緣。</p>

<p>那扇木門毫無裝飾，然而與門框十分吻合，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縫隙。門上只有一個鐵栓，要是怪物闖進來，這門不可能撐過三秒。范一和想。不過他們做出這個也不容易了。</p>

<p>老莊受傷之後，他撬鎖的技術進步了不少。他毫無困難地破壞那個鎖，然後推開門，小心翼翼。</p>

<p>那個小女孩就睡在沙發上。這裡聽不見雷聲。</p>

<p>後來她尖叫起來，范一和沒有阻止，因為他知道這裡隔音良好。</p>

<p>就算聲音太尖，變得危險，他也可以馬上開槍。他已經開過保險了。</p>

<p>你們可以用食物來換她。范一和說。還有抗生素。</p>

<p>他用一隻手勒住她，然後站在門前舉起槍，對準她趕來的父母。他們看起來非常關心她，他開始感覺罪惡，然後害怕。他的雙腳開始發抖。要是那個男人不顧女兒，來搶他的槍，或著聰明一點，砸什麼椅子過來，也許他就完蛋了。</p>

<p>我只要拿到就會走了。范一和站在門檻上，再一次說。我沒有別的意思。</p>

<p>那對夫妻互看了一眼，接著母親走到客廳後面，幾分鐘後，然後拿了三盒麥片和一包果乾出來。范一和搖頭，問他抗生素。她堅持沒有。范一和又問了兩次，她拿出了半條。范一和看不能再逼，只好作罷。</p>

<p>他把女孩夾在手上，一手把那些東西收進背包，小心翼翼。女孩不斷踢他，但他沒有鬆手。</p>

<p>他把東西收完，然後帶著女孩倒退，退回那把他已經打開的梯子前。</p>

<p>我一定會放開她，我保證我會放開，我不是那種⋯⋯不是那種變態。但是不要靠過來。范一和警告他們。否則我會開槍。</p>

<p>男人把手放在身後，某個瞬間，他感覺身體冰涼，但他強作鎮定，裝作沒有發現。他把女孩擋在身體前面，倒退上梯。然後先把手伸上去。</p>

<p>他想過男人會在這個時間開槍，但槍響的瞬間，他仍然顫抖了一下，早了一步把女孩扔下去。要是做這件事的是老莊，他就不可能這樣。他會給所有人兩槍，或著兩下，殺光所有人再上樓，以防有人追上來。他想。但是我根本不會用槍，我是不可能射中人的，所以我才要用這種方法。</p>

<p>他在男人追上之前，扔下那根劃開的火柴。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兒身上，沒有注意到那裡少了一桶柴油，他事先把它們倒在地上了，要是他們走近，就會發現地面比平常光亮。</p>

<p>他滾下台階。爆炸聲太大，他沒有回頭看那幢房子燃燒的樣子，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要來了。他跑過草叢，濡濕的雜草擦過他的手臂和腳踝。到了市區，他確定後無追兵，稍事喘息，感覺頸窩刺痛，才發現那裡受了傷，子彈擦過了那裡。</p>

<p>他慢慢走回藥局，直到不再手抖，才往倉庫的門上敲了五下，老莊替他開門。</p>

<p>我找到了不少。范一和把背包摔在地上，然後坐下。一些吃的⋯⋯有空再看吧。</p>

<p>他把槍還給老莊。</p>

<p>老莊把槍放在手上，惦了惦重量。你沒用啊。他說。我以為你終於開竅了。</p>

<p>廢話。范一和說。我又不會用。</p>

<p>說的時候，他忽然梗了一下，好像有火埂在他的喉嚨裡。</p>

<p>老莊沒多有說什麼話。</p>

<p>入夜之後，雨勢漸小，然而並沒有停止。</p>

<p>他做了惡夢，並且不能忍受那種餘裕，去找老莊的手，於是他們做愛起來。</p>

<p>他要求的時候，老莊並不是每次都醒著，有時候被他弄醒，會變得粗暴，沒有節制，但老莊從不拒絕，也不說話，要是他不高興，就會在手上表現，之後就沒有事了。</p>

<p>這是最暴力的一次，他幾乎從不感覺那麼痛苦，他的手成為黑暗的一部分，從四面八方來，在他身上下釘，把他焊在那裡。他想起很久之前，他們還正常上學的時候，他去老莊的家裡，他問起他右邊那隻眼睛，那陣子他們玩的是鐵鍊，下場非常可怕。他有一整個月不敢見老莊，後來老莊和他和好，但是並沒有道歉。他第一次萌生後悔，試圖掙扎，抓他的手腕，而老莊這次沒有停下來。有一陣子他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的手腳麻木，耳鳴像故障的音箱一樣炸開，在鼓膜上震盪，他想起那場爆炸，而那尖銳的鳴聲遲遲不退，像一種恐慌的心跳。</p>

<p>老莊的手掌滑過他的臉，他感覺他頓了一下，彷彿為了什麼訝異。</p>

<p>你為什麼哭？他聽見老莊說。</p>

<p>有什麼好哭的？老莊問他。你今天不想要這樣？還是我差點掐死你？</p>

<p>范一和張開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p>

<p>你想停就告訴我啊。老莊在黑暗裡向他說。不然我不會知道。</p>

<p>他的語氣並不是開玩笑。</p>

<p>他過了好一陣子，才發現自己正在哭，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不能讓自己停下，即便他發出聲音。耳鳴太響，並且不斷升高，他清醒地體驗了驚醒前一刻的惡夢，黑暗變成鐵砂，埋在他的胸口上。</p>

<p>他知道老莊看著他。</p>

<p>他本來以為，老莊要讓他安靜，因為他本該那樣。然而那雙手從他的脖頸掠過，並沒有在那裡落下。老莊只是捏起他的下顎，然後吻了他。老莊從沒有與他接過吻，范一和以為他並不會做這樣的事，就像他從不為人說謊。老莊的舌尖碰到他的牙齒，他吸不到氣的時候，掙扎起來，咬了他三四次，但老莊並沒有離開。他指引他呼吸，教導他靜默，耐心得不可思議，耐心得像一種盲目，即便口腔裡的血腥淹沒了一切親密的氣味。老莊放開他的時候，他什麼也看不見，手掌碰到老莊的臉，食指擦過他半盲的那顆眼球，發現它仍然平和地睜開，要是有一點光，那裡就會反光，就像月亮。</p>

<p>我想讓你拆掉繃帶，看你的眼睛。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想看你的眼睛。范一和想，他發現自己平靜了下來。可惜這裡實在太暗了。</p>

<p></p>

<p>En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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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5 Aug 2023 10:37:4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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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鬼事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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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公路（三）&#xA;&#xA;i鬼故事錦集，持續更新中/i&#xA;&#xA;!--more--&#xA;&#xA;(1)&#xA;&#xA;莊范跑路到泰國後，一年之後的某一天，老莊沒有回來，然而他經常如此，小范知道那是他新工作的關係，因此沒有注意。每天回家洗澡倒頭就睡，浴室裡又出現女人的頭髮，地板又在完全沒下雨的時候開始反潮，天花板的鏽痕擴大，夜裡鐵門忽然彈開，他也沒有管，&#xA;&#xA;某一天，老莊老闆在清晨打電話給他，用他幾乎很難聽懂的外語說，老莊掛了，被槍跟水管打爛了，讓他去認屍體，小范才剛起床，滿身黏膩冷汗，感覺一切都非常魔幻寫實，非常恍惚。他下班後，搭兩小時的車，去那間沒冷氣的鄉下殯儀館看，因為臉被打爛了，所以他也沒看出來什麼，不太認得這團肉是什麼，但看起來反正死了，點點頭，老闆就把屍體燒了。老闆出火葬費，但骨灰罈還要錢，小范不想出，場面很尷尬，最後那個火葬人員用報紙包給他，他不曉得這怎麼帶上巴士，就把骨灰往路邊水溝撒了，到那時候，他還是不確定那是不是老莊&#xA;&#xA;他繼續住在那個房間裡，打算存夠錢就跑路，但錢存夠之後，他也發現自己懶得搬家，房裡少了一個人的陽氣，鬧鬼鬧得很兇，那個很厲的女鬼要不壓他，要不弄得滿屋腥水，他一進屋就渾身發抖，想穿外套，他雲南的同事拿了一個八卦鎮給他，叫他貼門上，他貼了，然而沒有什麼卵用。不過他住不到年底押金就回不來，所以就繼續住了。&#xA;&#xA;某一天工作太多，他乾脆在公司通宵把事做了，隔天中午老闆放他回來，他襯衫已經濕透，又髒又累，一進房基本就斷片，澡也懶得洗，倒下去睡了，他昏昏沈沈地睡，不曉得睡了多久，猛然驚醒，發現天還是亮的，接近傍晚，是一種非常鮮豔，沈厚的橘色，他把臉轉向門口，看見老莊穿著襯衫和皮鞋，提著一個箱子走進來，他叫老莊名字，老莊沒有說話，張望了一下，又從房間，走了出去。他沒有挽留他，因為他不能從床上下去。他又被壓住了。&#xA;&#xA;小范被滿身冷汗驚醒，發現，已經到了半夜。他躺在鐵架床上，房裏的黑暗，像鐵塊一樣壓在他身上。他發覺自己渾身痠痛，頭昏腦脹，並且想吐，他想去洗澡，然而他實在太累了，做夢令他疲倦，翻身翻到床邊，發現風扇不曉得什麼時候停了，有可能是斷片斷的，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虛軟，因此，就掛在那裏，沒有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有一個冰冷的觸感，濕漉漉的觸感，從自己的腳踝上來，好像什麼人握住那裏，他的喉嚨堵了一下，然而想了想，就發覺，叫也不會有用，因此只是躺在那裏。&#xA;&#xA;那是個非常燠熱的日子，下午的預報氣溫破了四十五度，並且沒有下雨，老闆因為高溫警報放他回來，說，下午三點後，辦公室要斷電。&#xA;&#xA;他不曉得電什麼時候恢復，不過此刻，外面似乎仍然停電，一點光線也沒有。他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卻恍惚地聽見鐵架床響動的聲音。&#xA;&#xA;他說：莊哲晟？&#xA;&#xA;那個身影說：不是。那是一種尖細的，古怪的聲音，好像壞掉的唱片帶。他又說了一次：老莊。那東西沒有回話，雙手緩緩地按到他的脖子上，它們強韌，潮濕，冰冷，有一種橡膠的質感，他又聞到濃厚的腥味，好像一種肉壞掉的味道，那個冰櫃溫度不夠低的殯儀館的味道。接著，他感受到一個人的身體，緩緩地壓在他的身上，他轉過身，摸那張臉，手心摸到鼻子，眼睛，嘴，他閉上眼睛，伸手摟住那個東西的脖子，然後吻上去，把身體掛了上去，那東西的舌頭，粗糙，修長，並且越來越長，頂進他的喉嚨，小范依稀地記得，自己在一種窒息中高潮，同時，緊緊地纏著那個東西。&#xA;&#xA;他再一次醒來，發現自己掛在床邊，已經是隔天清晨，他半個身體跌下去，身上都是瘀傷，脖子上有指痕，還有長指甲掐過的痕跡，整個地方積滿了水，淹出了門檻，淹進屋子裡。一些蟲屍飄在水面，整個屋子都是一種濡濕的潮氣，他走到門邊，發現水流下了樓梯。&#xA;&#xA;他算了一下，感覺自己並不願意付這個月的水費，就離開了屋子。上班去了，打算叫老闆推薦他別的地方，因為他家裡鬼鬧得太兇了，他知道老莊不在那裏，因此不甘願自己也成為那裏的一個。&#xA;&#xA;(2)&#xA;&#xA;年底，小范留在公司算帳，加班，加到昏天暗地，整間辦公室就剩自己一個，燈留一盞，實在快睡著了，就打電話給老莊，老莊接了，問他怎麼了，小范開了免提，聽見他那裡的震動聲，就猜他還在送貨，並且可能是在一條非常偏僻的路上，因為信號並不好。&#xA;小范今天白天被主管罵，怨氣大，又連續ot 三天，也沒等老莊說什麼，就開始嘴臭，批哩啪啦狂罵，通常，小范只要半夜打給他，目的又不是要讓他接自己回去，就是這樣抱怨。&#xA;他不介意老莊敷衍，因為他並不需要什麼回應，或著同情，只是需要對著一個活的東西說話。不過，他感覺自己再跟老莊做朋友下去，有一天，他也可以對動物或牆壁說話，因為老莊與它們，或許沒有什麼區別。&#xA;不過，今天，老莊非常和氣，也很多話。老莊甚至主動問范一和，等一下要不要去接他，既然他還待在公司。&#xA;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范一和把手機扔在桌上，一邊key 最後一筆單子一邊問。你他媽⋯⋯&#xA;他本來想問，你他媽是卡到陰了？然而在說的瞬間，一陣毛骨悚然。他忽然意識到，剛才，此刻對面並沒有引擎的聲音。然而，老莊在座駕裡和他說話的時侯，總是很吵，有時候，他一句話要說上好幾遍。&#xA;怎麼了？對面的老莊問。&#xA;沒事。范一和慢慢地吞口水，一邊說。他動也不敢動，辦公室忽然變得很涼，他桌上的文件被小風扇吹得沙沙響，好像冷氣口上的彩色紙片。我只是說⋯⋯你今天人挺好的。&#xA;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那是一則iMessage 訊息通知，是老莊傳來的。並且，一連震了三次。&#xA;老莊：繼續說話&#xA;老莊：隨便講點&#xA;老莊：不要被發現&#xA;沒有吧。對面的老莊說。我不也常去接你嗎？&#xA;范一盒在位子上坐直，盯著手機螢幕，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別的地方。他感覺到周邊的昏暗，就深刻後悔自己太奴性，太有道德，沒有把整間辦公室的燈都開著加班。&#xA;確實。范一和回應。你要這樣說也沒錯。&#xA;你今天晚餐吃什麼？范一和頓了一下，向手機問。&#xA;他的手機又震動一下，老莊又發來訊息，這次是一個大拇指。這可能是認為，他廢話說得不錯的意思。&#xA;我還沒吃。對面的老莊說。可能等一下吧。&#xA;是喔。范一和晃了一下滑鼠，讓電腦螢幕亮起來，試圖把眼光聚焦在其中一條數據上，分散注意力。那等一下吃什麼？&#xA;對面的老莊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奇怪的，像牙齒打顫一樣的聲音。&#xA;這麼晚了。老莊說。誰傳這麼多訊息給你？&#xA;他的心臟幾乎從嘴裡跳出來。&#xA;⋯⋯我朋友啊。范一和回答，他的聲音像是被風乾了一樣薄，脖子上的冷汗滑下來。媽的，這乾你屁事啊。&#xA;誰？&#xA;訊息通知又跳出來：編個名字&#xA;就⋯⋯陳冠鴻啊。范一和說。我跟你講過吧。&#xA;他說完才想到，這好像是他某個的大學通識組員的名字。他對那個同學有點抱歉，但他不是非常後悔，畢竟，他假如記得誰的名字，通常代表，這個人虧欠他了什麼。&#xA;沒有。電話裡的聲音說。那是誰？&#xA;就我大學同學啊。范一和說。幹，我沒跟你講過？&#xA;那一瞬間，他非常害怕，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在自己後面，把冷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發出像死人的牙齒在貨櫃裡晃動一樣的聲音，說：你沒有。&#xA;對面不說話了。那是一種真空中，密封櫃中的安靜。&#xA;那⋯⋯小范鼓起勇氣說。我先掛了啊，還有事。&#xA;然後你先吃飯去吧，今天算了，別來接我。小范又說。你辛苦了。&#xA;范一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有好一陣子，他只能聽見空調的聲音，以及小風扇吹動紙片的聲音。他只留了一個電燈，他盯著那個方向不同的，發亮的開關，直到失焦。&#xA;不曉得過了多久，他發現，引擎和道路的聲音又回來了。&#xA;他發訊息問老莊：現在怎麼辦&#xA;老莊回訊息：先別掛&#xA;他用食指打字，發送：什麼時候&#xA;他又打字，發送：才能掛&#xA;發送：他媽的&#xA;發送：我快瘋了&#xA;老莊有一陣子沒回他，他坐在位子上，盯著螢幕，那個通話視窗的秒數還在跳，右上角的綠色的顯示亮著。他感覺老莊要是再不回，他就要在這間辦公室待到明天早上八點，然後精神崩潰。&#xA;十分鐘之後，老莊終於傳來：掛吧&#xA;老莊：下樓等我。&#xA;他看見那行字，就立刻掛了通話。他工作還沒做完，但他一刻也不想在辦公室待下去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匆匆存了檔，傳雲端，一等同步結束，就立刻蓋上筆電，塞進包裡，關了辦公室冷氣和燈就走了。他沒有搭電梯，從逃生梯走了下去，黑暗的樓梯似乎沒有盡頭，有好幾個瞬間，他幾乎擔心，自己會一直這麼走下去。幸好，一樓的樓梯門是開的，緊急出口的綠燈亮著，大樓警衛也還在那裡。&#xA;警衛奇怪地盯著他，也許是因為，他忽然推開逃生門衝出來，表情像個神經病，他氣喘吁吁，顧不得打招呼，就從玻璃門出去了。&#xA;他到了路邊，就給老莊發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到，催他，然後蹲在路邊的花圃邊，抽完了一包菸。瑟瑟寒風，刮在他的臉上。&#xA;他抽完不久，老莊那輛掉漆的卡車就在他前面的馬路停下來。輪胎上的熱氣，噴到他臉上。老莊打開門，從座駕上下來的時候，就看見他蹲在水溝蓋上，死人一樣的樣子。&#xA;你是抽多少啊。老莊盯著他腳邊的煙蒂問。&#xA;一包啊。&#xA;你還有嗎？老莊沈默了一下，這樣問。&#xA;幹。他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你自己買啦。&#xA;他一口氣抽完整包寶亨9，感覺人都飄了，要減壽十年，胃裏都是菸氣，心悸，站起來的時候，還有點不穩。&#xA;哪有便利商店啊。老莊張望了一下，這附近是商業區，全是金融大樓，現在，全都暗了。&#xA;巷子裡有一間。小范站直了，說道，聲音沙啞。算了，我跟你去吧。&#xA;老莊要買菸，小范自己買了一瓶水。在櫃檯結帳的時候，小范忽然想到了什麼。&#xA;他媽的。他壓低聲音問老莊。你今晚到底載什麼啊？&#xA;不好說。老莊只是這樣回答，然後從皮夾裡掏了大鈔。店員找錢找了一會兒。&#xA;媽的，算了。小范放棄了。反正你卸貨了吧？小范又說。你沒有我就坐計程車回去。&#xA;他們走出便利商店。老莊在路邊抽了兩根，小范在旁邊等他，然後，他們去開車。&#xA;老莊一直沒有回答他，因此，他在上臺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過，想到再待下去，可能有別的東西來找，招來的計程車，也不曉得會是什麼，現在上老莊的車，至少有了個認識的活伴，於是咬牙跳上了副駕。&#xA;從他公司回去，要走半小時的交流道。&#xA;路上，老莊什麼話也沒有說。不過，范一和看他的臉色，感覺也比平常凝重，並且緊繃，像是忌憚著什麼，他有一些話，不是不想說，只是不曉得怎麼說，也不認為適合說。&#xA;老莊在一個路口把他放下，又往前開了一段。小范站在路燈旁邊，遠遠地看著卡車停下來，熄火，老莊繞過車頭，冒出來，和另外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人交了車，然後轉身向他走過來。&#xA;走回去的路上，老莊才和他說，發生了什麼事。&#xA;你打給我的時候，我經過一段山路。老莊說。那時候還很正常，反正你講你的。&#xA;我想也是山路。小范說。⋯⋯什麼時候出問題的？&#xA;那段路我經常開。老莊這樣說。我不太相信是我走錯了，然後我感覺你好像不是在跟我說話，就知道了。&#xA;哈，原來你有在聽啊。小范說。&#xA;他們彎進公寓的暗巷。&#xA;我那時候在窄路上卡住了，差點掉進溝裡，停下來倒車，但是倒不起來，空轉噪音應該很大，我都聽不見我自己說什麼。老莊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說。通常這種時候，你就不會繼續講下去。&#xA;我後來才發現有東西絞在輪胎裡。老莊說。&#xA;是什麼？&#xA;樹枝吧。老莊說。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xA;小范不曉得該怎麼回，只是繼續走路，最後小聲罵了一聲，媽的，然後拿鑰匙開大門。&#xA;他沒有再多爬一層樓，回自己家，而是跟著老莊進門。老莊沒有趕他。&#xA;他在老莊家洗了澡，洗了襯衫和褲子，晾了起來，準備幾小時後穿上去，又跟老莊隨便借了一套衣服穿。他在老莊沙發上癱了半小時，半夢半醒，被老莊開浴室門的聲音嚇得跳起來，確定只是老莊，才鬆了一口氣，想了想，還是從包裡掏筆電，決定今晚把報表對完，對完再睡。&#xA;你是常遇到？他坐在沙發上問老莊。&#xA;他不太想在樓裡講這種事，不過，他實在放不下心，並且，他感覺，這件事，要是他不主動問，老莊就再也不會提了。&#xA;偶爾吧。老莊用一隻手擦頭髮，一隻手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隨便轉了幾個台，說。一般不到這種程度。&#xA;你意思是這是我問題？小范問他。那我需要多幹什麼嗎？去給民俗的看一下？&#xA;不需要。老莊說。不是你。&#xA;他幾乎立刻否定了這個問題。小范決定信他一次，畢竟老莊不常回答得那樣積極。&#xA;下次不載那種東西了。老莊喃喃地，低聲地說。我本來也不太想載。&#xA;他的聲音難得有一些情緒。不過，那些怨氣，就像游絲一樣散去。&#xA;最後，老莊聳了一下肩膀，在他旁邊坐下，低頭看他的螢幕。&#xA;你不會睡著啊。他看了一會，說。你剛就都在幹這個？&#xA;不然呢？我留公司打手槍啊。范一和憤憤地按快速鍵，然後靈光一閃，懊悔起來，拍了一下沙發。幹，對啊。&#xA;對什麼？&#xA;我應該講我老闆名字的。范一和說。我怎麼沒講他名字？白痴，媽的，讓我ot，纏死他全家。&#xA;老莊在他旁邊坐著，聽了，笑了一下，或著，那稱不上微笑，只是抽了一下嘴角，所以看起來像笑。&#xA;他打了個哈欠，問范一和什麼時候回去，還是今晚都在他這。&#xA;你有差嗎？范一和說。反正我要睡也是睡你沙發。&#xA;好吧。老莊站起來，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拿遙控器關了電視，就往房間去了。記得關燈。他向他說。&#xA;好啦。范一和說。你快去睡吧。&#xA;老莊那張沙發太軟，又舊，范一和本來不想睡那，心裡打算半夜去他床上擠，反正也不是沒有擠過，上次他喝醉了爬上去，老莊只是睜開眼睛看他兩眼，說，你吐這我殺了你，然後，又翻過去睡著了。現在想起來，他真是不太要命，因為老莊確實很可能殺他，他那時候也確實可能吐。不過，總地來說，要是他不吐，也不多幹什麼，老莊不會介意他去擠床。&#xA;然而他實在太累了，做完表，從公司路由裡退掉，筆電都沒有蓋，就斷片了。醒來已經是八點鐘。&#xA;他蹣跚地起來，感覺自己快要猝死，還是光著腿去陽台拿晾的衣服。&#xA;今天太陽太大了，又太冷，他實在不想騎車，並且這個時間，路上很堵。不過，這些並不由得他的願。&#xA;老莊似乎還沒醒，他一邊繫皮帶，一邊感覺心裡有一種報復的念頭，要在出去的時候甩他的門，發出噪音，吵醒他，好讓他跟自己一樣。&#xA;不過，念在年終還沒到，他或許還要在半夜蹭老莊幾次回程車，打他電手機，讓他在山路上聽自己抱怨。最終，他只是把老莊的門帶上，躡手躡腳，無聲無息地鎖上，並且把換下來的衣服放在樓下信箱，打算下班回來帶回家洗好，再還他。&#xA;End.&#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公路（三）</p>

<p><i>鬼故事錦集，持續更新中</i></p>



<p>(1)</p>

<p>莊范跑路到泰國後，一年之後的某一天，老莊沒有回來，然而他經常如此，小范知道那是他新工作的關係，因此沒有注意。每天回家洗澡倒頭就睡，浴室裡又出現女人的頭髮，地板又在完全沒下雨的時候開始反潮，天花板的鏽痕擴大，夜裡鐵門忽然彈開，他也沒有管，</p>

<p>某一天，老莊老闆在清晨打電話給他，用他幾乎很難聽懂的外語說，老莊掛了，被槍跟水管打爛了，讓他去認屍體，小范才剛起床，滿身黏膩冷汗，感覺一切都非常魔幻寫實，非常恍惚。他下班後，搭兩小時的車，去那間沒冷氣的鄉下殯儀館看，因為臉被打爛了，所以他也沒看出來什麼，不太認得這團肉是什麼，但看起來反正死了，點點頭，老闆就把屍體燒了。老闆出火葬費，但骨灰罈還要錢，小范不想出，場面很尷尬，最後那個火葬人員用報紙包給他，他不曉得這怎麼帶上巴士，就把骨灰往路邊水溝撒了，到那時候，他還是不確定那是不是老莊</p>

<p>他繼續住在那個房間裡，打算存夠錢就跑路，但錢存夠之後，他也發現自己懶得搬家，房裡少了一個人的陽氣，鬧鬼鬧得很兇，那個很厲的女鬼要不壓他，要不弄得滿屋腥水，他一進屋就渾身發抖，想穿外套，他雲南的同事拿了一個八卦鎮給他，叫他貼門上，他貼了，然而沒有什麼卵用。不過他住不到年底押金就回不來，所以就繼續住了。</p>

<p>某一天工作太多，他乾脆在公司通宵把事做了，隔天中午老闆放他回來，他襯衫已經濕透，又髒又累，一進房基本就斷片，澡也懶得洗，倒下去睡了，他昏昏沈沈地睡，不曉得睡了多久，猛然驚醒，發現天還是亮的，接近傍晚，是一種非常鮮豔，沈厚的橘色，他把臉轉向門口，看見老莊穿著襯衫和皮鞋，提著一個箱子走進來，他叫老莊名字，老莊沒有說話，張望了一下，又從房間，走了出去。他沒有挽留他，因為他不能從床上下去。他又被壓住了。</p>

<p>小范被滿身冷汗驚醒，發現，已經到了半夜。他躺在鐵架床上，房裏的黑暗，像鐵塊一樣壓在他身上。他發覺自己渾身痠痛，頭昏腦脹，並且想吐，他想去洗澡，然而他實在太累了，做夢令他疲倦，翻身翻到床邊，發現風扇不曉得什麼時候停了，有可能是斷片斷的，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虛軟，因此，就掛在那裏，沒有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有一個冰冷的觸感，濕漉漉的觸感，從自己的腳踝上來，好像什麼人握住那裏，他的喉嚨堵了一下，然而想了想，就發覺，叫也不會有用，因此只是躺在那裏。</p>

<p>那是個非常燠熱的日子，下午的預報氣溫破了四十五度，並且沒有下雨，老闆因為高溫警報放他回來，說，下午三點後，辦公室要斷電。</p>

<p>他不曉得電什麼時候恢復，不過此刻，外面似乎仍然停電，一點光線也沒有。他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卻恍惚地聽見鐵架床響動的聲音。</p>

<p>他說：莊哲晟？</p>

<p>那個身影說：不是。那是一種尖細的，古怪的聲音，好像壞掉的唱片帶。他又說了一次：老莊。那東西沒有回話，雙手緩緩地按到他的脖子上，它們強韌，潮濕，冰冷，有一種橡膠的質感，他又聞到濃厚的腥味，好像一種肉壞掉的味道，那個冰櫃溫度不夠低的殯儀館的味道。接著，他感受到一個人的身體，緩緩地壓在他的身上，他轉過身，摸那張臉，手心摸到鼻子，眼睛，嘴，他閉上眼睛，伸手摟住那個東西的脖子，然後吻上去，把身體掛了上去，那東西的舌頭，粗糙，修長，並且越來越長，頂進他的喉嚨，小范依稀地記得，自己在一種窒息中高潮，同時，緊緊地纏著那個東西。</p>

<p>他再一次醒來，發現自己掛在床邊，已經是隔天清晨，他半個身體跌下去，身上都是瘀傷，脖子上有指痕，還有長指甲掐過的痕跡，整個地方積滿了水，淹出了門檻，淹進屋子裡。一些蟲屍飄在水面，整個屋子都是一種濡濕的潮氣，他走到門邊，發現水流下了樓梯。</p>

<p>他算了一下，感覺自己並不願意付這個月的水費，就離開了屋子。上班去了，打算叫老闆推薦他別的地方，因為他家裡鬼鬧得太兇了，他知道老莊不在那裏，因此不甘願自己也成為那裏的一個。</p>

<p>(2)</p>

<p>年底，小范留在公司算帳，加班，加到昏天暗地，整間辦公室就剩自己一個，燈留一盞，實在快睡著了，就打電話給老莊，老莊接了，問他怎麼了，小范開了免提，聽見他那裡的震動聲，就猜他還在送貨，並且可能是在一條非常偏僻的路上，因為信號並不好。
小范今天白天被主管罵，怨氣大，又連續ot 三天，也沒等老莊說什麼，就開始嘴臭，批哩啪啦狂罵，通常，小范只要半夜打給他，目的又不是要讓他接自己回去，就是這樣抱怨。
他不介意老莊敷衍，因為他並不需要什麼回應，或著同情，只是需要對著一個活的東西說話。不過，他感覺自己再跟老莊做朋友下去，有一天，他也可以對動物或牆壁說話，因為老莊與它們，或許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今天，老莊非常和氣，也很多話。老莊甚至主動問范一和，等一下要不要去接他，既然他還待在公司。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范一和把手機扔在桌上，一邊key 最後一筆單子一邊問。你他媽⋯⋯
他本來想問，你他媽是卡到陰了？然而在說的瞬間，一陣毛骨悚然。他忽然意識到，剛才，此刻對面並沒有引擎的聲音。然而，老莊在座駕裡和他說話的時侯，總是很吵，有時候，他一句話要說上好幾遍。
怎麼了？對面的老莊問。
沒事。范一和慢慢地吞口水，一邊說。他動也不敢動，辦公室忽然變得很涼，他桌上的文件被小風扇吹得沙沙響，好像冷氣口上的彩色紙片。我只是說⋯⋯你今天人挺好的。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嚇了一跳，那是一則iMessage 訊息通知，是老莊傳來的。並且，一連震了三次。
老莊：繼續說話
老莊：隨便講點
老莊：不要被發現
沒有吧。對面的老莊說。我不也常去接你嗎？
范一盒在位子上坐直，盯著手機螢幕，不敢回頭，也不敢看別的地方。他感覺到周邊的昏暗，就深刻後悔自己太奴性，太有道德，沒有把整間辦公室的燈都開著加班。
確實。范一和回應。你要這樣說也沒錯。
你今天晚餐吃什麼？范一和頓了一下，向手機問。
他的手機又震動一下，老莊又發來訊息，這次是一個大拇指。這可能是認為，他廢話說得不錯的意思。
我還沒吃。對面的老莊說。可能等一下吧。
是喔。范一和晃了一下滑鼠，讓電腦螢幕亮起來，試圖把眼光聚焦在其中一條數據上，分散注意力。那等一下吃什麼？
對面的老莊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奇怪的，像牙齒打顫一樣的聲音。
這麼晚了。老莊說。誰傳這麼多訊息給你？
他的心臟幾乎從嘴裡跳出來。
⋯⋯我朋友啊。范一和回答，他的聲音像是被風乾了一樣薄，脖子上的冷汗滑下來。媽的，這乾你屁事啊。
誰？
訊息通知又跳出來：編個名字
就⋯⋯陳冠鴻啊。范一和說。我跟你講過吧。
他說完才想到，這好像是他某個的大學通識組員的名字。他對那個同學有點抱歉，但他不是非常後悔，畢竟，他假如記得誰的名字，通常代表，這個人虧欠他了什麼。
沒有。電話裡的聲音說。那是誰？
就我大學同學啊。范一和說。幹，我沒跟你講過？
那一瞬間，他非常害怕，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在自己後面，把冷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發出像死人的牙齒在貨櫃裡晃動一樣的聲音，說：你沒有。
對面不說話了。那是一種真空中，密封櫃中的安靜。
那⋯⋯小范鼓起勇氣說。我先掛了啊，還有事。
然後你先吃飯去吧，今天算了，別來接我。小范又說。你辛苦了。
范一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有好一陣子，他只能聽見空調的聲音，以及小風扇吹動紙片的聲音。他只留了一個電燈，他盯著那個方向不同的，發亮的開關，直到失焦。
不曉得過了多久，他發現，引擎和道路的聲音又回來了。
他發訊息問老莊：現在怎麼辦
老莊回訊息：先別掛
他用食指打字，發送：什麼時候
他又打字，發送：才能掛
發送：他媽的
發送：我快瘋了
老莊有一陣子沒回他，他坐在位子上，盯著螢幕，那個通話視窗的秒數還在跳，右上角的綠色的顯示亮著。他感覺老莊要是再不回，他就要在這間辦公室待到明天早上八點，然後精神崩潰。
十分鐘之後，老莊終於傳來：掛吧
老莊：下樓等我。
他看見那行字，就立刻掛了通話。他工作還沒做完，但他一刻也不想在辦公室待下去了，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匆匆存了檔，傳雲端，一等同步結束，就立刻蓋上筆電，塞進包裡，關了辦公室冷氣和燈就走了。他沒有搭電梯，從逃生梯走了下去，黑暗的樓梯似乎沒有盡頭，有好幾個瞬間，他幾乎擔心，自己會一直這麼走下去。幸好，一樓的樓梯門是開的，緊急出口的綠燈亮著，大樓警衛也還在那裡。
警衛奇怪地盯著他，也許是因為，他忽然推開逃生門衝出來，表情像個神經病，他氣喘吁吁，顧不得打招呼，就從玻璃門出去了。
他到了路邊，就給老莊發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到，催他，然後蹲在路邊的花圃邊，抽完了一包菸。瑟瑟寒風，刮在他的臉上。
他抽完不久，老莊那輛掉漆的卡車就在他前面的馬路停下來。輪胎上的熱氣，噴到他臉上。老莊打開門，從座駕上下來的時候，就看見他蹲在水溝蓋上，死人一樣的樣子。
你是抽多少啊。老莊盯著他腳邊的煙蒂問。
一包啊。
你還有嗎？老莊沈默了一下，這樣問。
幹。他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你自己買啦。
他一口氣抽完整包寶亨9，感覺人都飄了，要減壽十年，胃裏都是菸氣，心悸，站起來的時候，還有點不穩。
哪有便利商店啊。老莊張望了一下，這附近是商業區，全是金融大樓，現在，全都暗了。
巷子裡有一間。小范站直了，說道，聲音沙啞。算了，我跟你去吧。
老莊要買菸，小范自己買了一瓶水。在櫃檯結帳的時候，小范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媽的。他壓低聲音問老莊。你今晚到底載什麼啊？
不好說。老莊只是這樣回答，然後從皮夾裡掏了大鈔。店員找錢找了一會兒。
媽的，算了。小范放棄了。反正你卸貨了吧？小范又說。你沒有我就坐計程車回去。
他們走出便利商店。老莊在路邊抽了兩根，小范在旁邊等他，然後，他們去開車。
老莊一直沒有回答他，因此，他在上臺階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不過，想到再待下去，可能有別的東西來找，招來的計程車，也不曉得會是什麼，現在上老莊的車，至少有了個認識的活伴，於是咬牙跳上了副駕。
從他公司回去，要走半小時的交流道。
路上，老莊什麼話也沒有說。不過，范一和看他的臉色，感覺也比平常凝重，並且緊繃，像是忌憚著什麼，他有一些話，不是不想說，只是不曉得怎麼說，也不認為適合說。
老莊在一個路口把他放下，又往前開了一段。小范站在路燈旁邊，遠遠地看著卡車停下來，熄火，老莊繞過車頭，冒出來，和另外一個戴著鴨舌帽的人交了車，然後轉身向他走過來。
走回去的路上，老莊才和他說，發生了什麼事。
你打給我的時候，我經過一段山路。老莊說。那時候還很正常，反正你講你的。
我想也是山路。小范說。⋯⋯什麼時候出問題的？
那段路我經常開。老莊這樣說。我不太相信是我走錯了，然後我感覺你好像不是在跟我說話，就知道了。
哈，原來你有在聽啊。小范說。
他們彎進公寓的暗巷。
我那時候在窄路上卡住了，差點掉進溝裡，停下來倒車，但是倒不起來，空轉噪音應該很大，我都聽不見我自己說什麼。老莊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說。通常這種時候，你就不會繼續講下去。
我後來才發現有東西絞在輪胎裡。老莊說。
是什麼？
樹枝吧。老莊說。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
小范不曉得該怎麼回，只是繼續走路，最後小聲罵了一聲，媽的，然後拿鑰匙開大門。
他沒有再多爬一層樓，回自己家，而是跟著老莊進門。老莊沒有趕他。
他在老莊家洗了澡，洗了襯衫和褲子，晾了起來，準備幾小時後穿上去，又跟老莊隨便借了一套衣服穿。他在老莊沙發上癱了半小時，半夢半醒，被老莊開浴室門的聲音嚇得跳起來，確定只是老莊，才鬆了一口氣，想了想，還是從包裡掏筆電，決定今晚把報表對完，對完再睡。
你是常遇到？他坐在沙發上問老莊。
他不太想在樓裡講這種事，不過，他實在放不下心，並且，他感覺，這件事，要是他不主動問，老莊就再也不會提了。
偶爾吧。老莊用一隻手擦頭髮，一隻手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隨便轉了幾個台，說。一般不到這種程度。
你意思是這是我問題？小范問他。那我需要多幹什麼嗎？去給民俗的看一下？
不需要。老莊說。不是你。
他幾乎立刻否定了這個問題。小范決定信他一次，畢竟老莊不常回答得那樣積極。
下次不載那種東西了。老莊喃喃地，低聲地說。我本來也不太想載。
他的聲音難得有一些情緒。不過，那些怨氣，就像游絲一樣散去。
最後，老莊聳了一下肩膀，在他旁邊坐下，低頭看他的螢幕。
你不會睡著啊。他看了一會，說。你剛就都在幹這個？
不然呢？我留公司打手槍啊。范一和憤憤地按快速鍵，然後靈光一閃，懊悔起來，拍了一下沙發。幹，對啊。
對什麼？
我應該講我老闆名字的。范一和說。我怎麼沒講他名字？白痴，媽的，讓我ot，纏死他全家。
老莊在他旁邊坐著，聽了，笑了一下，或著，那稱不上微笑，只是抽了一下嘴角，所以看起來像笑。
他打了個哈欠，問范一和什麼時候回去，還是今晚都在他這。
你有差嗎？范一和說。反正我要睡也是睡你沙發。
好吧。老莊站起來，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拿遙控器關了電視，就往房間去了。記得關燈。他向他說。
好啦。范一和說。你快去睡吧。
老莊那張沙發太軟，又舊，范一和本來不想睡那，心裡打算半夜去他床上擠，反正也不是沒有擠過，上次他喝醉了爬上去，老莊只是睜開眼睛看他兩眼，說，你吐這我殺了你，然後，又翻過去睡著了。現在想起來，他真是不太要命，因為老莊確實很可能殺他，他那時候也確實可能吐。不過，總地來說，要是他不吐，也不多幹什麼，老莊不會介意他去擠床。
然而他實在太累了，做完表，從公司路由裡退掉，筆電都沒有蓋，就斷片了。醒來已經是八點鐘。
他蹣跚地起來，感覺自己快要猝死，還是光著腿去陽台拿晾的衣服。
今天太陽太大了，又太冷，他實在不想騎車，並且這個時間，路上很堵。不過，這些並不由得他的願。
老莊似乎還沒醒，他一邊繫皮帶，一邊感覺心裡有一種報復的念頭，要在出去的時候甩他的門，發出噪音，吵醒他，好讓他跟自己一樣。
不過，念在年終還沒到，他或許還要在半夜蹭老莊幾次回程車，打他電手機，讓他在山路上聽自己抱怨。最終，他只是把老莊的門帶上，躡手躡腳，無聲無息地鎖上，並且把換下來的衣服放在樓下信箱，打算下班回來帶回家洗好，再還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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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5 Aug 2023 10:33:3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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