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

一则小童话,一位孤独的国王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孤独的国王,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所相信。有一天,王宫里来了一位先知,国王给她送上清水,问了她三个问题。

  “你认为人从哪里来呢?”

  “从天父那里来。”

  “你认为人会去哪里呢?”

  “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你知道人活着为什么有痛苦吗?”

  “痛苦是神的试炼。”

  最后,国王问先知:“你想得到什么奖赏?”

  工整又严峻的声音说:“请让我死去。”

  雅各布从柔软的丝绸床铺上惊醒,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都是冷汗。在深深的黑夜里,他的四柱床就像一座孤岛,他在这座孤岛上瑟缩着,有如找不到家的孩童。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回想起上任领主所说的话,他总有一天会被孤独逼疯。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他用力做出反击,但巴尼耶只留下一阵高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你没疯,你为什么要把喜欢的女孩子关在高塔上?说呀?”

  “这是为了民众……”

  巴尼耶不再理他,笑声也逐渐远去,他就像个说错话的学生那样,具体的答案是什么,他真的一点也搞不懂。今天又是看望莫尔迦娜的日子,他把自己扔到床上,闻着丝绸独有的味道,然后想:莫尔迦娜在塔上,连御寒的被褥也没有,他得叫人带上一床厚毯子。要不要枕头?但是对这个奴隶女孩特别好的话,会不会被另外两人发现其中的问题?他不能承担这样的风险,尤其是东洋男人的行动,让他无法预测。

  夜深人静的时候,雅各布总是思念娼馆的生活,那时候大家无财无势,却能聚在一起欢闹。真挚的爱与真挚的友情全都一览无余,也许正是在见不得光的地下街,才会有那么真挚的爱和友情吧。卑贱的血统、卑贱的出身代表着卑贱的身份,卑贱的人当然喜爱与卑贱之人为伍,但他总是想念玛利亚的那双蓝眼睛,那是多么活泛又亲切、充满着爱情和动力的眼睛。玛利亚现在应该恨死他了吧,毕竟她当时和他开玩笑的时候说过:“如果我是个男人,第一件事就是那这把刀去刺杀领主那个渣滓!”她的兵器收藏很多,扎进他胸膛的又会是哪一把刀呢?是刀柄镶着绿松石的匕首,还是那把草原人用的弯刀?

  然后是莫尔迦娜,总是莫尔迦娜,他想起塞给她炒栗子时她的表情:两手珍惜地捧着,因为有些热度而翻来倒去,用嘴轻轻吹着栗子。她有双美丽的嘴,即便在糜烂的脸上,那柔和的、多变的线条和泛着粉红的嘴唇总是让人快意。他开玩笑,假装拿走她的栗子,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实际上暗自嘟起了嘴,他说着开玩笑还给她的时候,她的两个嘴角翘起不为人知的弧度,这些都只有擅长观察她微表情的他才能看到。有一次娼馆买了只鸟,是叫声好听的百灵,他走了很远的路去买来的,但一递给莫尔迦娜,她就打开笼门把它放归蓝天。“鸟儿不是应当待在笼子里的生物。”她严肃地、郑重其事地说,“蓝天才是它们的归所。”

  可是你呢,莫尔迦娜?被关在笼子里……你会不高兴的吧?不,何止是“不高兴”,啊啊,她说永远不会原谅我,她说我玩弄了她的身体和心灵,她说她诅咒我一辈子,她恨极了我……!如果是以前,倒是可以找玛利亚出主意,可是玛利亚也恨极了他,上次他微服私访,得到的回复是“你别来了,你再来一次,我就拿刀捅死你。”

  他难道就不能放下尊严吗?然而有很多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等着找出他的弱点,好把他绑在十字架上千刀万剐。“莫尔迦娜,不是我不爱你……”只是,等着,觊觎,他弱点的人太多了,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眼睛和耳朵少一点,我就把你从塔上接下来。

  他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告诉莫尔迦娜,他不是之前的那个领主。他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释放莫尔迦娜,他会好好地抚慰她,给她绫罗绸缎、给她美味佳肴,给她建一个教会如何?她会很高兴的吧?逐渐他感觉身旁有另一个身影,是扎着双麻花辫、寡默又毒舌的女孩。她在孤岛上陪着他,什么也不做就让他心安。他轻轻地拥抱旁边的影子,向不存在的东西诉说爱语。他说她的脸他一点儿也不介意,他说即便她把此身奉献给天父,他还是想与她结婚。他说,自己很孤独,非常孤独。外面净是些等待分割利益的秃鹫,就连贴身女仆也不能完全信任,那个派去照顾你的姑娘,我并不知道她会那么做,我已经狠狠地惩罚她,让她守住自己的嘴,然后把她卖入了娼馆。

  黑影只是看着他,而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少年和东洋男人都等着他出发。“昨晚是怎么回事,很激烈吗。”东洋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语句,而他高声说道:“是呀,光是妓女就换了三个,因为一个不够用!”

  “哈哈……还真是厉害呢……”少年垂下眼睛,微笑着说。而东洋男人只是迈着大步往瞭望塔走。

  进到小室内,他闻到新鲜又不新鲜的血腥味,像沼泽或者腐烂的兰花,少女两腿之间的毯子被血液浸透,她筋疲力竭似的倚着石壁,没有说一句话。好歹也是娼馆出身,他理解了要提供给女孩月经带,但是之前几个月他为什么都没想到呢?他为什么都没想到呢?他是领主,他要想的事太多,没空顾及一个少女的月经问题。他点了点头,逻辑自洽,他给了少女月经带,以及更厚的毯子。想到前几个月少女是如何解决月经的,重重的悔恨又卷土重来。少女似乎因月经而感到疼痛,是的,在潮湿冰冷的石壁间,很难不感到疼痛。他说要给少女沸腾的水,让少年去拿。

  “今天和之前不同,您变了。”

  东洋男人这么说,他不愿让对方看出端倪,所以说:“这是一项长久的投资,如果魔女病死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他跪下来,凑近少女,看着少女脚腕上因为脚镣而产生的瘀痕,“你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吗?”他尽量温柔地说,而少女的金色眼睛渐渐聚焦,说:“下地狱去吧……你这恶魔一样的领主!”从前他们也经常拿“下地狱”开玩笑,但这次和过去不一样,少女的话里融入了万分的刻毒,她的嗓子已经嘶哑。

  他起身,说:“给她喂热水,然后离开,听到没有,梅尔。”而少年的话里充满了嫌麻烦的意味:“每一次都是我给她灌水……”

  “你有什么异议吗。这是我们的分工,低等的生物就该做低等的事。”东洋男人平稳地说道。

  莫尔迦娜,莫尔迦娜,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对啊,你也已经是个少女了,莫尔迦娜。你短暂的一生中,三年被领主取血,一年又被我关在高塔上。你已经十六岁了,当初我想对你说的就是,如果十六岁时你的脸还没好,我就跟你结婚。这句话现在也并非虚言。你十七岁的生日之前,我就会把你放出来,然后不管有多少的眼睛和手,这次我一定会与你结婚。我不在乎他人对你的评价,也会温柔地对待你,所以再等等好不好?一切难道不是都会好起来的吗?好不好,莫尔迦娜?

  他下了塔,做了许多领主该做的事情,也差点被一个贫民街的人刺伤。他总是要防备着,防备着之前自己的同伴,防备着之前自己的朋友,他们也许一同喝过酒、打过桥牌,但他要做的是把他们扔进地牢,处死或者等他们自己死掉。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会造成他自己的死亡,一点由于私欲做出的无罪判断,对方也并不会感谢他。批文件的时候,他感觉无比地孤独,然后他用蘸水笔蘸下墨水,签下和巴尼耶一模一样的花体。一天的工作完毕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又开始辗转反侧,他担心莫尔迦娜那么虚弱,会不会自己系不好月经带,他想派新的女孩去,但是对方真的能照顾好莫尔迦娜吗?他又担心她沙哑的嗓音,或许是感冒了?他没有摸过她的额头,万一感冒发烧就糟糕了,在塔顶那个环境里很容易发展成肺部的疾病……那好吧,他会请一位医师,整个过程全部保密。

  请医师那天他在工作,派梅尔去接洽,下午迎面看到梅尔阴沉的脸色时,他才觉得不对劲。医师的脸上有淤青和血痕,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他仔仔细细地报告了莫尔迦娜的一切,结论是如果她继续待在那座塔里,随时可能生病死去。他说他脸上的伤是莫尔迦娜踹的,莫尔迦娜已经不认识医师了吗?这是为她好才请来的。结果下一句话宛如五雷轰顶,医师从低处窥视着他,然后说:“另外,那孩子还太幼小,无法生育。”

  雅各布勃然大怒,他固然是请了一位什么都要照顾到的医师,但是想到对方的手指探入莫尔迦娜的身体……然后说她不能生育……他的声音比他想象得要平静许多,他说:“关起来,关进地牢去。”

  已经有了奇怪的、相关的传言,他派人扑杀了那些传话筒,但目前还没人发现高塔上关着魔女。一,二,三,他把钥匙分成三把,就是为了防止自己感情用事。他害怕自己直接冲上塔,抱紧莫尔迦娜,对她说一切都没事了,然后把她释放。他最近的欲望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因为明面上的工作和暗地里的工作,他已经许久没去看望莫尔迦娜,他有时就是无法面对对方的面孔,他希望对方有了厚毯子,不要再这么冷了。

  终于,在春之祭的前一天,他来到了少女的囚房。他闻到血腥味和腐臭味,干呕了几下,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这么想着,干呕转为哭泣,领主是不哭泣的,所以他抹掉自己眼里的生理性泪水,朝毯子底下的莫尔迦娜走去。对方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涣散的眼神望着半空,嘴唇蠕动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想把手放上她的肩膀,把她摇醒,但他不敢再碰她一分一毫,于是他跪坐下来,看着她永远有新鲜伤口的手。他说:“莫尔迦娜,春之祭快要来了。”他希望能够勾起对方的回忆,他希望能让对方想起打着手鼓跳舞、头上插满鲜花的时节,芙莲要去买栗子,而玛利亚就在大街上表演了一阵哥萨克刀舞。他不是完全没替她着想过的,他给她做过一个花环,他希望她能记得。“等春之祭那天,我一定将你解放……”他轻轻地说出这句话,而眼前的少女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仍然用涣散的眼神望着半空,蠕动着嘴唇自言自语。就算救下她,她能恢复原样吗?领主三年的血宴她都撑下来了,就像浇上水就会变绿的幼苗,就像所谓的沙漠玫瑰,这次也一定可以的吧?如果不可以,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自处了,如果她真的疯掉了,他会负责将养她一辈子。莫尔迦娜,没有人会再伤害你,没有人会再取你的血,你只需要坚持到春之祭那一天,你只要坚持到那一天……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孤独的国王,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所相信。有一天,王宫里来了一位先知,国王把她关了起来,作为自己的财产,关在只有自己知道的笼子里。国王和先知原本有机会好好对话的,但是孤独的国王太软弱了,他害怕面对先知的责骂。他去见先知时,也总是一个人。

  他问了先知三个问题:

  你恨我吗?

  你想起春之祭吗?

  你想要得到解放吗?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雅各布从柔软的丝绸床铺上惊醒,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都是冷汗。在深深的黑夜里,他的四柱床就像一座孤岛,他在这座孤岛上瑟缩着,有如找不到家的孩童。

  “莫尔迦娜,求你不要恨我,我是因为不得不做……求你不要这么恨我……求求你了……”

  他像条丧家犬一样哀嚎,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打湿了枕头。

  少女皮包骨头的、溃烂的脸孔看着他,她的身体像一把干柴,她不再说话。她金色的眼睛……有些人说金色的眼睛是魔鬼的象征,有些人则说是天使的,雅各布觉得那像是猫的眼睛,无论怎么说,那双眼睛里现在盛满了快要浇出去的恨意。

  她说:我恨你的激进,如果你不那么快速地发展经济,不用到魔女之血,我会好好地待在湖畔小屋里,偶尔和梅尔出去散步。我们说不定还能重逢,不是作为领主和囚徒,而是作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她说:我恨你的怯懦,因为怕被发现关系就把我关押进塔顶的小屋,因为怕被民众怨恨就选择牺牲我、取我的血,为了防止你自己救出我,你甚至设置了三把钥匙。她说:你真是不可救药,当了领主之后,巴尼耶的鬼魂缠上了你,你每晚都无法安睡,但是你无法安睡,就要让别人也无法安睡吗?十六岁的时候,你从麻袋里见到我,不是有稍微胖一点吗?而我现在就像是一把枯骨。她说:我会诅咒你的,你这残酷的、该死的、无可救药、令人恶心、灵魂属于魔鬼的领主,我会拼尽全力诅咒你,让你所在意的一切都淹没在血海里吧,我要你看见这个情景,然后乖乖地去死。

  雅各布抽噎着、道着歉,跪着爬行,想要把手触碰在她的黑影上,她却消失了。留下漫漫长夜给他一个人面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孤独的国王,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相信。国王爱上了一位少女,她是从遥远地方来的先知。

  国王把先知囚禁起来,所以先知憎恨国王。可是国王还是爱着那位少女,因为那位少女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能够把国王洗刷干净;因为那位少女的眼睛像熔金一样,会让国王心里疼痛,但又放不开她。囚禁少女的过程没有博弈也没有要求,无论少女要什么,国王都会给她,然而少女从不伸手索要,宁愿待在那个脏兮兮的环境里。她从来不试取从他们三人那里骗走钥匙,也许她在想,就算她拿到了钥匙,她也不会有容身之所。她的容身之所,只有在国王身边。

  雅各布偷偷上了瞭望塔,一圈又一圈,似乎永无止境地攀爬着,每走一圈,他都深深地忏悔,甚至跪下磕头,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子的一侧流下来,他也没有停止。外面传来春之祭的笑闹声,增强经济的效果初显,大家都在吃喝、跳舞、娱乐,是一片祥和的景象,不知道莫尔迦娜愿不愿意看到?总有一天,她也能跳舞,他希望她的舞伴会是他。他跪下来,重重磕头,在泥尘上留下赤红的印记。只要给她看最好的医生,让她好好吃饭,她一定会健康起来的,只要她健康起来,他会满足她的所有愿望,无论是建立教会也好,要七色的鸟儿也罢,就算她要他去死,他也是会去死的。他会听她的每一句话,不让她有一点点遗憾、一点点不高兴。雅各布带着这样的心情打开大门,少女虚软无力的身体倒在他怀里。没有脂肪、没有呼吸、没有意识、已经开始冰冷。他双膝跪地,两只手插入头发,发出野兽一样的惨号。太晚了。他明明有无数的机会啊……!太晚了。这都怪他。

  外面起了些骚动,他抱着她从楼梯的窗户看,似乎是梅尔的妹妹吐血昏倒了的样子。然后是梅尔,然后是所有参加祭典的人。他牺牲莫尔迦娜,来统治这片领地,好让这片领地富裕和平,而他的所有成果都白费了,他甚至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更不要提保护领土上的领民。如果他们都死掉了,他的领主头衔还有什么用?为了一个无用的头衔,他居然害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孩?外面的惨叫声和咳嗽声不绝于耳,但他却没有问题,难道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喝过莫尔迦娜的血?这是一个报复,这是被囚禁在小屋里的莫尔迦娜,利用血液进行的报复。

  他把莫尔迦娜的尸身放回原处,然后去面对疯狂的人民,他们拔掉他的头发、撕下他的脸皮,用脚踢他的肚子,用手肘击打他的鼻梁。他任他们去做,然后,他想:莫尔迦娜,这可抵得上你苦楚的一分一毫?他流着血,好像很好笑似的翘起一边嘴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孤独的国王,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相信。他遇见过一位先知,他喜欢上了身为先知的少女,但是由于他要发展领地,就把先知关在了一个笼子里。关在笼子里的少女发出诅咒,让国王的臣民都凄惨地死掉了,所以国王走到臣民中去,也凄惨地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