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一则小童话,一位孤独的少女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位孤独的少女。从生下来开始,她便被锁闭在塔中,无法看到外界。有一天,从高处的小窗里飞来一只白鸽,少女写了信,系在白鸽的腿上。白鸽飞走了。原来,这是邻国王子的宠物,邻国的王子不仅解救了少女,而且还娶她为妻。
奴隶青年给少女讲的时候,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概率学上这也太不准了,而且她为什么会写字?”而青年告诉她,童话故事之所以是童话故事,就是因为人们爱听这种东西。少女发出“哈~”的声音,但她没有阻止奴隶青年每天晚上到她的床头,讲述一些自己编的童话。
到最后,她甚至恨起从高处的小窗射下的那束光来。
有一只苍蝇从小窗逆着光飞进来,像一只蝴蝶那样停上了她的嘴唇,她没有动。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他们没有包扎她的手臂,她在高烧和噩梦之间载浮载沉,偶尔有清水递到她的嘴边,她便依照求生欲的指引喝下。他们给了她一张羊毛毯,但寒冷始终如影随形,那是如同尖针锲进肉里的寒冷,它在她的骨头缝里增殖,她忍耐,忍耐疼痛、寒冷、高烧以及不公的一切,但有时她会大叫,像受伤的野兽那样大叫。她尿湿了毯子,没人给她换,她只能靠自己的体温重新捂热,鼻子里萦绕的都是尿骚味。至于大便,他们给了她一个夜壶,在狭小的空间内,她要闻着两种不相同但都源于她身的味道,她感觉肮脏和羞耻。
她的手臂始终没好,似乎是因为心理作用,黑色的肉翻出来,中间是浅黄的骨和白色的断茬。她闻到伤口腐烂的味道,她闻到自身腐烂的味道。
他们派了个同龄的女孩来照顾她,但她得到的是居高临下的眼神。“好臭啊,好脏啊。”那个女孩这么说,她根本不懂,只要心灵纯洁……但是只有心灵纯洁又有什么用处?
他们给她上了脚镣,她甚至不可能在这一方小屋里走走。墙壁和地面都是深色石头做成的,白天和晚上都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快要下雨时,石头会渗出水珠。她只好裹紧肮脏板结的毛毯,在寒冷中瑟瑟发抖。
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深深的痛苦里,没有一个人陪伴她,也没有一个人对她温柔。对于那三个男人,她只有深深的恨意,而对这个女孩,她的恨意只多不少。有一天迷路的蝴蝶飞了进来,在小窗射入的那丝光里起舞,她挣扎着伸出手,看它飞舞在自己的掌心。圣女是没有办法去恨的,因为一切都是天父赐予的修炼,圣女也没有办法诅咒他人,如果这样做,她就是魔女了。她看着那只白蝴蝶,许下愿望:请不要再让我当圣女了,请给我一个陪伴我的人吧,我会把那些好的品质全部放在她身上,她永远会是圣洁的,而且她就是我,所以我也还是圣洁的。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自己和自己说话。
一开始非常困难,因为她知道对方并不存在,但在腐臭味里,在幻肢痛的折磨下,在铁镣冰冷的摩擦下,她的意识开始不清醒。他们没有给她刀叉,所以她只能用手抓起食物吃掉。他们也没有给她月经布,她感受着两腿间的血由热变冷的过程,无声地号啕大哭,她习惯血的味道,但它不一样,它意味着她作为人的尊严彻底地被践踏了,而她无能为力。如果她开口,他们也许会给她,但她早已发誓不会恳求他们。那个女孩明明也是女孩,但从来没有跟他们要过月经布,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女孩剪下她脚上的肉,恐怕会当做治病的灵药放在家里或者在外面售卖吧。那个女孩从来不看她,即便看她,也是像看恶心东西的眼神。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但铁剪子带给她的,好痛,好痛呀……
那个女孩的行径终于被发现,她被赶走治罪,她又回到深深的孤独当中。快要冬天了,她看着石头上结出的白霜,用仅剩的那只手擦抹出图案,然后又为自己的愚蠢而发笑。她的笑声回荡在室内,简直像真正的魔女一样。
在冬天来临之际,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友伴,它一开始只是一团迷雾,行走在这方小室中间。“想想开心的事吧,莫尔迦娜,你看,如果有一只白鸽子……”
如果有一只白鸽子飞进小窗,它正好属于某国的王子,她把信绑在鸽子脚上,王子大人就会领兵把她救出来。完全的孩子话,但她那会儿狂热地相信,她们一起编了许多故事,从革命家推翻暴虐的领主,到好心的女仆发现了瞭望塔的小门。有时她会喊“救命”,喊到嗓子嘶哑为止。但没有人来救她,她只能看着天色渐渐昏暗。
冬天是最难熬的,她只有被抓来时穿的旧衣服,还有一张旧毯子,她不停地打颤,缩成一团。理智告诉她她这样会死去,她必须恳求那些人以得到温暖。而她只是看着自己,她把寒冷、恨意和痛苦全都给了自己的友伴。她一直默念: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到了最后,她的确感受不到了。
他们每隔一两个星期就来取血,她麻木地看着他们割开她的手腕,把血放进小瓶子里。其中的一个男人说她应该多喝水,否则血液会凝结,而另一位男人说:圣女之血应该涨点价,既然从她身上能取到的血液越来越少。一下,两下,三下,她怕极了那个东洋男人的剑,它曾经斩掉了她的手臂,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她把那些负面情绪像以往那样转移。她什么都感受不到,这件事并非发生在她身上,取血的时候是正午,等她醒过神来,已经是傍晚。她看着自己稀薄的脂肪层,伤口张开,像一个个小眼睛。没有人给她包扎伤口,她只好就那么看着它们,而后他们又开始到处找能取血的地方,明明上次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圣女之血”,多讽刺的名字,明明她才是圣女,却被说成是瞭望塔上的魔女。她无偿地把血施与少年的妹妹,得到的结局却是一刀斩断她的胳膊。她从来没有过不洁的行为,从来没有在布施他人时带上自己的私欲,她希望病人恢复健康,所有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或者就在壁炉旁的椅子里,天父会派天使过来迎接她,而她会说:“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良善的,我从未有过伤害他人的举动,我没有过不洁的行为,我日夜为您保守着贞节。我是无罪的,请您称量我的灵魂。”而后大天使米迦勒会带着剑和天平出现,称量她的灵魂。可是,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做过错事,究竟为什么要被母亲卖掉?究竟为什么要被领主举办疯狂的血宴?究竟为什么要像牲畜一样被关在这里,看他们用她的血盈利,扶持的却是虚假的圣女?不可原谅。她自言自语,不可原谅。她从未如此愤怒,即便是被领主举行血宴,她也只是感到迷茫和痛苦。她的愤怒能让白色的变黑,能让石头生出利齿,能让那三个男人死于非命。她反复咀嚼着她的愤怒,反复重温着她的愤怒,那是只有在历法开始之前,野蛮的洪荒时代才会有的愤怒。所以在下一次取血的时候,她打碎了玻璃瓶子。
那个东洋男人询问领主是否要将她捆绑,而领主似乎摇了摇头,无论她再愤怒、再拼力反抗,这一具肉体都只是纤细的少女,她无法推开那个少年,也无法阻止东洋男人在她的手臂上取血。她的愤怒毫无用处。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她像野兽一样低吼,我恨你们所有人…… 这片土地上一切的飞禽走兽……一切活着的生命……一切接受了我的供养而欢笑的人啊,你们都是有罪的,都应该在地狱里颤抖。 我要看到你们口吐鲜血痛苦万分的死,让你们眼中皆是所爱之人的尸骸。我感受到的病痛,你们的灵魂要千万倍的偿还……她随即笑了笑,看到那把剑就动弹不得的人,真的能做出这些事吗?
在朦胧之中,那团迷雾让她记起了自己的生日。她小时候从未庆祝过生日,长大以后更是与生日无缘。但是在娼馆的那一次,他们为她庆祝了生日。“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太好了。”他们似乎默默地这样对她说。她不习惯热闹的场合,也难以应酬人们对她的祝词,但那种幸福飘在空气中,就像蜂蜜一样黏腻而温热。她借口去上厕所,解开自己衣领的扣子缓了缓,等她回去的时候——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甚至还没有对那些温柔对她的人道谢。
她捂住脸,这时,那团迷雾说:“祝你生日快乐。”
“在眼下的情况,到底有什么可快乐的啊……我的手被从肩膀上砍断了,我的三餐只能用手抓着吃,每天我都在冻死的边缘瑟瑟发抖,每一两周就要被那三个男人来取血,就像牲畜一样,脏物只能放进旁边的夜壶里。你说说这究竟有什么可快乐的?你说说呀?”
“嗯……比如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奴隶青年,他摘来野花,插在你的头上……他为你的生日准备的似乎也是花,那应该会是相当漂亮的花吧。想想花,想想花瓣丝绒般的触感,想想花馥郁的香气——现在这里就有一朵花,是漂亮的白蔷薇。你拿起它来看看吧,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仿佛被这言语蛊惑了一般,莫尔迦娜伸出手去,握住了眼前虚幻的蔷薇,她试图回想起丝绒般的花瓣,还有清雅的香气。洁白的蔷薇……很久以来她都没有快乐过了,所以她说:“谢谢你。”
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难道生日都不放过她吗?也是,生日只是对她自己有意义的日子,对别人来说无足轻重。他们照常取了血,然后那个领主大人说:“给她换条厚毯子。”她觉得这个声线和语气与他从前有些不同,但她实在是太恐惧领主了,只要他在这里,她就无法把头抬起来。
天父啊。她祈祷,我现在正对着我的仇敌,可我没有蔽体的衣物,也没有一丝权力。天父啊,你对我的试炼实在太过沉重,这里太寒冷了,让我说不出祈祷的词句。天父啊,请您制裁他吧,可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脸。他毁了我的人生,将我的身体与信仰都当做泥土来玩弄,天父啊,我不能去恨,可是这样实在太艰辛了……
她得到了厚实的新毯子,但她并不为此感到高兴,痛苦中如果出现一丝温柔,也只会让人更加痛苦而已。她熬过了冬天,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鸟鸣,想:春天要来了。春天要来了,然后是夏天,秋天过去是再一个冬天,这样像牲畜一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最终挥下裁判锤的,是一位医师。
那位医师给她号脉,又打开嘴巴看她的舌头,他抚摸她的腹部,一直到下腹。她感觉不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梅尔却在她身后死死把住她,不让她挣扎。医师的手指捻过她的阴唇,摸过她的阴蒂,然后往她的阴道伸进了两根手指。它们侵入她,几乎撕裂了她,不洁的、有罪的行为……!她用力踢上了他的脸,瞬间爆发的力气连她自己也感到震惊。“以为我会想和你怎样吗,你这个满身伤疤的骇人丫头,这一切都是为了领主!”医师捂住鼻子,恨恨地咕哝。而东洋男人嘲笑地看着梅尔,说:“你真是没用啊,连这一点事情都做不好。”
为了领主,那么说的话,领主会过来,或者派别人过来,强奸她,逼她生下有奇迹之血的孩子。她不要,她不要这样,什么她都忍耐过去了,无论是幻肢痛,还是肮脏寒冷的环境,还是不能动弹的身体。但这不一样,这个领主除了用放血刀玩弄她,还要用身体玩弄她吗?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只是抓挠头发和脸,她不要像牲畜一样生育,更不愿意生下的孩子被放血。孩子和女人是应该好好对待的,但是天哪,他们并不信神,也没有道德。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这一周梅尔没有给她倒便溺桶,于是她在粪尿上叠加上粪尿,就像往经文上叠加上经文。连这种事情都要仰赖于他人的善心……她看着空气里飞舞的绿头苍蝇,立了一个誓约。
她不要待在这里,被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侮辱,直到变成满怀绝望和仇恨的老婆婆。自杀是重罪,但她已经无暇顾及,仁慈的天父会原谅她的,既然她已经受了这么多苦,不原谅她也无所谓,她早已不在乎了。她停止进食,然后是饮水,她听见迷雾做成的“那个东西”在焦急地说着什么,但她已经无暇顾及。
对食物的渴求很难去掉,但即便饿得胃发出剧痛,她也忍耐着不要伸手去抓,她把那些食物想象成乌鸦、老鼠、蠕动的蛆虫,食物的香味是诱人的陷阱,一旦她掉入陷阱,等待着她的就只有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的侮辱。天父啊,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我努力抵制住了诱惑。天父啊,求求您,早日让我得到解脱吧……
他们强灌给她水,无论她怎样咬紧牙关。她的衣服经常是全湿的,因为没有水,就无法产生血吧。饭他们倒是不喂,“想吃的话,自然就会吃。”那个东洋男人说。有细碎的黄花刮进了窗户,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闻到了它们的香味。
“从前有个女孩,她是一个好心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非常努力地帮助他人。天父看她是这样一个好孩子,就说:‘你变成一朵红蔷薇吧!’于是女孩就变成了一朵花。”
“这种童话是没有用的……”她沙哑着嗓子说出一句,“女孩只能变成腐烂的尸体,然后再变成无人问津的白骨,怎么可能变成红蔷薇呢……”
“别这样呀,或者说,有一个女孩子,她从小就被囚困在塔里面,突然窗户上飞进一只鸽子,她把信缠上鸽子的脚,后来,鸽子带来了邻国王子的礼物,是一朵非常非常美丽的白蔷薇……”
“故事就停一停吧,让我睡觉……”
“你最近睡觉的时间也太多了,这样子身体会撑不住的,起来嘛,我们来玩词语接龙……”
“那是因为,”少女糜烂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刻毒的笑容,“我快要死了嘛,而且我许了愿望,要让所有喝过我血的人都死掉。”
“即便是你以前帮助过的人?”
“那没什么要紧……”少女伸出手挡住眼睛,这只手仅由皮与骨组成,干燥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哈哈,没想到到最后,我会恨起那束光来……如果是完全黑暗的环境就好了……可是非要给我一点希望,给了以后又不能实现……如果我的人生真的是完全悲惨的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毫无犹豫地诅咒这一切……但是,温柔是毒药……我在这里,也是因为……那个少年……的温柔……为什么要碰上温柔的人……为什么要给人希望呢……没用的……都没用的……到了最后,还是我孤身一人……”
“你恨他们吗?”
“我诅咒他们……啊啊,要是我真的是魔女就好了……如果我真的有诅咒的力量就好了……”
“即便是你喜欢,或者喜欢过你的人?
“我不在乎……我诅咒所有人……”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她闻得到自己腐烂的味道,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味道。她把自己清醒的时间用来诅咒,诅咒自己、诅咒他人、诅咒世界、诅咒一切的一切。纯白的圣女仍然在给她讲童话故事,她绝大部分时间不理会它,因为她是魔女,而对方仍旧是纯白的圣女。
这次只有领主过来,这倒是稀罕事,她下意识地瑟缩成一团,朝他喊出诅咒。她绝不会被强奸,如果他真的这么做,她会咬舌自尽。他深长叹息,说:“我不是来取血的,也不是来伤害你的。”
事到如今,无论是不是来取血的都没有用。至于伤害?他也好意思?明明一直那么用力地伤害她?她在意识中载浮载沉,眼睛也开始涣散。她似乎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名字,用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她拼命去寻找,却不知道那是谁。领主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话反而少得可怜。然后他说:
“春之祭快到了。”
她不知道春之祭和她有什么关系,但是领主的语气里却带有遥遥的盼望,随他去吧,就算他要抽干自己全部的血,在祭典上洒下一阵血雨,她也不在乎,不如说,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是,春之祭吗……她想到花环、想到跳舞,想到在街上和娼馆里的人跳起不熟悉的舞步,而手鼓来作为伴奏音乐。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痛,她用拳头抵住心脏,尽量不要吐出来。从领主口中说出“春之祭”三个字,就好像被他污染了一样。别提跳舞,她已经多久没有靠这双腿走过路了?
“我还会来的。”领主说。来干什么,取血还是强奸?你能不能死掉呢,你能不能快点死掉呢,这样你就不用来了。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他。为什么受苦的不是你,为什么恶人欢笑、善人哭泣?谁来暗杀他吧,谁来杀了他吧,就算这样瞭望塔的门打不开,她也会在里面变成一具白骨。
春之祭当天,她感到眼前发黑,微弱地听到楼梯的声响。春之祭很开心吧,她即便在这里也能听到人群的欢闹声,她恨自己不是这人群的一员,也恨这人群不肯容纳她,他们喝着她的血,在那里肆意玩乐。不过说起来,她一直都不是,只是在娼馆的时候,奴隶青年和大家让她有了一起庆祝节日的、被接纳的感觉。但是现在,她希望大家都去死,所有人都痛苦地死掉。关于梅尔,你不是爱你的妹妹吗?我要她第一个死去。关于东洋男人,你不是爱着修女吗?那就让大家把你们当成骗子好了。关于领主,她祝愿他被千刀万剐一千遍、一万遍。无法原谅,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尽管祈祷吧,向着假冒的、无耻剥夺了我的伪神祈祷吧,你们的幸福是债务,是加重我诅咒的砝码……想着这些,她逐渐沉入了睡乡。
小门开启的时刻也就是她闭上眼睛的时刻。来的人是那位领主,现在她可以毫无忧虑地看着那张脸了,好像比以前要年轻?巴尼耶是长这个样子吗?她在虚幻中看不清巴尼耶的面孔,既然是这样,那就是他了。她轻轻磨着牙,展开欢笑,她凑到领主的耳朵旁边,说:“你很快就要痛苦地死掉啦。”她看着那位领主试探自己的鼻息,而后……他为什么双膝跪地,两只手插入头发,发出野兽一样的惨号?为什么呢?因为你赚钱的道具没有了,是不是?因为你养的家畜没办法生育出小的家畜了,是不是?她努力避免去想其他的意味,没有珍惜一个人又把她丢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的,那样子根本不叫珍惜。就算他为她哭泣,她也只是感觉奇怪,怎么啦?瞧您哭的样子,好像真的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您哭过吗?那三年里,你从来都是笑着做下坏事的。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您很快就要死啦。
我心甘情愿成为魔女!我要诅咒你们!诅咒在这片土地生养繁衍的一切!我的诅咒要成为毒素,让领主的土地和血脉从此断绝!我已经不是圣女了!连带着这份哀痛,这份对神的怨怼,一并诅咒吧!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天使一般的男人。这不是对品行的形容,而是对外表的称赞。对方有着天使羽翼一样白的头发,和石榴石一样的红色眼瞳。对方穿着脏衣服,头发也有些蓬乱。对方轻轻地把她的骨头抱在怀里,除去在娼馆,她很少受到过如此的爱怜。他疯啦,或者像个疯子,和她的遗骨说很多话,有时他会控制不住地愤怒,有时他会像处在极寒之地一样颤抖,有时候会哭泣到无法再哭泣的地步。他的精神相当不稳,但受过相似折磨的人是能够彼此认出的,为了他的爱怜,她决定最后一次施与怜悯,于是她说:“下午好,我是魔女莫尔迦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