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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无糖硬糖</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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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Tue, 23 Jun 2026 05:21:32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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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靠谱的大人是多么重要啊！</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kao-pu-de-da-ren-shi-duo-yao-zhong-yao-a</link>
      <description>&lt;![CDATA[琼的父亲，和食物小偷。&#xA;!--more--&#xA;理查德·克雷文听到厨房里的声响时，还以为有浣熊闯了进来，这些在网上被叫作“干脆面”的小家伙破坏力惊人，而且很喜欢对他的藏酒图谋不轨。哦，当然，也不能排除它们喜欢冰箱冷冻层里的西瓜青柠雪芭，那可是他打算和琼一块儿享用的。&#xA;&#xA;　　他拿起一只苍蝇拍，迈着大步打开了厨房的灯，希望里头别坍塌得太厉害。谢天谢地，没有浣熊，没有隔壁家的公鸡，没有谁家偷偷养的巨型蜥蜴，更没有小马驹一类的东西。唯一的偷窃者是琼领来要他照顾的那个男孩，对方很有礼貌地只吃掉了一些白吐司和花生酱，小孩子又要长身体又要减肥，还真是不容易。如果对方愿意吃肉，那他会在冷冻层里找出些不错的牛排，可惜对方是个素食者，城里流行，或者过敏，他没问太多。&#xA;&#xA;　　那个男孩像害怕探照灯一样害怕他，在地上发着抖缩了起来，干什么呢，又没打翻花生酱，也没弄脏他的厨房，造成的损失比琼半夜起来偷吃冰淇淋还少，琼永远不会顾及冰淇淋是不是飞到了冰箱后的墙上。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马可，马可？”对方缩得更紧了，还拿手臂护住头。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要不要把琼叫醒，最后只是坐在了那孩子旁边。对方的手指甲全都没了，手呈现出一种肿胀的青紫色，虽然琼没有经验，但理查德判断，手骨应该断了起码一根。要像对待越战战场归来的士兵一样对待那个男孩，琼只是这么对他说，而他也明白，他当然明白，他又不是没参加过越战，那时候他才十五岁。&#xA;&#xA;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我本来不太确定你需不需要我的介入，你看起来很好，很有礼貌。我不会去报警的，孩子，别担心，我听琼说起过你的家人，那很像电视剧，是不是？别害怕，这样我不好抱起你来，放轻松，轻松一点就好。男孩很显然什么也没听进去，但他抱起对方时也没有受到阻止，如他所想，男孩轻得像一把稻草。他把男孩抱到沙发上，提供了拼布毯子和一杯温水，还有一点燕麦粥，如果对方想吃。他把男孩的手拿过来，把琼在上面交叉绑着的创可贴一点一点地撕掉，屋里出现了腐烂的肉味，于是男孩向他道歉。道什么歉，这不是你的错，琼根本没处理好你的手。他轻柔地搓了搓男孩的脑袋，他挺喜欢黑色的头发，因为他和琼，还有南希都是浅发色。&#xA;&#xA;　　在喂男孩吃下止痛片前，他先给男孩看了完好无损的包装和标签。这是他并不需要的经验之一，在这里派上用场，他也很烦躁。他安静地等着男孩的呼吸平静下去，在这段时间里，翻着一本购物簿子。也许圣诞节送琼一件新毛衣不是个好主意，袜子也送得太多了，可能送一盒新的乐高？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男孩的呼吸也从混乱变得平静，他看见男孩的脸贴着沙发，像一个祈祷的姿势。他有一些猜测，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只是把碘伏棉签从中间对折，快而轻地消毒甲沟和甲床，然后他看了看七年前给琼经常摔破的膝盖买的可吸收缝线，把它穿进了针。&#xA;&#xA;　　他把裂伤依次缝好，拆了几卷凡士林纱布，不松不紧地把那些手指包裹起来，外面再裹上干纱布，最后依旧用缝线固定。很疼吗？很痛吧。他对男孩说，琼给你去掉了剩余的指甲，那时候她有没有给你打局麻？你不必这么忍着，叫出来也行，好啦，我先把你抱到楼上……&#xA;&#xA;　　克雷文，先生。男孩磕磕绊绊地叫他，不知道为什么，颤抖得更厉害了。男孩把被子掀开，把自己的衬衫掀开，他的腹部布满了有新有旧的淤痕。理查德见不得这种东西，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喝了口水。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他的反应，男孩用了更趋向祈求的腔调：“您可以，打我，您……您打我吧……也可以，也可以先欠下……我恳求您……”&#xA;&#xA;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操你，不用一换一。他对男孩说，别太紧张，你没干什么。水凝胶可能让男孩更害怕，所以他拿了些绒线团来，把它们拆开，揉成一大团。他把这一大团东西递给男孩，说：抱着会好受些。在恐惧之余，男孩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而他也只是慢慢地说：“从战场回来以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志愿者，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经常来给士兵们拉小提琴。”&#xA;&#xA;　　“那是一段很好的缘分……”男孩撇开目光，在他开始说自己的恋人之前，理查德把他抱了起来。太轻了，真是糟糕，他问男孩：“上周？”男孩很慢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琼的房门，于是他说：“没事，琼戴着隔音耳罩，她听不见。”&#xA;&#xA;　　“……我的父亲……想纠正我的行为，所以……”他把男孩抱到床上，用毯子和被子包裹住，就像按按钮才能说话的洋娃娃一样，男孩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我以为我会死，但还好，胃没破……”&#xA;&#xA;　　“但是肿了。”理查德尽量轻柔地按按那个位置，“有积水，你吃固体食物会痛。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豌豆糊，如果你今晚想吃，我一会把燕麦粥给你拿上来。”&#xA;&#xA;　　“您，不必如此费心……”&#xA;&#xA;　　“你也不必感到羞耻。”他说，“不用在琼和我面前伪装。你很痛。你被虐待了，你被殴打了，这些事我们都知道。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不过……”&#xA;&#xA;　　他脱下拖鞋，爬上床，在男孩颤抖起来之前，用手臂搂住男孩。“琼小时候做了噩梦，我就会这样，不过后来她的毛绒玩具越来越多，就不需要我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自己当成我的孩子，我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xA;&#xA;　　男孩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男孩哭泣起来的时候，他有些意外。男孩只是对他说：“谢谢。”太有礼貌了，他想，多有礼貌的孩子啊。]]&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琼的父亲，和食物小偷。

理查德·克雷文听到厨房里的声响时，还以为有浣熊闯了进来，这些在网上被叫作“干脆面”的小家伙破坏力惊人，而且很喜欢对他的藏酒图谋不轨。哦，当然，也不能排除它们喜欢冰箱冷冻层里的西瓜青柠雪芭，那可是他打算和琼一块儿享用的。</p>

<p>　　他拿起一只苍蝇拍，迈着大步打开了厨房的灯，希望里头别坍塌得太厉害。谢天谢地，没有浣熊，没有隔壁家的公鸡，没有谁家偷偷养的巨型蜥蜴，更没有小马驹一类的东西。唯一的偷窃者是琼领来要他照顾的那个男孩，对方很有礼貌地只吃掉了一些白吐司和花生酱，小孩子又要长身体又要减肥，还真是不容易。如果对方愿意吃肉，那他会在冷冻层里找出些不错的牛排，可惜对方是个素食者，城里流行，或者过敏，他没问太多。</p>

<p>　　那个男孩像害怕探照灯一样害怕他，在地上发着抖缩了起来，干什么呢，又没打翻花生酱，也没弄脏他的厨房，造成的损失比琼半夜起来偷吃冰淇淋还少，琼永远不会顾及冰淇淋是不是飞到了冰箱后的墙上。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马可，马可？”对方缩得更紧了，还拿手臂护住头。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要不要把琼叫醒，最后只是坐在了那孩子旁边。对方的手指甲全都没了，手呈现出一种肿胀的青紫色，虽然琼没有经验，但理查德判断，手骨应该断了起码一根。要像对待越战战场归来的士兵一样对待那个男孩，琼只是这么对他说，而他也明白，他当然明白，他又不是没参加过越战，那时候他才十五岁。</p>

<p>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我本来不太确定你需不需要我的介入，你看起来很好，很有礼貌。我不会去报警的，孩子，别担心，我听琼说起过你的家人，那很像电视剧，是不是？别害怕，这样我不好抱起你来，放轻松，轻松一点就好。男孩很显然什么也没听进去，但他抱起对方时也没有受到阻止，如他所想，男孩轻得像一把稻草。他把男孩抱到沙发上，提供了拼布毯子和一杯温水，还有一点燕麦粥，如果对方想吃。他把男孩的手拿过来，把琼在上面交叉绑着的创可贴一点一点地撕掉，屋里出现了腐烂的肉味，于是男孩向他道歉。道什么歉，这不是你的错，琼根本没处理好你的手。他轻柔地搓了搓男孩的脑袋，他挺喜欢黑色的头发，因为他和琼，还有南希都是浅发色。</p>

<p>　　在喂男孩吃下止痛片前，他先给男孩看了完好无损的包装和标签。这是他并不需要的经验之一，在这里派上用场，他也很烦躁。他安静地等着男孩的呼吸平静下去，在这段时间里，翻着一本购物簿子。也许圣诞节送琼一件新毛衣不是个好主意，袜子也送得太多了，可能送一盒新的乐高？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男孩的呼吸也从混乱变得平静，他看见男孩的脸贴着沙发，像一个祈祷的姿势。他有一些猜测，但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他只是把碘伏棉签从中间对折，快而轻地消毒甲沟和甲床，然后他看了看七年前给琼经常摔破的膝盖买的可吸收缝线，把它穿进了针。</p>

<p>　　他把裂伤依次缝好，拆了几卷凡士林纱布，不松不紧地把那些手指包裹起来，外面再裹上干纱布，最后依旧用缝线固定。很疼吗？很痛吧。他对男孩说，琼给你去掉了剩余的指甲，那时候她有没有给你打局麻？你不必这么忍着，叫出来也行，好啦，我先把你抱到楼上……</p>

<p>　　克雷文，先生。男孩磕磕绊绊地叫他，不知道为什么，颤抖得更厉害了。男孩把被子掀开，把自己的衬衫掀开，他的腹部布满了有新有旧的淤痕。理查德见不得这种东西，他用力捏了捏眉心，喝了口水。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他的反应，男孩用了更趋向祈求的腔调：“您可以，打我，您……您打我吧……也可以，也可以先欠下……我恳求您……”</p>

<p>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操你，不用一换一。他对男孩说，别太紧张，你没干什么。水凝胶可能让男孩更害怕，所以他拿了些绒线团来，把它们拆开，揉成一大团。他把这一大团东西递给男孩，说：抱着会好受些。在恐惧之余，男孩开始用探究的眼神看他，而他也只是慢慢地说：“从战场回来以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志愿者，在那时候，我认识了我的妻子，她经常来给士兵们拉小提琴。”</p>

<p>　　“那是一段很好的缘分……”男孩撇开目光，在他开始说自己的恋人之前，理查德把他抱了起来。太轻了，真是糟糕，他问男孩：“上周？”男孩很慢地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琼的房门，于是他说：“没事，琼戴着隔音耳罩，她听不见。”</p>

<p>　　“……我的父亲……想纠正我的行为，所以……”他把男孩抱到床上，用毯子和被子包裹住，就像按按钮才能说话的洋娃娃一样，男孩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我以为我会死，但还好，胃没破……”</p>

<p>　　“但是肿了。”理查德尽量轻柔地按按那个位置，“有积水，你吃固体食物会痛。明天早上我给你做豌豆糊，如果你今晚想吃，我一会把燕麦粥给你拿上来。”</p>

<p>　　“您，不必如此费心……”</p>

<p>　　“你也不必感到羞耻。”他说，“不用在琼和我面前伪装。你很痛。你被虐待了，你被殴打了，这些事我们都知道。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不过……”</p>

<p>　　他脱下拖鞋，爬上床，在男孩颤抖起来之前，用手臂搂住男孩。“琼小时候做了噩梦，我就会这样，不过后来她的毛绒玩具越来越多，就不需要我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自己当成我的孩子，我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p>

<p>　　男孩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男孩哭泣起来的时候，他有些意外。男孩只是对他说：“谢谢。”太有礼貌了，他想，多有礼貌的孩子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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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kao-pu-de-da-ren-shi-duo-yao-zhong-yao-a</guid>
      <pubDate>Sat, 13 Jun 2026 06:50:4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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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你是不是输不起</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ni-shi-bu-shi-shu-bu-qi</link>
      <description>&lt;![CDATA[肯尼斯的朋友、炮友、可能还是暗恋者……总之唐·科隆纳大为震撼！！！你们这些神人我受不了了！！！&#xA;是水母那篇的后续。&#xA;!--more--&#xA;　　他以为，肯尼斯·弗莱明是个坚强的人，这份坚强他时刻从对方身上感受得到，无论是高烧还是骨折，又或者流言蜚语和公开威胁，就像古罗马迎着箭雨前行的战士一样，对方只是把它们如同水流般顺滑地分开，而后逆流而上。他永远佩服肯尼斯身上的这股韧劲，在和对方交媾的时候，他也总是去舔那双野心勃勃的绿眼睛，那里面有他想要的光和火。&#xA;&#xA;　　肯尼斯曾是个小人物，是个“老鼠文人”，那也没什么，现今的唐·科隆纳也只不过是当时最不受待见的三儿子，在他杀死兄长和父亲之前，他的骨头断过多少次，他数不清。肯尼斯摩挲他的伤痕时，他说，这些都是勋章。那双绿眼睛笑吟吟地、相当讨人喜欢地看着他，对方的唇上有白花和蜂蜜的味道，然后眼睫垂下去，修得整齐的手指开始碰触对方后背上一块被剥掉的长方形皮肤，我也是，对方说，我一直都……&#xA;&#xA;　　甜蜜的表情，做梦般的语气，许多许多的爱。那时候他揪住肯尼斯的头发，迫他看向自己，但肯尼斯只是笑着说：“嘘，里卡多，你打扰到我了。”&#xA;&#xA;　　我一直都爱着您。请不要这样对我。求您别抛下我。走进气闷的房间时，肯尼斯像在和什么争斗一样，不停地、神经质地喃喃着：“小小姐，请您明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为您而活比为您而死……可难多啦……求求您……我一直都……”&#xA;&#xA;　　这个人的倾诉对象是失踪多年的萨尔维娅·博纳罗蒂，博纳罗蒂家的长女，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的狂热追求者。她在西莱斯特的婚宴上对着对方的未婚妻：华特家族的薇薇安连开数枪，还公然抢走了西莱斯特的二儿子。至于肯尼斯·弗莱明——只在25岁时做过她不到一年的家庭教师。&#xA;&#xA;　　肯尼斯·弗莱明和这一切无关，非要把自己扯上关系，结果就是这样。&#xA;&#xA;　　他看着那双黯淡的绿眼睛，现在它像木柴燃烧后的余灰，冷透了的、不带火星的那种。对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下有巨大的青黑色，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肯尼斯鸦羽般光亮的头发是染的，它现在白得厉害，露出了一些金红色的、能透过光的细发，像雏鸟的羽毛一样。不是说他不喜欢，如果他不喜欢，他不会现在还待在这里。对方的伤势并不严重，被打断了几根骨头、折断了几根骨头、中了几枪，发了一阵子高烧，现在绷带底下的部分应该已经结痂了，但对方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有什么办法，萨尔维娅爱的是西莱斯特，有些人过去自取其辱，还要科隆纳家来付赎金、背黑锅。&#xA;&#xA;　　他看着手里的那碗汤，考虑要不要泼到眼前这人的脸上。但这张脸他还想看，于是他伸出手去，粗暴地戳了一下对方断掉的肋骨。像一个一捏就会发声的布娃娃一样，他听到了嘶哑的惨叫。于是他又戳了一下，再戳了一下，直到对方发着抖蜷缩成一团才罢手。还是没有还手，他很喜欢他掏枪的时候，对方也从手杖里拔出杖剑，有军人的风姿，有古典的派头，让他觉得不错。肯尼斯·弗莱明适合古典的打扮，比如用缎带束发，或者在领巾上点缀宝石，穿着过大的毛线衫躺在被子里，不是很有看头。他这么想着，拿出了勺子，也不管会不会把对方呛死，撬开对方紧咬的牙齿，把糊状物送了进去。&#xA;&#xA;　　很快地，对方把它们呕了出来，如果换个人，他会狠狠揍对方一顿，再拖着对方的头发，把脸按进碗底。但现在他只是有些害怕，怕他把肯尼斯的肋骨戳坏了。唐·科隆纳从不放软话，从不道歉，从不安慰自己或他人，他把自己当成一名军官，而不是情人或丈夫，即便对他的妻子，他也没有甜言蜜语可说。他绞尽脑汁地看着这个脸上仍有疼痛痕迹的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最后只是重新坐下来，再把汤喂进去，直到对方说：里卡多，停下来吧。让我去死。&#xA;&#xA;　　他一拳揍在对方脸上，快而迅猛，完全没有考虑力道。血从肯尼斯的鼻腔和嘴里流出来，他又从脸的正面打了对方一拳，直到他的手开始疼。还是没有反抗，只有眼泪流下来，和血一起流下来。他想道歉，肯尼斯却抓住了他的手，像一个对神父告解的罪人一样恳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别不相信我，我真的爱她。&#xA;&#xA;　　操你妈。唐·科隆纳说。Che palle!Vaffanculo!Li mortacci tua!你他妈的是被西莱斯特操了一顿吗！你瞧瞧你这个瓜皮样！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的！我老婆从来也不爱我！为什么我老婆从来都不爱我呢！&#xA;&#xA;　　我也不知道。肯尼斯看着他说。可能是你那方面不行吧。&#xA;&#xA;　　操现在的肯尼斯就像操一具尸体，凭着愤怒和血做润滑，唐·科隆纳还是把自己强挤了进去，他掐紧了肯尼斯的脖子，直到青紫的指痕在上面累叠，喉咙也肿得几乎无法允许话语通过，看见对方断断续续地、急而浅地喘气，口水、血和泪水都流在枕头上，一只眼睛的血管爆开，那只眼睛的眼白变成红色以后，他才从狂怒中找回一点自我。他把剩下的所有怒气用来操对方，把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顶得不停咳嗽、干呕，恳求他停下来，因为实在受不了了。他压根没理对方，只是把自己充血的生殖器像剑一样戳进对方的身体里，直到对方终于呻吟出声。他一拳揍在对方的肚子上时，呻吟变成了惨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停下来——他没停，他只是在相同的部位又揍了一拳。性交的时候，他喜欢听别人惨叫。&#xA;&#xA;　　直到对方昏过去，他才停下来。他把对方的上半身抬高一点，防止被血呛死。现在对方的肠子温热而滑腻，内脏就像果冻一样，吸他吸得也很紧。对方中途醒来了一两次，但是手没有力气，他狠狠地抓紧对方被折断的尾指，挤压出更多泪水和不成声的惨叫。但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肯尼斯只是朝他微笑，那是他很爱看的一种表情，运筹帷幄的老狐狸终于收紧了罗网，捕捉到猎物时的表情。但现在，他的本能在鸣响警报。&#xA;&#xA;　　“西莱斯特，你这个狗崽子。”对方的微笑变得更加有把握，也更加讽刺：“怎么？你不是阳痿？怎么在这里强奸你的情敌呢？”&#xA;&#xA;　　“西莱斯特没空在这……”唐·科隆纳深呼吸，“你疯了吧？”&#xA;&#xA;　　西莱斯特有没有阳痿不知道，反正他是操不下去了，他想退出来，但肯尼斯突然夹紧了他。糟透了，他看着对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顺着额头流下的冷汗，想：是肠痉挛。但对方还在笑，那笑容更加运筹帷幄、沾沾自喜、洋洋自得。&#xA;&#xA;　　“我就说你不可能不想操我，你个假正经的东西。看我被折腾的时候你就硬了吧？你这种人我可太懂了，说着我爱她呀，我不爱她呀，转头就把一切能操的都操了一遍。我真不知道，这种畜生，小小姐爱你什么？”&#xA;&#xA;　　“我没有，”唐·科隆纳感觉自己也有必要作出声明：“肯尼斯·弗莱明，我们是，嗯，情人关系。我操你是理所应当……”&#xA;&#xA;　　“谁和你是情人关系。”对方不笑了，摆出冰冷的鄙夷表情：“没有人喜欢折磨女人的垃圾，我现在呢——都不好意思把你说成我的情敌了。畜生就只是畜生，你明白吗？”&#xA;&#xA;　　那张脸他很喜欢。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喜欢。但唐·科隆纳现在只感觉：想吐、想逃，想离开这个大疯人院。和这帮人扯上关系，就没一件好事。他用力把自己已经软塌的阴茎拔出来，就像从太紧的缝隙里拔出植物，弄得他也很痛。他穿上裤子，走到楼下，打电话给科隆纳家的家庭医生，让他十五分钟内赶到，打电话给科隆纳家的管家，让他派人过来，这里有需要照顾的病患。打完电话，他走进自己的黑色福特车里，手撑着木头和皮革的方向盘，脑子里只有肯尼斯·弗莱明那个带着嘲讽的笑容。&#xA;&#xA;　　他不会再来这里了，倒车的时候他想。至于三个月后，肯尼斯重新神采奕奕地出现在社交场上，他们又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起喝酒——还不存在于他的想象范围，他现在只想撞死个人，或者把自己撞死。]]&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肯尼斯的朋友、炮友、可能还是暗恋者……总之唐·科隆纳大为震撼！！！你们这些神人我受不了了！！！
是水母那篇的后续。

　　他以为，肯尼斯·弗莱明是个坚强的人，这份坚强他时刻从对方身上感受得到，无论是高烧还是骨折，又或者流言蜚语和公开威胁，就像古罗马迎着箭雨前行的战士一样，对方只是把它们如同水流般顺滑地分开，而后逆流而上。他永远佩服肯尼斯身上的这股韧劲，在和对方交媾的时候，他也总是去舔那双野心勃勃的绿眼睛，那里面有他想要的光和火。</p>

<p>　　肯尼斯曾是个小人物，是个“老鼠文人”，那也没什么，现今的唐·科隆纳也只不过是当时最不受待见的三儿子，在他杀死兄长和父亲之前，他的骨头断过多少次，他数不清。肯尼斯摩挲他的伤痕时，他说，这些都是勋章。那双绿眼睛笑吟吟地、相当讨人喜欢地看着他，对方的唇上有白花和蜂蜜的味道，然后眼睫垂下去，修得整齐的手指开始碰触对方后背上一块被剥掉的长方形皮肤，我也是，对方说，我一直都……</p>

<p>　　甜蜜的表情，做梦般的语气，许多许多的爱。那时候他揪住肯尼斯的头发，迫他看向自己，但肯尼斯只是笑着说：“嘘，里卡多，你打扰到我了。”</p>

<p>　　我一直都爱着您。请不要这样对我。求您别抛下我。走进气闷的房间时，肯尼斯像在和什么争斗一样，不停地、神经质地喃喃着：“小小姐，请您明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为您而活比为您而死……可难多啦……求求您……我一直都……”</p>

<p>　　这个人的倾诉对象是失踪多年的萨尔维娅·博纳罗蒂，博纳罗蒂家的长女，西莱斯特·埃斯波西托的狂热追求者。她在西莱斯特的婚宴上对着对方的未婚妻：华特家族的薇薇安连开数枪，还公然抢走了西莱斯特的二儿子。至于肯尼斯·弗莱明——只在25岁时做过她不到一年的家庭教师。</p>

<p>　　肯尼斯·弗莱明和这一切无关，非要把自己扯上关系，结果就是这样。</p>

<p>　　他看着那双黯淡的绿眼睛，现在它像木柴燃烧后的余灰，冷透了的、不带火星的那种。对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下有巨大的青黑色，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肯尼斯鸦羽般光亮的头发是染的，它现在白得厉害，露出了一些金红色的、能透过光的细发，像雏鸟的羽毛一样。不是说他不喜欢，如果他不喜欢，他不会现在还待在这里。对方的伤势并不严重，被打断了几根骨头、折断了几根骨头、中了几枪，发了一阵子高烧，现在绷带底下的部分应该已经结痂了，但对方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有什么办法，萨尔维娅爱的是西莱斯特，有些人过去自取其辱，还要科隆纳家来付赎金、背黑锅。</p>

<p>　　他看着手里的那碗汤，考虑要不要泼到眼前这人的脸上。但这张脸他还想看，于是他伸出手去，粗暴地戳了一下对方断掉的肋骨。像一个一捏就会发声的布娃娃一样，他听到了嘶哑的惨叫。于是他又戳了一下，再戳了一下，直到对方发着抖蜷缩成一团才罢手。还是没有还手，他很喜欢他掏枪的时候，对方也从手杖里拔出杖剑，有军人的风姿，有古典的派头，让他觉得不错。肯尼斯·弗莱明适合古典的打扮，比如用缎带束发，或者在领巾上点缀宝石，穿着过大的毛线衫躺在被子里，不是很有看头。他这么想着，拿出了勺子，也不管会不会把对方呛死，撬开对方紧咬的牙齿，把糊状物送了进去。</p>

<p>　　很快地，对方把它们呕了出来，如果换个人，他会狠狠揍对方一顿，再拖着对方的头发，把脸按进碗底。但现在他只是有些害怕，怕他把肯尼斯的肋骨戳坏了。唐·科隆纳从不放软话，从不道歉，从不安慰自己或他人，他把自己当成一名军官，而不是情人或丈夫，即便对他的妻子，他也没有甜言蜜语可说。他绞尽脑汁地看着这个脸上仍有疼痛痕迹的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最后只是重新坐下来，再把汤喂进去，直到对方说：里卡多，停下来吧。让我去死。</p>

<p>　　他一拳揍在对方脸上，快而迅猛，完全没有考虑力道。血从肯尼斯的鼻腔和嘴里流出来，他又从脸的正面打了对方一拳，直到他的手开始疼。还是没有反抗，只有眼泪流下来，和血一起流下来。他想道歉，肯尼斯却抓住了他的手，像一个对神父告解的罪人一样恳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别不相信我，我真的爱她。</p>

<p>　　操你妈。唐·科隆纳说。Che palle!Vaffanculo!Li mortacci tua!你他妈的是被西莱斯特操了一顿吗！你瞧瞧你这个瓜皮样！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重要的！我老婆从来也不爱我！为什么我老婆从来都不爱我呢！</p>

<p>　　我也不知道。肯尼斯看着他说。可能是你那方面不行吧。</p>

<p>　　操现在的肯尼斯就像操一具尸体，凭着愤怒和血做润滑，唐·科隆纳还是把自己强挤了进去，他掐紧了肯尼斯的脖子，直到青紫的指痕在上面累叠，喉咙也肿得几乎无法允许话语通过，看见对方断断续续地、急而浅地喘气，口水、血和泪水都流在枕头上，一只眼睛的血管爆开，那只眼睛的眼白变成红色以后，他才从狂怒中找回一点自我。他把剩下的所有怒气用来操对方，把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顶得不停咳嗽、干呕，恳求他停下来，因为实在受不了了。他压根没理对方，只是把自己充血的生殖器像剑一样戳进对方的身体里，直到对方终于呻吟出声。他一拳揍在对方的肚子上时，呻吟变成了惨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停下来——他没停，他只是在相同的部位又揍了一拳。性交的时候，他喜欢听别人惨叫。</p>

<p>　　直到对方昏过去，他才停下来。他把对方的上半身抬高一点，防止被血呛死。现在对方的肠子温热而滑腻，内脏就像果冻一样，吸他吸得也很紧。对方中途醒来了一两次，但是手没有力气，他狠狠地抓紧对方被折断的尾指，挤压出更多泪水和不成声的惨叫。但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肯尼斯只是朝他微笑，那是他很爱看的一种表情，运筹帷幄的老狐狸终于收紧了罗网，捕捉到猎物时的表情。但现在，他的本能在鸣响警报。</p>

<p>　　“西莱斯特，你这个狗崽子。”对方的微笑变得更加有把握，也更加讽刺：“怎么？你不是阳痿？怎么在这里强奸你的情敌呢？”</p>

<p>　　“西莱斯特没空在这……”唐·科隆纳深呼吸，“你疯了吧？”</p>

<p>　　西莱斯特有没有阳痿不知道，反正他是操不下去了，他想退出来，但肯尼斯突然夹紧了他。糟透了，他看着对方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顺着额头流下的冷汗，想：是肠痉挛。但对方还在笑，那笑容更加运筹帷幄、沾沾自喜、洋洋自得。</p>

<p>　　“我就说你不可能不想操我，你个假正经的东西。看我被折腾的时候你就硬了吧？你这种人我可太懂了，说着我爱她呀，我不爱她呀，转头就把一切能操的都操了一遍。我真不知道，这种畜生，小小姐爱你什么？”</p>

<p>　　“我没有，”唐·科隆纳感觉自己也有必要作出声明：“肯尼斯·弗莱明，我们是，嗯，情人关系。我操你是理所应当……”</p>

<p>　　“谁和你是情人关系。”对方不笑了，摆出冰冷的鄙夷表情：“没有人喜欢折磨女人的垃圾，我现在呢——都不好意思把你说成我的情敌了。畜生就只是畜生，你明白吗？”</p>

<p>　　那张脸他很喜欢。那张脸上的表情他很喜欢。但唐·科隆纳现在只感觉：想吐、想逃，想离开这个大疯人院。和这帮人扯上关系，就没一件好事。他用力把自己已经软塌的阴茎拔出来，就像从太紧的缝隙里拔出植物，弄得他也很痛。他穿上裤子，走到楼下，打电话给科隆纳家的家庭医生，让他十五分钟内赶到，打电话给科隆纳家的管家，让他派人过来，这里有需要照顾的病患。打完电话，他走进自己的黑色福特车里，手撑着木头和皮革的方向盘，脑子里只有肯尼斯·弗莱明那个带着嘲讽的笑容。</p>

<p>　　他不会再来这里了，倒车的时候他想。至于三个月后，肯尼斯重新神采奕奕地出现在社交场上，他们又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起喝酒——还不存在于他的想象范围，他现在只想撞死个人，或者把自己撞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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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07 Jun 2026 07:22:3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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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La poupée（小人偶）4</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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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xA;!--more--&#xA;巴黎早晨的空气闻起来总是很复杂，各种各样的香水、香粉，马的味道和马粪的臭味，高礼帽的胶水味，路旁一株不知名小花的清香味。塞纳河上挤挤攘攘，河水呈现发绿的黄褐色。你给马车拍照，故意用了过期的胶卷，这样照出来，会呈现出一种怀旧的效果。当你差点被马撞到时，李就迅速地把你拉到一旁，你的腿在今天也很有力气，敏捷地跨越水沟，和缝隙里积满了水的砖石。至少自己把自己绊倒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了。你察觉到李用评估的眼神看着你，你叹了口气，装作没看到，继续给马车拍照。&#xA;　　“你看起来还不错。”李谨慎地说。&#xA;　　“嗯，我长得好看。”你拿话噎了回去，他笑了，这是一种解脱的笑法，他可能真的很高兴。也许你之前不会说这样的话。&#xA;　　“业平君，想拍金属结构的话，要不要去中央菜市场？那里有12座由设计师维克多·巴尔塔设计的巨大玻璃与钢铁结构大厅，可以说是一种奇观。”他慢慢地、探询地，以一种中性的语调询问，“当然，我们也能在那里买到菜和花朵。”&#xA;　　“那里近吗？”&#xA;　　“我们可以叫出租马车。虽然也可以步行，不过夏特莱广场和圣厄斯塔什教堂一带人流太密集了，不太好。”&#xA;　　 你知道他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你容易在人群中感到大脑空白、呼吸困难。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知道这很麻烦。你今天的状态很好，手脚都有力气，所以你点了点头，说：“我确实想拍马车的内部构造。”&#xA;　　 “好厉害的建筑！”从远处看到市场的时候，你禁不住惊喜地喊出了声，下了马车以后，你就不停地拍着照片。光、玻璃和钢铁，构成了迷人的交响曲，这个角度好看，那个角度也好看，你拍完了一整卷胶卷，突然发现出门时你不知道要来这里，你没带备用胶卷。李看着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柔软、很无奈，他递给你三卷备用胶卷，其中两卷适配你的相机。这已经很够了，毕竟他不懂胶卷的型号。你很大声地用中文说：“李！我好爱你！”没有什么人听得懂，人们顶多看你一眼，就从你身边潮水般掠过。但李肃脸红了，他脸红起来真好看，眼睛亮闪闪的，于是你也给他拍了几张。&#xA;　　 等你拍完这两个胶卷，李牵着你的手，领你走进了市场。你不太擅长人多的场合，也不太擅长辨认人们快速的交谈，有时候你看人的脸，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张白纸，然后它扭曲成怪物的形状。但这次你做得很好，你和许多人交谈、砍价，说些俏皮话，最后你抱着一整个面包，手里拿着新鲜的黄油和奶油，李抱着一束郁金香，手里提着新鲜的绿色蔬菜，满载而归。问题在于，圣厄斯塔什教堂那里的人还是有点多，你和李紧握着手，但仍旧被挤散了。&#xA;　　 一开始你四处寻找李肃的身影，发现找不到以后，你挤在人群的缝隙间，努力想要寻找到一个出口。你作为一个亚洲人，身高在白人之间显得太矮了，你只到有些人的肩膀，或者到脖子。到处都是温热的肉，到处都是人的味道。肉与肉摩擦的声音，肉振动和共鸣的声音，肉粘稠地挤压的声音……你扒不开人群，他们像焊死的铁。你找不到出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有人把你挤倒在地上，有些脚踩在你身上，有人把你扶到长椅上坐下，有人问你是否需要帮助。&#xA;　　 你没有丢掉面包，也没有丢掉黄油和奶油，你只是丢了自己的魂。你的相机摔到了地上，你机械地把它捡起来，然后你就不太记得了。你出现在沙发上，你出现在你们家的沙发上，李抱你抱得很紧，他在向你道歉。你也在向他道歉。他说，不应该让你一下子就去人那么多的地方，你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而你只是像个坏掉的八音盒一样，重复着、不停地道歉。当你说，他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他的奴隶，你是他的一部分……的时候，李站起了身。他让你先尽量睡一觉，他说有些东西需要修正。&#xA;　　 他没有穿那身奇怪的衣裳，他只是在手上套了皮毛，又插上树枝。他用树枝的末端碰触你的头，你的意识像布匹一样被撕裂了，然后又被新的线缝起来，中间填充了某些东西，你像躺在手术台上，没有注射麻醉就被剖开。你清醒地看到、感觉到他做了这些事情，每眨一次眼，你就在产生变化，你在变成以八千代业平为基底的另一个人，你不再是你自己。但你没有反抗，毕竟“你自己”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现在你可以在人流里保持镇定了吧，你的头脑和你的身体总是在对抗，而李肃一直在强化你的头脑，好让它能够控制你的身体。&#xA;　　 因为你对布带感到恐怖，所以李肃的兜里有一副铁铐，里面垫了海绵。他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你明白他想让你忘掉现在所发生的事。你应该挣扎吗？你应该抗议吗？或者你应该逃走？但你只是说：“李君，不必，我……我想要收集些操心师的资料。告诉我是怎么做的。你不用耗费更多的精神了。”&#xA;　　 他坐到你旁边，一只手撑住额头，语速很快地说着满语，你只能听出否定句，这些都是否定句。接下来他换成法语，他说：“业平君，我该怎么办？”&#xA;　　 你。李肃。暂时地在这场剧目中活了过来。你的身体里还塞着别人的灵魂，而高处的声音告知你：不可驱逐、不可窥看。于是，你把眼神转向内部，这是一个温暖而窄小的容器。&#xA;　　 它的地板是胡桃木的，你经常给它打蜡，抚平上面的白点子。它的墙壁刷成一种明亮的黄色，但已经陈旧掉皮了，颜色也随之发暗。上面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是你的爱人喜欢的摄影师拍摄的。挂了一幅《自由引导人民》，那是你喜欢的画。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罩着厚厚的提花床帘，边缘处有软包的栏杆，铺着半新不旧的棉布床单，放着很多毛绒玩具，还有两个枕头。另一张床上堆满了书，散落着大量的药瓶，你的爱人需要随时能拿到药，所以你从来不把这些药瓶规整起来。你们有一个露天的阳台，有雕花的半圆形铁栏、木条做的方形鸡舍，和几只珍珠鸡。&#xA;　　 最后，你把眼睛放在你的爱人身上。是的，他有一张美丽的脸，他有纤长的手和柔软蓬松的头发，更像个陶瓷娃娃而不像真人。他不喜欢别人说他美，一直、一直在排斥这样的事，他没有意识到，现在会说他美的人可能只有你一个了。漫长的痛苦拖垮了他，让他的嘴唇呈现不健康的青白，眼底留下紫黑色的印痕，脖子巨细靡遗地展露出每一个呼吸或者吞咽的动作。他的手脚骨瘦如柴，皮肤像纸一样蒙在上面，让他看起来像个祭祀时才会用到的纸人。他的黑发散乱下来，和那双眼睛一样没有任何光泽，但你会说他是美的，至少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xA;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说。随即转变成歇斯底里的喊叫：“不要这样看着我！！！”是的，这就是你的生活，和一个脑袋有问题的疯子，每天进行名为恋爱的过家家游戏。多亏你能忍受他。更高处的声音说。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它在躁动、非常不安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你把眼睛重新转向抱着膝盖颤抖的人，你感觉到……&#xA;　　 你感觉到怀念。&#xA;　　 如果你有个弟弟，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年龄小一点的朋友，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孩子，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养了一只猫，也许就会是这样。你不需要忍受你的爱人，他不是你的麻烦，他是老天给你的礼物。&#xA;　　 天哪。那个淡漠的孩童声音说，真是登对。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也不再那么躁动了。死者无法复生，你回想起你学过的知识，但可以被召唤。你并没有一个实在的肉体，你身处一场造梦之中。&#xA;　　 这反而更好，你想。如果你有一个肉体，你一定会重新投身于你的事业。如果这里不是情景剧一样的过去，你一定会重新找到值得追随的事物。但你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生，你在造梦之中，你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很少。所以你现在只要抱住你的爱人就好了。&#xA;　　他的这具身体很硌人，而且冰冷，随便找一座石像抱着，可能手感会更好。他缩得很紧，就像麻丝绞成绳索一样，整个人变成了一小团。怎么了呢，你想，然后你从他刚才的记忆里，找出一个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的自己。那时候你还在犹豫，你在想，做了一件错事之后应不应该再做一件错事。但是没有关系，你会痛苦、愤怒、悲伤，然后你会改写他的人格到你满意为止。接下来你会利用他，直到你们彻底决裂。半吊子的改写只会像现在一样，像现在一样让他害怕你。你娴熟地抚摸着他的头，把他抱得更紧些，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但是不要太紧，太紧会引发他的战斗反应。&#xA;　　他的这具身体并不习惯接受善意，所以你耐心地等待，就像只要你盛装粮食的手伸得够久，警惕的野猫也会过来吃吃看。他逐渐地融化在你怀里，他的下巴搭在你的肩上，这同样是个熟练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你的拥抱，你很高兴。你说：“我会想到办法的，抱歉啊，吓到你了吗，业平君？”&#xA;　　很慢很慢地，他摇了摇头。你读到的不是这样，你读到了极度的焦灼、对空白记忆的恐惧，和被抛弃的预感。他没有什么安全感，而且他觉得这是他的错，他给你带来了麻烦。他早上的时候情绪很好，所以答应了你的提案，现在他觉得情绪好也是一个错误。而且他的头很痛，因为你没有缝上最后一条线。你把这条线缝好，打个结，安静地放开他，让他看见你的行动轨迹，你去取安眠药和镇静剂，等你回过头的时候，血也从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里流下来。这是必然的副作用，之后彻底改写人格的死亡率还会高得多，但你知道他会活下去。他的嘴唇开合着，似乎想叫你，但是叫不出来。你暂时把他放在那，你去厨房。&#xA;　　你把炼乳加到昨天的冷红茶里，搅拌均匀。接着你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吐出所有的血，地板被染得红成一片，珍珠鸡疑惑地看着你们，试着啄了啄地板上的血。你只是等他吐干净了，眼疾手快地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把红茶分三次让他喝下去。树枝和皮毛都被毁了，所以你解开他手腕上的红绳，按在他的眼皮上。你用不高也不低，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声音说：“业平君，先睡一觉。”&#xA;　　他会睡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红绳断了，在之前再编条新的。12把新来的自动手枪应该在下午前分发完毕。在各处进行小规模袭击的计划书需要你的签名。但这是一场造梦，这是利用八千代业平记忆的造梦，他不知道的事，你就不会做。&#xA;　　“不是这样的。”那个孩童的声音说，“你的记忆我也可以利用，去签你的名字吧。”&#xA;　　你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揣情者，或者，用日语来说，操心师。你深呼吸，把手垫在下巴底下，用日语问你房间的天花板：“八千代家的家主对您，或者您的相关者，做了什么吗？您和他是有仇怨吗？”&#xA;　　孩童的声音没有回答，但一根红线架上了你的脖颈，明显的警告。&#xA;　　那就是有仇怨了。你想。这不稀奇，你的爱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xA;　　你去分发了自动手枪，你去签了字，又议了几桩事。回来的时候，你顺便去了一趟寄宿学校，把八千代家寄来的信和你家寄来的信一起撕成碎纸，扔进塞纳河。&#xA;　　“你是还想改变什么吗？”那个声音冷冷地问。&#xA;　　“我只是在做我以前做的事。”你摊开手，“我没有和您耍任何诡计的打算。我认为对我和他来说，这都是很好的结局。”&#xA;　　那个声音停了半晌，说：“我不爱和傻逼计较。”&#xA;　　每十年有十年的用词，虽然祂的用词，有些过度书面化，有些过于古早，不像个正常孩子。这位操心师若是放在李肃的老家，也许会被训练成一位大萨满，不过，那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xA;　　你坐在业平的床边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祂说：“不觉得恶心吗？”&#xA;　　“为什么？”你轻而缓慢地说，你的爱人还陷在不安稳的睡梦中，呼吸紊乱，泪水和汗水一起浮出来。你的爱人虽然说，自己没有再做过梦，但那只是因为对方忘记了梦的内容，虽然忘记了，但依旧在空白的记忆长廊中受着折磨。你轻柔地帮对方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但随即又压印上了更多，你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好像猫毛一样啊，越扫就越多。&#xA;　　“像个怪物一样。”那个声音说。&#xA;　　是吗。你平静地想，会这么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回来的路上，还被人拿胳膊别了一下，那人提着眼角，把眼睛拉得细长。虽然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但你的愤怒依然鲜明地燃烧，你狠狠给了那人一拳，在那人呼叫警察的时候快步逃离。警察不会向着你的。“在一部分白人眼中，黄种人是怪物；在保守的人眼中，革命者是怪物；在健康的人眼中，病人是怪物……不过，我们这里没有怪物。”&#xA;　　那个声音不说话。&#xA;　　“业平君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嗯，长期的暴力、虐待、欺凌，或者说，发泄。一开始只是因为他年龄幼小，法语不好，又是其他的人种，后来则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审美和思想，他没有做错什么。”&#xA;　　“他和兄姊乱伦，和仆人交合，把人变成塑像，还给全家下毒。”&#xA;　　“嗯。换作我的话，不会做得这么谨慎。”你朝天花板笑了笑，集中精力，用一个小法术让你的爱人安定下来，你的爱人终于能够平稳地呼吸，眼角也不再渗出泪水了。“我最开始，确实有觉得恶心。那不是很浪漫的相遇，不管业平君脑子里的那场相遇是什么样。砸开柜子以后，里面的人完全精神崩溃了，真的……非常狼狈。”你拿起一个毛绒熊来，轻轻贴了贴你爱人的脸，这张脸的线条不再紧绷之后，就显得柔和又好看。“我那时候只知道怎样让人言听计从，试验让精神恢复的法术还是第一回，那个法术没成功，所以我只是模糊了他的那段记忆，他到现在还是很害怕黑暗，不过比过去好得多。”&#xA;　　“你当时只觉得，人变成这样是可怖而可耻的，当时你并不爱他，却和他说这是一见钟情。”&#xA;　　“您很喜欢和我说话呢。”你吸了口气，微笑起来，这次一根红线穿透了你脖颈上不致命的地方，有一点血从两个小孔处渗出来，然后流进衣领。&#xA;　　“运气不好很少遇见能交谈的人罢了。”这次就连你都听出来了，这个声音说起日语来发声很奇怪，也许日语并非祂的母语吧，你想。&#xA;　　“我当时只是想着，都是亚洲人，不想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学校不管的话，我就每个课间去陪他，换教室和自由行动的时候走在他旁边。只要有人教，他法语和数学都学得很快，画的画也很美丽，真的很厉害呢。人也很有趣，我喜欢他的幽默感。”&#xA;　　“他不画画。”&#xA;　　“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的……施害者，都变成了血肉雕像。那也很美丽，我很喜欢，所以我把他带到了这里来。”你顿了顿，说：“他拍照很好看，这也很好。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能多为他做些什么。”&#xA;　　“是吗？那我很荣幸告诉你，他心情不好就杀人，吃重金属丸子，还恋童，拍小孩的情色照片。”&#xA;　　“我会眼见为实。”你说，“您是那个孩子吗？”&#xA;　　没有回答。&#xA;　　“如果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会带他一起走。”你把声音调低，说。&#xA;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暂时离开了，不过你知道祂还在看着这个庭院。&#xA;　　好吧，就算他吃重金属丸子，还拍小孩的情色照片，至少他十七岁时还没干出这些事来，你还可以想念他。你抚摸他的头发、脸、肩膀，接下来是胸腹部，好更加实在地感受到他。他不太舒服地动了动，他的身体对此有拮抗反应。你在监狱里的时候，他们对妖术师有特别的手段，但越是高烧、昏迷、意识模糊……越是接近死亡，你眼前的幻觉就越是真实。二十一岁的八千代业平蹲在你的身体旁边，朝你微笑，朝你伸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你也伸出手去握住，尽管你已经没有手了。是的，你没有手了。你没有手了。&#xA;　　在思想开始重复的时候，你马上对自己使用了安定精神的法术，但是你仍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毕竟你被进行了非人道的行为，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已经没有手了你也没有眼睛了你也没有脚你没有了胳膊舌头和膝关节……&#xA;　　你不能再想了，你把自己从梦魇里牵引出来。有个声音还在喊叫着，说你不想死，不想这么年轻就死，不想这么痛苦地、寂寂无名地死，而你回答：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死了。&#xA;　　你摸了一会儿珍珠鸡，和它们玩耍，顺手捡掉今早漏捡的鸡蛋。做完这件事，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许这就是地狱，你想，你失败的革命计划还在火热进行着，那些年轻人、学者和有志之士并不知道，你会送了他们的命。你要再把整个计划重复一遍，为了……为了那个操心师。祂对你不是很有好感，但按照祂所说的，祂对你有好感才比较奇怪。是地狱……你看了看床的位置，提花床帘挡住了你的视线，但你还是笑了。&#xA;　　是地狱就是地狱吧。&#xA;　　]]&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巴黎早晨的空气闻起来总是很复杂，各种各样的香水、香粉，马的味道和马粪的臭味，高礼帽的胶水味，路旁一株不知名小花的清香味。塞纳河上挤挤攘攘，河水呈现发绿的黄褐色。你给马车拍照，故意用了过期的胶卷，这样照出来，会呈现出一种怀旧的效果。当你差点被马撞到时，李就迅速地把你拉到一旁，你的腿在今天也很有力气，敏捷地跨越水沟，和缝隙里积满了水的砖石。至少自己把自己绊倒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了。你察觉到李用评估的眼神看着你，你叹了口气，装作没看到，继续给马车拍照。
　　“你看起来还不错。”李谨慎地说。
　　“嗯，我长得好看。”你拿话噎了回去，他笑了，这是一种解脱的笑法，他可能真的很高兴。也许你之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业平君，想拍金属结构的话，要不要去中央菜市场？那里有12座由设计师维克多·巴尔塔设计的巨大玻璃与钢铁结构大厅，可以说是一种奇观。”他慢慢地、探询地，以一种中性的语调询问，“当然，我们也能在那里买到菜和花朵。”
　　“那里近吗？”
　　“我们可以叫出租马车。虽然也可以步行，不过夏特莱广场和圣厄斯塔什教堂一带人流太密集了，不太好。”
　　 你知道他说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你容易在人群中感到大脑空白、呼吸困难。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知道这很麻烦。你今天的状态很好，手脚都有力气，所以你点了点头，说：“我确实想拍马车的内部构造。”
　　 “好厉害的建筑！”从远处看到市场的时候，你禁不住惊喜地喊出了声，下了马车以后，你就不停地拍着照片。光、玻璃和钢铁，构成了迷人的交响曲，这个角度好看，那个角度也好看，你拍完了一整卷胶卷，突然发现出门时你不知道要来这里，你没带备用胶卷。李看着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柔软、很无奈，他递给你三卷备用胶卷，其中两卷适配你的相机。这已经很够了，毕竟他不懂胶卷的型号。你很大声地用中文说：“李！我好爱你！”没有什么人听得懂，人们顶多看你一眼，就从你身边潮水般掠过。但李肃脸红了，他脸红起来真好看，眼睛亮闪闪的，于是你也给他拍了几张。
　　 等你拍完这两个胶卷，李牵着你的手，领你走进了市场。你不太擅长人多的场合，也不太擅长辨认人们快速的交谈，有时候你看人的脸，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张白纸，然后它扭曲成怪物的形状。但这次你做得很好，你和许多人交谈、砍价，说些俏皮话，最后你抱着一整个面包，手里拿着新鲜的黄油和奶油，李抱着一束郁金香，手里提着新鲜的绿色蔬菜，满载而归。问题在于，圣厄斯塔什教堂那里的人还是有点多，你和李紧握着手，但仍旧被挤散了。
　　 一开始你四处寻找李肃的身影，发现找不到以后，你挤在人群的缝隙间，努力想要寻找到一个出口。你作为一个亚洲人，身高在白人之间显得太矮了，你只到有些人的肩膀，或者到脖子。到处都是温热的肉，到处都是人的味道。肉与肉摩擦的声音，肉振动和共鸣的声音，肉粘稠地挤压的声音……你扒不开人群，他们像焊死的铁。你找不到出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有人把你挤倒在地上，有些脚踩在你身上，有人把你扶到长椅上坐下，有人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你没有丢掉面包，也没有丢掉黄油和奶油，你只是丢了自己的魂。你的相机摔到了地上，你机械地把它捡起来，然后你就不太记得了。你出现在沙发上，你出现在你们家的沙发上，李抱你抱得很紧，他在向你道歉。你也在向他道歉。他说，不应该让你一下子就去人那么多的地方，你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而你只是像个坏掉的八音盒一样，重复着、不停地道歉。当你说，他对你做什么都可以，你是他的奴隶，你是他的一部分……的时候，李站起了身。他让你先尽量睡一觉，他说有些东西需要修正。
　　 他没有穿那身奇怪的衣裳，他只是在手上套了皮毛，又插上树枝。他用树枝的末端碰触你的头，你的意识像布匹一样被撕裂了，然后又被新的线缝起来，中间填充了某些东西，你像躺在手术台上，没有注射麻醉就被剖开。你清醒地看到、感觉到他做了这些事情，每眨一次眼，你就在产生变化，你在变成以八千代业平为基底的另一个人，你不再是你自己。但你没有反抗，毕竟“你自己”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现在你可以在人流里保持镇定了吧，你的头脑和你的身体总是在对抗，而李肃一直在强化你的头脑，好让它能够控制你的身体。
　　 因为你对布带感到恐怖，所以李肃的兜里有一副铁铐，里面垫了海绵。他把它掏出来的时候，你明白他想让你忘掉现在所发生的事。你应该挣扎吗？你应该抗议吗？或者你应该逃走？但你只是说：“李君，不必，我……我想要收集些操心师的资料。告诉我是怎么做的。你不用耗费更多的精神了。”
　　 他坐到你旁边，一只手撑住额头，语速很快地说着满语，你只能听出否定句，这些都是否定句。接下来他换成法语，他说：“业平君，我该怎么办？”
　　 你。李肃。暂时地在这场剧目中活了过来。你的身体里还塞着别人的灵魂，而高处的声音告知你：不可驱逐、不可窥看。于是，你把眼神转向内部，这是一个温暖而窄小的容器。
　　 它的地板是胡桃木的，你经常给它打蜡，抚平上面的白点子。它的墙壁刷成一种明亮的黄色，但已经陈旧掉皮了，颜色也随之发暗。上面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是你的爱人喜欢的摄影师拍摄的。挂了一幅《自由引导人民》，那是你喜欢的画。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罩着厚厚的提花床帘，边缘处有软包的栏杆，铺着半新不旧的棉布床单，放着很多毛绒玩具，还有两个枕头。另一张床上堆满了书，散落着大量的药瓶，你的爱人需要随时能拿到药，所以你从来不把这些药瓶规整起来。你们有一个露天的阳台，有雕花的半圆形铁栏、木条做的方形鸡舍，和几只珍珠鸡。
　　 最后，你把眼睛放在你的爱人身上。是的，他有一张美丽的脸，他有纤长的手和柔软蓬松的头发，更像个陶瓷娃娃而不像真人。他不喜欢别人说他美，一直、一直在排斥这样的事，他没有意识到，现在会说他美的人可能只有你一个了。漫长的痛苦拖垮了他，让他的嘴唇呈现不健康的青白，眼底留下紫黑色的印痕，脖子巨细靡遗地展露出每一个呼吸或者吞咽的动作。他的手脚骨瘦如柴，皮肤像纸一样蒙在上面，让他看起来像个祭祀时才会用到的纸人。他的黑发散乱下来，和那双眼睛一样没有任何光泽，但你会说他是美的，至少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说。随即转变成歇斯底里的喊叫：“不要这样看着我！！！”是的，这就是你的生活，和一个脑袋有问题的疯子，每天进行名为恋爱的过家家游戏。多亏你能忍受他。更高处的声音说。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它在躁动、非常不安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你把眼睛重新转向抱着膝盖颤抖的人，你感觉到……
　　 你感觉到怀念。
　　 如果你有个弟弟，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年龄小一点的朋友，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有个孩子，也许就会是这样。如果你养了一只猫，也许就会是这样。你不需要忍受你的爱人，他不是你的麻烦，他是老天给你的礼物。
　　 天哪。那个淡漠的孩童声音说，真是登对。而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也不再那么躁动了。死者无法复生，你回想起你学过的知识，但可以被召唤。你并没有一个实在的肉体，你身处一场造梦之中。
　　 这反而更好，你想。如果你有一个肉体，你一定会重新投身于你的事业。如果这里不是情景剧一样的过去，你一定会重新找到值得追随的事物。但你已经死了，死者不能复生，你在造梦之中，你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很少。所以你现在只要抱住你的爱人就好了。
　　他的这具身体很硌人，而且冰冷，随便找一座石像抱着，可能手感会更好。他缩得很紧，就像麻丝绞成绳索一样，整个人变成了一小团。怎么了呢，你想，然后你从他刚才的记忆里，找出一个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的自己。那时候你还在犹豫，你在想，做了一件错事之后应不应该再做一件错事。但是没有关系，你会痛苦、愤怒、悲伤，然后你会改写他的人格到你满意为止。接下来你会利用他，直到你们彻底决裂。半吊子的改写只会像现在一样，像现在一样让他害怕你。你娴熟地抚摸着他的头，把他抱得更紧些，让他感受到你的存在，但是不要太紧，太紧会引发他的战斗反应。
　　他的这具身体并不习惯接受善意，所以你耐心地等待，就像只要你盛装粮食的手伸得够久，警惕的野猫也会过来吃吃看。他逐渐地融化在你怀里，他的下巴搭在你的肩上，这同样是个熟练的动作。他已经习惯了你的拥抱，你很高兴。你说：“我会想到办法的，抱歉啊，吓到你了吗，业平君？”
　　很慢很慢地，他摇了摇头。你读到的不是这样，你读到了极度的焦灼、对空白记忆的恐惧，和被抛弃的预感。他没有什么安全感，而且他觉得这是他的错，他给你带来了麻烦。他早上的时候情绪很好，所以答应了你的提案，现在他觉得情绪好也是一个错误。而且他的头很痛，因为你没有缝上最后一条线。你把这条线缝好，打个结，安静地放开他，让他看见你的行动轨迹，你去取安眠药和镇静剂，等你回过头的时候，血也从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里流下来。这是必然的副作用，之后彻底改写人格的死亡率还会高得多，但你知道他会活下去。他的嘴唇开合着，似乎想叫你，但是叫不出来。你暂时把他放在那，你去厨房。
　　你把炼乳加到昨天的冷红茶里，搅拌均匀。接着你扶着他的脑袋，让他吐出所有的血，地板被染得红成一片，珍珠鸡疑惑地看着你们，试着啄了啄地板上的血。你只是等他吐干净了，眼疾手快地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把红茶分三次让他喝下去。树枝和皮毛都被毁了，所以你解开他手腕上的红绳，按在他的眼皮上。你用不高也不低，没有任何情感倾向的声音说：“业平君，先睡一觉。”
　　他会睡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红绳断了，在之前再编条新的。12把新来的自动手枪应该在下午前分发完毕。在各处进行小规模袭击的计划书需要你的签名。但这是一场造梦，这是利用八千代业平记忆的造梦，他不知道的事，你就不会做。
　　“不是这样的。”那个孩童的声音说，“你的记忆我也可以利用，去签你的名字吧。”
　　你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揣情者，或者，用日语来说，操心师。你深呼吸，把手垫在下巴底下，用日语问你房间的天花板：“八千代家的家主对您，或者您的相关者，做了什么吗？您和他是有仇怨吗？”
　　孩童的声音没有回答，但一根红线架上了你的脖颈，明显的警告。
　　那就是有仇怨了。你想。这不稀奇，你的爱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你去分发了自动手枪，你去签了字，又议了几桩事。回来的时候，你顺便去了一趟寄宿学校，把八千代家寄来的信和你家寄来的信一起撕成碎纸，扔进塞纳河。
　　“你是还想改变什么吗？”那个声音冷冷地问。
　　“我只是在做我以前做的事。”你摊开手，“我没有和您耍任何诡计的打算。我认为对我和他来说，这都是很好的结局。”
　　那个声音停了半晌，说：“我不爱和傻逼计较。”
　　每十年有十年的用词，虽然祂的用词，有些过度书面化，有些过于古早，不像个正常孩子。这位操心师若是放在李肃的老家，也许会被训练成一位大萨满，不过，那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你坐在业平的床边时，那个声音又开口了，祂说：“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你轻而缓慢地说，你的爱人还陷在不安稳的睡梦中，呼吸紊乱，泪水和汗水一起浮出来。你的爱人虽然说，自己没有再做过梦，但那只是因为对方忘记了梦的内容，虽然忘记了，但依旧在空白的记忆长廊中受着折磨。你轻柔地帮对方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但随即又压印上了更多，你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好像猫毛一样啊，越扫就越多。
　　“像个怪物一样。”那个声音说。
　　是吗。你平静地想，会这么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回来的路上，还被人拿胳膊别了一下，那人提着眼角，把眼睛拉得细长。虽然是许久以前的事了，但你的愤怒依然鲜明地燃烧，你狠狠给了那人一拳，在那人呼叫警察的时候快步逃离。警察不会向着你的。“在一部分白人眼中，黄种人是怪物；在保守的人眼中，革命者是怪物；在健康的人眼中，病人是怪物……不过，我们这里没有怪物。”
　　那个声音不说话。
　　“业平君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嗯，长期的暴力、虐待、欺凌，或者说，发泄。一开始只是因为他年龄幼小，法语不好，又是其他的人种，后来则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审美和思想，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和兄姊乱伦，和仆人交合，把人变成塑像，还给全家下毒。”
　　“嗯。换作我的话，不会做得这么谨慎。”你朝天花板笑了笑，集中精力，用一个小法术让你的爱人安定下来，你的爱人终于能够平稳地呼吸，眼角也不再渗出泪水了。“我最开始，确实有觉得恶心。那不是很浪漫的相遇，不管业平君脑子里的那场相遇是什么样。砸开柜子以后，里面的人完全精神崩溃了，真的……非常狼狈。”你拿起一个毛绒熊来，轻轻贴了贴你爱人的脸，这张脸的线条不再紧绷之后，就显得柔和又好看。“我那时候只知道怎样让人言听计从，试验让精神恢复的法术还是第一回，那个法术没成功，所以我只是模糊了他的那段记忆，他到现在还是很害怕黑暗，不过比过去好得多。”
　　“你当时只觉得，人变成这样是可怖而可耻的，当时你并不爱他，却和他说这是一见钟情。”
　　“您很喜欢和我说话呢。”你吸了口气，微笑起来，这次一根红线穿透了你脖颈上不致命的地方，有一点血从两个小孔处渗出来，然后流进衣领。
　　“运气不好很少遇见能交谈的人罢了。”这次就连你都听出来了，这个声音说起日语来发声很奇怪，也许日语并非祂的母语吧，你想。
　　“我当时只是想着，都是亚洲人，不想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学校不管的话，我就每个课间去陪他，换教室和自由行动的时候走在他旁边。只要有人教，他法语和数学都学得很快，画的画也很美丽，真的很厉害呢。人也很有趣，我喜欢他的幽默感。”
　　“他不画画。”
　　“因为发生了那件事。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所有的……施害者，都变成了血肉雕像。那也很美丽，我很喜欢，所以我把他带到了这里来。”你顿了顿，说：“他拍照很好看，这也很好。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能多为他做些什么。”
　　“是吗？那我很荣幸告诉你，他心情不好就杀人，吃重金属丸子，还恋童，拍小孩的情色照片。”
　　“我会眼见为实。”你说，“您是那个孩子吗？”
　　没有回答。
　　“如果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会带他一起走。”你把声音调低，说。
　　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的主人似乎暂时离开了，不过你知道祂还在看着这个庭院。
　　好吧，就算他吃重金属丸子，还拍小孩的情色照片，至少他十七岁时还没干出这些事来，你还可以想念他。你抚摸他的头发、脸、肩膀，接下来是胸腹部，好更加实在地感受到他。他不太舒服地动了动，他的身体对此有拮抗反应。你在监狱里的时候，他们对妖术师有特别的手段，但越是高烧、昏迷、意识模糊……越是接近死亡，你眼前的幻觉就越是真实。二十一岁的八千代业平蹲在你的身体旁边，朝你微笑，朝你伸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你也伸出手去握住，尽管你已经没有手了。是的，你没有手了。你没有手了。
　　在思想开始重复的时候，你马上对自己使用了安定精神的法术，但是你仍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毕竟你被进行了非人道的行为，感到恐惧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你已经没有手了你也没有眼睛了你也没有脚你没有了胳膊舌头和膝关节……
　　你不能再想了，你把自己从梦魇里牵引出来。有个声音还在喊叫着，说你不想死，不想这么年轻就死，不想这么痛苦地、寂寂无名地死，而你回答：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死了。
　　你摸了一会儿珍珠鸡，和它们玩耍，顺手捡掉今早漏捡的鸡蛋。做完这件事，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许这就是地狱，你想，你失败的革命计划还在火热进行着，那些年轻人、学者和有志之士并不知道，你会送了他们的命。你要再把整个计划重复一遍，为了……为了那个操心师。祂对你不是很有好感，但按照祂所说的，祂对你有好感才比较奇怪。是地狱……你看了看床的位置，提花床帘挡住了你的视线，但你还是笑了。
　　是地狱就是地狱吧。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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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1 May 2026 16:20:5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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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La poupée（小人偶）3</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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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xA;!--more--&#xA;你看见了李肃。无论如何，你想念他，这种想念日深夜久，同样渗到了你的骨头缝里。你或许仍然爱他，或许已经不爱了，但你对他感到亲切，你很少对任何人感到亲切。你看着他刀锋一样美丽的面孔，和自然悬垂下来的、直直的黑色头发，于是你用英语对他说：我想念你。而他愣了一下，同样用英语说：欢迎回来。&#xA;　　像猫一样，你拿头去蹭他。他紧紧抓着你的小臂，用腿夹着你的腿，脚按在你的脚上，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发作，或者一场闪回，根据眼睛的干涩程度来看，你应该是哭过。他放开了拘束你的手，把它们用来拍抚你，他唱着一首中文的，或者满语的童谣，你听不太懂，但重复的调子很容易学。你感到安心与放松，你愿意待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用想。&#xA;　　我想念你。你无声地说。我想念你。我想念你。巨大的、淤堵的、堆积如山的感情冲破了堤坝，让你重新流出泪来。我知道你活不长久，你不是一个长寿的面相。我知道你会离开，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但是我想念你。你重复着，你也只能说这句话，你说不出别的话。&#xA;　　或许是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你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没有阻拦你。他的皮肤很漂亮、很完整，有种丝绸的滑顺，里面流淌着不息的生命力。你解开他的衬衫，解开他的裤子，如你所想的一样，他勃起了。他并没有对此感到羞耻，他只是最后一次说：“业平君，我想这事还是等到你成年。”&#xA;　　你不是很想等，你在床上胡乱摸索着皮筋，把头发挽成发髻，接着你该怎样做？你该怎样做？你张开嘴，准备含住他的阴茎，在你开始干呕的时候，他温和地抚摸你的后背，他说：“不用强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xA;　　好像被开释的囚犯一样，你松了口气，专心抚摸他的皮肤。这里是锁骨，这里有块小疤，这里是脊椎，这里是肚子，这里是手臂。你解剖学意味地揉捏着他，放松的肌肉摸起来软软的，但里面蓄着一股力气。他的身体也是一把刀，你想，只不过他现在对你毫无防备地敞开了。他发出小小的气音，你看向他的脸，他在笑，他在笑你吗？他在笑你的行为吗？有时候他会这样看着你，好像你是一个很小的、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你一般会生气的，但现在你只是吻他。以信徒般的虔诚，你从他的嘴唇一路亲吻到小腹，然后，你用手握住了他的阴茎，你发动了你的能力。&#xA;　　就像一根精细的蛛丝，你从未如此谨慎地操控它，靠着他的身体，你就能够保持呼吸的平稳，你让它包裹住那根柱体，你听到身旁的人呼吸紊乱了一下，这是个好兆头。你闭上眼睛，把自身化为那根蛛丝，你给它加入了更多的温度，让它更像一只灵巧的手。你抚摸它，环绕它，然后一点一点地束紧它。像水一样，像温热的水一样……你把头枕在李肃的胸口，你听见他的喘息，你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喘息，这是射精前的征兆，但他的喘息让你感到甜美。你感觉空空的心里重新填满了什么，这是一些你无法形容的、很好的、光亮的东西，所以你又哭泣起来，你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的，你很爱他，你非常地爱他。&#xA;　　浊白色的黏液落在你手上的时候，你没有感到恐慌，尽管李肃回过神来就开始阻止你，你还是像雀鸟啄食一样尝了尝你的指尖，尝到的并不是讨厌的味道。你当然知道什么叫做色情，你在他面前，缓缓地用舌尖舔净了所有的黏液，他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想问你有没有事，但是你感觉到，他再次勃起了。&#xA;　　他放下了你的头发，他说等会儿可以一起去洗。他开始解你的衬衫纽扣，你的身体是幅难看的油画，但你也不介意展露在他的面前，你知道他不会评判，你知道他不会感到恶心，你为什么拿得准呢，但你就是知道。但你还是开始颤抖，因为一个吻落在你的喉咙上，他尖锐的牙齿轻轻地摩挲着你，很热，非常热，人类的身体怎么能烫得像铁水一样呢？你不知道。和你的吻不一样，他的吻要更灼热，更粘稠，可能是因为，他在里面加入了很多的感情。他避开了所有的伤处，抚摸着你的肉体，这是很难的事情，你的肉体并不习惯感到喜悦。但它感到喜悦，你的皮肤上有了轻轻的战栗，和颤抖不一样，这就像有根绒羽正从你的皮肤上滑过，这很痒，但你并不讨厌。即便如此，他脱下你的裤子时，你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怖。&#xA;　　害怕的时候，可以抓紧他。他这么说了，你也这么做了。你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后背，回头会留下淤青和伤口吧，但不这样做你就感觉不到他，感觉到他在这里，感觉到这事是他做的，让你感到微微的安心。虽然本能在冲你叫嚣：杀了他，让他变成碎肉，让他……于是你关掉了本能。这很危险，如果他想要伤害你，你甚至无法及时地感知到。但是他不会伤害你，他不会伤害你，至少你如此相信。他没有插进来，他用了手指，他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寻找你的敏感点。你不知道他怎么做得下去，你都听到你牙齿打颤的声音了，在寂静的夜里，就像有人在隔壁……&#xA;　　你感到痛苦。你感觉很痛。虽然这种感觉，和疼痛似乎有所不同。你一口咬上了李肃的侧颈，你尝到盐和铁的味道。你感觉很奇怪，你感觉被入侵了，你感觉不太舒服，或者你感觉太舒服了。总之，你感到迷惑。没有名字的事物，没有形体的感情，在你的图鉴里又多了一样。“放松，”他在你的耳边用中文说：“试着数自己的呼吸。”你照他说的做了，直到你发出压抑的、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而你的眼前一片白亮。&#xA;　　李在抚摸你的头发，他好像很喜欢你的头发，尽管它们卷得很厉害，像海藻一样，不太像个正经人会有的头发。看到你醒过神，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你的鼻尖，有些无奈地说：“你要把我背上的皮都掀掉了。”你赶紧放开手，但你的手没地方搁，最后还是交叠在了他的后背上。你把床单弄脏了，但你并不感到羞耻或恐惧，和眼前的这个人在一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上帝啊，你头一次对什么东西祈祷，对不起我一直无视了您。你在心里说。然后你失去了言辞，过了好久，你才说：能不能让这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我要的不多……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永远地……永远地……和李君在一起。我知道这很贪婪但是……&#xA;　　李肃笑了出来，他说：“不要这么快就许诺永远啊，你才多少岁，你会见到更多的人的。”&#xA;　　“这种时候就不要读我的心了。”你用力揉搓他的头发，直到它变成乱糟糟的一团，“我很讨厌你。”&#xA;　　“嗯，不过我很喜欢你。”他捧住了你的脸，他的眼睛看进你的眼睛，他教过你很多遍，一个中文词，叫做“珍重”。珍重你的身体，珍重你的头发，珍重你的感情。现在你理解了它的含义。你发起抖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爱。虽然你还是，没有太理解爱这个词。&#xA;　　“好了，我们去洗澡吧。回来把床单换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我今天看到了几只低飞的蜻蜓。”李肃用爽朗的声音说，把你从他身上分开，然后转过身。你下意识地看向桌子，那上面有一瓶浅黄色的康乃馨，有几个本子和几支笔，有一盒压扁的香烟，旁边扔着打火机。有你替换的发绳，和重要场合用的缎带。那上面还有一个人头，一个脖子上的断口不太匀称的，中年男人的头，下面凝了一汪血，因为过得太久，已经变成了果冻状。&#xA;　　“李，为什么我们的桌子……”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在做梦吗？那刚才的事也是梦吗？你希望这是梦，你不是很想看到你们家的桌子上有一个人头，你也希望这不是梦，因为……&#xA;　　“嗯。那个人想要杀我，所以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了。”李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友好而爽朗的声音，但他说的内容在你脑中开始散落：“我把它带了回来，业平君，你能把它变成一个花瓶吗？”&#xA;　　“一个、花瓶？”你缓慢地说，你感觉到李肃的手搭在你的肩上，也许这就是你刚才发病的原因，但是现在，你感知不到危险，你只是觉得，很恶心，很奇怪。没有危险的信号，这就代表着不危险，没事，你……你做得到，这很简单。你睁着眼睛，就能把血肉按照旁边花瓶的样式塑形，你听到肉和肉摩擦的声音，你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你没有停下。那个人的头变成了花瓶，他的眼珠变成了花瓶的装饰。李肃把你仍伸在半空的手放下，然后亲吻了你的耳垂。他说：“非常厉害，业平君。”&#xA;　　这时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他亲吻你的时候，你是很开心的。&#xA;　　洗澡的时候，李没有继续做下去，只是想说什么又闭嘴了。他在顾虑你身上的旧伤痕，他想询问又怕惹起你的不快，他是那种人，他是你带着伤回来一定会问遍Who When Where What How的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精油皂，轻轻地搓你的头发。你很多次和他说，要不把它们剪了，太麻烦了，太恶心了，令人不快，他也只是用法语说：“它们很漂亮。”它们只是很软，它们只是……被李喜欢，所以你留着它们。你张了几次嘴，想打破这异常的沉默，你只是想说你不太喜欢紫罗兰的味道，但是你说不出来。虽然李什么也没说，虽然一切都很好，刚才还发生了非常、非常让人高兴的事，但你的失语症犯了。&#xA;　　李注意到了，他非常快地把你清洗完毕，用浴巾包成一个茧，放在桌旁的软椅上，在他洗自己的时候，你就和那个人头做成的花瓶面对着面。&#xA;　　你不在乎被他利用，他可以利用你。只要他爱你他可以利用你。毕竟你也没什么其他的被爱的理由。但是他本不必这么做的，他本不必试图考验你的。他可以殴打你，可以侵犯你，可以把你当成工具，可以把你当成一只麻烦的猫，他可以相信你，他可以相信你而不是……&#xA;　　啊，你迟迟地想，你不想这样做。&#xA;　　什么？是这样吗？和兄姊乱伦，和仆役交合，杀了十几二十个人，给自己的全家投毒，现在你说，你不想把一个死掉的人头做成花瓶？你为之痛苦？你的身体里发出尖锐的笑声：“别装了，美人。”这句话用的是法文。有某处的情感断裂了，又有某处的情感被激发了，你尽量使头脑空白，不过确实，你没有不想这样做的理由。李早就说，很喜欢你做的血肉雕像，那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美学专家。&#xA;　　现在这个茧的情感像台球一样相互撞击。现在这个茧的情绪开始低沉。现在这个茧被想死的欲望充满了。如果剖开这个茧里面一定会流出来许多黑泥。李察觉到了，所以他头上还带着一点泡沫就走了出来，他把你挤压在他的身体之间，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该这样做的。他说这只是他的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不是什么其他事的前兆。他说你作为通讯记者只要拍照就可以了，下周他会带你去认识一些比较好的同志。&#xA;　　他把那个花瓶扔掉了，肉掉在垃圾桶里，发出粘稠的响声。他把插着浅黄色康乃馨的花瓶也扔掉了，那明明是一束很好的花。表现得过于殷勤，就会显得烦人了，他是不懂这个道理的。&#xA;　　“……你够了。”你用强挤出来的、嘶哑的声音说，那声音把你俩都吓了一跳，那像个垂死的老人在说话，不过能说话，而不是只能挤出一点话语的碎片，对你来说很不错了。和刚才一样，你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不过刚才你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爱，现在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与被背叛的心情，你在迁怒。你想。你现在不能对他发火，他会离开，如果他离开……&#xA;　　所以你没有继续说话，你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你没有含着怨恨看他。人的心不能比一根羽毛重，不然就上不了天堂，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一个故事，刚才你的心还轻盈如羽毛，现在它重得像一块铅。他把你搬运到床上，像给人偶换衣服一样，给你穿上丝绸的睡衣，他的动作开始慌乱了，他碰到了你膝盖和肚子上的淤青，你想，往常是不可能这样的。他亲吻你的额头时，你说：“你是不会放弃的，对吗？”&#xA;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开始犯困。然后他用平常的音量，平常的语调说：“是这样，业平君，我们需要你。”&#xA;　　“……那就把我清空。”你想了很久，该怎么说这个话，结果你把它说出口时，非常急切，没有一点犹疑。“让我……忘掉，大概，九年的记忆。忘掉……主要的，其他你可以模糊……你也明白……”你使用了引诱的语气：“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上不了战场。”&#xA;　　你不是出于过度的痛苦而说出这些话的，你是为了成为李的工具而说出这些话的，好的，那你多少还算个人。尽管你已经不能算个人了。&#xA;　　“……六年。”李用满语说，然后改成汉语，他看起来不像是他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把自己手上的皮肤抓出了血。“我最多只能……六年。该模糊的我会……模糊……你……为什么……”&#xA;　　他真的在痛苦。这让你很高兴。你以为你会为了他的幸福而高兴，结果你还是在为了他的痛苦而高兴，你带给了他很多的痛苦，所以你非常高兴，你真是个糟糕的人啊。&#xA;　　“我是为了你。”你用甜蜜的语气说出这句诅咒，“你需要我，你想利用我，不用一步一步来……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很亲切吧？我很爱你吧？你给我说的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有好好地听进去吧？”&#xA;　　他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你一样看着你，然后，他哭了起来。你从没见过李肃哭，他一直都是温和开朗地笑着的，他哭了，这说明形势、人们，还有你，把他逼到悬崖边了。他哭得很痛切，哭得很厉害，如果是个诗人，就会说他的心碎了。但你只是看着他哭，你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你看着他哭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他哭完了，他想要解释，他从他的姓氏说起，你估计他能说一晚上，所以你说：“关灯吧，我要睡觉。”&#xA;　　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你折磨他时，你是很开心的。&#xA;　　这一夜你睡得很好，那些梦境终于不再来找你了。你被李的喊叫声惊醒，看见他身处梦魇中时，也没有推醒他。看起来他有他的过去，他有他的噩梦，他还有他的良心。你拿枕头捂住耳朵继续睡。他的良心又关你什么事呢。&#xA;　　第二天早晨，你听到李在切菜。他说他买到了婆婆丁，那是一种可以做粥的野菜，不过裹上面糊来炸也好吃。他还是买了一些珍珠鸡，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带了回来，它们小小的，而且很乖，他上午打算给它们在阳台上用木头造一个鸡舍。你慢慢地醒来，捉住一只在床边踱步的珍珠鸡，把它提起来，捏了捏它。李马上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说不要这样对小动物呀——虐待动物法马上就找上门来了！你因为他的慌张笑出声来，把那只可怜的珍珠鸡丢给他，提醒他油锅要糊了。你理了理头发，看着雾蒙蒙的太阳，问：“日子定下来了吗？”&#xA;　　“嗯，下周三。”李肃说得很慢，也很笃定，“我会准备好……所有东西。”&#xA;　　你醒来，一个毛绒熊靠在你脸上，它很柔软，闻起来有肥皂的味道。它应该是一件旧东西了，里面的棉花分布不均，颜色也有些发暗。你不知道这些旧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但你喜欢它们。你抓住它，用额头贴贴它，然后笑了。&#xA;　　李肃不在你旁边，你快速地跃起身，光着脚，走到阳台。珍珠鸡朝你歪了歪脑袋，你朝李肃歪了歪脑袋。他在抽烟，他总是抽很多烟，就像沙漠里渴水的人一样，几乎随时手里都抓着一根，也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草。你意识到：这是他维持自身精神安定的方式。如果他起得这么早，那就是他做了噩梦，你无数次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把他推醒，用毛绒玩具贴贴他，亲吻他的额头。你用法语讲述佩罗的童话故事，有时候，他会接上满族人在茫茫的黑山白雪里遇到的妖怪。你很喜欢这些故事，你用随身的记事本记下它们的梗概。现在你没办法安慰他了，但是你还可以吓他一跳！&#xA;　　你从后方出击，蒙住他的眼睛，在他的侧颈上吹气。他刚才还在看着雾蒙蒙的太阳，人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现在他彻彻底底地在这里了，他的脸舒展开，露出一点笑容。他的嗓音温和而开朗，但因为抽了太多烟，显得有些沙哑。他说：“业平君，你身体不好，穿上鞋和袜子。”&#xA;　　你只是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颤栗了一下，有时候他似乎害怕你，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对你很好，他是你认识的最好的人，虽然你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你认识邻居家的婆婆，你认识在楼下玩耍的孩子，你认识菜场里卖菜的那个中年人，他总是给你和李肃留些中国人吃的蔬菜。然后呢？你的大脑开始空白，你开始感到有些眩晕，你认识李给你介绍的那些同志，他们对你也都很好，但和前一些人不同，他们似乎把你当成了病人，有些小心翼翼地对你好。这没有必要，这完全没有必要，你就算发着烧，也能拿相机把他们要拍的东西拍下来。你是他们的通讯记者，他们会把你拍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至于以后，你的成绩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xA;　　你很喜欢和李进行肢体接触，他很暖和，而且他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你伸出手去戳他的脸，戳完又戳了一下，你把胸膛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叉在他胸前。做这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什么困难的，一开始你会剧烈地发抖，你会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李轻柔地，或者说带着一股古怪的轻柔，碰触你的手腕，那儿系着一条红绳，是他给你编的。那是条很简朴的、深红色的绳子，你想在里面加入宝石，或者至少加点串珠，但他拒绝了。不过他编得很好看，工整又光滑，你也就一直系着。&#xA;　　他抚摸着你手腕上的皮肤，然后亲吻了一下它，他很喜欢抚摸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在你的审美里也的确长得很好看，它像骨架搭起来的塔楼，上面蒙着纸一样白的皮肤，像高迪的建筑一样。但李肃总是说，你太瘦了，然后给你夹这个那个的菜。你一般笑着用法语对他说：你又不是我妈妈。而他会用中文对你说：我真希望我是你妈妈。会认真地回应玩笑话这点也很可爱，你很喜欢。&#xA;　　“走吧？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喂鸡？然后我们去买菜？也许会有不错的鱼……再买些玫瑰花吗？花瓶里的那些有点蔫了，你说还是买黄玫瑰呢，还是红玫瑰？我来拎菜篮怎么样？”你用了更多的手指，把他的脸像棉花糖一样捏来捏去：“啊，还是你来拎，我要……拍照。最近我感觉马车的结构很美丽，不过那些马总是干扰拍摄。说起来，李君，我以前拍的那些……”你有点艰难地寻找措辞：“和共济会的事无关的照片呢？”&#xA;　　“……在茶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大相册里。”他顿了一下才回答，他下意识地拿出一根烟，又顾虑到你在这儿，很快地用手把它掐灭：“业平，你问我这个问题已经是第二十七次，你确实不记得吗？”&#xA;　　也许这是你哪个逗弄他的计划吧，如果是这样，你会感到更安心一点的。你脚下的地面好像在摇晃，你赶忙扶住他，随后整个抱住了他，就像暴风雨里的水手抱住桅杆。你说：“李君，不要欺负人，我怎么可能问你这么多次？你在拿我的脑子开玩笑？”&#xA;　　“我没有。没事。没有这么多次。我……我在开玩笑。不好意思。”有时候你的恋人很会开玩笑，有时候他不太会，而这种笨拙的地方总是会让你生气，你现在很想点燃一根香烟，再按灭在他的手上。他转过身来，面对你，他的眼睛像颜色很深的墨，这不对劲，它们应该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才对。他把双手按在你的肩膀上，弄得你有点疼，他问：“业平君，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头痛？”&#xA;　　你摇了摇头。该怎么和他解释你已经痊愈了呢，如果他是你漫长的病程中唯一照顾你的人？那一定很辛苦、很消磨人心、很折磨人，但你确实已经好了。&#xA;　　“你在夜里会做梦吗？”&#xA;　　你继续摇头，你不做梦。也许是你睡前需要吃大把的小药片，它们抑制了你的神经系统。你有时候会做空白的梦，但没有内容就不算梦吧？&#xA;　　“你会感觉……你不像是自己吗？”&#xA;　　“我挺像我自己的，李，你才是脑子没事吧？”你伸手去摸他的额头。&#xA;　　“会有幻觉或者幻听吗？会存在被害妄想吗？”&#xA;　　这次你没有回答，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你经常看到自己身体上有不存在的伤痕，你会把天花板上的木头认成嘲笑的人脸，你会听到讽刺的、侮辱性的语句，有时你会说不出话。你经常把李的脸看成面具，骨白色的、用黑色涂出粗劣五官的面具。你会在他的头上看到麋鹿的角，你会把他的衣服看成贝壳串成的衣服，他旋转着，哼唱着单调又古怪的曲调，用手里的骨头敲击一块巨大的铁片。那像是八千代家的迎神舞一样，但是……更危险。非常、非常危险。你的本能一直在对你说：离他越远越好。但幻觉总是没有理由、不分场合的，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真这么做。所以你只是把他的左手从你肩膀上拿掉，转过身进了屋里，坐在床上，把那个熊玩偶抱了起来。&#xA;　　“业平君，回答我。”&#xA;　　真是令人讨厌，仿佛你们并不是恋人，而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一样，你早上本来不错的心情现在坏得不能再坏。你把那只玩偶像炮弹一样投向李肃，正中他的面孔，然后你说：“亲爱的李，你就让让精神病吧？”&#xA;　　这次换他来戳你的脸，他对自己的过度关心道歉，然后把那个玩偶摆放在你俩中间，他说，如果将来……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他可以照顾你。&#xA;　　你很好。你不需要照顾。你非常生气。你已经，忍了他一整个早晨，现在你不想再忍了。你从你大衣的外兜里拿出了手枪。你扳开击锤，转动转轮，确保你手里那发有子弹，然后你把枪口对准他，说：“李肃，你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xA;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把那个玩偶埋在了被子里，然后走上来，拥抱并且亲吻你，直到你像块糖一样融化。他说，他就算被埋到墓里，也会爬出来回到你身边。而你说，这又不是僵尸片。接着你们拿谷子去喂鸡，顺便捡些鸡蛋。今天有个双黄蛋，于是你们庆贺了一下，做了法式煎蛋卷。]]&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你看见了李肃。无论如何，你想念他，这种想念日深夜久，同样渗到了你的骨头缝里。你或许仍然爱他，或许已经不爱了，但你对他感到亲切，你很少对任何人感到亲切。你看着他刀锋一样美丽的面孔，和自然悬垂下来的、直直的黑色头发，于是你用英语对他说：我想念你。而他愣了一下，同样用英语说：欢迎回来。
　　像猫一样，你拿头去蹭他。他紧紧抓着你的小臂，用腿夹着你的腿，脚按在你的脚上，你刚刚经历了一场发作，或者一场闪回，根据眼睛的干涩程度来看，你应该是哭过。他放开了拘束你的手，把它们用来拍抚你，他唱着一首中文的，或者满语的童谣，你听不太懂，但重复的调子很容易学。你感到安心与放松，你愿意待在他的怀里，什么也不用想。
　　我想念你。你无声地说。我想念你。我想念你。巨大的、淤堵的、堆积如山的感情冲破了堤坝，让你重新流出泪来。我知道你活不长久，你不是一个长寿的面相。我知道你会离开，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但是我想念你。你重复着，你也只能说这句话，你说不出别的话。
　　或许是因为你哭得太厉害，你伸手去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他没有阻拦你。他的皮肤很漂亮、很完整，有种丝绸的滑顺，里面流淌着不息的生命力。你解开他的衬衫，解开他的裤子，如你所想的一样，他勃起了。他并没有对此感到羞耻，他只是最后一次说：“业平君，我想这事还是等到你成年。”
　　你不是很想等，你在床上胡乱摸索着皮筋，把头发挽成发髻，接着你该怎样做？你该怎样做？你张开嘴，准备含住他的阴茎，在你开始干呕的时候，他温和地抚摸你的后背，他说：“不用强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好像被开释的囚犯一样，你松了口气，专心抚摸他的皮肤。这里是锁骨，这里有块小疤，这里是脊椎，这里是肚子，这里是手臂。你解剖学意味地揉捏着他，放松的肌肉摸起来软软的，但里面蓄着一股力气。他的身体也是一把刀，你想，只不过他现在对你毫无防备地敞开了。他发出小小的气音，你看向他的脸，他在笑，他在笑你吗？他在笑你的行为吗？有时候他会这样看着你，好像你是一个很小的、毛绒玩具之类的东西。你一般会生气的，但现在你只是吻他。以信徒般的虔诚，你从他的嘴唇一路亲吻到小腹，然后，你用手握住了他的阴茎，你发动了你的能力。
　　就像一根精细的蛛丝，你从未如此谨慎地操控它，靠着他的身体，你就能够保持呼吸的平稳，你让它包裹住那根柱体，你听到身旁的人呼吸紊乱了一下，这是个好兆头。你闭上眼睛，把自身化为那根蛛丝，你给它加入了更多的温度，让它更像一只灵巧的手。你抚摸它，环绕它，然后一点一点地束紧它。像水一样，像温热的水一样……你把头枕在李肃的胸口，你听见他的喘息，你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喘息，这是射精前的征兆，但他的喘息让你感到甜美。你感觉空空的心里重新填满了什么，这是一些你无法形容的、很好的、光亮的东西，所以你又哭泣起来，你知道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是的，你很爱他，你非常地爱他。
　　浊白色的黏液落在你手上的时候，你没有感到恐慌，尽管李肃回过神来就开始阻止你，你还是像雀鸟啄食一样尝了尝你的指尖，尝到的并不是讨厌的味道。你当然知道什么叫做色情，你在他面前，缓缓地用舌尖舔净了所有的黏液，他皱起了眉头，他似乎想问你有没有事，但是你感觉到，他再次勃起了。
　　他放下了你的头发，他说等会儿可以一起去洗。他开始解你的衬衫纽扣，你的身体是幅难看的油画，但你也不介意展露在他的面前，你知道他不会评判，你知道他不会感到恶心，你为什么拿得准呢，但你就是知道。但你还是开始颤抖，因为一个吻落在你的喉咙上，他尖锐的牙齿轻轻地摩挲着你，很热，非常热，人类的身体怎么能烫得像铁水一样呢？你不知道。和你的吻不一样，他的吻要更灼热，更粘稠，可能是因为，他在里面加入了很多的感情。他避开了所有的伤处，抚摸着你的肉体，这是很难的事情，你的肉体并不习惯感到喜悦。但它感到喜悦，你的皮肤上有了轻轻的战栗，和颤抖不一样，这就像有根绒羽正从你的皮肤上滑过，这很痒，但你并不讨厌。即便如此，他脱下你的裤子时，你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怖。
　　害怕的时候，可以抓紧他。他这么说了，你也这么做了。你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后背，回头会留下淤青和伤口吧，但不这样做你就感觉不到他，感觉到他在这里，感觉到这事是他做的，让你感到微微的安心。虽然本能在冲你叫嚣：杀了他，让他变成碎肉，让他……于是你关掉了本能。这很危险，如果他想要伤害你，你甚至无法及时地感知到。但是他不会伤害你，他不会伤害你，至少你如此相信。他没有插进来，他用了手指，他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寻找你的敏感点。你不知道他怎么做得下去，你都听到你牙齿打颤的声音了，在寂静的夜里，就像有人在隔壁……
　　你感到痛苦。你感觉很痛。虽然这种感觉，和疼痛似乎有所不同。你一口咬上了李肃的侧颈，你尝到盐和铁的味道。你感觉很奇怪，你感觉被入侵了，你感觉不太舒服，或者你感觉太舒服了。总之，你感到迷惑。没有名字的事物，没有形体的感情，在你的图鉴里又多了一样。“放松，”他在你的耳边用中文说：“试着数自己的呼吸。”你照他说的做了，直到你发出压抑的、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而你的眼前一片白亮。
　　李在抚摸你的头发，他好像很喜欢你的头发，尽管它们卷得很厉害，像海藻一样，不太像个正经人会有的头发。看到你醒过神，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你的鼻尖，有些无奈地说：“你要把我背上的皮都掀掉了。”你赶紧放开手，但你的手没地方搁，最后还是交叠在了他的后背上。你把床单弄脏了，但你并不感到羞耻或恐惧，和眼前的这个人在一起，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上帝啊，你头一次对什么东西祈祷，对不起我一直无视了您。你在心里说。然后你失去了言辞，过了好久，你才说：能不能让这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我要的不多……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永远地……永远地……和李君在一起。我知道这很贪婪但是……
　　李肃笑了出来，他说：“不要这么快就许诺永远啊，你才多少岁，你会见到更多的人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读我的心了。”你用力揉搓他的头发，直到它变成乱糟糟的一团，“我很讨厌你。”
　　“嗯，不过我很喜欢你。”他捧住了你的脸，他的眼睛看进你的眼睛，他教过你很多遍，一个中文词，叫做“珍重”。珍重你的身体，珍重你的头发，珍重你的感情。现在你理解了它的含义。你发起抖来，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爱。虽然你还是，没有太理解爱这个词。
　　“好了，我们去洗澡吧。回来把床单换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我今天看到了几只低飞的蜻蜓。”李肃用爽朗的声音说，把你从他身上分开，然后转过身。你下意识地看向桌子，那上面有一瓶浅黄色的康乃馨，有几个本子和几支笔，有一盒压扁的香烟，旁边扔着打火机。有你替换的发绳，和重要场合用的缎带。那上面还有一个人头，一个脖子上的断口不太匀称的，中年男人的头，下面凝了一汪血，因为过得太久，已经变成了果冻状。
　　“李，为什么我们的桌子……”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在做梦吗？那刚才的事也是梦吗？你希望这是梦，你不是很想看到你们家的桌子上有一个人头，你也希望这不是梦，因为……
　　“嗯。那个人想要杀我，所以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了。”李的声音没有变，还是友好而爽朗的声音，但他说的内容在你脑中开始散落：“我把它带了回来，业平君，你能把它变成一个花瓶吗？”
　　“一个、花瓶？”你缓慢地说，你感觉到李肃的手搭在你的肩上，也许这就是你刚才发病的原因，但是现在，你感知不到危险，你只是觉得，很恶心，很奇怪。没有危险的信号，这就代表着不危险，没事，你……你做得到，这很简单。你睁着眼睛，就能把血肉按照旁边花瓶的样式塑形，你听到肉和肉摩擦的声音，你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但你没有停下。那个人的头变成了花瓶，他的眼珠变成了花瓶的装饰。李肃把你仍伸在半空的手放下，然后亲吻了你的耳垂。他说：“非常厉害，业平君。”
　　这时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他亲吻你的时候，你是很开心的。
　　洗澡的时候，李没有继续做下去，只是想说什么又闭嘴了。他在顾虑你身上的旧伤痕，他想询问又怕惹起你的不快，他是那种人，他是你带着伤回来一定会问遍Who When Where What How的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精油皂，轻轻地搓你的头发。你很多次和他说，要不把它们剪了，太麻烦了，太恶心了，令人不快，他也只是用法语说：“它们很漂亮。”它们只是很软，它们只是……被李喜欢，所以你留着它们。你张了几次嘴，想打破这异常的沉默，你只是想说你不太喜欢紫罗兰的味道，但是你说不出来。虽然李什么也没说，虽然一切都很好，刚才还发生了非常、非常让人高兴的事，但你的失语症犯了。
　　李注意到了，他非常快地把你清洗完毕，用浴巾包成一个茧，放在桌旁的软椅上，在他洗自己的时候，你就和那个人头做成的花瓶面对着面。
　　你不在乎被他利用，他可以利用你。只要他爱你他可以利用你。毕竟你也没什么其他的被爱的理由。但是他本不必这么做的，他本不必试图考验你的。他可以殴打你，可以侵犯你，可以把你当成工具，可以把你当成一只麻烦的猫，他可以相信你，他可以相信你而不是……
　　啊，你迟迟地想，你不想这样做。
　　什么？是这样吗？和兄姊乱伦，和仆役交合，杀了十几二十个人，给自己的全家投毒，现在你说，你不想把一个死掉的人头做成花瓶？你为之痛苦？你的身体里发出尖锐的笑声：“别装了，美人。”这句话用的是法文。有某处的情感断裂了，又有某处的情感被激发了，你尽量使头脑空白，不过确实，你没有不想这样做的理由。李早就说，很喜欢你做的血肉雕像，那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美学专家。
　　现在这个茧的情感像台球一样相互撞击。现在这个茧的情绪开始低沉。现在这个茧被想死的欲望充满了。如果剖开这个茧里面一定会流出来许多黑泥。李察觉到了，所以他头上还带着一点泡沫就走了出来，他把你挤压在他的身体之间，用了很大的力气。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该这样做的。他说这只是他的一点小小的恶趣味，不是什么其他事的前兆。他说你作为通讯记者只要拍照就可以了，下周他会带你去认识一些比较好的同志。
　　他把那个花瓶扔掉了，肉掉在垃圾桶里，发出粘稠的响声。他把插着浅黄色康乃馨的花瓶也扔掉了，那明明是一束很好的花。表现得过于殷勤，就会显得烦人了，他是不懂这个道理的。
　　“……你够了。”你用强挤出来的、嘶哑的声音说，那声音把你俩都吓了一跳，那像个垂死的老人在说话，不过能说话，而不是只能挤出一点话语的碎片，对你来说很不错了。和刚才一样，你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只不过刚才你的心里充满了对他的爱，现在你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与被背叛的心情，你在迁怒。你想。你现在不能对他发火，他会离开，如果他离开……
　　所以你没有继续说话，你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你没有含着怨恨看他。人的心不能比一根羽毛重，不然就上不了天堂，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一个故事，刚才你的心还轻盈如羽毛，现在它重得像一块铅。他把你搬运到床上，像给人偶换衣服一样，给你穿上丝绸的睡衣，他的动作开始慌乱了，他碰到了你膝盖和肚子上的淤青，你想，往常是不可能这样的。他亲吻你的额头时，你说：“你是不会放弃的，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你开始犯困。然后他用平常的音量，平常的语调说：“是这样，业平君，我们需要你。”
　　“……那就把我清空。”你想了很久，该怎么说这个话，结果你把它说出口时，非常急切，没有一点犹疑。“让我……忘掉，大概，九年的记忆。忘掉……主要的，其他你可以模糊……你也明白……”你使用了引诱的语气：“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上不了战场。”
　　你不是出于过度的痛苦而说出这些话的，你是为了成为李的工具而说出这些话的，好的，那你多少还算个人。尽管你已经不能算个人了。
　　“……六年。”李用满语说，然后改成汉语，他看起来不像是他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他把自己手上的皮肤抓出了血。“我最多只能……六年。该模糊的我会……模糊……你……为什么……”
　　他真的在痛苦。这让你很高兴。你以为你会为了他的幸福而高兴，结果你还是在为了他的痛苦而高兴，你带给了他很多的痛苦，所以你非常高兴，你真是个糟糕的人啊。
　　“我是为了你。”你用甜蜜的语气说出这句诅咒，“你需要我，你想利用我，不用一步一步来……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很亲切吧？我很爱你吧？你给我说的为人处世的道理，我有好好地听进去吧？”
　　他睁大了眼睛，像第一次看见你一样看着你，然后，他哭了起来。你从没见过李肃哭，他一直都是温和开朗地笑着的，他哭了，这说明形势、人们，还有你，把他逼到悬崖边了。他哭得很痛切，哭得很厉害，如果是个诗人，就会说他的心碎了。但你只是看着他哭，你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你看着他哭了二十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他哭完了，他想要解释，他从他的姓氏说起，你估计他能说一晚上，所以你说：“关灯吧，我要睡觉。”
　　你想，你确实爱这个人，你折磨他时，你是很开心的。
　　这一夜你睡得很好，那些梦境终于不再来找你了。你被李的喊叫声惊醒，看见他身处梦魇中时，也没有推醒他。看起来他有他的过去，他有他的噩梦，他还有他的良心。你拿枕头捂住耳朵继续睡。他的良心又关你什么事呢。
　　第二天早晨，你听到李在切菜。他说他买到了婆婆丁，那是一种可以做粥的野菜，不过裹上面糊来炸也好吃。他还是买了一些珍珠鸡，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带了回来，它们小小的，而且很乖，他上午打算给它们在阳台上用木头造一个鸡舍。你慢慢地醒来，捉住一只在床边踱步的珍珠鸡，把它提起来，捏了捏它。李马上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说不要这样对小动物呀——虐待动物法马上就找上门来了！你因为他的慌张笑出声来，把那只可怜的珍珠鸡丢给他，提醒他油锅要糊了。你理了理头发，看着雾蒙蒙的太阳，问：“日子定下来了吗？”
　　“嗯，下周三。”李肃说得很慢，也很笃定，“我会准备好……所有东西。”
　　你醒来，一个毛绒熊靠在你脸上，它很柔软，闻起来有肥皂的味道。它应该是一件旧东西了，里面的棉花分布不均，颜色也有些发暗。你不知道这些旧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但你喜欢它们。你抓住它，用额头贴贴它，然后笑了。
　　李肃不在你旁边，你快速地跃起身，光着脚，走到阳台。珍珠鸡朝你歪了歪脑袋，你朝李肃歪了歪脑袋。他在抽烟，他总是抽很多烟，就像沙漠里渴水的人一样，几乎随时手里都抓着一根，也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草。你意识到：这是他维持自身精神安定的方式。如果他起得这么早，那就是他做了噩梦，你无数次从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把他推醒，用毛绒玩具贴贴他，亲吻他的额头。你用法语讲述佩罗的童话故事，有时候，他会接上满族人在茫茫的黑山白雪里遇到的妖怪。你很喜欢这些故事，你用随身的记事本记下它们的梗概。现在你没办法安慰他了，但是你还可以吓他一跳！
　　你从后方出击，蒙住他的眼睛，在他的侧颈上吹气。他刚才还在看着雾蒙蒙的太阳，人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现在他彻彻底底地在这里了，他的脸舒展开，露出一点笑容。他的嗓音温和而开朗，但因为抽了太多烟，显得有些沙哑。他说：“业平君，你身体不好，穿上鞋和袜子。”
　　你只是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颤栗了一下，有时候他似乎害怕你，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对你很好，他是你认识的最好的人，虽然你统共也不认识几个人。你认识邻居家的婆婆，你认识在楼下玩耍的孩子，你认识菜场里卖菜的那个中年人，他总是给你和李肃留些中国人吃的蔬菜。然后呢？你的大脑开始空白，你开始感到有些眩晕，你认识李给你介绍的那些同志，他们对你也都很好，但和前一些人不同，他们似乎把你当成了病人，有些小心翼翼地对你好。这没有必要，这完全没有必要，你就算发着烧，也能拿相机把他们要拍的东西拍下来。你是他们的通讯记者，他们会把你拍的照片印在报纸上。至于以后，你的成绩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
　　你很喜欢和李进行肢体接触，他很暖和，而且他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你伸出手去戳他的脸，戳完又戳了一下，你把胸膛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叉在他胸前。做这一系列的事情没有什么困难的，一开始你会剧烈地发抖，你会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李轻柔地，或者说带着一股古怪的轻柔，碰触你的手腕，那儿系着一条红绳，是他给你编的。那是条很简朴的、深红色的绳子，你想在里面加入宝石，或者至少加点串珠，但他拒绝了。不过他编得很好看，工整又光滑，你也就一直系着。
　　他抚摸着你手腕上的皮肤，然后亲吻了一下它，他很喜欢抚摸你的手腕，你的手腕在你的审美里也的确长得很好看，它像骨架搭起来的塔楼，上面蒙着纸一样白的皮肤，像高迪的建筑一样。但李肃总是说，你太瘦了，然后给你夹这个那个的菜。你一般笑着用法语对他说：你又不是我妈妈。而他会用中文对你说：我真希望我是你妈妈。会认真地回应玩笑话这点也很可爱，你很喜欢。
　　“走吧？你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喂鸡？然后我们去买菜？也许会有不错的鱼……再买些玫瑰花吗？花瓶里的那些有点蔫了，你说还是买黄玫瑰呢，还是红玫瑰？我来拎菜篮怎么样？”你用了更多的手指，把他的脸像棉花糖一样捏来捏去：“啊，还是你来拎，我要……拍照。最近我感觉马车的结构很美丽，不过那些马总是干扰拍摄。说起来，李君，我以前拍的那些……”你有点艰难地寻找措辞：“和共济会的事无关的照片呢？”
　　“……在茶桌上那本黑色皮面的大相册里。”他顿了一下才回答，他下意识地拿出一根烟，又顾虑到你在这儿，很快地用手把它掐灭：“业平，你问我这个问题已经是第二十七次，你确实不记得吗？”
　　也许这是你哪个逗弄他的计划吧，如果是这样，你会感到更安心一点的。你脚下的地面好像在摇晃，你赶忙扶住他，随后整个抱住了他，就像暴风雨里的水手抱住桅杆。你说：“李君，不要欺负人，我怎么可能问你这么多次？你在拿我的脑子开玩笑？”
　　“我没有。没事。没有这么多次。我……我在开玩笑。不好意思。”有时候你的恋人很会开玩笑，有时候他不太会，而这种笨拙的地方总是会让你生气，你现在很想点燃一根香烟，再按灭在他的手上。他转过身来，面对你，他的眼睛像颜色很深的墨，这不对劲，它们应该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才对。他把双手按在你的肩膀上，弄得你有点疼，他问：“业平君，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头痛？”
　　你摇了摇头。该怎么和他解释你已经痊愈了呢，如果他是你漫长的病程中唯一照顾你的人？那一定很辛苦、很消磨人心、很折磨人，但你确实已经好了。
　　“你在夜里会做梦吗？”
　　你继续摇头，你不做梦。也许是你睡前需要吃大把的小药片，它们抑制了你的神经系统。你有时候会做空白的梦，但没有内容就不算梦吧？
　　“你会感觉……你不像是自己吗？”
　　“我挺像我自己的，李，你才是脑子没事吧？”你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会有幻觉或者幻听吗？会存在被害妄想吗？”
　　这次你没有回答，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你经常看到自己身体上有不存在的伤痕，你会把天花板上的木头认成嘲笑的人脸，你会听到讽刺的、侮辱性的语句，有时你会说不出话。你经常把李的脸看成面具，骨白色的、用黑色涂出粗劣五官的面具。你会在他的头上看到麋鹿的角，你会把他的衣服看成贝壳串成的衣服，他旋转着，哼唱着单调又古怪的曲调，用手里的骨头敲击一块巨大的铁片。那像是八千代家的迎神舞一样，但是……更危险。非常、非常危险。你的本能一直在对你说：离他越远越好。但幻觉总是没有理由、不分场合的，你不会因为这个就真这么做。所以你只是把他的左手从你肩膀上拿掉，转过身进了屋里，坐在床上，把那个熊玩偶抱了起来。
　　“业平君，回答我。”
　　真是令人讨厌，仿佛你们并不是恋人，而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一样，你早上本来不错的心情现在坏得不能再坏。你把那只玩偶像炮弹一样投向李肃，正中他的面孔，然后你说：“亲爱的李，你就让让精神病吧？”
　　这次换他来戳你的脸，他对自己的过度关心道歉，然后把那个玩偶摆放在你俩中间，他说，如果将来……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他可以照顾你。
　　你很好。你不需要照顾。你非常生气。你已经，忍了他一整个早晨，现在你不想再忍了。你从你大衣的外兜里拿出了手枪。你扳开击锤，转动转轮，确保你手里那发有子弹，然后你把枪口对准他，说：“李肃，你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把那个玩偶埋在了被子里，然后走上来，拥抱并且亲吻你，直到你像块糖一样融化。他说，他就算被埋到墓里，也会爬出来回到你身边。而你说，这又不是僵尸片。接着你们拿谷子去喂鸡，顺便捡些鸡蛋。今天有个双黄蛋，于是你们庆贺了一下，做了法式煎蛋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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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1 May 2026 16:19:0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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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La poupée（小人偶）2</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la-poupee-xiao-ren-ou-2</link>
      <description>&lt;![CDATA[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xA;!--more--&#xA;灰色的，浅灰色，在大片大片的血红中不是很协调。真正的血没有假血浆浓稠，你这样想着，然后呕出一大口连着血丝的血块。&#xA;　　你还能把三重契的符贴在八千代夕纪的额上，启动它的咒文刚才你已经念过了，但你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怠懒，你正在慢慢死去，或者加快速度死去，但那又如何？你不是很在意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同样不在乎你死了以后谁会当家主，你活了三十岁，但你好像只活了有限的几年，你死前还能看到那几年，你死得不亏。你弓起身子，又呕出一口血。&#xA;　　“别这样，业平大人。”平平的，没有起伏变化的声音在说话：“我不会让你死的，除非你把我当家主的路铺好，当然我自己也能把这条路走出来，但是我呢，没有那么想死那么多人，这点和你不一样。”&#xA;　　“哈哈。”你听到自己发出嘶哑的低笑，事到如今已经不用注意形象了，这倒是让你轻松了不少：“夕纪，那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回头不会杀了你？你到底能一人打过多少人？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你听起来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这是你真实的讲话腔调，它和温柔没有一点关系，温柔的话语你都是和李肃学的，就像温和的举止、爱意的表达、哭泣而非怨恨……你都是跟他学的。&#xA;　　他构成了大部分的你，他确实是死了，你看见过他尸体的一部分，你确认过这是他的尸体。但他还活在你身上，活在你拿水杯的动作里、走路的姿势里、笑容的弧度里。你不介意成为一座活的纪念碑，因为把他的部分删除，你差不多只是一具空壳，或者一个疯子，随便怎么说吧。&#xA;　　“你不会杀了我，业平大人。”你听见小小的叹气声，今晚外面还有螽斯在叫，它们的声音很好听，也许有金铃子，你觉得夕纪会喜欢，回头你会用草编个笼子……啊，你明白了，所以这孩子也不用说。你爱这孩子，就像什么呢，就像地狱里的恶人拼命抓住一根蜘蛛丝一样。所以他对你做什么，你并不会惩罚他，这只是……&#xA;　　“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同态复仇。我没有突然发疯，也不要再说些哦这孩子好任性但是我心胸宽广……之类的屁话了。”你看不清，这孩子好像把床头柜上的茶水倒在了什么上，紧接着那块湿茶巾就捂住了你的脸。和被枕头捂住脸不同，这次你没有那么多的余裕。你的身体有溺水的记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小孩子的力气又有多少呢，但你没法把他推开，你做不到。你只能本能地抓挠他的胳膊，血流下来的瞬间，他朝你笑了。你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艳丽之感，在灰色的影子里，呈现出红色的弧度。&#xA;　　但你的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出现黑斑，在黑斑彻底占据你的视野之后，他放开了湿水的手帕。你呛咳、呕吐，久违地感受到恐惧，那恐惧没有根源，来自你已经不记得的事情。你可以去想象，你可以想象有人拽着你的头发，把你的头按进水里。但想象总归是想象，你的记忆是一片白地，你有索引却找不到原句，所以你不知道这事是更好，还是更糟。不确定性是最可怕的东西，现在李肃死了，你甚至无人能够求证，虽然就算他坐在你的床边，也只会把手覆上你的额头，说：“别想了。”&#xA;　　你呛咳、呕吐，粗重地、艰难地呼吸，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你的模样取悦到了八千代夕纪，他靠得离你更近了，他问你：“你就为了这一点事，离开世界上唯一能忍受你的人吗？”他的潜台词有很多，包括他的邻居，包括裁缝店的老板，也许包括他的父母，这孩子没有一个归属，你也的确不是真心接纳他。爱和接纳是两回事。你不会说：“假以时日，你也会找到一个……”因为找不到，没有。你更不会说：“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被人所爱……”不会，人们会惧怕他，人们会讨好他，没有人会爱他。你碰见李肃这属于走在路上被装着五百万的手提箱砸到，手提箱的主人又正好是个古怪的富翁，认真要把你收为养子当他的继承人——就是这种程度的运气。而这种程度的好运一旦破灭了，总是让人深深怨恨的，虽然这也不是李肃的错。所以你只是轻轻地说：“不是‘这一点事’。”&#xA;　　你知道八千代夕纪不高兴时是什么样子，他认为你故作神秘，或者“被宠坏了”，你不会读心，你不明白。有些事你过了十年还是说不出口，你又能说什么呢，在空无一物的白地上你能说什么呢。单纯就是李离开了，而你留下，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你看着机会像麦芽糖一样拉长，拉长，而你不发一言，终于，糖丝被拉断了。下一刻，你身处黑暗之中。&#xA;　　你不喜欢黑暗，在你把八千代夕纪当成人以后，在你抱着他睡觉以后，黑暗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些。修改措辞，不能说“不喜欢”，仿佛你有选择的余地，你惧怕黑暗，黑暗像一种强大的力，把你压在床上，平得和一块仙贝似的。你听到这孩子小小地笑了一下，你和他的确有着同样尖酸的幽默感。大多数时候你不开灯就睡不着，大多数时候你得到的回应是：“你/您已经不是孩子了。”或者先不说话，过一个月再把报表用工整的毛笔字写上来，让你知道你多么奢侈，多花了多少的电费。你一向是善解人意的，于是你把大灯关上，把台灯关上，躺在床上发抖，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那就又是一个有索引但是无法溯源的东西。&#xA;　　长久的缺乏睡眠，和白天过多的睡眠，导致了你的头痛和眩晕，大多数时候，你就算走在坚实的石板路上，也会感觉脚下和走吊桥一样摇晃。你知道八千代夕纪同样恐惧黑暗，这或许由你一手造就，但你已经记不得了。当你抱紧一个哭泣着发抖的孩童时，你会感到一种慈爱，你可以为他做很多的事情，所以你用李肃的手法去摸他的额头，用法语给他讲佩罗兄弟的童话故事。你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的时候，能隔着单薄的衣料摸出鞭痕愈合的伤疤，也许这是他哭泣的理由，也许不是。但是看，他不是会哭泣吗……&#xA;　　你的头撞上了坚硬的物体，身体晃了一下，你下意识拿手去撑，但是你的手被绑得紧紧的。你无法保持一个跪坐的姿势，你的脑袋会碰到顶上的木板，你也无法保持一个趴躺的姿势，这里太狭小了，你的腿伸不开。而且你的脚踝也被绑紧了。&#xA;　　你被关在柜子里。&#xA;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有什么爆炸了，或者崩塌了。你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你发疯一样地用被绑住的双手去敲击柜门，但只发出了轻轻的闷响，不比夏夜里一个苹果从树上滚下来的声音更重。你无法叫喊，一把手绢正在吸收你口中的水分。柜门锁了。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个。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个……你抓住最后一点理智，试图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直到你听到了寂静中清脆的，说着法文的声音，你明白了，与此同时，你也什么都不明白了。&#xA;　　有点做过了。八千代夕纪评判地想。不过他也没有猜到，这事对于这个男人居然如此严重。他只是收集了一点被模糊的、藏匿在深处的记忆，随机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开始造梦，他并没有要让这个男人变成废人的意思，现在还没有。这个男人在少年时期，被他的同学们关进了柜子，他的同学们不小心把钥匙搞丢了，于是互相说好就当没有这件事。这个男人在少年时期喜欢去野外发呆，所以过了两天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失踪，或者发现了……这不重要。这个男人未来的恋人，或者说过去的恋人，结束晚间的工作经过柜子时，听到里面有细碎的声响，出于操心师的直觉，他用了法术，探测到里面有人。于是他举起随身携带的手提皮箱，用力把柜门砸开，救了这个男人。&#xA;　　这有什么问题吗？八千代夕纪烦躁地咬着指甲想，他甚至演到了这一段！他今天累了，本来只打算拿它作为一个收尾节目，剩下的明天再说！结果他现在得把这个男人碎成片的魂魄聚集起来再塞到对方的身体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为了三重契的逆转术式和八千代家的传承……他并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家主，这个男人在他长大前还有用。&#xA;　　“你看你的手。”你睁开眼睛，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观看你的手腕，它对于男人来说过于苍白和细瘦了，但重点不是这个，你看到它上面出现了深紫色的绳痕，它很深，一直勒到骨头里，显得被波及的皮肉像是腐烂的水果。造梦影响了现实，你想，但是刚才是怎样的梦，除了黑暗，你什么都记不清了。“这下我们一样了。”你听见带着讽刺的声音，你想说，不一样，淤青和开放性伤口还是不一样，但你说不出话。你看向你怀里的孩子，他看起来像一堆颜色的碎片，就是刮一刮老旧的调色板，会随风飞扬的干燥的颜料碎屑。你看不出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手腕。“中场休息。”他说，接着他说了什么，你一个字也听不懂。日语逐渐变成了一个一个符号，符号再拆分成更细小的符号，他到底在说什么？&#xA;　　“你不要再用力了，你手臂和腿的肌肉都拉伤了。”似乎他刚才用了法文，现在改用英文说。拉伤了吗，你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你颤抖得太厉害了，耳鸣声也太大，你好像正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你并不想追究这是怎么回事。有些东西，记忆，或者灵魂，像小孩吃饼一样，碎口碎口地掉落下来，你是……你是谁？盖在你身上的……是什么？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和这孩子……&#xA;　　“因为你想和我性交啊。”八千代夕纪说。“然后我就对你做了一些事，不过我没有想到捏造出来的人格如此不稳定，或者说你本来就有失语的症状？”这孩子抱住你的时候，同样不知为什么，你开始哭泣。“你经历了很恐怖很恶心很不好的事，然后你把这些事给别人，你有失语症还管别人说话，顺便你还恋童，你觉得我应该可怜你还是应该踹你两脚？”&#xA;　　你说：“我为什么在地毯上？”&#xA;　　“哦，你失禁了我又不能叫人，而且你那个床本来也不能要了，你不是有钱吗你换个床得了。”&#xA;　　“这是路易十三时期的古董。”你说，“我要求赔偿。”&#xA;　　“你要不还是去死吧。”这孩子用力打了一下你的头。&#xA;　　这孩子太瘦了，你闭上眼睛，摸着他的后背想，你能摸到他突出的脊椎和肩胛骨，还有一条一条的肋骨，摸到伤痕的时候，他会猛地瑟缩一下。这些伤痕都愈合得不好，无论是鞭子还是烙铁，这孩子不喜欢你的治愈术，也许是出自本能，也许是出自更多的，所谓意义之类的，你不想知道。&#xA;　　他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会往你的怀里钻，晚上总归还是有些凉的，你的住所又三面靠着山，与此同时，你开始发热了。也许你摸起来是温暖的，所以他的头放在你的锁骨上，长到肩胛处的头发还是太少了，你的手一握就能握住。有些地方的头皮不再长头发了，你知道他在意这一点。&#xA;　　你的身体很差，多喝半杯咖啡，第二天可能就喉咙肿痛到无法说话。你的心脏也很差，现在它正在隐隐作痛。你的温度正在不断地升高，你感觉你像块黄油在铁锅里，不住地融化、融化。呼吸很痛，而且异常困难，你离死很近，但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这孩子紧紧地抱住了你，于是你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头和背，等到他觉察到不对、睁开眼睛时，你几乎已经无法维持清醒的意识。你是一块黄油，你是被太阳蒸干的水洼，你是焚烧钢铁的火炉。天要亮了，你不希望自己此时的样子被其他人看见，于是你说：“夕纪，说我不见客。”&#xA;　　你已经想到家老们会怎样抱怨，你的地位会变得不那么稳定，不是没有人想让夕纪做家主，而自己做实际意义上的摄政者的，不过八千代夕纪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不会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答应有长久危害的条件。夕纪开门出去，你知道他去那样说了，早上的青苔很滑，你希望他不会绊倒。他的腿很难正常走路，这也是出于心理原因，所以你一般抱着他行动。&#xA;　　他回来了，你看不明白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排列成你不懂的样子。他对你说的话，你也大部分没有听见，词句就这样像沙一样散落了。他把床单和底下的鹅绒被掀掉，露出光秃秃的床垫，然后他把你和盖在身上的毛毯一起拖了上来，这时候你才意识到你有多轻。在八千代家的大降妖仪式前，给你的饭食全部都是鳗鱼饭，如果你动不了筷子，他们就会给你送上各种各样的点心和肉粥。你看起来不能是一副病容，你看起来不能瘦得厉害，所以你吃下这些东西，然后拿头去撞墙，直到你不再有呕吐欲为止。&#xA;　　八千代夕纪读到了，他说：“你桌子上的马口铁盒里还有些巧克力。”你摇头，你不喜欢橙皮巧克力，但你偶尔会买一包白巧克力橙子片，放在马口铁盒里。李肃喜欢吃这个，但你在日本，你的供奉他又收不到。所以你会在晚上一片一片地咀嚼它们、撕扯它们，干掉的橙片意外地柔韧。你坐在原地，安静地吃完一包，觉得真是太腻了，下次不会买了。但你下次路过那家店，还是会再买一包。&#xA;　　这孩子把自己放到床上，窝在你怀里，窗外有白噪声，空气昏暗而沉重，应该是下雨了。你没有什么好想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只是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这孩子的头。这是一种暂时性的逃避，最近你要见那个操心师家族的使者，你要和她谈夕纪的事，关于修行和指点，还有接纳和通婚，都需要你去准备和处理。公文估计也积起来了，一小时一厘米，这样积攒起来了。家老们要禀报的事情也要积攒起来了，更别提还有突发状况……&#xA;　　“业平大人，你不上班会死吗？”这孩子用力戳了你脑门一下，很痛。你抗议道：“请不要老是动我的头。”&#xA;　　“我感觉你快脑死亡了。”八千代夕纪说。&#xA;　　“可能已经脑死亡了。”你把自己平摊在床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脑细胞正在被烧烤，回头会变成美味的苹果蛋白派。”&#xA;　　“你的脑子没那么好吃吧。”你听见他轻轻笑了笑。&#xA;　　“对不起。”你说，你不知道你的手要干什么，于是继续抚摸他的头，“对不起。”你又说了一遍，你们都知道你说的不是苹果蛋白派。&#xA;　　“感到抱歉就不要操我。”这孩子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把我操得有心理阴影了，我不喜欢被人操。”&#xA;　　“不好意思，这个我没有想到。”你惊讶地说，“你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你愿意和我做爱。”&#xA;　　“……”你感觉这孩子看了你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我的腿和头都很痛……”&#xA;　　“为什么你会有c-ptsd？”你确实想不通，“我对你很克制了……”&#xA;　　“你又没把我变成血肉雕像。”他面无表情地接了后半句。&#xA;　　“如果我不操你，那我操谁呢？”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你对大部分人仅仅是“允许他们存在”，没到“喜欢”的地步，更没到“爱”的地步。&#xA;　　“你可以去操你前男友的尸体。”你觉得这孩子话里的感情越来越少，这不是个好兆头，你不喜欢这样。“业平大人，你脑子有病。”&#xA;　　“我有在吃药。”你说，“而且我对我前男友没有感情了。”&#xA;　　“总之，不要操我。”这孩子的眼神变得像……看毛毛虫一样。毛毛虫，春天的话，毛毛虫应该很多吧。柔软的小东西……你要给这孩子找一点来玩吗？&#xA;　　“我不喜欢那个。”他抱起了一个枕头，你相当怀疑他会不会又突然拿枕头捂你的脸，“给我答复。”&#xA;　　“好的。”你从善如流。&#xA;　　“什么叫‘好的’？”这孩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好的’是什么意思？&#xA;　　“在你成年前，我不会再和你进行性行为。”你说，“为什么不早说呢？既然你不喜欢？”&#xA;　　屋里的空气停滞了大概三十秒钟，然后这孩子拔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砸在你的头上，一遍又一遍。他在发什么疯，你理解不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因此感觉到愤怒？你逐渐地不想这些了，他要砸，你就让他砸，有节奏的声音比较容易让人入睡。但是他又把你摇醒，他看起来像哭过了，或者正要哭，他说：“你确实是个王八蛋。”&#xA;　　你感到疑惑，不过他说的对。&#xA;　　“我就不应该可怜你！！！”他朝你大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变得生动了许多，很漂亮。&#xA;　　“我会继续。”重新窝在你怀里的时候，他扯着你的头发说，“我会继续。我真是……为什么不杀了你这么难呢？”&#xA;　　你下意识地把他抱好，手轻柔地放上他的背，看着飞溅到墙上的血想，这套莫里斯花纹的壁纸也毁了。你做错了什么事吗？可能做错了，但大部分都是误会。这个孩子，还没到能接受命运造成的误会的年纪，所以他才会这么激动。命运经常造成各种各样的误会，等他大一点就知道了。至于现在，你的头太痛了，你打算先昏过去一会儿。&#xA;　　“……我……雨天……不喜欢……”&#xA;　　你听到断续的声音，看来你终于找回了听说日文的能力，眼皮很沉，外面的天呈现一种浓稠的灰色，你很想继续睡。但你碰了碰八千代夕纪，问他：“有没有人来送公文？”&#xA;　　“……人们说，雨天打孩子……是一种解闷，我以为……只是玩笑……我不明白……”他在断续地自言自语，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你知道这孩子目前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昨天耗费太多力量了，他目前状况还不稳定。“您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心情很坏……”&#xA;　　“不用对我说敬语。”你友善地提醒。你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心情很坏吗，可能是这样，因为你人生中不太好的事情，基本都发生在满月或是下雨的天气。这或许是某种神秘的魔法、诅咒或者其他什么，但你现在很正常、很平静。&#xA;　　“长柄伞断了的话……您就用拨火棍……”这孩子的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好像蒙了层雾一样，“拨火棍弯了的话……您就用烙铁……您可以拿烙铁把我……就像我是匹要熨烫的布料……您可以让我全身的皮掉下来然后再修补完整……您……哈哈……您让我感觉我像块肉……像块只会痛的肉……”&#xA;　　“不会再发生了。”你把毛毯给孩子盖上一点，试图平息他剧烈的颤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捏毛毛虫的。”&#xA;　　“所以我用手指在手臂上刻下来……然后您就……修复了……我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我应该……有多少次就给您还回来……”&#xA;　　“我也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你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殴打你，只是你当时恰好在我面前。我一般会殴打妖怪，或者仆役。”&#xA;　　“哈哈……您要说……我是运气不好吗……”&#xA;　　“是这样，都是误会。”你说得很快，仿佛也同时说服了你自己似的：“你想打我的话也可以。”&#xA;　　这孩子不再说话了，他也没有哭泣。可能因为你烧得太厉害了，你摸他像在摸一块冰。他动了两下，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你该表扬他吗？于是你对他说：“你刚才说了很多话，这很不错。”&#xA;　　“我杀你妈。”他说。&#xA;　　“嗯……她是我杀的，不好意思。”你搓搓孩子的头发，“别想不好的事了，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忘掉？”&#xA;　　“啊？”你听到不可置信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忘掉？我忘掉了你就开心了？”&#xA;　　“你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是白说，这孩子的眼睛一贯像沉积的墨一样，此刻却好像烧着灭不掉的火：“我父母的仇我要报，我自己的仇我也要报，和某些胆小鬼……你为什么不杀了李肃？”&#xA;　　“因为我是个懦弱的人。”你回答，“而且我不知道报仇要报到什么份上，你有想过吗？”&#xA;　　“我不会让你死。”孩子说，“我会尽量折磨你，直到你没有利用价值。然后，我会慢慢地、好好地杀了你，你的尸体我会拿去喂妖怪。”&#xA;　　“也可以。”你说，你看见了送来的公文，它们在桌上坐得像个肚腹肥满的酒鬼。“把我扶起来，我教你批公文吧。”&#xA;　　“业平大人，你不上班会死吗？”这孩子终于回归了正常的，而不是满怀恨意和痛苦的语气，“你会栽倒在桌子上，你会把砚台打翻的。你就躺着吧，我现在都不太想折腾你。”&#xA;　　“嗯，谢谢？”你轻轻地咕哝，“那把它们拿走吧，它们越垒越高了。”&#xA;　　“我不。”这孩子回答：“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xA;　　他没有走掉，你想，他不会走掉。他要报仇，他要你铺平他当家主的路，所以你的确有了一个孩子，你能暂时占据他的人生，这让你感到喜悦。他会陪着你直到一切结束，他会陪着你直到你的生命结束，这让你感到安心。你很少感受到幸福，但你现在感受到了一点。你不再想合不合礼仪，或者保持形象之类的东西，你努力抬起头，用头顶蹭了蹭他的后脑勺。他把你按了回去，他的表情很复杂，你读不出一个明确的指向。所以你说：“我们继续吧？我觉得我并不是那么容易死？”&#xA;　　“……业平大人，你脑子有病。”八千代夕纪也只是平平地、带着错误的重音说，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一丝无奈的感觉。]]&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灰色的，浅灰色，在大片大片的血红中不是很协调。真正的血没有假血浆浓稠，你这样想着，然后呕出一大口连着血丝的血块。
　　你还能把三重契的符贴在八千代夕纪的额上，启动它的咒文刚才你已经念过了，但你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怠懒，你正在慢慢死去，或者加快速度死去，但那又如何？你不是很在意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同样不在乎你死了以后谁会当家主，你活了三十岁，但你好像只活了有限的几年，你死前还能看到那几年，你死得不亏。你弓起身子，又呕出一口血。
　　“别这样，业平大人。”平平的，没有起伏变化的声音在说话：“我不会让你死的，除非你把我当家主的路铺好，当然我自己也能把这条路走出来，但是我呢，没有那么想死那么多人，这点和你不一样。”
　　“哈哈。”你听到自己发出嘶哑的低笑，事到如今已经不用注意形象了，这倒是让你轻松了不少：“夕纪，那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怎么知道我回头不会杀了你？你到底能一人打过多少人？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你听起来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这是你真实的讲话腔调，它和温柔没有一点关系，温柔的话语你都是和李肃学的，就像温和的举止、爱意的表达、哭泣而非怨恨……你都是跟他学的。
　　他构成了大部分的你，他确实是死了，你看见过他尸体的一部分，你确认过这是他的尸体。但他还活在你身上，活在你拿水杯的动作里、走路的姿势里、笑容的弧度里。你不介意成为一座活的纪念碑，因为把他的部分删除，你差不多只是一具空壳，或者一个疯子，随便怎么说吧。
　　“你不会杀了我，业平大人。”你听见小小的叹气声，今晚外面还有螽斯在叫，它们的声音很好听，也许有金铃子，你觉得夕纪会喜欢，回头你会用草编个笼子……啊，你明白了，所以这孩子也不用说。你爱这孩子，就像什么呢，就像地狱里的恶人拼命抓住一根蜘蛛丝一样。所以他对你做什么，你并不会惩罚他，这只是……
　　“这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同态复仇。我没有突然发疯，也不要再说些哦这孩子好任性但是我心胸宽广……之类的屁话了。”你看不清，这孩子好像把床头柜上的茶水倒在了什么上，紧接着那块湿茶巾就捂住了你的脸。和被枕头捂住脸不同，这次你没有那么多的余裕。你的身体有溺水的记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小孩子的力气又有多少呢，但你没法把他推开，你做不到。你只能本能地抓挠他的胳膊，血流下来的瞬间，他朝你笑了。你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艳丽之感，在灰色的影子里，呈现出红色的弧度。
　　但你的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出现黑斑，在黑斑彻底占据你的视野之后，他放开了湿水的手帕。你呛咳、呕吐，久违地感受到恐惧，那恐惧没有根源，来自你已经不记得的事情。你可以去想象，你可以想象有人拽着你的头发，把你的头按进水里。但想象总归是想象，你的记忆是一片白地，你有索引却找不到原句，所以你不知道这事是更好，还是更糟。不确定性是最可怕的东西，现在李肃死了，你甚至无人能够求证，虽然就算他坐在你的床边，也只会把手覆上你的额头，说：“别想了。”
　　你呛咳、呕吐，粗重地、艰难地呼吸，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你的模样取悦到了八千代夕纪，他靠得离你更近了，他问你：“你就为了这一点事，离开世界上唯一能忍受你的人吗？”他的潜台词有很多，包括他的邻居，包括裁缝店的老板，也许包括他的父母，这孩子没有一个归属，你也的确不是真心接纳他。爱和接纳是两回事。你不会说：“假以时日，你也会找到一个……”因为找不到，没有。你更不会说：“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被人所爱……”不会，人们会惧怕他，人们会讨好他，没有人会爱他。你碰见李肃这属于走在路上被装着五百万的手提箱砸到，手提箱的主人又正好是个古怪的富翁，认真要把你收为养子当他的继承人——就是这种程度的运气。而这种程度的好运一旦破灭了，总是让人深深怨恨的，虽然这也不是李肃的错。所以你只是轻轻地说：“不是‘这一点事’。”
　　你知道八千代夕纪不高兴时是什么样子，他认为你故作神秘，或者“被宠坏了”，你不会读心，你不明白。有些事你过了十年还是说不出口，你又能说什么呢，在空无一物的白地上你能说什么呢。单纯就是李离开了，而你留下，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你看着机会像麦芽糖一样拉长，拉长，而你不发一言，终于，糖丝被拉断了。下一刻，你身处黑暗之中。
　　你不喜欢黑暗，在你把八千代夕纪当成人以后，在你抱着他睡觉以后，黑暗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些。修改措辞，不能说“不喜欢”，仿佛你有选择的余地，你惧怕黑暗，黑暗像一种强大的力，把你压在床上，平得和一块仙贝似的。你听到这孩子小小地笑了一下，你和他的确有着同样尖酸的幽默感。大多数时候你不开灯就睡不着，大多数时候你得到的回应是：“你/您已经不是孩子了。”或者先不说话，过一个月再把报表用工整的毛笔字写上来，让你知道你多么奢侈，多花了多少的电费。你一向是善解人意的，于是你把大灯关上，把台灯关上，躺在床上发抖，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那就又是一个有索引但是无法溯源的东西。
　　长久的缺乏睡眠，和白天过多的睡眠，导致了你的头痛和眩晕，大多数时候，你就算走在坚实的石板路上，也会感觉脚下和走吊桥一样摇晃。你知道八千代夕纪同样恐惧黑暗，这或许由你一手造就，但你已经记不得了。当你抱紧一个哭泣着发抖的孩童时，你会感到一种慈爱，你可以为他做很多的事情，所以你用李肃的手法去摸他的额头，用法语给他讲佩罗兄弟的童话故事。你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的时候，能隔着单薄的衣料摸出鞭痕愈合的伤疤，也许这是他哭泣的理由，也许不是。但是看，他不是会哭泣吗……
　　你的头撞上了坚硬的物体，身体晃了一下，你下意识拿手去撑，但是你的手被绑得紧紧的。你无法保持一个跪坐的姿势，你的脑袋会碰到顶上的木板，你也无法保持一个趴躺的姿势，这里太狭小了，你的腿伸不开。而且你的脚踝也被绑紧了。
　　你被关在柜子里。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有什么爆炸了，或者崩塌了。你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你发疯一样地用被绑住的双手去敲击柜门，但只发出了轻轻的闷响，不比夏夜里一个苹果从树上滚下来的声音更重。你无法叫喊，一把手绢正在吸收你口中的水分。柜门锁了。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个。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个……你抓住最后一点理智，试图思考自己目前的处境，直到你听到了寂静中清脆的，说着法文的声音，你明白了，与此同时，你也什么都不明白了。
　　有点做过了。八千代夕纪评判地想。不过他也没有猜到，这事对于这个男人居然如此严重。他只是收集了一点被模糊的、藏匿在深处的记忆，随机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开始造梦，他并没有要让这个男人变成废人的意思，现在还没有。这个男人在少年时期，被他的同学们关进了柜子，他的同学们不小心把钥匙搞丢了，于是互相说好就当没有这件事。这个男人在少年时期喜欢去野外发呆，所以过了两天也没有人发现他的失踪，或者发现了……这不重要。这个男人未来的恋人，或者说过去的恋人，结束晚间的工作经过柜子时，听到里面有细碎的声响，出于操心师的直觉，他用了法术，探测到里面有人。于是他举起随身携带的手提皮箱，用力把柜门砸开，救了这个男人。
　　这有什么问题吗？八千代夕纪烦躁地咬着指甲想，他甚至演到了这一段！他今天累了，本来只打算拿它作为一个收尾节目，剩下的明天再说！结果他现在得把这个男人碎成片的魂魄聚集起来再塞到对方的身体里，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又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为了三重契的逆转术式和八千代家的传承……他并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家主，这个男人在他长大前还有用。
　　“你看你的手。”你睁开眼睛，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观看你的手腕，它对于男人来说过于苍白和细瘦了，但重点不是这个，你看到它上面出现了深紫色的绳痕，它很深，一直勒到骨头里，显得被波及的皮肉像是腐烂的水果。造梦影响了现实，你想，但是刚才是怎样的梦，除了黑暗，你什么都记不清了。“这下我们一样了。”你听见带着讽刺的声音，你想说，不一样，淤青和开放性伤口还是不一样，但你说不出话。你看向你怀里的孩子，他看起来像一堆颜色的碎片，就是刮一刮老旧的调色板，会随风飞扬的干燥的颜料碎屑。你看不出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手腕。“中场休息。”他说，接着他说了什么，你一个字也听不懂。日语逐渐变成了一个一个符号，符号再拆分成更细小的符号，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用力了，你手臂和腿的肌肉都拉伤了。”似乎他刚才用了法文，现在改用英文说。拉伤了吗，你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你颤抖得太厉害了，耳鸣声也太大，你好像正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你并不想追究这是怎么回事。有些东西，记忆，或者灵魂，像小孩吃饼一样，碎口碎口地掉落下来，你是……你是谁？盖在你身上的……是什么？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你会和这孩子……
　　“因为你想和我性交啊。”八千代夕纪说。“然后我就对你做了一些事，不过我没有想到捏造出来的人格如此不稳定，或者说你本来就有失语的症状？”这孩子抱住你的时候，同样不知为什么，你开始哭泣。“你经历了很恐怖很恶心很不好的事，然后你把这些事给别人，你有失语症还管别人说话，顺便你还恋童，你觉得我应该可怜你还是应该踹你两脚？”
　　你说：“我为什么在地毯上？”
　　“哦，你失禁了我又不能叫人，而且你那个床本来也不能要了，你不是有钱吗你换个床得了。”
　　“这是路易十三时期的古董。”你说，“我要求赔偿。”
　　“你要不还是去死吧。”这孩子用力打了一下你的头。
　　这孩子太瘦了，你闭上眼睛，摸着他的后背想，你能摸到他突出的脊椎和肩胛骨，还有一条一条的肋骨，摸到伤痕的时候，他会猛地瑟缩一下。这些伤痕都愈合得不好，无论是鞭子还是烙铁，这孩子不喜欢你的治愈术，也许是出自本能，也许是出自更多的，所谓意义之类的，你不想知道。
　　他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会往你的怀里钻，晚上总归还是有些凉的，你的住所又三面靠着山，与此同时，你开始发热了。也许你摸起来是温暖的，所以他的头放在你的锁骨上，长到肩胛处的头发还是太少了，你的手一握就能握住。有些地方的头皮不再长头发了，你知道他在意这一点。
　　你的身体很差，多喝半杯咖啡，第二天可能就喉咙肿痛到无法说话。你的心脏也很差，现在它正在隐隐作痛。你的温度正在不断地升高，你感觉你像块黄油在铁锅里，不住地融化、融化。呼吸很痛，而且异常困难，你离死很近，但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这孩子紧紧地抱住了你，于是你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头和背，等到他觉察到不对、睁开眼睛时，你几乎已经无法维持清醒的意识。你是一块黄油，你是被太阳蒸干的水洼，你是焚烧钢铁的火炉。天要亮了，你不希望自己此时的样子被其他人看见，于是你说：“夕纪，说我不见客。”
　　你已经想到家老们会怎样抱怨，你的地位会变得不那么稳定，不是没有人想让夕纪做家主，而自己做实际意义上的摄政者的，不过八千代夕纪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不会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答应有长久危害的条件。夕纪开门出去，你知道他去那样说了，早上的青苔很滑，你希望他不会绊倒。他的腿很难正常走路，这也是出于心理原因，所以你一般抱着他行动。
　　他回来了，你看不明白他的脸，眼睛、鼻子、嘴巴，排列成你不懂的样子。他对你说的话，你也大部分没有听见，词句就这样像沙一样散落了。他把床单和底下的鹅绒被掀掉，露出光秃秃的床垫，然后他把你和盖在身上的毛毯一起拖了上来，这时候你才意识到你有多轻。在八千代家的大降妖仪式前，给你的饭食全部都是鳗鱼饭，如果你动不了筷子，他们就会给你送上各种各样的点心和肉粥。你看起来不能是一副病容，你看起来不能瘦得厉害，所以你吃下这些东西，然后拿头去撞墙，直到你不再有呕吐欲为止。
　　八千代夕纪读到了，他说：“你桌子上的马口铁盒里还有些巧克力。”你摇头，你不喜欢橙皮巧克力，但你偶尔会买一包白巧克力橙子片，放在马口铁盒里。李肃喜欢吃这个，但你在日本，你的供奉他又收不到。所以你会在晚上一片一片地咀嚼它们、撕扯它们，干掉的橙片意外地柔韧。你坐在原地，安静地吃完一包，觉得真是太腻了，下次不会买了。但你下次路过那家店，还是会再买一包。
　　这孩子把自己放到床上，窝在你怀里，窗外有白噪声，空气昏暗而沉重，应该是下雨了。你没有什么好想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只是很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这孩子的头。这是一种暂时性的逃避，最近你要见那个操心师家族的使者，你要和她谈夕纪的事，关于修行和指点，还有接纳和通婚，都需要你去准备和处理。公文估计也积起来了，一小时一厘米，这样积攒起来了。家老们要禀报的事情也要积攒起来了，更别提还有突发状况……
　　“业平大人，你不上班会死吗？”这孩子用力戳了你脑门一下，很痛。你抗议道：“请不要老是动我的头。”
　　“我感觉你快脑死亡了。”八千代夕纪说。
　　“可能已经脑死亡了。”你把自己平摊在床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脑细胞正在被烧烤，回头会变成美味的苹果蛋白派。”
　　“你的脑子没那么好吃吧。”你听见他轻轻笑了笑。
　　“对不起。”你说，你不知道你的手要干什么，于是继续抚摸他的头，“对不起。”你又说了一遍，你们都知道你说的不是苹果蛋白派。
　　“感到抱歉就不要操我。”这孩子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把我操得有心理阴影了，我不喜欢被人操。”
　　“不好意思，这个我没有想到。”你惊讶地说，“你也没说什么，我以为你愿意和我做爱。”
　　“……”你感觉这孩子看了你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我的腿和头都很痛……”
　　“为什么你会有c-ptsd？”你确实想不通，“我对你很克制了……”
　　“你又没把我变成血肉雕像。”他面无表情地接了后半句。
　　“如果我不操你，那我操谁呢？”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你对大部分人仅仅是“允许他们存在”，没到“喜欢”的地步，更没到“爱”的地步。
　　“你可以去操你前男友的尸体。”你觉得这孩子话里的感情越来越少，这不是个好兆头，你不喜欢这样。“业平大人，你脑子有病。”
　　“我有在吃药。”你说，“而且我对我前男友没有感情了。”
　　“总之，不要操我。”这孩子的眼神变得像……看毛毛虫一样。毛毛虫，春天的话，毛毛虫应该很多吧。柔软的小东西……你要给这孩子找一点来玩吗？
　　“我不喜欢那个。”他抱起了一个枕头，你相当怀疑他会不会又突然拿枕头捂你的脸，“给我答复。”
　　“好的。”你从善如流。
　　“什么叫‘好的’？”这孩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好的’是什么意思？
　　“在你成年前，我不会再和你进行性行为。”你说，“为什么不早说呢？既然你不喜欢？”
　　屋里的空气停滞了大概三十秒钟，然后这孩子拔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砸在你的头上，一遍又一遍。他在发什么疯，你理解不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因此感觉到愤怒？你逐渐地不想这些了，他要砸，你就让他砸，有节奏的声音比较容易让人入睡。但是他又把你摇醒，他看起来像哭过了，或者正要哭，他说：“你确实是个王八蛋。”
　　你感到疑惑，不过他说的对。
　　“我就不应该可怜你！！！”他朝你大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变得生动了许多，很漂亮。
　　“我会继续。”重新窝在你怀里的时候，他扯着你的头发说，“我会继续。我真是……为什么不杀了你这么难呢？”
　　你下意识地把他抱好，手轻柔地放上他的背，看着飞溅到墙上的血想，这套莫里斯花纹的壁纸也毁了。你做错了什么事吗？可能做错了，但大部分都是误会。这个孩子，还没到能接受命运造成的误会的年纪，所以他才会这么激动。命运经常造成各种各样的误会，等他大一点就知道了。至于现在，你的头太痛了，你打算先昏过去一会儿。
　　“……我……雨天……不喜欢……”
　　你听到断续的声音，看来你终于找回了听说日文的能力，眼皮很沉，外面的天呈现一种浓稠的灰色，你很想继续睡。但你碰了碰八千代夕纪，问他：“有没有人来送公文？”
　　“……人们说，雨天打孩子……是一种解闷，我以为……只是玩笑……我不明白……”他在断续地自言自语，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你知道这孩子目前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昨天耗费太多力量了，他目前状况还不稳定。“您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心情很坏……”
　　“不用对我说敬语。”你友善地提醒。你总是在下雨的时候心情很坏吗，可能是这样，因为你人生中不太好的事情，基本都发生在满月或是下雨的天气。这或许是某种神秘的魔法、诅咒或者其他什么，但你现在很正常、很平静。
　　“长柄伞断了的话……您就用拨火棍……”这孩子的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好像蒙了层雾一样，“拨火棍弯了的话……您就用烙铁……您可以拿烙铁把我……就像我是匹要熨烫的布料……您可以让我全身的皮掉下来然后再修补完整……您……哈哈……您让我感觉我像块肉……像块只会痛的肉……”
　　“不会再发生了。”你把毛毯给孩子盖上一点，试图平息他剧烈的颤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捏毛毛虫的。”
　　“所以我用手指在手臂上刻下来……然后您就……修复了……我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我应该……有多少次就给您还回来……”
　　“我也不记得发生了多少次。”你说，“我也不是故意要殴打你，只是你当时恰好在我面前。我一般会殴打妖怪，或者仆役。”
　　“哈哈……您要说……我是运气不好吗……”
　　“是这样，都是误会。”你说得很快，仿佛也同时说服了你自己似的：“你想打我的话也可以。”
　　这孩子不再说话了，他也没有哭泣。可能因为你烧得太厉害了，你摸他像在摸一块冰。他动了两下，想说话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你该表扬他吗？于是你对他说：“你刚才说了很多话，这很不错。”
　　“我杀你妈。”他说。
　　“嗯……她是我杀的，不好意思。”你搓搓孩子的头发，“别想不好的事了，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忘掉？”
　　“啊？”你听到不可置信的声音，“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忘掉？我忘掉了你就开心了？”
　　“你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是白说，这孩子的眼睛一贯像沉积的墨一样，此刻却好像烧着灭不掉的火：“我父母的仇我要报，我自己的仇我也要报，和某些胆小鬼……你为什么不杀了李肃？”
　　“因为我是个懦弱的人。”你回答，“而且我不知道报仇要报到什么份上，你有想过吗？”
　　“我不会让你死。”孩子说，“我会尽量折磨你，直到你没有利用价值。然后，我会慢慢地、好好地杀了你，你的尸体我会拿去喂妖怪。”
　　“也可以。”你说，你看见了送来的公文，它们在桌上坐得像个肚腹肥满的酒鬼。“把我扶起来，我教你批公文吧。”
　　“业平大人，你不上班会死吗？”这孩子终于回归了正常的，而不是满怀恨意和痛苦的语气，“你会栽倒在桌子上，你会把砚台打翻的。你就躺着吧，我现在都不太想折腾你。”
　　“嗯，谢谢？”你轻轻地咕哝，“那把它们拿走吧，它们越垒越高了。”
　　“我不。”这孩子回答：“你心情不好我心情就好。”
　　他没有走掉，你想，他不会走掉。他要报仇，他要你铺平他当家主的路，所以你的确有了一个孩子，你能暂时占据他的人生，这让你感到喜悦。他会陪着你直到一切结束，他会陪着你直到你的生命结束，这让你感到安心。你很少感受到幸福，但你现在感受到了一点。你不再想合不合礼仪，或者保持形象之类的东西，你努力抬起头，用头顶蹭了蹭他的后脑勺。他把你按了回去，他的表情很复杂，你读不出一个明确的指向。所以你说：“我们继续吧？我觉得我并不是那么容易死？”
　　“……业平大人，你脑子有病。”八千代夕纪也只是平平地、带着错误的重音说，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了一丝无奈的感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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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un, 31 May 2026 16:16:48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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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La poupée（小人偶）1</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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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xA;!--more--&#xA;      在下午三点，阳光刚好照亮金色的灰尘的时候，你门口的铜质雕花铃铛响了。一位熟客走了进来，或者说，那是两位熟客，一位父亲和他的女儿，但你从来没和小姑娘说过话。有时候你以为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她偶尔用手指着一卷布料，说：“我要那个。”咬字和重音都很奇怪，你会怀疑这孩子是个聋人，但她又能听清她父亲讲话，也许，也许只是个性不太好。&#xA;&#xA;　　她的父亲总是把她指中的布料买下，无论那是手工蕾丝还是超细羊毛，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是他一直穿剪裁得体的西装。他像抱着一个洋娃娃一样，把小姑娘放在他的怀里，像个洋娃娃一样，她没有什么表情，唯一不像洋娃娃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太短了，只是垂到肩胛骨那里，然后扎成单马尾。用了一根黑色蕾丝的扎带，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深红色的缎子礼裙，虽然脚上用凤仙花染了指甲，但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xA;&#xA;　　大部分时间，她抱着她父亲的脖子，她的细手腕藏在她父亲如海藻般卷曲的长发里，她指布料的时候，做得很可爱的腕带下面是厚厚的绷带，脚腕也是同样，你看见她把脖颈上的天鹅绒系带神经质地抓扯下来，扔在地下，那底下是深深的、未愈合的伤痕，像砍头后接上的伤，让人心里发怵。抱歉，这孩子刚从乡下接来。抱歉，这孩子脾气不太好。抱歉，她这样瞪着您看。她父亲柔软而礼貌地道歉，里面夹杂一两句法文。而那女孩的眼睛，你很害怕。那像是沉积的、腐败的深潭，或者不透光的墨。&#xA;&#xA;　　那女孩状态不好，连你也能看出来，她把脸藏在她父亲的头发里，在你把布料拿给她抚摸的时候，她很容易撕毁这些昂贵的布料。她的父亲很爱她，这你也能看出来，他会把金色的灰尘指给她看，也不会为了她撕坏的布料惩罚她，他对她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用的也不是男人们一贯的粗糙手法。&#xA;&#xA;　　女孩的尺寸由她的父亲报给你，你不能测量她，否则你会得到更精准的数据。你用这些数字做呢帽子、轻便的野餐帽、缀满蕾丝的法式女帽，你做格纹羊绒的背心裙，用一根皮带收腰的那种，你做白色缎子的花苞裙，配上可以套在女孩绷带上的白色袖套。你做了很多件大衣，很多件百褶裙，你也做带着蕾丝和蝴蝶结的发箍。这些穿在女孩身上都很……怎么说呢，女孩有一张日本人的面孔，她不像她的父亲那样，适合西式的装束。&#xA;&#xA;　　有时候他们也上咖啡厅，你看见过一两次。舒芙蕾塌陷下去，香蕉巧克力的芭菲正在融化，上面装饰的小熊饼干已经跌入了棕色的沼泽。女孩根本不动叉子，而那个父亲以过剩的爱舀起舒芙蕾，银色的甜点勺闪闪发光，他说：吃一点，离晚饭还很早。于是女孩也会像小鸟一样，啄一口勺子上的东西就离去。她没什么对周围的好奇心，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你能看出来她有意在维持坐姿。你有时候会和他们打招呼，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你会把他们作为八卦来说，感慨一下：真是奇特的父女啊。&#xA;&#xA;　　八千代业平并不讨厌抱着小孩子移动，温热的、柔软的，他能抱得动的东西，是很好的。他年轻时候曾经拿着手枪跟李肃发疯，说你要是敢收养小孩我就把你打死，现在他倒成了这个收养小孩的人了。这孩子害怕他，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又不是个坏人。这孩子还是不讨好他，但一直贴着他，有时候他会想，对方是不是想谋杀他。但他解开八千代夕纪的枷锁时，对方试图杀死他好几次，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这孩子说，他累了。&#xA;&#xA;　　可能这孩子确实累了，大部分时间，这孩子都在睡觉，在沙发上、地毯上，床上，或者胡桃木地板上。直到头发留到肩胛骨的位置，这孩子才开始减少沉睡的时间，但依然随便倒下就睡。如果他养一只猫，可能就是这样，他把温热柔软的一团东西抱到床上，然后做自己的事情。他最近在修复一些旧书，这孩子醒了以后，就不声不响地扒着书桌看。他给出了一半椅子，接着他给出了自己的肉体作为椅子。他没有想到这孩子这么快就能坐在他的膝上，尽管还是不说话。&#xA;&#xA;　　要很长的时间，或者永远不能。这是关于说话。要很长的时间，或者永远不能。这是关于言行。家主大人，您毁损得远远超过修复的，您毁了这孩子的心……&#xA;&#xA;　　这样就很好了。他对脑子里谴责的声音说。至少，他觉得挺好的。心又不是头脑，八千代夕纪并不傻。&#xA;&#xA;　　“我用庭院里的薰衣草泡了一点茶。”他说，“给你凉在玻璃杯里，你想喝就喝。”这孩子没喝，只是安静地盯着他一点一点用镊子把补纸揭开，把书籍的外侧打磨掉暗黄色，又怎样拆掉书脊上的缝线，重新缝补和裱糊一个新的圆弧形书脊。他在新的皮革封面上切出线条的时候，用金箔纸覆在线条上，打算一会再压一遍，这时候他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问：“要试试吗？”&#xA;&#xA;　　并不是活计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好了，八千代夕纪确实有一双巧手，这让他多少有点自惭形秽。他相信对方已经读了他的心，但对方还是自顾自地完成了所有金线的压印。于是他说：“你可以要一条新裙子。”&#xA;&#xA;　　大多数时候，这孩子不说话。少部分时候，这孩子用眼神询问。于是他读出用英文写的书名：《福尔摩斯归来记》。一个戴着猎鹿帽、会拉小提琴、吗啡成瘾的名侦探，和他稳重可靠的军医助手。他换了本福尔摩斯，从《血字的研究》开始读起，一直读到《四签名》。天快黑的时候，这孩子会感到不安，但今天没有，他们都沉浸在故事之中。薰衣草茶被喝到了杯底，多喝水总是好的。“学着写一点英文。”他对这孩子说，把那支金尖的钢笔放在扭歪了骨头的小手里，他用手把住孩子的手，“会用得上的。”&#xA;&#xA;　　他们写到很晚，没什么人来用事务搅扰他，一直到蓝墨水恰恰用完，时钟也指到了十点。他对这孩子说：“好了，停下来吧，明天你要杀一只大妖，早点休息。”&#xA;&#xA;　　把头发放进毛巾里绞干后，他思考着什么时候去一趟理发店，把它从腰间剪到背中，现在这样还是太碍事了。涂面霜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眼角多了条细纹，不过他已经不再年轻，有皱纹是应该的。他不希望自己太快老去，和政府的交涉、与其他除妖师家族的同盟，都需要他来看顾。这时候他往往想起李，死人多好啊，死人永远长着一副照片上的模样，有着浓黑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光亮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皱纹。要是真有地府，李肃估计是认不出我的。他这么想着，快速把头发盘成发髻，插一根梳子固定，对着镜子又叹了口气。&#xA;&#xA;　　“你真像个小猫。”他笑着说，“至少把束发的蕾丝带子拿下来吧？我给你拿下来？”他坐在这孩子身边，把黑色的蕾丝发带慢慢取下来，折叠整齐，放在床头柜上。“等你的头发再长点，我会用火钳给你烫卷，你觉得怎么样？”八千代夕纪一言不发，不过一直盯着他看。他熟练地解开后背的暗扣，把缎面的红裙好好地挂起来，他的手按上孩子光裸的腹部时，那双黑得令人发怵的眼睛才眨了眨，如同刚从梦中转醒一样，这孩子说：“今天不行。”&#xA;&#xA;　　老实说，在性这方面，八千代业平不太能接受拒绝。但他还是尽量温和地问：“不行吗？为什么？”&#xA;&#xA;　　“……头很痛。”对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xA;&#xA;　　他明白了。他撤回手，在衣柜里挑拣着睡袍，挑到一件顺滑的白色织物，就给这孩子穿上。尽管这孩子咬紧了牙，但他还是能感到对方的身体在颤抖。这种事也经常发生，无论是端坐还是走路，对这孩子来说都比较费劲，会突然跪在地上，或者从椅子上滑下来。所以他从抽屉里掏出药瓶，数出白色的药片，把药片和水杯都放到孩子的手里，然后稍微把着对方的手。如果是他喂药，这孩子是不可能吃的，但就如同他想的，最坏的情况，水杯在地毯上打翻了，白色的药片滚到了床底。&#xA;&#xA;　　“你差不多得了。”他平静地，温和地说。接着，他一拍床头柜，站了起来，把手边够得到的最近的物体——一个枕头，砸在孩子身后的墙上：“你差不多得了！！！”当人太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出来，他笑着对孩子说：“我感觉我就像一个智障儿童的单身母亲。”然后是：“我不该把你的镣铐解开，我不把你当人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事。”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那里插着烧火钩和烙铁，不过它们全都不见了，也许是某次扫除的时候被他扔了。没有关系，他用手也可以给这孩子一耳光。他再次走近床的时候，这孩子的脸也在笑，对方口齿清晰地问他：“你怎么不去死？”&#xA;&#xA;　　一般而言，他会在听到这句话后暴怒，他会扯着这孩子的头发，把这孩子的脸按进浴缸，或者做出种种的、类似的行为。但他只是深呼吸，把衣服换成丝绸的睡衣，躺到孩子旁边，把他抱进怀里，熄灭了电灯。“睡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睡不着也别乱动，我还要睡。”&#xA;&#xA;　　过一小会，这孩子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了，就会抱紧他，一边哭一边发抖。比起被诅咒不存在的全家，他更喜欢看这个。冰冷而僵硬的躯体会变得热起来、柔软起来，像丝滑的奶油，这时候插进去应该不错。他在心里想着，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和后背，如他所料，这孩子眼下没有余力读他的心，有的话，也只会当成侵入性思维。但他很开心、很开心，原来你这么害怕吗，他小声对孩子说，原来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吗，那你有没有长点记性？&#xA;&#xA;　　“我杀你妈。”在抽噎的间隙，这孩子对他说。如果是往常，他应该会再次因这种程度的失礼而暴怒，但现在，他明白他确实把这孩子惹生气了，这让他心满意足。&#xA;&#xA;　　八千代业平并不会因为枕边有个孩子就不睡觉，同样地，他把控着自身对镇静剂的使用。他惊醒的时候，四周是黑暗与虚空，脚下是一道红线。这孩子要杀他，或者，能力暴走了，这孩子昨天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没有跟着红线走，也没有理会最近的陷阱，他坐下，牵起红线的一头，像打电话一样说：“小夕纪？”&#xA;&#xA;　　迷宫没有反应。&#xA;&#xA;　　“从三个月以前，我对你一直很好。”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也不想再伤害你，我知道你很不好受。”&#xA;&#xA;　　“我袖口里缝着能发动三重契的符纸。”他吸了口气，“不要逼我发动它。”&#xA;&#xA;　　迷宫没有反应。他听到嘲笑声。黑暗在嘲笑他，孤独也在嘲笑他，他每多在这里待一秒，就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自己遗失的东西，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填满了黑暗，他会被他的记忆扼死在这里——&#xA;&#xA;　　“醒醒。”&#xA;&#xA;　　他听到平板的、重音不对的声音，那么这是梦，而不是造梦。啊，真是丢脸。这孩子像碰到火一样，稍微晃了他几下就离开了。是怕被迁怒吧，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xA;&#xA;　　“洋地黄。”他说。他不去看角落里的孩子，他不想让这孩子太过紧张，“我的家人全部死于洋地黄中毒。八千代家的主支有遗传性心脏病，洋地黄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顶多偶尔出现黄视或者绿视，后来——”他感觉嗓子有点哑了，他清了清嗓子：“后来我回到家，那是个夏天，他们运来了大块的冰，尸体停放在背阴处。四个人都在腐烂，我闻得见那股味道，他们的脸上盖着布，布底下是扭曲的肌肉。从那以后，我就……很怕有人在我的杯子里，每天放一点洋地黄的粉末。”&#xA;&#xA;　　“你不用解释，每个人都知道你有被害妄想症。”&#xA;&#xA;　　“我还是得解释的。我不是——”他在空气中徒劳地比划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见过靠造梦就能杀四十七个人的孩子，你太平静了，而且你也不解释，你说他们要剪你的头发你才杀掉他们我觉得你是个无血无泪的王八蛋而且你讲话也很奇怪你还能读心不怀疑你那是我傻。”断句，然后呼吸，“我确实对你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我现在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了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吧？”断句，然后呼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讨人喜欢？”&#xA;&#xA;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孩子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爸爸妈妈死掉的时候，我没有哭，所以对我很好的邻居和街边鱼店的大叔，都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问题，你说得没有错。”&#xA;&#xA;　　“哭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他的话落在空气里。“你那时候只是被吓到了——”&#xA;&#xA;　　“我并不感到伤心，业平大人。”孩子选择了最熟悉的称呼，而不是他教的法文：“对我来说，那就像别人的事一样。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即便是邻居家的阿姨，也不再把我当成……人来看。我也不是很想……做人，我做不了人。你能明白吗？”&#xA;&#xA;　　“嗯，是这样。”在脑子活动之前，他的嘴先回答，“我有时候觉得，让自己疯掉也很好。不是很想做这个人，也不是很想做这个家主。我本来就有疯病，只是目前它还没影响到正事。”他感觉这孩子稍微放松了一点，于是把对方拉过来，抱在怀里，用额头碰了碰对方的额头：“你可以做我的人偶，或者猫，或者小女儿，或者什么都不做。”&#xA;&#xA;　　和他想的不一样，这孩子并没有露出感动的表情，这孩子只是轻轻地说：“业平大人，你是一个非常靠不住的东西。”&#xA;&#xA;　　“但你也没有别处可去。”他微笑着，像说一条定理一样笃定地说出来：“我可以把你送到分家去，我可以把你送到外国去，我甚至可以让你去做裁缝的学徒——但你也知道，你在这些地方都待不久。最后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爱你，爱到能忽略你的声音、行为、错乱的情感和，坏掉的脑子。”&#xA;&#xA;　　这孩子看了他很久、很久，正当他认为，这孩子很感动、他的努力将得到报偿时，这孩子恶毒而轻柔地说：“业平大人，您在想什么呢？我没有别处可去吗？真的吗？我还可以去死呀？”&#xA;&#xA;　　老实说，这孩子的这种笑容都快变成他的心理阴影了，这孩子从来不求饶，越是接近死亡的时候，越是对他露出笑容，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实现这孩子愿望的工具。“不要这样。”他说，“不要这样。”他几乎是在恳求了：“不要这样！”他的情绪沸腾起来时，八千代夕纪的情绪凝结了，这孩子只是躺下来，抱住了他，说：“够了，睡吧。会吵到邻居。”&#xA;&#xA;　　他在后山建造了一座单独的房舍，这里并不存在邻居。即使知道这孩子的话可能只是旧习惯的投射，他还是脊背发凉了好一会儿。&#xA;&#xA;　　这孩子的手，交叉着手指，放在他的后心。只要这孩子愿意，红线就能像制造蝉的标本一样把他刺穿。这双手的骨头，是他一节一节折断的，折断之后，又全部捏碎了。他的治愈术会被强烈的执念阻碍，这孩子当时情绪很不稳，嚷着要把他杀了之类的话，用了多少次造梦和操纵人心来着……他已经记不得了。这影响到了他的治愈术，使这双手定型成骨节扭曲的模样。他经常看见这孩子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孩子一定、一定恨死他了。&#xA;&#xA;　　一点一点地，他把自己替代成毛绒小方毯和泰迪熊，这孩子得有点东西抱着，要不然情绪就会不安定起来。而他情绪不安定的时候，比如现在，一般选择拿着木头线轴，像放风筝一样往上缠红线。他见过自己的大姐使用红线，不过她的线轴是一段槐树枝，而八千代夕纪的线轴是一根纺锤。这孩子从来不记得缠好新的红线，每次都得他来缠，他知道这孩子的能力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有实物的境地，但是有实物总是更稳妥些。他把纺锤缠满红线，又把符纸排列整齐，理成一沓。如果他有个弟弟，他也许会帮对方这样整理书包，就像他的哥哥们为他整理书包一样。&#xA;&#xA;　　他记得这孩子的习惯，把纺锤放进黑色浴衣的袖口，把符纸放进腰带的夹层，这次他选了青金石做实验，看看这孩子能否用矿石作为引物，他把一串青金石珠子轻轻戴到孩子的手腕上。虽然他格外留意不要碰到未愈的伤口，但对方还是醒了，所以他问：“骨头会痛吗？我还是觉得你该戴护腕……”&#xA;&#xA;　　“为什么是青金石？”八千代夕纪压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xA;&#xA;　　“你用不了朱砂，它同你相性不合。黄铁矿的话，下次可以让你试试。我只是想让你……利用一下矿石，毕竟它们没什么用了。”&#xA;&#xA;　　“嗯，有些人终于想通，不吃重金属丸子了。”孩子提起了一边的嘴角：“如果你别喝水银我想你能再多活两年。”&#xA;&#xA;　　“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的寿命。”这句话他说得很哀婉曲折，“我以为你很想我死呢。”&#xA;&#xA;　　“天亮了，大人。”这孩子叹了口气，“把我的睡袍换成浴衣吧。”&#xA;&#xA;　　现在，“八千代业平”成为了“你”，“他”是时候成为“你”了，既然你已经在他之中，浸泡了这么久。&#xA;&#xA;　　“我想你根本也没睡好。”这句话你说得更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埋怨调皮的孩童，顺带着，你揉搓八千代夕纪的头发和额头，但你很快就发现了异样，白色的丝绸上有红色的斑点，像起天花的人的面孔，你在睡衣的领口上，找到了没拆下来的别针。&#xA;&#xA;　　“……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你把沾了血的别针甩到地毯上，把这件轻薄的睡衣撕成两半，“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人对吗？”&#xA;&#xA;　　“别发疯。”这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我不在乎。你快点吧，你要迟到了。”&#xA;&#xA;　　这孩子太轻了。你一直这样想。但你不能喂这孩子吃东西，无论是药还是食物。你做过的错事太多，要用这孩子的话说——&#xA;&#xA;　　“你快给我吞了半个化学元素表了，业平大人。”声音在你耳边响起来，“我挺害怕你的。”&#xA;&#xA;　　“对不起。”你不知道第多少次致歉，看着山道，让自己别滑下去。要是有栏杆会比较轻松，不过原本的石栏杆差不多已经被风化成圆石了。你不讨厌在这里走，草的味道、溪水的清甜味、树木上露水的味道，都很可爱。松针独有的辛冽味道也不错，你低下头，很快地寻到一丛蓝靛果，把果实摘去一半，放进孩子的手心，剩下的另一半，是明年的种子。&#xA;&#xA;　　“你在山里比底下放松得多。”八千代夕纪这样评价，“你倒也不必……”&#xA;&#xA;　　你不会读心，你不明白孩子想说什么。&#xA;&#xA;　　在遇到第一个人的时候，这孩子把脸藏进了你的头发，不是怕生，这孩子不喜欢被人看着。而你绷直了背，微笑，确保迈步的姿势足够正式。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家主大人……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你抬起头，看见长长的、粗壮的屋梁和方形的镜天井，里面一如既往地画着茂盛的墨绿色松树。你脱掉沾了泥水的皮鞋，踏在排列整齐的榻榻米上，走到“床之间”的矮桌前，坐下。&#xA;&#xA;　　无数双眼睛看着你，无数双耳朵等着听你的声音，于是你缓慢而威严地，把今天的所有事宜一一颁布。你的话声，就像小石子投在水里一样，引起了更多的涟漪。八千代夕纪在谈话稍停时回来，从头发到脚跟都沐浴着血，于是你知道这孩子已经杀了那只大妖。这孩子恭敬地跪在你面前，双手呈上一只浑浊的、有人头那么大的眼珠。你听到所有人倒吸气的声音。真好啊，真好啊，这份荣耀，这份威严，这份恐惧……并非你带给人们的，这点你心里有数。&#xA;&#xA;　　你忍着恶心接过眼珠，交给制作武器的匠人，这里面蕴藏的力量足够附魔一把太刀。你本想让八千代夕纪坐到旁边，但这孩子就像从来没有学过礼节一样，借着你的膝盖就睡了。那串青金石没有残留，这让你也不由得感到满意。好吧，那就先这样，这孩子耗费的力量太大了，睡一下又无可厚非。&#xA;&#xA;　　你看得到人们眼里的贪婪，再过两三年，家老们会逼迫你选出一位继承人。与此同时，通婚的对象也会被找来。强力的、如同古代传说中的除妖师，多么好的领导者！多么好的结婚对象！只有你知道，这孩子不适合担当以上两者，你知道也没有用，八千代家的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你好不容易……你在说话的间歇看向那些眼睛，那些眼睛打着各自的主意。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但这孩子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八千代家会把这孩子夺走，就像它夺走你的所有亲人一样。&#xA;&#xA;　　直到你把这孩子放进温水里，这孩子才醒过来。拆掉了绷带，手腕、脚腕和脖子都露出了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同样因为强烈的执念，你的治愈术对此不起效果。你一只手托着这孩子的头，防止对方溺在水里，不知道这孩子理解成了什么，你听到对方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于是你只好用湿海绵擦一下这孩子脸上的血，又稍微冲洗了一下被血凝结的头发，就拿浴巾裹着放到了床上。你从衣柜里找出一套绿色和银灰色交织的和服，拿在手里，问：“去不去庆功宴？”&#xA;&#xA;　　和你想的一样，这孩子摇头，问：“你不去吗？”&#xA;&#xA;　　“没有人需要我到场。”你朝孩子微笑，“最近的探子变得好用起来了，可能是我杀了几个吧，我也不用亲自去打听点情报。大家对我主要还是问继承人的事……您觉得怎么样呢，‘夕纪大人’？”&#xA;&#xA;　　这孩子无奈地看着你，说：“别发疯。”&#xA;&#xA;　　你掀开浴巾的时候，孩子绷紧了身体，指尖紧紧掐进手心，但并没有动弹一下。你轻轻抚摸孩子略微突出的肋骨，经过腹部，把手放上孩子的大腿。这里看起来很糟糕，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让裁缝制作过膝的裙子。淤青很大块，颜色也很深。有绳子捆绑的痕迹，包括了细的草绳和更粗的麻绳。有手指的印记、手掌的印记，和指甲的印记。在你的手底下，皮和肉之间摸起来微微脱离，中间是肿胀的水。你暂时没有办法消去这些伤痕，只能先把手掌放上膝盖的擦伤，等你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这双膝盖恢复如初。你重新把手放上孩子的大腿，这次往内伸了许多，颀长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隐秘的入口，这时候，八千代夕纪说：“不行。”&#xA;&#xA;　　“为什么？”你皱紧了眉头，应该给这孩子一点教训……但你最后只是把手放上对方的额头，问：怎么了？梦到了什么？&#xA;&#xA;　　那双眼睛看着你，让你想起不通风的阴暗房间。下一秒，胡桃木地板变成了榻榻米，天花板变成了屋梁，地上散乱地摆放着矿石和药材，而八千代夕纪不知所踪。这是朱砂，这是黄铁矿，这是青金石，这是葛根，这是何首乌，这是……你本以为这是一个用解谜来开锁的迷宫，直到一股无可抵挡的力把你整个人掀起来，掼到墙上。你迅速地展开应对，从头脑中把疼痛先排除出去，默念激发三重契的术式，你几乎要成功了，如果不是……&#xA;&#xA;　　不是很多人会说八千代夕纪的脸“漂亮”，你算一个。你认为这张脸很耐看，很有可塑性，人类如果只有洋娃娃一种审美，非得拿东西把睫毛烫卷，那可是完蛋了。那张脸在孩童身上显得可怖，像道具箱里的日本人偶，像放置在架子上的能面，那是因为，八千代夕纪几乎没有表情。你很早就不再用柯达了，你最近购置了一台法国生产的Homéos，用的是35mm胶卷，有复杂的立体拍摄系统，可以拍摄3D照片。你把这台漂亮的相机，用来拍八千代夕纪的表情，或者说，对方的色情照片，怎样说都不冲突。你仍旧认为，人在情色中表露的自我是真正的自我，事实也的确如此。就像用拨火棍去拨弄火中的煤炭一样，火星会在薄暗中闪耀。无论是想要呼吸空气的表情，还是眼球上蒙上的薄薄一层眼泪，无论是恐惧，还是愤怒……它们使这张面孔活泛起来，非常地好看。这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的珍宝，多么好呀。&#xA;&#xA;　　你也说过很多次，诸如等你长大了，请同等地报答我。但这和你想得不一样，主要是，对方的动作没有带着爱。而且在服务性方面约等于零。虽然你喜欢激烈的性爱，但并不意味着你喜欢别人把拳头塞进你的身体，这是个认知概念问题。或者说是打进来的，这是……你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口鼻溢血，指尖像死掉的青蛙一样抽搐，肠子被带出来了，黏在榻榻米的缝隙里，你得对自己进行一个恢复术。但是在那之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理解错误！你在心里执拗地想。&#xA;&#xA;　　“没有人，管你，怎么想。”古怪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做出回答，在这种情景下，显得分外可怖。&#xA;&#xA;　　你读过一些书，里面讲到，在骑自行车时看到前面运输的，菖蒲的花朵，那位作家用了一个词：“向四面八方折去”，你当时没有怀疑过这个词的合理性，现在也没有。你知道当人撞上地面时，颈椎为了减震会怎么做。你撞上屋梁、墙壁、障子门、地面，骨头折断，再折断，鲜血有的流出来，有的渗出来，有的没有出去的渠道，淤积在内脏里。之后，那道力打了你的肚子一拳，你的内脏破裂了。你习惯性地把皮肉捏回原型，把骨头接回原处，把内脏归位、整理、修复。血蒙住了你的眼睛，却使你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锐，那孩子在壁橱里，你想。你走到壁橱前，手上备好了两个术式，舌头上快速地念着三重契的发动咒文。&#xA;&#xA;　　不觉得这幕场景似曾相识吗？&#xA;&#xA;　　八千代夕纪像熟练的能剧报幕者一样对你说。什么，什么东西，如果说如此激烈的战斗，每年都会有几次。但他问的方式，就像是剥开水仙球茎，用刀尖戳上腐烂的部分一样，让你感到深刻的恐惧，什么事，你说，在说出的同时，你知晓了答案。&#xA;&#xA;　　你看到了一支蘸水笔。金属笔头，木头笔杆，刷着黑漆。那孩子出现了，那孩子穿着红色的裙子，不是层层叠叠的缎面裙，仅仅是平民百姓夏天戏水时会穿的女童衣服。那孩子的黑发沉沉的，一直垂到腰间，看不见面孔。那孩子光着脚，手脚上没有伤痕，腿上没有淤青。那孩子走过来，你的皮带自动解开，你的裤子像花生皮一样，自动脱落下去。你忍着不知名的恐惧，把三重契的咒文念到最后一个音节，然后捏紧了符文，在你把符文送出之前，那孩子笑了。白色的牙齿，红色的舌尖，很艳丽。&#xA;&#xA;　　然后那孩子拿起蘸水笔的笔杆，把它塞进了你的体腔。像被钉在纸板上的蝉一样，你被钉在原地，你有能力送出符文，这样一切就会结束，问题是，你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好像掉进了冰窟。那当然不可能带来快感，除了剧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血从你的直肠里流出来，那孩子似乎觉得不太对劲，替换用的金属笔尖、橡皮、尺子、吸墨纸、小刀……依次出现，根据的到底是谁的记忆呢。至于应该拿这些怎么做？谁他妈的知道应该怎么做，这里又不是杂货铺！&#xA;&#xA;　　这是那孩子造的梦，所以宽皮带和帆布带也出现了，那孩子有一双巧手，所以它们固定住了你的肢体。结实的细绳也出现了，也许换成缎带会更符合情景一些，不过不重要。情色片拍到现在已经堪称诡异，毕竟没有校园题材的片子会真的完全利用学生书包里的物事，嗯，虽然你会这样用。日本人给每种性爱姿势一个风雅的名字，但性爱只不过是性爱，就像你觉得自己被绑得像螃蟹，那孩子也只是嗤笑，你们都知道，这才是恰当的比喻。你和他都有奇怪的、黑色的幽默感，但你们从没有交流的机会。就算有，你也不会在现实世界中显露这一面，八千代家不欢迎这种幽默感，你没有必要找不痛快。&#xA;&#xA;　　油画的画笔也出现了，那孩子把蘸水笔换成了排刷，于是在剧痛之余，你感到丝丝缕缕的、完全是折磨的快感，它们环绕着你、缠绕着你的身体，让你的骨头深处有什么蠢蠢欲动。不行，你把它们礼貌地塞回去，李肃好不容易让你们消失的，不要出来捣乱。但你感觉到，你的理智，或者你的表层人格，就像池塘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摇摇欲坠了，不应该这么快，你几乎听到那孩子在说。是的，不应该这么快。所以那孩子用油画刷把你的乳头玩弄得红肿，再用冰凉的蘸水笔尖陷进去的时候，你费力地寻找着，这时应该放送呻吟声吗？这时候不应该放送吗？你知道怎么和李肃做爱，你也知道怎么把那孩子用手弄到高潮，在那之间是漫长的空白。你在空白里四处张望，你什么都没有看到。&#xA;&#xA;　　“你怎么能让一个操心师这样……”&#xA;&#xA;　　那孩子说，手上并没有停。这样……什么呢？整合人格？模糊记忆？容易出错？有疯癫潜藏在底下，就像结块的岩浆下是熔融的岩浆？在说什么？日语逐渐在你眼前变成假名，又变成假名的假名，符号的符号，最终完全无法辨识。这时，梦不见了。榻榻米变成了胡桃木的地板。你看到那孩子穿上了白色的睡衣，站在你旁边。你看见你的身体正在哭泣、抽搐、干呕，很像被滴了一滴强酸的毛毛虫。毛毛虫也是很软弱无力的生物，毛毛虫有些会变成蝴蝶，但是更多的会变成蛾子。毛毛虫在茧里会溶化变成营养物质……毛毛虫……是……碎掉的肉，是肉汁，是肉浆，是肉糊，所以肉糊在惨叫在抽搐在……地上的人体逐渐消解为红的黄的肉，这时你感到宁静。&#xA;&#xA;　　你醒来的时候，感到剧烈的头痛。你的床单上全是血，应该是从你的眼耳口鼻流出来的。你不清楚那孩子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搬上床，还是他叫人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你的床边。你思考，但是并没有思考出什么来，你想伸出手摸摸那孩子的头，被他躲开了。你说：“恭喜你报仇？”你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好像投到井底的小石子一样，所以你继续说：“但是还不够吧？还不够，对吧？你要怎样做呢？”你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开始颤抖，折磨别人总是容易的，被人折磨总是困难的，很简单的道理。&#xA;&#xA;　　“我正在做。”那孩子简单地回答。“业平大人，请告诉我，你怎么看你的家人？”&#xA;&#xA;　　怎么了吗，学校布置了社会采访吗，这么煞有介事？你这样想着，头痛瞬间变得难以忍受，是那孩子做的？不是那孩子做的？你分辨不出来。&#xA;&#xA;　　“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xA;&#xA;　　“假话。”又像能剧的报幕者一样说话了，那孩子到底看了多少能剧？也许你该陪那孩子一起去看的。&#xA;&#xA;　　“为什么？”你真切地询问，“恶人不可以爱他的家人吗？”&#xA;&#xA;　　“业平大人，关于小时候的事，记得什么呢？”&#xA;&#xA;　　很多啊，记得很多啊，我的大姐和你一样用红线，她的引物是一根槐树枝……我的母亲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女家主，她虽然看重她的大儿子，但更偏爱她的二儿子，不过我的两位兄长虽然不算和睦，但总是很爱我……你还要，还要什么？&#xA;&#xA;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xA;&#xA;　　你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这也很正常，这也很正常吧，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只记得那种仿佛被诅咒一样的爱了。&#xA;&#xA;　　“业平大人，记得自己为什么上法国去吗？”&#xA;&#xA;　　总要有一个理由，总会有一个理由的。只是你不记得，你确实不记得。李肃给你改了这么多吗？为什么？你的童年应该是幸福的、被宠爱着的，他到底为什么把这些都模糊掉了？如果都模糊掉了，那就把爱也模糊掉啊？这样你听到家人的死讯时，就不用……&#xA;&#xA;　　那孩子叹了口气，喝了口杯里的茶水。想了想，也给你灌了一点。他说：“业平大人，这是很糟糕的方法，这是临时的举措……”&#xA;&#xA;　　你听不懂。&#xA;&#xA;　　“你应该记起来，你应该把一切的事情记起来，这才是我的报复。”&#xA;&#xA;　　“你还没报复完吗？”你说得很悲切，也很激动，“你就非得挖我前男友的坟吗？你能不能让他静静？”&#xA;&#xA;　　“事实上，我觉得你前男友可能和你有仇，作为操心师来说，这一般是……”&#xA;&#xA;　　“我觉得你和我有仇！！！”你抓起枕头砸向那孩子，枕头很无力地从那孩子肩膀上掉下地毯。&#xA;&#xA;　　“我是和你有仇。”那孩子平静地说：“而且我现在很烦。”&#xA;&#xA;　　你是八千代业平。从你记事起，你就没有出过八千代家的屋门。没有人告诉过你为什么，但你只是顺畅地接受了。在小时候，你的姐姐为你读那些精致的外国绘本，这也许是你的母亲出于愧疚，一本一本为你搜罗来的。你的姐姐很温柔，你的母亲很温柔，你很开心。&#xA;&#xA;　　在晚上，你可以到庭院中去，但是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在别人看你的时候，马上用袖子掩起你的面孔，这样对方就不会被诅咒。不要在满月的时候出去，因为光太亮了，看到你的人会得病的，业平是温柔的孩子，你也不希望他们的家人伤心吧？&#xA;&#xA;　　你不在意这些事，对小孩子来说，八千代家的本宅已经广大如迷宫。你的姐姐比你大十岁，她十五岁开始接受家主训练，你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的母亲需要自己的三个孩子，包括女孩，都接受家主训练，你的姐姐在这个年龄本来应该做结婚的准备的，但她却要挥着刀和木人搏斗。你的大哥从八岁开始做成为家主的准备，你的二哥也是如此，有时候你会想：你呢？什么时候，你的母亲会给你，像挑选绘本一样，仔仔细细地寻觅一位老师？&#xA;&#xA;　　等你过了哥哥们接受训练的那年，你的手里仍旧是瓷娃娃而不是刀，你的手里不能有刀，怀刃也不行。你用缎带当作敌人，你用剪刀剪开了缎带。这带给你的只有空虚感。于是，等你母亲给你念绘本的时候，你询问她，她咬住嘴唇很久、很久，空气几乎在她身边凝固，然后她说，她就是你的老师。&#xA;&#xA;　　你的能力是治愈。她说。你不像你的哥哥姐姐那样，有着攻击性的能力。但是这也没关系，没有人需要小业平上阵杀敌，你只要乖乖的就好了。我会教你用洋娃娃来实践这些，就像你的兄姐用木人来对战。你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有些齿轮错了位，但你不需要说多余的话。爱是有代价的，爱是遵守规则才会被给予的，如果不遵守规则——&#xA;&#xA;　　“有时候，会诞生不祥的孩子。”你的二哥这么说，他像你亲吻洋娃娃一样亲吻你，像你给洋娃娃换衣服一样脱掉你的衣服，不同的是，洋娃娃的下半身是平的，你的下半身则有着能够探进去的孔洞，你的二哥把他自己塞了进来，这很痛，但你希望又不希望他继续讲下去。他忙活了好一会，做了一些事情，你以为他排泄在你的身体里了，但事情并不是这样。这是神圣的汁液，你的二哥说，这是种子、也是母亲。后来你让人饮下水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这天是满月，月光照得房间里大亮，你二哥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幸福的、满足的、可亲的表情。&#xA;&#xA;　　你感到恐惧。&#xA;&#xA;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让你活着。一般八千代家的做法是，把不祥的孩子带上山顶，它走不出松树林的。会有秃鹫把它吃干净，或者它自己慢慢腐烂。你已经多活了九年，你甚至有一个八千代家的名字。你最好祈祷等我当上家主，我仍然爱你。”&#xA;&#xA;　　“大哥会当家主。”这是你唯一能够确信的事情，于是你就这么说了。&#xA;&#xA;　　你感觉自己的脸偏到一旁去，它很热，然后血从耳朵里流下来。你没有发出声音，你没有哭泣。你只是发动能力，把它，和你下半身那个撕裂的洞，都恢复原样。你的二哥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走得也很快，也没有声音。&#xA;&#xA;　　你的二哥之前是这样的人吗？&#xA;&#xA;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他会把你抱在他的肩膀上，那时候他就在想这样的事吗？&#xA;&#xA;　　你不知道。&#xA;&#xA;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是想表达什么呢？&#xA;&#xA;　　你不知道。&#xA;&#xA;　　你的两个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吗？&#xA;&#xA;　　你不知道。&#xA;&#xA;　　“别这样，业平大人。”平静的、重音古怪的声音说，“这里没有人把你当傻子，当傻子没有特权，你最好也不用装傻。”&#xA;&#xA;　　于是你重新回答：&#xA;&#xA;　　是的，他在想这样的事。他看着你的脸的时间比正常的时间要长，在把你抱在肩上时，他一直在摸你的腿。&#xA;&#xA;　　那个故事，很早你就从侍女的嘴里听见了。你把她们杀死了，所以你没有侍女。你没有杀死你的哥哥，是因为他毕竟还是你的哥哥。&#xA;&#xA;　　“不对，重新来。”&#xA;&#xA;　　你没有杀死你的二哥，是因为每个人都能看见，虽然你母亲更重视你的大哥，但你的二哥更受宠。&#xA;&#xA;　　你的两个哥哥关系很不好，一度，探子、暗杀者和种种的法术都用上了，你的大哥曾经深夜把你抱走，让你把熟睡的二哥……&#xA;&#xA;　　变成肉酱。&#xA;&#xA;　　你没有做，你不知道要怎么做，你嚎啕大哭起来。&#xA;&#xA;　　后来你的母亲当众折断了你大哥的一条腿，所以他走路总是有些不利索。你的大哥对你，也是有怨恨的。&#xA;&#xA;　　“……这么喜欢分析别人的家庭关系吗。”你说，你以为自己会相当悲伤，但你感觉很平淡，有个声音告诉你，事情本该如此。诅咒一样的爱，诅咒也是爱，有人把诅咒当成了爱。“夕纪，我祝你的对象早日暴毙，这样你就没有家庭，也不用思考家庭关系了。”&#xA;&#xA;　　“我不会找固定对象。”那孩子说。&#xA;&#xA;　　幸运的是，你二哥只做了那一次。不幸的是，他做得太好分辨，接近于对母亲的宣战。有时候你从角窗往下看，庭院里那对难解难分的情侣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是你的母亲和二哥。&#xA;&#xA;　　你的二哥被剥去了一只手的皮肤，而你连着箱子被送进了汽车，走到码头的时候，你想，这也许是你第一次出现在阳光下，这也许是你第一次看到海，原来海这么近吗。被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的海是很可爱的，你急切地想把这份感情分享给他人，但那个阴沉的男人不开口，给你扎头发、拿箱子的侍女倒是张开了嘴巴，里面是一小段残余的舌根。&#xA;&#xA;　　你喜欢轮船，你喜欢海，你喜欢日渐接近的、模糊的地平线。或许你只是喜欢离开你的家人，你的姐姐送了你一根缠红线的槐树枝，作为好彩头。她看起来是唯一爱你的人，但如果你锁了门，除了母亲，也只有她有你房间的钥匙。你记得你锁了门。&#xA;&#xA;　　“他把你之后五六年的记忆完全地消去了。”八千代夕纪叹气，“你毫无察觉吗？”&#xA;&#xA;　　“我知道。”你说，“估计是防止哪天有个能读心的小畜生翻出来吧。”&#xA;&#xA;　　你经常想象，轮船之后是法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水咸味、货物甚至污水的气味，耳畔则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嘈杂声和水手们的吆喝，港口非常狭窄但极其繁忙，世界各地的帆船、货船在这里船舷靠着船舷，挤个水泄不通。你会看到马赛大教堂铜绿色的穹顶，你会看到隆尚宫，你会为新发现的美而震惊，你会愉快地呼吸着异国的空气，记忆就从这里结束，而你心满意足，也不想去找寻。然后你在巴黎读大学，与李相恋，这就是你所知的全部。&#xA;&#xA;　　“你搞错时间了。”那个平板的、没有重音的声音再次打破你的美梦，“你认识李肃的时候，你十四岁，他比你大一岁。”&#xA;&#xA;　　“这不可能。”你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会和你的恋人早已相遇却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消除你关于他的记忆？&#xA;&#xA;　　“你十五岁的时候没有多少有效记忆，十六岁的时候也同样，但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一直抓着他。你要不再仔细想想那个陪你看电影的人是谁。你大学的时候精神状态好了，他也不介意重新和你谈吧……重新搞一些告白那一套。”那孩子皱着眉头：“做得太彻底了，这是外行人的手法，甚至没有掩饰，也多亏有傻子不起疑心。我不明白，做到这一步是干什么，他十八岁的时候把你五六年的记忆删了，他十九岁的时候把你两年的记忆隐藏在最底下，然后陪你过家家玩……他也就比你大一岁。我觉得你这种人不是很值得。”&#xA;&#xA;　　你知晓行为的代价，八千代夕纪是天才，老天给了他随意操控人心的能力，但是一般的操心师不是这样。彻底抹去六年的记忆，要耗费的能量巨大，如果用的是萨满法术，极有可能遭到反噬。那是一种希望自然调和的愿力，很难把它拿来填海造陆，你相当怀疑李肃付出的代价是寿命和健康，年轻人总会觉得这两者源源不断。你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那孩子的心情也没有变好，你们抱有同一个疑问。你确实很想回到过去，摇晃十八岁的李肃说你醒醒别谈恋爱谈疯了咱们不值得哈我没那么爱你！最后你只是闭了闭眼，说：“我值得，我长得好看。”&#xA;&#xA;　　八千代夕纪又叹了口气，他应该费点心思去骂他的操心师同伴的，你会非常赞同。&#xA;&#xA;　　“不是很想给你俩当套。”他说。而你说：“这不就是你的复仇吗？愿赌服输。”&#xA;&#xA;　　他拿起了枕头，捂在你的脸上。你知道他应该——应该不至于真把你捂死，于是你只是安静地等待。你再次能看到东西的时候，眼前是李肃的脸。那是一张眉眼可以放进宣传画里的、周正又有男子气的脸。你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头又抬起头，问：“怎么了？”他的话语中没有羞涩，也没有疑问，有的只是熟悉，这是你现在才能读出来的。你说：“我觉得你长得真是花容月貌。”&#xA;&#xA;　　“这个四字俗语一般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他说，“但可以返还给你。”&#xA;&#xA;　　“我记得有人说我长得像女鬼，可能并不是我眼前的这位先生。”&#xA;&#xA;　　“那确实不是。”&#xA;&#xA;　　普通的一个漫长午后，你们普通地说着充满水分的话，他普通地印着他的宣传单，纸质很差，油墨也是单色的……你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你说：“李，你打算做什么？”&#xA;&#xA;　　十六岁的李肃有一刹那的错愕，他说：“我刚才还跟你说……搞学生运动。”&#xA;&#xA;　　你深呼吸，问他：“最近的考试是不是今天上午？你有帮我申请补考，对吧？”&#xA;&#xA;　　他说：“你为什么对学生运动的内容丝毫没有兴趣？法兰西推翻了帝制，拿破仑三世在普法战争中战败被俘，我伟大的祖国也应该……”&#xA;&#xA;　　“今天上午你为什么不叫我？”你看着壁炉旁的拨火棍，十分努力才没有拿起它往这人头上砸。&#xA;&#xA;　　“业平君。”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你：“神经不要绷那么紧，没有大学学历也可以做通讯记者。”&#xA;&#xA;　　“嗯，”你怒极反笑，“我快没有大学上了。而我亲爱的同居者从早上起就在这里印些愚蠢的小宣传单……”&#xA;&#xA;　　“这不是‘愚蠢的小宣传单’！”对方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这种资产阶级分子脑子里完全缺乏阶级斗争的思想！”&#xA;&#xA;　　“然后你白天去斗争晚上学微积分学到四点。与此同时我在睡大觉，真希望你学数学的时候把我摇起来，李君。”&#xA;&#xA;　　李肃沉默了。有时候他会什么也不说，在这时你会感到恐怖。你拿起他放下的，木版画的大印章，问：“接下来印多少张？”&#xA;&#xA;　　沉默继续着，你又看了一眼壁炉边上的拨火棍，接着他靠在了椅子靠背上，刚才还在空气里激昂地比划的手垂了下来，他缓慢地说：“……七十。”&#xA;&#xA;　　你知道他为什么上午不叫你，你只是迁怒。过了中午，你会慢慢起来，吃一点东西，吃一点药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们的寄宿学校几乎是默许了你的旷课。如果李肃在，你会天经地义地蹭到他的怀里，要他给你梳头发。梳子从手上掉到地板上，就会断裂，所以你不用贵重的梳子，也不自己梳头发。穿戴整齐之后，你会在城市里走来走去，拍摄你喜欢的相片，寻找黑白电影的放映点。其实你的成绩也没那么坏，你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晚上你和李肃睡一张床，尽管他买了两张床，你们谈论更多没营养的东西，他有时教你一点中文，然后你开始听到声音。&#xA;&#xA;　　他们想要伤害你，他们想要侮辱你，他们想要你成为一个奇异的存在，一个男人中的女人……也许是白天你得到了搭讪，他们不知道你听到&#34;belle&#34;这个词会……犯病，美人，美丽的人，褒义词，你层层加码，直到加不动为止，但你还是无法为此感到高兴。然后你站在原地，你说：“您可以拿肠子去上吊”，你可能更想拿肠子去上吊。声音在墙里，在屋顶上，在你的身体里，永远不会停歇，永远生机勃勃。&#xA;&#xA;　　你不知道李肃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你看起来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虽然你白天也这样，你把高年级的……什么东西，猿猴、狗，或者狐狸，打成重伤之后，李一般来说会跟着你，但不打扰你。其实你做得也没那么糟，你和人交谈、遵守礼节，只不过大部分时间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晚上他安慰你时，你会察觉到法术的痕迹，但你没有那么在乎，他和你说过，或者他应该和你说过。&#xA;&#xA;　　你有一些旧物店里买来的毛绒玩具，你有一些柔软的小毛毯，当你无法抱着人的时候，你抱着它们。它们第二天需要清洗和晾晒，因为你一整晚都在哭泣。在它们被晾在窗户上的时候，你抱着李的胳膊，他让你的灵魂聚拢、心灵平静，这和操心师的术法又有不同之处。所以你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xA;&#xA;　　你听到一个陌生的、天神的名字，你听到带着鹿角的神帽、旋转式的舞蹈，你自动理解成，萨满类似于八千代家的家主，但比家主更接近人和动物的心理层面。李有一个满语名字，对应着一个显赫的姓氏，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或许有通信，他说。家族中的第三子会成为萨满，他说。但我更想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会改变大哥的心意。他用中文说。你看着他坚定的表情，你看着他透亮的眼睛，你感觉到深深的毛骨悚然。他的意思是，他要改变他大哥的脑子，无论用什么方式。&#xA;&#xA;　　李从来不会说，他为什么在法国。他也不会说，他会不会回国、回国之后想要做什么。他有一笔钱，但那不是他的家人给他的，那来自于一个组织，你没有调查过它，你知道李不希望你调查它。李在想说话的时候说话，在想沉默的时候沉默。他沉默的时候，你会感到恐惧。&#xA;&#xA;　　但他对你很好。你想。对你好的人就是好人。尽管你已经忘了你们怎么相遇的了，仿佛每天你一睁开眼，李就在那里，早已成为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不过那也很好，至少他很好看。&#xA;&#xA;　　所以你在他说完之后，自顾自地拿了颗巧克力吃，没问他任何问题。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着的，你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你不会纠结他到底能不能读心，需要怎样的方式，会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什么，你不在乎。你说：“我永远理解不了橙皮巧克力的美学。”他愣了很久，回以：“我还有包白巧克力橙子片在厨房。”&#xA;&#xA;　　你说：“那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你不会给八千代家写信，询问一个满族姓氏，你也不会改变你的行为模式，在他上下左右地委婉询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之后，你告诉他你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xA;&#xA;　　你在八千代家待了一年。你上个月才来巴黎。见到李的时候，你拥吻了他。你没有带侍从。如果问你在八千代家做了什么，你会说：读书。你一直在读书，从醒来读到睡去。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他们给你搬运来书籍、点心、插着芍药的花瓶，他们过去也这样宠爱你，这真好。但你的心却丝毫不感动，你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说起以前的事的时候，你的记忆会变成空白的长廊，你在里面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但你只是笑着应和，你忘了很多事，这是你的问题。&#xA;&#xA;　　李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诸如建议你不要回八千代家，诸如幸亏你的哥哥——诸如，你不记得了。他似乎在为了一些事生气，但这个人的性格就这样，他总是会为一些事生气的。连路边的猫蹭他两下，他都会一路演讲如何结构化地保护流浪动物。是个较真的人呢。是个不服输的人呢。是个有符合年龄的样子的人呢。所以你害怕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没有什么值得恐怖的。&#xA;&#xA;　　每次你对他发出性的邀约，他都说：“等你成年之后。”某种意义上，他真像个传教士，或许比传教士还要刻板。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缠着你的头发玩儿，他给你看一张崭新的黑白照片，你一开始并不知道里面照的是什么。直到他说：“我喜欢你制造的血肉雕塑。”&#xA;&#xA;　　你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的舌头好像被夺走了。一年前发生了一件事，你还隐约地记得，你记得你和李在一条长走廊里走，灯光很昏暗。你听到嘈杂的人声，李和他们打了起来，有人拽着你的头发，有人想解开你的皮带。你不记得你当时是怎么样了，什么想法、什么姿势、看起来怎样……你只记得血肉爆裂的声音，而后它们扭曲、重塑，在骨架上像有厚重阴影的黏土一样垂挂着。这时候你才认出，他们是你的同学。你的脚下是多余的血肉，它们一直积到你的小腿，当你迈步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声音。你忘记这件事情是怎么处理的了，学校没有把你退学，毕竟现场只有李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目击者。他们的血肉在天花板上好像也积了那么厚，你在窃窃私语中捕获了这一段。要你作证的时候，你说——&#xA;&#xA;　　毛毛虫是完全变态的生物。毛毛虫会在茧里化作血肉，变成一滩浓浆，而后蝴蝶才会从里面诞生。你做的事情，是让这些肮脏的灵魂变成蝴蝶，你没有任何错。&#xA;&#xA;　　你看到所有人的表情，这是你头一次在别人脸上看到恐惧，你很开心，这也是你头一次的胜利。托八千代家的福，舆论变成了“这孩子吓坏了”而不是“这孩子疯了”。你也只是被接回日本将养一年。&#xA;&#xA;　　你不知道李肃把这些活雕像放到了哪儿，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拍了这些照片，这很危险，很恶心，你不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在想什么。你的头一跳一跳地痛，你的牙齿也一跳一跳地痛，你的胃想把里面的东西都呕出来。但你只是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对李肃说：“很高兴李君喜欢我的美学，回头和我一起拍电影。”&#xA;&#xA;　　他说：“你药吃全了吗？”&#xA;&#xA;　　你说：“有时候我真是想把你的脸按进壁炉里。”&#xA;&#xA;　　他说：“这也是你的美学？”&#xA;&#xA;　　你说：“这是我的正当防卫。”&#xA;&#xA;　　有时候你醒来会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抬起自己的手，你只能看着天花板，看着一小团灰忽左忽右地飘落下来，飘到李肃的枕头上，过一会儿，你要把它摘掉，李肃有点灰尘过敏。&#xA;&#xA;　　李肃一般比你起得早一个小时，他会去市场上购买新鲜的肉、活虾（他总是嘲笑你处理活虾的样子，说有幅画叫《按死蟑螂的家庭主妇》，而他眼前的这幅画就是《与虾搏斗的八千代业平》，你所做出的反应是把那只虾丢到他脸上。老天，又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会给活虾开背。）和芋头、地瓜、玉米……有时候买得到粗的葱而非细香葱，他就会很高兴，你不太理解葱与葱的区别，就像你觉得所有的羊羹吃起来都一个味道：死甜。但你还是为他的高兴而高兴。&#xA;&#xA;　　有一次你们被推销了，或者说强塞了，一只活鸡，那是一只温暖的母鸡，还在你们的地板上下了四个蛋。你们把它当宠物养了起来，直到它自然死亡为止。它来这里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很老了，要不然不可能卖得那么便宜。李拍着你的肩膀安慰你，而你只是哭得比你全家都去世了还伤心，用掉了大量的、你们能找出来的手帕。&#xA;&#xA;　　你听着规律的，锅铲和锅的敲击声，闻到熟悉的油烟味，这令你感到宽慰，你会做的中国菜已经比日本菜更多了。哦，对了，说到你全家……&#xA;&#xA;　　水银。&#xA;&#xA;　　生附子。&#xA;&#xA;　　洋地黄。&#xA;&#xA;　　土三七。&#xA;&#xA;　　在锅铲的碰撞停止后，你看着斑驳的、窄木板拼成的天花板，一个一个地数过来。&#xA;&#xA;　　水银。&#xA;&#xA;　　生附子。&#xA;&#xA;　　洋地黄。&#xA;&#xA;　　土三七。&#xA;&#xA;　　李肃拉开了窗帘，金色的灰尘在空气中飘舞。他炒了茭白，做了粥。粥已经不烫了。他把你的头发在脑袋右侧扎成一束，然后把你的头抱在膝盖上，和他妈的圣母怜子像一样，把菜放在床头柜上，一勺一勺地喂你粥。他有一双温柔的手，你和他学会了正确的触碰别人的方式，之前你总会太用力，你小时候几乎没有触碰过人，你不明白别人也会痛。&#xA;&#xA;　　水银。&#xA;&#xA;　　生附子。&#xA;&#xA;　　洋地黄。&#xA;&#xA;　　……&#xA;&#xA;　　“好了。”李肃说。“吃饭的时候不要想饭以外的事情。”真是位苛刻的厨师啊，你笑了，于是你也能讲话了，你用法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说：“我想养一点珍珠鸡，这样我们就经常有新鲜鸡蛋了。”&#xA;&#xA;　　“你还想养一个孩子，尽管你也就十六岁。”你指出，“免了吧，先生。你有这么泛滥的爱心，不如去抓只流浪猫回来。”&#xA;&#xA;　　“我们已经有猫了。”他用法语说：“黑色的，毛打着卷儿的长毛猫……”他说得很好听，雅致又亲昵，但你不爱听这个。猫很柔软，很温暖，除了吃饭睡觉和玩耍以外的事都不用想，所以你在草坪上看见过被打断脊椎的猫，像蠕虫一样往前爬行着，“伴侣动物”归根结底就是这样的东西。&#xA;&#xA;　　你突然感觉到大量的痛苦和恐惧，之前它们一直藏在你的骨头里，你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于是你抱着李肃的脖子，拿脑袋去蹭他的颈窝。这是一个亲昵的姿势，你希望把一些事情抛在脑后。但你只是感觉到身体悬空，于是你说：“不，李君，我清楚得很，不必提醒我。”&#xA;&#xA;　　你听到一声叹息，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更多复杂的情绪。他坐回来，把你放回床上，轻轻地，把你丝绸睡衣的袖口挽下一节，他说：“我说了等到你成年。”他的意思是，等你的执念平息一点，等你能用治愈法术将自己治好，否则他不会和你做爱的。&#xA;&#xA;　　那截手腕对男人来说，过于苍白和纤细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上面有明显的、连续的淤痕，新鲜得好像昨天才被造出来，外人问到时，你一般把李肃挽过来，说：“我和我男友……与您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彬彬有礼，别人基本上无话可说。你习惯性地施放了一个治愈术，它并没有任何改变。你的治愈术会被强烈的执念影响，所以你也并不意外。李是个中国人，或许中国人更懂得什么叫做含蓄，你看着它想，毕竟你的母亲，可是直接骂了你“下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xA;&#xA;　　你选了一间没有窗的房间。你自己拿着门锁的钥匙——所有的钥匙。你只让你的母亲进来，她并不喜欢你的状态，也许是因为你在榻榻米上堆太多书了。你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不满意，你在该出去的时候，也都有去和你的哥哥姐姐谈天。你收下了你姐姐送的芍药花，它被插在一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瓷瓶子里，现在这个瓶子碎了。水在榻榻米上横流，把那些书都浸泡得软烂。&#xA;&#xA;　　你的母亲扯烂了你的衣服，脱下了你的裤子，让你一遍一遍地对自己施展治愈术。在那之前，她先给了你一个耳光，她说你是一个无耻之徒，一个下流的混蛋，一个家族的耻辱，她早应该放你去死。&#xA;&#xA;　　你的治愈术，一般没有不成功的时候，所以施放它的副作用，你一般也不会留心。人体本来就有自愈的能力，而你的治愈术本质是让血肉如陶土一般，成为静置的“材料”，它们的时间从此停止流动，等待你的大脑将它们捏成合宜的雕塑。但有些伤痕不一样，被殴打的伤痕能够轻易复原，被捆绑的伤痕却长久地保持着青紫，只要你还记得油画刷和金属蘸水笔尖的触感，你的乳头就会持续地皲裂流血。你的能力锁死了时间，你的大脑锁死了它们被治愈的可能，只有你的大脑在下次觉得“它们能够被治愈了，你已经不那么在乎它们了”，就像开门要用锁门的钥匙一样，它们也只能用治愈术加以弥合，人体的自愈机能是不生效的。&#xA;&#xA;　　无论怎么做，所有的青紫、裂口与伤痕仍然在你的身体上涂画着，这真是幅失败的油画，这真是幅难看的油画，难看到你母亲离去的时候，还维持着欲呕的表情。&#xA;&#xA;　　第二天，就没有仆役给你送饭了。虽然你的姐姐偶尔还是会来，你也收下了她给你的一切，包括点心和米饭、对未来的迷茫和过度的爱意，你发现你确实不爱女性，或许也是因为那是你的姐姐，但你也会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做不了家主的话，你也会是很漂亮的新娘。不要怕年华虚度，你并没有老去的迹象。这些词句有时让她微笑，有时令她发怒，她的脾气越来越阴晴不定，毕竟，母亲至今没有选择继承人。&#xA;&#xA;　　你没有用钱买通仆役来维持你的生命机能，你的母亲是个严厉的人，用钱买不到足够的勇气。你用的也是爱，爱是最珍贵也最廉价的东西，就像水一样到处横流着，你对那个人奉上自己的身体，而他也不认为它难看。那个人愿意为你去死的时候，你让他去找四样东西：&#xA;&#xA;　　水银。&#xA;&#xA;　　生附子。&#xA;&#xA;　　洋地黄。&#xA;&#xA;　　土三七。&#xA;&#xA;　　倒茶的时候，往茶壶里下上一点，很简单的事吧？八千代家的主支先天就患有心脏上的疾病，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力量所需的代价。你对那个仆人说。你不知道？嗯，除了我们一家人以外，没有人知道。毕竟这种危险的事情，需要让谈论它的嘴闭上。不，不，我并不是为了权力，我并不贪恋权力，我知道权力的争夺战，一开始就没有我的份。不，我不恨他们，我为什么要恨他们？对我友善的人连一次发脾气都是不被允许的吗？我的母亲爱我，所以才会暴怒。我的姐姐爱我，所以才会同我交合。我的哥哥们爱我，所以才会不理睬我在做什么事情。他们都知道我做了怎样危险的事情，却连禁足都没有，是我自己禁足我自己的。啊，那么，你是问我为什么要给他们下药？我只是在命运之河里掬一捧水——你能理解吗？或者说，他们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xA;&#xA;　　至于你？康夫……你笑得很婉转、很动人，别想那么多，你只需要一周两次往他们的茶壶里撒点细粉末就可以了，就像面粉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对吧？也许并不会起效，而且你是这个家里最忠心耿耿的仆人，你为我的大哥挡过刀子呢。他们不会怀疑你的！就算，就算他们怀疑你……你会为我而死的，对吧？&#xA;&#xA;　　看到仆人深深地低下头，接过你递给他的一小瓶水银时，你明白这事成了。水银真好看啊，在稀薄的阳光下几乎是流动的。&#xA;&#xA;　　接着你自己上巴黎去，下船时就像迎接热恋中的恋人一样，拥抱并亲吻了李肃，把你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你们看起来真是十分相配的一对少年，有好事者鼓起了掌、吹起了口哨。你是个卑鄙无耻的人，你承认，而且相当下流，你同样承认。你的身体像一份疼痛的地图，如果他要用这个折磨你，你随时欢迎。但他只是问你，你胸口的衬衫怎么渗血了，他去找作为敷料的细麻布时，你开始哭泣。拿着细麻布回来时，他说：“我原谅你。”然后说：“我们都没有更多的办法。”你以为这是共情，殊不知这是预言，在命运的潮水面前，你们都没有更多的办法。并且某种意义上，这样强力的潮水正是你们共同缔造的。你现在还不知道——就像你的人生所展示的一样，你总是慢命运一步。&#xA;&#xA;　　而现在你停顿了一会儿，说：“李君，你需要通讯记者的话，我就去买台便宜的照相机。”&#xA;&#xA;　　你流鼻血了，睁开眼睛你就看到大量的、新鲜的红色，染在白色的、扎了层层叠叠蕾丝的床单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玷污纯洁的感觉。这床单上现在都是斑驳的红，有新有旧，你的眼耳口鼻已经都流过血了，你怀疑自己的眼睛将要瞎掉，因为八千代夕纪就蹲在你床前的地毯上，而你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小人影]]&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这玩意里什么都有，最多的就是地狱笑话。欢迎来看夕纪和他的前任和他前任的前男友不得不说的故事之上半篇。

      在下午三点，阳光刚好照亮金色的灰尘的时候，你门口的铜质雕花铃铛响了。一位熟客走了进来，或者说，那是两位熟客，一位父亲和他的女儿，但你从来没和小姑娘说过话。有时候你以为这孩子不会说话，但她偶尔用手指着一卷布料，说：“我要那个。”咬字和重音都很奇怪，你会怀疑这孩子是个聋人，但她又能听清她父亲讲话，也许，也许只是个性不太好。</p>

<p>　　她的父亲总是把她指中的布料买下，无论那是手工蕾丝还是超细羊毛，你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是他一直穿剪裁得体的西装。他像抱着一个洋娃娃一样，把小姑娘放在他的怀里，像个洋娃娃一样，她没有什么表情，唯一不像洋娃娃的地方，就是她的头发太短了，只是垂到肩胛骨那里，然后扎成单马尾。用了一根黑色蕾丝的扎带，然后是层层叠叠的、深红色的缎子礼裙，虽然脚上用凤仙花染了指甲，但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p>

<p>　　大部分时间，她抱着她父亲的脖子，她的细手腕藏在她父亲如海藻般卷曲的长发里，她指布料的时候，做得很可爱的腕带下面是厚厚的绷带，脚腕也是同样，你看见她把脖颈上的天鹅绒系带神经质地抓扯下来，扔在地下，那底下是深深的、未愈合的伤痕，像砍头后接上的伤，让人心里发怵。抱歉，这孩子刚从乡下接来。抱歉，这孩子脾气不太好。抱歉，她这样瞪着您看。她父亲柔软而礼貌地道歉，里面夹杂一两句法文。而那女孩的眼睛，你很害怕。那像是沉积的、腐败的深潭，或者不透光的墨。</p>

<p>　　那女孩状态不好，连你也能看出来，她把脸藏在她父亲的头发里，在你把布料拿给她抚摸的时候，她很容易撕毁这些昂贵的布料。她的父亲很爱她，这你也能看出来，他会把金色的灰尘指给她看，也不会为了她撕坏的布料惩罚她，他对她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用的也不是男人们一贯的粗糙手法。</p>

<p>　　女孩的尺寸由她的父亲报给你，你不能测量她，否则你会得到更精准的数据。你用这些数字做呢帽子、轻便的野餐帽、缀满蕾丝的法式女帽，你做格纹羊绒的背心裙，用一根皮带收腰的那种，你做白色缎子的花苞裙，配上可以套在女孩绷带上的白色袖套。你做了很多件大衣，很多件百褶裙，你也做带着蕾丝和蝴蝶结的发箍。这些穿在女孩身上都很……怎么说呢，女孩有一张日本人的面孔，她不像她的父亲那样，适合西式的装束。</p>

<p>　　有时候他们也上咖啡厅，你看见过一两次。舒芙蕾塌陷下去，香蕉巧克力的芭菲正在融化，上面装饰的小熊饼干已经跌入了棕色的沼泽。女孩根本不动叉子，而那个父亲以过剩的爱舀起舒芙蕾，银色的甜点勺闪闪发光，他说：吃一点，离晚饭还很早。于是女孩也会像小鸟一样，啄一口勺子上的东西就离去。她没什么对周围的好奇心，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你能看出来她有意在维持坐姿。你有时候会和他们打招呼，有时候不会，有时候你会把他们作为八卦来说，感慨一下：真是奇特的父女啊。</p>

<p>　　八千代业平并不讨厌抱着小孩子移动，温热的、柔软的，他能抱得动的东西，是很好的。他年轻时候曾经拿着手枪跟李肃发疯，说你要是敢收养小孩我就把你打死，现在他倒成了这个收养小孩的人了。这孩子害怕他，他有什么可害怕的呢？他又不是个坏人。这孩子还是不讨好他，但一直贴着他，有时候他会想，对方是不是想谋杀他。但他解开八千代夕纪的枷锁时，对方试图杀死他好几次，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这孩子说，他累了。</p>

<p>　　可能这孩子确实累了，大部分时间，这孩子都在睡觉，在沙发上、地毯上，床上，或者胡桃木地板上。直到头发留到肩胛骨的位置，这孩子才开始减少沉睡的时间，但依然随便倒下就睡。如果他养一只猫，可能就是这样，他把温热柔软的一团东西抱到床上，然后做自己的事情。他最近在修复一些旧书，这孩子醒了以后，就不声不响地扒着书桌看。他给出了一半椅子，接着他给出了自己的肉体作为椅子。他没有想到这孩子这么快就能坐在他的膝上，尽管还是不说话。</p>

<p>　　要很长的时间，或者永远不能。这是关于说话。要很长的时间，或者永远不能。这是关于言行。家主大人，您毁损得远远超过修复的，您毁了这孩子的心……</p>

<p>　　这样就很好了。他对脑子里谴责的声音说。至少，他觉得挺好的。心又不是头脑，八千代夕纪并不傻。</p>

<p>　　“我用庭院里的薰衣草泡了一点茶。”他说，“给你凉在玻璃杯里，你想喝就喝。”这孩子没喝，只是安静地盯着他一点一点用镊子把补纸揭开，把书籍的外侧打磨掉暗黄色，又怎样拆掉书脊上的缝线，重新缝补和裱糊一个新的圆弧形书脊。他在新的皮革封面上切出线条的时候，用金箔纸覆在线条上，打算一会再压一遍，这时候他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问：“要试试吗？”</p>

<p>　　并不是活计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好了，八千代夕纪确实有一双巧手，这让他多少有点自惭形秽。他相信对方已经读了他的心，但对方还是自顾自地完成了所有金线的压印。于是他说：“你可以要一条新裙子。”</p>

<p>　　大多数时候，这孩子不说话。少部分时候，这孩子用眼神询问。于是他读出用英文写的书名：《福尔摩斯归来记》。一个戴着猎鹿帽、会拉小提琴、吗啡成瘾的名侦探，和他稳重可靠的军医助手。他换了本福尔摩斯，从《血字的研究》开始读起，一直读到《四签名》。天快黑的时候，这孩子会感到不安，但今天没有，他们都沉浸在故事之中。薰衣草茶被喝到了杯底，多喝水总是好的。“学着写一点英文。”他对这孩子说，把那支金尖的钢笔放在扭歪了骨头的小手里，他用手把住孩子的手，“会用得上的。”</p>

<p>　　他们写到很晚，没什么人来用事务搅扰他，一直到蓝墨水恰恰用完，时钟也指到了十点。他对这孩子说：“好了，停下来吧，明天你要杀一只大妖，早点休息。”</p>

<p>　　把头发放进毛巾里绞干后，他思考着什么时候去一趟理发店，把它从腰间剪到背中，现在这样还是太碍事了。涂面霜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眼角多了条细纹，不过他已经不再年轻，有皱纹是应该的。他不希望自己太快老去，和政府的交涉、与其他除妖师家族的同盟，都需要他来看顾。这时候他往往想起李，死人多好啊，死人永远长着一副照片上的模样，有着浓黑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光亮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皱纹。要是真有地府，李肃估计是认不出我的。他这么想着，快速把头发盘成发髻，插一根梳子固定，对着镜子又叹了口气。</p>

<p>　　“你真像个小猫。”他笑着说，“至少把束发的蕾丝带子拿下来吧？我给你拿下来？”他坐在这孩子身边，把黑色的蕾丝发带慢慢取下来，折叠整齐，放在床头柜上。“等你的头发再长点，我会用火钳给你烫卷，你觉得怎么样？”八千代夕纪一言不发，不过一直盯着他看。他熟练地解开后背的暗扣，把缎面的红裙好好地挂起来，他的手按上孩子光裸的腹部时，那双黑得令人发怵的眼睛才眨了眨，如同刚从梦中转醒一样，这孩子说：“今天不行。”</p>

<p>　　老实说，在性这方面，八千代业平不太能接受拒绝。但他还是尽量温和地问：“不行吗？为什么？”</p>

<p>　　“……头很痛。”对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p>

<p>　　他明白了。他撤回手，在衣柜里挑拣着睡袍，挑到一件顺滑的白色织物，就给这孩子穿上。尽管这孩子咬紧了牙，但他还是能感到对方的身体在颤抖。这种事也经常发生，无论是端坐还是走路，对这孩子来说都比较费劲，会突然跪在地上，或者从椅子上滑下来。所以他从抽屉里掏出药瓶，数出白色的药片，把药片和水杯都放到孩子的手里，然后稍微把着对方的手。如果是他喂药，这孩子是不可能吃的，但就如同他想的，最坏的情况，水杯在地毯上打翻了，白色的药片滚到了床底。</p>

<p>　　“你差不多得了。”他平静地，温和地说。接着，他一拍床头柜，站了起来，把手边够得到的最近的物体——一个枕头，砸在孩子身后的墙上：“你差不多得了！！！”当人太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出来，他笑着对孩子说：“我感觉我就像一个智障儿童的单身母亲。”然后是：“我不该把你的镣铐解开，我不把你当人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事。”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那里插着烧火钩和烙铁，不过它们全都不见了，也许是某次扫除的时候被他扔了。没有关系，他用手也可以给这孩子一耳光。他再次走近床的时候，这孩子的脸也在笑，对方口齿清晰地问他：“你怎么不去死？”</p>

<p>　　一般而言，他会在听到这句话后暴怒，他会扯着这孩子的头发，把这孩子的脸按进浴缸，或者做出种种的、类似的行为。但他只是深呼吸，把衣服换成丝绸的睡衣，躺到孩子旁边，把他抱进怀里，熄灭了电灯。“睡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睡不着也别乱动，我还要睡。”</p>

<p>　　过一小会，这孩子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了，就会抱紧他，一边哭一边发抖。比起被诅咒不存在的全家，他更喜欢看这个。冰冷而僵硬的躯体会变得热起来、柔软起来，像丝滑的奶油，这时候插进去应该不错。他在心里想着，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和后背，如他所料，这孩子眼下没有余力读他的心，有的话，也只会当成侵入性思维。但他很开心、很开心，原来你这么害怕吗，他小声对孩子说，原来我的行为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吗，那你有没有长点记性？</p>

<p>　　“我杀你妈。”在抽噎的间隙，这孩子对他说。如果是往常，他应该会再次因这种程度的失礼而暴怒，但现在，他明白他确实把这孩子惹生气了，这让他心满意足。</p>

<p>　　八千代业平并不会因为枕边有个孩子就不睡觉，同样地，他把控着自身对镇静剂的使用。他惊醒的时候，四周是黑暗与虚空，脚下是一道红线。这孩子要杀他，或者，能力暴走了，这孩子昨天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没有跟着红线走，也没有理会最近的陷阱，他坐下，牵起红线的一头，像打电话一样说：“小夕纪？”</p>

<p>　　迷宫没有反应。</p>

<p>　　“从三个月以前，我对你一直很好。”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也不想再伤害你，我知道你很不好受。”</p>

<p>　　“我袖口里缝着能发动三重契的符纸。”他吸了口气，“不要逼我发动它。”</p>

<p>　　迷宫没有反应。他听到嘲笑声。黑暗在嘲笑他，孤独也在嘲笑他，他每多在这里待一秒，就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些自己遗失的东西，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填满了黑暗，他会被他的记忆扼死在这里——</p>

<p>　　“醒醒。”</p>

<p>　　他听到平板的、重音不对的声音，那么这是梦，而不是造梦。啊，真是丢脸。这孩子像碰到火一样，稍微晃了他几下就离开了。是怕被迁怒吧，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p>

<p>　　“洋地黄。”他说。他不去看角落里的孩子，他不想让这孩子太过紧张，“我的家人全部死于洋地黄中毒。八千代家的主支有遗传性心脏病，洋地黄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顶多偶尔出现黄视或者绿视，后来——”他感觉嗓子有点哑了，他清了清嗓子：“后来我回到家，那是个夏天，他们运来了大块的冰，尸体停放在背阴处。四个人都在腐烂，我闻得见那股味道，他们的脸上盖着布，布底下是扭曲的肌肉。从那以后，我就……很怕有人在我的杯子里，每天放一点洋地黄的粉末。”</p>

<p>　　“你不用解释，每个人都知道你有被害妄想症。”</p>

<p>　　“我还是得解释的。我不是——”他在空气中徒劳地比划着，“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见过靠造梦就能杀四十七个人的孩子，你太平静了，而且你也不解释，你说他们要剪你的头发你才杀掉他们我觉得你是个无血无泪的王八蛋而且你讲话也很奇怪你还能读心不怀疑你那是我傻。”断句，然后呼吸，“我确实对你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我现在已经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了你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吧？”断句，然后呼吸，“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很不讨人喜欢？”</p>

<p>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孩子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平静，“爸爸妈妈死掉的时候，我没有哭，所以对我很好的邻居和街边鱼店的大叔，都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问题，你说得没有错。”</p>

<p>　　“哭不是很简单的事吗？”他的话落在空气里。“你那时候只是被吓到了——”</p>

<p>　　“我并不感到伤心，业平大人。”孩子选择了最熟悉的称呼，而不是他教的法文：“对我来说，那就像别人的事一样。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即便是邻居家的阿姨，也不再把我当成……人来看。我也不是很想……做人，我做不了人。你能明白吗？”</p>

<p>　　“嗯，是这样。”在脑子活动之前，他的嘴先回答，“我有时候觉得，让自己疯掉也很好。不是很想做这个人，也不是很想做这个家主。我本来就有疯病，只是目前它还没影响到正事。”他感觉这孩子稍微放松了一点，于是把对方拉过来，抱在怀里，用额头碰了碰对方的额头：“你可以做我的人偶，或者猫，或者小女儿，或者什么都不做。”</p>

<p>　　和他想的不一样，这孩子并没有露出感动的表情，这孩子只是轻轻地说：“业平大人，你是一个非常靠不住的东西。”</p>

<p>　　“但你也没有别处可去。”他微笑着，像说一条定理一样笃定地说出来：“我可以把你送到分家去，我可以把你送到外国去，我甚至可以让你去做裁缝的学徒——但你也知道，你在这些地方都待不久。最后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只有我，只有我——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爱你，爱到能忽略你的声音、行为、错乱的情感和，坏掉的脑子。”</p>

<p>　　这孩子看了他很久、很久，正当他认为，这孩子很感动、他的努力将得到报偿时，这孩子恶毒而轻柔地说：“业平大人，您在想什么呢？我没有别处可去吗？真的吗？我还可以去死呀？”</p>

<p>　　老实说，这孩子的这种笑容都快变成他的心理阴影了，这孩子从来不求饶，越是接近死亡的时候，越是对他露出笑容，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实现这孩子愿望的工具。“不要这样。”他说，“不要这样。”他几乎是在恳求了：“不要这样！”他的情绪沸腾起来时，八千代夕纪的情绪凝结了，这孩子只是躺下来，抱住了他，说：“够了，睡吧。会吵到邻居。”</p>

<p>　　他在后山建造了一座单独的房舍，这里并不存在邻居。即使知道这孩子的话可能只是旧习惯的投射，他还是脊背发凉了好一会儿。</p>

<p>　　这孩子的手，交叉着手指，放在他的后心。只要这孩子愿意，红线就能像制造蝉的标本一样把他刺穿。这双手的骨头，是他一节一节折断的，折断之后，又全部捏碎了。他的治愈术会被强烈的执念阻碍，这孩子当时情绪很不稳，嚷着要把他杀了之类的话，用了多少次造梦和操纵人心来着……他已经记不得了。这影响到了他的治愈术，使这双手定型成骨节扭曲的模样。他经常看见这孩子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孩子一定、一定恨死他了。</p>

<p>　　一点一点地，他把自己替代成毛绒小方毯和泰迪熊，这孩子得有点东西抱着，要不然情绪就会不安定起来。而他情绪不安定的时候，比如现在，一般选择拿着木头线轴，像放风筝一样往上缠红线。他见过自己的大姐使用红线，不过她的线轴是一段槐树枝，而八千代夕纪的线轴是一根纺锤。这孩子从来不记得缠好新的红线，每次都得他来缠，他知道这孩子的能力已经达到了不需要有实物的境地，但是有实物总是更稳妥些。他把纺锤缠满红线，又把符纸排列整齐，理成一沓。如果他有个弟弟，他也许会帮对方这样整理书包，就像他的哥哥们为他整理书包一样。</p>

<p>　　他记得这孩子的习惯，把纺锤放进黑色浴衣的袖口，把符纸放进腰带的夹层，这次他选了青金石做实验，看看这孩子能否用矿石作为引物，他把一串青金石珠子轻轻戴到孩子的手腕上。虽然他格外留意不要碰到未愈的伤口，但对方还是醒了，所以他问：“骨头会痛吗？我还是觉得你该戴护腕……”</p>

<p>　　“为什么是青金石？”八千代夕纪压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p>

<p>　　“你用不了朱砂，它同你相性不合。黄铁矿的话，下次可以让你试试。我只是想让你……利用一下矿石，毕竟它们没什么用了。”</p>

<p>　　“嗯，有些人终于想通，不吃重金属丸子了。”孩子提起了一边的嘴角：“如果你别喝水银我想你能再多活两年。”</p>

<p>　　“我也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的寿命。”这句话他说得很哀婉曲折，“我以为你很想我死呢。”</p>

<p>　　“天亮了，大人。”这孩子叹了口气，“把我的睡袍换成浴衣吧。”</p>

<p>　　现在，“八千代业平”成为了“你”，“他”是时候成为“你”了，既然你已经在他之中，浸泡了这么久。</p>

<p>　　“我想你根本也没睡好。”这句话你说得更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埋怨调皮的孩童，顺带着，你揉搓八千代夕纪的头发和额头，但你很快就发现了异样，白色的丝绸上有红色的斑点，像起天花的人的面孔，你在睡衣的领口上，找到了没拆下来的别针。</p>

<p>　　“……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你把沾了血的别针甩到地毯上，把这件轻薄的睡衣撕成两半，“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人对吗？”</p>

<p>　　“别发疯。”这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我不在乎。你快点吧，你要迟到了。”</p>

<p>　　这孩子太轻了。你一直这样想。但你不能喂这孩子吃东西，无论是药还是食物。你做过的错事太多，要用这孩子的话说——</p>

<p>　　“你快给我吞了半个化学元素表了，业平大人。”声音在你耳边响起来，“我挺害怕你的。”</p>

<p>　　“对不起。”你不知道第多少次致歉，看着山道，让自己别滑下去。要是有栏杆会比较轻松，不过原本的石栏杆差不多已经被风化成圆石了。你不讨厌在这里走，草的味道、溪水的清甜味、树木上露水的味道，都很可爱。松针独有的辛冽味道也不错，你低下头，很快地寻到一丛蓝靛果，把果实摘去一半，放进孩子的手心，剩下的另一半，是明年的种子。</p>

<p>　　“你在山里比底下放松得多。”八千代夕纪这样评价，“你倒也不必……”</p>

<p>　　你不会读心，你不明白孩子想说什么。</p>

<p>　　在遇到第一个人的时候，这孩子把脸藏进了你的头发，不是怕生，这孩子不喜欢被人看着。而你绷直了背，微笑，确保迈步的姿势足够正式。家主大人，家主大人，家主大人……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你抬起头，看见长长的、粗壮的屋梁和方形的镜天井，里面一如既往地画着茂盛的墨绿色松树。你脱掉沾了泥水的皮鞋，踏在排列整齐的榻榻米上，走到“床之间”的矮桌前，坐下。</p>

<p>　　无数双眼睛看着你，无数双耳朵等着听你的声音，于是你缓慢而威严地，把今天的所有事宜一一颁布。你的话声，就像小石子投在水里一样，引起了更多的涟漪。八千代夕纪在谈话稍停时回来，从头发到脚跟都沐浴着血，于是你知道这孩子已经杀了那只大妖。这孩子恭敬地跪在你面前，双手呈上一只浑浊的、有人头那么大的眼珠。你听到所有人倒吸气的声音。真好啊，真好啊，这份荣耀，这份威严，这份恐惧……并非你带给人们的，这点你心里有数。</p>

<p>　　你忍着恶心接过眼珠，交给制作武器的匠人，这里面蕴藏的力量足够附魔一把太刀。你本想让八千代夕纪坐到旁边，但这孩子就像从来没有学过礼节一样，借着你的膝盖就睡了。那串青金石没有残留，这让你也不由得感到满意。好吧，那就先这样，这孩子耗费的力量太大了，睡一下又无可厚非。</p>

<p>　　你看得到人们眼里的贪婪，再过两三年，家老们会逼迫你选出一位继承人。与此同时，通婚的对象也会被找来。强力的、如同古代传说中的除妖师，多么好的领导者！多么好的结婚对象！只有你知道，这孩子不适合担当以上两者，你知道也没有用，八千代家的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你好不容易……你在说话的间歇看向那些眼睛，那些眼睛打着各自的主意。你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但这孩子不可能永远都是孩子。八千代家会把这孩子夺走，就像它夺走你的所有亲人一样。</p>

<p>　　直到你把这孩子放进温水里，这孩子才醒过来。拆掉了绷带，手腕、脚腕和脖子都露出了红色的肉和白色的骨头，同样因为强烈的执念，你的治愈术对此不起效果。你一只手托着这孩子的头，防止对方溺在水里，不知道这孩子理解成了什么，你听到对方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于是你只好用湿海绵擦一下这孩子脸上的血，又稍微冲洗了一下被血凝结的头发，就拿浴巾裹着放到了床上。你从衣柜里找出一套绿色和银灰色交织的和服，拿在手里，问：“去不去庆功宴？”</p>

<p>　　和你想的一样，这孩子摇头，问：“你不去吗？”</p>

<p>　　“没有人需要我到场。”你朝孩子微笑，“最近的探子变得好用起来了，可能是我杀了几个吧，我也不用亲自去打听点情报。大家对我主要还是问继承人的事……您觉得怎么样呢，‘夕纪大人’？”</p>

<p>　　这孩子无奈地看着你，说：“别发疯。”</p>

<p>　　你掀开浴巾的时候，孩子绷紧了身体，指尖紧紧掐进手心，但并没有动弹一下。你轻轻抚摸孩子略微突出的肋骨，经过腹部，把手放上孩子的大腿。这里看起来很糟糕，这就是为什么你只让裁缝制作过膝的裙子。淤青很大块，颜色也很深。有绳子捆绑的痕迹，包括了细的草绳和更粗的麻绳。有手指的印记、手掌的印记，和指甲的印记。在你的手底下，皮和肉之间摸起来微微脱离，中间是肿胀的水。你暂时没有办法消去这些伤痕，只能先把手掌放上膝盖的擦伤，等你的手抬起来的时候，这双膝盖恢复如初。你重新把手放上孩子的大腿，这次往内伸了许多，颀长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隐秘的入口，这时候，八千代夕纪说：“不行。”</p>

<p>　　“为什么？”你皱紧了眉头，应该给这孩子一点教训……但你最后只是把手放上对方的额头，问：怎么了？梦到了什么？</p>

<p>　　那双眼睛看着你，让你想起不通风的阴暗房间。下一秒，胡桃木地板变成了榻榻米，天花板变成了屋梁，地上散乱地摆放着矿石和药材，而八千代夕纪不知所踪。这是朱砂，这是黄铁矿，这是青金石，这是葛根，这是何首乌，这是……你本以为这是一个用解谜来开锁的迷宫，直到一股无可抵挡的力把你整个人掀起来，掼到墙上。你迅速地展开应对，从头脑中把疼痛先排除出去，默念激发三重契的术式，你几乎要成功了，如果不是……</p>

<p>　　不是很多人会说八千代夕纪的脸“漂亮”，你算一个。你认为这张脸很耐看，很有可塑性，人类如果只有洋娃娃一种审美，非得拿东西把睫毛烫卷，那可是完蛋了。那张脸在孩童身上显得可怖，像道具箱里的日本人偶，像放置在架子上的能面，那是因为，八千代夕纪几乎没有表情。你很早就不再用柯达了，你最近购置了一台法国生产的Homéos，用的是35mm胶卷，有复杂的立体拍摄系统，可以拍摄3D照片。你把这台漂亮的相机，用来拍八千代夕纪的表情，或者说，对方的色情照片，怎样说都不冲突。你仍旧认为，人在情色中表露的自我是真正的自我，事实也的确如此。就像用拨火棍去拨弄火中的煤炭一样，火星会在薄暗中闪耀。无论是想要呼吸空气的表情，还是眼球上蒙上的薄薄一层眼泪，无论是恐惧，还是愤怒……它们使这张面孔活泛起来，非常地好看。这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的珍宝，多么好呀。</p>

<p>　　你也说过很多次，诸如等你长大了，请同等地报答我。但这和你想得不一样，主要是，对方的动作没有带着爱。而且在服务性方面约等于零。虽然你喜欢激烈的性爱，但并不意味着你喜欢别人把拳头塞进你的身体，这是个认知概念问题。或者说是打进来的，这是……你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口鼻溢血，指尖像死掉的青蛙一样抽搐，肠子被带出来了，黏在榻榻米的缝隙里，你得对自己进行一个恢复术。但是在那之前……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理解错误！你在心里执拗地想。</p>

<p>　　“没有人，管你，怎么想。”古怪的、没有感情的声音做出回答，在这种情景下，显得分外可怖。</p>

<p>　　你读过一些书，里面讲到，在骑自行车时看到前面运输的，菖蒲的花朵，那位作家用了一个词：“向四面八方折去”，你当时没有怀疑过这个词的合理性，现在也没有。你知道当人撞上地面时，颈椎为了减震会怎么做。你撞上屋梁、墙壁、障子门、地面，骨头折断，再折断，鲜血有的流出来，有的渗出来，有的没有出去的渠道，淤积在内脏里。之后，那道力打了你的肚子一拳，你的内脏破裂了。你习惯性地把皮肉捏回原型，把骨头接回原处，把内脏归位、整理、修复。血蒙住了你的眼睛，却使你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锐，那孩子在壁橱里，你想。你走到壁橱前，手上备好了两个术式，舌头上快速地念着三重契的发动咒文。</p>

<p>　　不觉得这幕场景似曾相识吗？</p>

<p>　　八千代夕纪像熟练的能剧报幕者一样对你说。什么，什么东西，如果说如此激烈的战斗，每年都会有几次。但他问的方式，就像是剥开水仙球茎，用刀尖戳上腐烂的部分一样，让你感到深刻的恐惧，什么事，你说，在说出的同时，你知晓了答案。</p>

<p>　　你看到了一支蘸水笔。金属笔头，木头笔杆，刷着黑漆。那孩子出现了，那孩子穿着红色的裙子，不是层层叠叠的缎面裙，仅仅是平民百姓夏天戏水时会穿的女童衣服。那孩子的黑发沉沉的，一直垂到腰间，看不见面孔。那孩子光着脚，手脚上没有伤痕，腿上没有淤青。那孩子走过来，你的皮带自动解开，你的裤子像花生皮一样，自动脱落下去。你忍着不知名的恐惧，把三重契的咒文念到最后一个音节，然后捏紧了符文，在你把符文送出之前，那孩子笑了。白色的牙齿，红色的舌尖，很艳丽。</p>

<p>　　然后那孩子拿起蘸水笔的笔杆，把它塞进了你的体腔。像被钉在纸板上的蝉一样，你被钉在原地，你有能力送出符文，这样一切就会结束，问题是，你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好像掉进了冰窟。那当然不可能带来快感，除了剧烈的疼痛什么都没有。血从你的直肠里流出来，那孩子似乎觉得不太对劲，替换用的金属笔尖、橡皮、尺子、吸墨纸、小刀……依次出现，根据的到底是谁的记忆呢。至于应该拿这些怎么做？谁他妈的知道应该怎么做，这里又不是杂货铺！</p>

<p>　　这是那孩子造的梦，所以宽皮带和帆布带也出现了，那孩子有一双巧手，所以它们固定住了你的肢体。结实的细绳也出现了，也许换成缎带会更符合情景一些，不过不重要。情色片拍到现在已经堪称诡异，毕竟没有校园题材的片子会真的完全利用学生书包里的物事，嗯，虽然你会这样用。日本人给每种性爱姿势一个风雅的名字，但性爱只不过是性爱，就像你觉得自己被绑得像螃蟹，那孩子也只是嗤笑，你们都知道，这才是恰当的比喻。你和他都有奇怪的、黑色的幽默感，但你们从没有交流的机会。就算有，你也不会在现实世界中显露这一面，八千代家不欢迎这种幽默感，你没有必要找不痛快。</p>

<p>　　油画的画笔也出现了，那孩子把蘸水笔换成了排刷，于是在剧痛之余，你感到丝丝缕缕的、完全是折磨的快感，它们环绕着你、缠绕着你的身体，让你的骨头深处有什么蠢蠢欲动。不行，你把它们礼貌地塞回去，李肃好不容易让你们消失的，不要出来捣乱。但你感觉到，你的理智，或者你的表层人格，就像池塘水面上的油膜一样摇摇欲坠了，不应该这么快，你几乎听到那孩子在说。是的，不应该这么快。所以那孩子用油画刷把你的乳头玩弄得红肿，再用冰凉的蘸水笔尖陷进去的时候，你费力地寻找着，这时应该放送呻吟声吗？这时候不应该放送吗？你知道怎么和李肃做爱，你也知道怎么把那孩子用手弄到高潮，在那之间是漫长的空白。你在空白里四处张望，你什么都没有看到。</p>

<p>　　“你怎么能让一个操心师这样……”</p>

<p>　　那孩子说，手上并没有停。这样……什么呢？整合人格？模糊记忆？容易出错？有疯癫潜藏在底下，就像结块的岩浆下是熔融的岩浆？在说什么？日语逐渐在你眼前变成假名，又变成假名的假名，符号的符号，最终完全无法辨识。这时，梦不见了。榻榻米变成了胡桃木的地板。你看到那孩子穿上了白色的睡衣，站在你旁边。你看见你的身体正在哭泣、抽搐、干呕，很像被滴了一滴强酸的毛毛虫。毛毛虫也是很软弱无力的生物，毛毛虫有些会变成蝴蝶，但是更多的会变成蛾子。毛毛虫在茧里会溶化变成营养物质……毛毛虫……是……碎掉的肉，是肉汁，是肉浆，是肉糊，所以肉糊在惨叫在抽搐在……地上的人体逐渐消解为红的黄的肉，这时你感到宁静。</p>

<p>　　你醒来的时候，感到剧烈的头痛。你的床单上全是血，应该是从你的眼耳口鼻流出来的。你不清楚那孩子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你搬上床，还是他叫人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你的床边。你思考，但是并没有思考出什么来，你想伸出手摸摸那孩子的头，被他躲开了。你说：“恭喜你报仇？”你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好像投到井底的小石子一样，所以你继续说：“但是还不够吧？还不够，对吧？你要怎样做呢？”你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开始颤抖，折磨别人总是容易的，被人折磨总是困难的，很简单的道理。</p>

<p>　　“我正在做。”那孩子简单地回答。“业平大人，请告诉我，你怎么看你的家人？”</p>

<p>　　怎么了吗，学校布置了社会采访吗，这么煞有介事？你这样想着，头痛瞬间变得难以忍受，是那孩子做的？不是那孩子做的？你分辨不出来。</p>

<p>　　“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p>

<p>　　“假话。”又像能剧的报幕者一样说话了，那孩子到底看了多少能剧？也许你该陪那孩子一起去看的。</p>

<p>　　“为什么？”你真切地询问，“恶人不可以爱他的家人吗？”</p>

<p>　　“业平大人，关于小时候的事，记得什么呢？”</p>

<p>　　很多啊，记得很多啊，我的大姐和你一样用红线，她的引物是一根槐树枝……我的母亲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女家主，她虽然看重她的大儿子，但更偏爱她的二儿子，不过我的两位兄长虽然不算和睦，但总是很爱我……你还要，还要什么？</p>

<p>　　“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p>

<p>　　你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但这也很正常，这也很正常吧，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只记得那种仿佛被诅咒一样的爱了。</p>

<p>　　“业平大人，记得自己为什么上法国去吗？”</p>

<p>　　总要有一个理由，总会有一个理由的。只是你不记得，你确实不记得。李肃给你改了这么多吗？为什么？你的童年应该是幸福的、被宠爱着的，他到底为什么把这些都模糊掉了？如果都模糊掉了，那就把爱也模糊掉啊？这样你听到家人的死讯时，就不用……</p>

<p>　　那孩子叹了口气，喝了口杯里的茶水。想了想，也给你灌了一点。他说：“业平大人，这是很糟糕的方法，这是临时的举措……”</p>

<p>　　你听不懂。</p>

<p>　　“你应该记起来，你应该把一切的事情记起来，这才是我的报复。”</p>

<p>　　“你还没报复完吗？”你说得很悲切，也很激动，“你就非得挖我前男友的坟吗？你能不能让他静静？”</p>

<p>　　“事实上，我觉得你前男友可能和你有仇，作为操心师来说，这一般是……”</p>

<p>　　“我觉得你和我有仇！！！”你抓起枕头砸向那孩子，枕头很无力地从那孩子肩膀上掉下地毯。</p>

<p>　　“我是和你有仇。”那孩子平静地说：“而且我现在很烦。”</p>

<p>　　你是八千代业平。从你记事起，你就没有出过八千代家的屋门。没有人告诉过你为什么，但你只是顺畅地接受了。在小时候，你的姐姐为你读那些精致的外国绘本，这也许是你的母亲出于愧疚，一本一本为你搜罗来的。你的姐姐很温柔，你的母亲很温柔，你很开心。</p>

<p>　　在晚上，你可以到庭院中去，但是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在别人看你的时候，马上用袖子掩起你的面孔，这样对方就不会被诅咒。不要在满月的时候出去，因为光太亮了，看到你的人会得病的，业平是温柔的孩子，你也不希望他们的家人伤心吧？</p>

<p>　　你不在意这些事，对小孩子来说，八千代家的本宅已经广大如迷宫。你的姐姐比你大十岁，她十五岁开始接受家主训练，你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的母亲需要自己的三个孩子，包括女孩，都接受家主训练，你的姐姐在这个年龄本来应该做结婚的准备的，但她却要挥着刀和木人搏斗。你的大哥从八岁开始做成为家主的准备，你的二哥也是如此，有时候你会想：你呢？什么时候，你的母亲会给你，像挑选绘本一样，仔仔细细地寻觅一位老师？</p>

<p>　　等你过了哥哥们接受训练的那年，你的手里仍旧是瓷娃娃而不是刀，你的手里不能有刀，怀刃也不行。你用缎带当作敌人，你用剪刀剪开了缎带。这带给你的只有空虚感。于是，等你母亲给你念绘本的时候，你询问她，她咬住嘴唇很久、很久，空气几乎在她身边凝固，然后她说，她就是你的老师。</p>

<p>　　你的能力是治愈。她说。你不像你的哥哥姐姐那样，有着攻击性的能力。但是这也没关系，没有人需要小业平上阵杀敌，你只要乖乖的就好了。我会教你用洋娃娃来实践这些，就像你的兄姐用木人来对战。你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有些齿轮错了位，但你不需要说多余的话。爱是有代价的，爱是遵守规则才会被给予的，如果不遵守规则——</p>

<p>　　“有时候，会诞生不祥的孩子。”你的二哥这么说，他像你亲吻洋娃娃一样亲吻你，像你给洋娃娃换衣服一样脱掉你的衣服，不同的是，洋娃娃的下半身是平的，你的下半身则有着能够探进去的孔洞，你的二哥把他自己塞了进来，这很痛，但你希望又不希望他继续讲下去。他忙活了好一会，做了一些事情，你以为他排泄在你的身体里了，但事情并不是这样。这是神圣的汁液，你的二哥说，这是种子、也是母亲。后来你让人饮下水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这天是满月，月光照得房间里大亮，你二哥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幸福的、满足的、可亲的表情。</p>

<p>　　你感到恐惧。</p>

<p>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让你活着。一般八千代家的做法是，把不祥的孩子带上山顶，它走不出松树林的。会有秃鹫把它吃干净，或者它自己慢慢腐烂。你已经多活了九年，你甚至有一个八千代家的名字。你最好祈祷等我当上家主，我仍然爱你。”</p>

<p>　　“大哥会当家主。”这是你唯一能够确信的事情，于是你就这么说了。</p>

<p>　　你感觉自己的脸偏到一旁去，它很热，然后血从耳朵里流下来。你没有发出声音，你没有哭泣。你只是发动能力，把它，和你下半身那个撕裂的洞，都恢复原样。你的二哥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走得也很快，也没有声音。</p>

<p>　　你的二哥之前是这样的人吗？</p>

<p>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他会把你抱在他的肩膀上，那时候他就在想这样的事吗？</p>

<p>　　你不知道。</p>

<p>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是想表达什么呢？</p>

<p>　　你不知道。</p>

<p>　　你的两个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吗？</p>

<p>　　你不知道。</p>

<p>　　“别这样，业平大人。”平静的、重音古怪的声音说，“这里没有人把你当傻子，当傻子没有特权，你最好也不用装傻。”</p>

<p>　　于是你重新回答：</p>

<p>　　是的，他在想这样的事。他看着你的脸的时间比正常的时间要长，在把你抱在肩上时，他一直在摸你的腿。</p>

<p>　　那个故事，很早你就从侍女的嘴里听见了。你把她们杀死了，所以你没有侍女。你没有杀死你的哥哥，是因为他毕竟还是你的哥哥。</p>

<p>　　“不对，重新来。”</p>

<p>　　你没有杀死你的二哥，是因为每个人都能看见，虽然你母亲更重视你的大哥，但你的二哥更受宠。</p>

<p>　　你的两个哥哥关系很不好，一度，探子、暗杀者和种种的法术都用上了，你的大哥曾经深夜把你抱走，让你把熟睡的二哥……</p>

<p>　　变成肉酱。</p>

<p>　　你没有做，你不知道要怎么做，你嚎啕大哭起来。</p>

<p>　　后来你的母亲当众折断了你大哥的一条腿，所以他走路总是有些不利索。你的大哥对你，也是有怨恨的。</p>

<p>　　“……这么喜欢分析别人的家庭关系吗。”你说，你以为自己会相当悲伤，但你感觉很平淡，有个声音告诉你，事情本该如此。诅咒一样的爱，诅咒也是爱，有人把诅咒当成了爱。“夕纪，我祝你的对象早日暴毙，这样你就没有家庭，也不用思考家庭关系了。”</p>

<p>　　“我不会找固定对象。”那孩子说。</p>

<p>　　幸运的是，你二哥只做了那一次。不幸的是，他做得太好分辨，接近于对母亲的宣战。有时候你从角窗往下看，庭院里那对难解难分的情侣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和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是你的母亲和二哥。</p>

<p>　　你的二哥被剥去了一只手的皮肤，而你连着箱子被送进了汽车，走到码头的时候，你想，这也许是你第一次出现在阳光下，这也许是你第一次看到海，原来海这么近吗。被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的海是很可爱的，你急切地想把这份感情分享给他人，但那个阴沉的男人不开口，给你扎头发、拿箱子的侍女倒是张开了嘴巴，里面是一小段残余的舌根。</p>

<p>　　你喜欢轮船，你喜欢海，你喜欢日渐接近的、模糊的地平线。或许你只是喜欢离开你的家人，你的姐姐送了你一根缠红线的槐树枝，作为好彩头。她看起来是唯一爱你的人，但如果你锁了门，除了母亲，也只有她有你房间的钥匙。你记得你锁了门。</p>

<p>　　“他把你之后五六年的记忆完全地消去了。”八千代夕纪叹气，“你毫无察觉吗？”</p>

<p>　　“我知道。”你说，“估计是防止哪天有个能读心的小畜生翻出来吧。”</p>

<p>　　你经常想象，轮船之后是法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水咸味、货物甚至污水的气味，耳畔则是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嘈杂声和水手们的吆喝，港口非常狭窄但极其繁忙，世界各地的帆船、货船在这里船舷靠着船舷，挤个水泄不通。你会看到马赛大教堂铜绿色的穹顶，你会看到隆尚宫，你会为新发现的美而震惊，你会愉快地呼吸着异国的空气，记忆就从这里结束，而你心满意足，也不想去找寻。然后你在巴黎读大学，与李相恋，这就是你所知的全部。</p>

<p>　　“你搞错时间了。”那个平板的、没有重音的声音再次打破你的美梦，“你认识李肃的时候，你十四岁，他比你大一岁。”</p>

<p>　　“这不可能。”你下意识地反驳，你怎么会和你的恋人早已相遇却一无所知？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消除你关于他的记忆？</p>

<p>　　“你十五岁的时候没有多少有效记忆，十六岁的时候也同样，但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一直抓着他。你要不再仔细想想那个陪你看电影的人是谁。你大学的时候精神状态好了，他也不介意重新和你谈吧……重新搞一些告白那一套。”那孩子皱着眉头：“做得太彻底了，这是外行人的手法，甚至没有掩饰，也多亏有傻子不起疑心。我不明白，做到这一步是干什么，他十八岁的时候把你五六年的记忆删了，他十九岁的时候把你两年的记忆隐藏在最底下，然后陪你过家家玩……他也就比你大一岁。我觉得你这种人不是很值得。”</p>

<p>　　你知晓行为的代价，八千代夕纪是天才，老天给了他随意操控人心的能力，但是一般的操心师不是这样。彻底抹去六年的记忆，要耗费的能量巨大，如果用的是萨满法术，极有可能遭到反噬。那是一种希望自然调和的愿力，很难把它拿来填海造陆，你相当怀疑李肃付出的代价是寿命和健康，年轻人总会觉得这两者源源不断。你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了，那孩子的心情也没有变好，你们抱有同一个疑问。你确实很想回到过去，摇晃十八岁的李肃说你醒醒别谈恋爱谈疯了咱们不值得哈我没那么爱你！最后你只是闭了闭眼，说：“我值得，我长得好看。”</p>

<p>　　八千代夕纪又叹了口气，他应该费点心思去骂他的操心师同伴的，你会非常赞同。</p>

<p>　　“不是很想给你俩当套。”他说。而你说：“这不就是你的复仇吗？愿赌服输。”</p>

<p>　　他拿起了枕头，捂在你的脸上。你知道他应该——应该不至于真把你捂死，于是你只是安静地等待。你再次能看到东西的时候，眼前是李肃的脸。那是一张眉眼可以放进宣传画里的、周正又有男子气的脸。你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分钟，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低下头又抬起头，问：“怎么了？”他的话语中没有羞涩，也没有疑问，有的只是熟悉，这是你现在才能读出来的。你说：“我觉得你长得真是花容月貌。”</p>

<p>　　“这个四字俗语一般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他说，“但可以返还给你。”</p>

<p>　　“我记得有人说我长得像女鬼，可能并不是我眼前的这位先生。”</p>

<p>　　“那确实不是。”</p>

<p>　　普通的一个漫长午后，你们普通地说着充满水分的话，他普通地印着他的宣传单，纸质很差，油墨也是单色的……你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你说：“李，你打算做什么？”</p>

<p>　　十六岁的李肃有一刹那的错愕，他说：“我刚才还跟你说……搞学生运动。”</p>

<p>　　你深呼吸，问他：“最近的考试是不是今天上午？你有帮我申请补考，对吧？”</p>

<p>　　他说：“你为什么对学生运动的内容丝毫没有兴趣？法兰西推翻了帝制，拿破仑三世在普法战争中战败被俘，我伟大的祖国也应该……”</p>

<p>　　“今天上午你为什么不叫我？”你看着壁炉旁的拨火棍，十分努力才没有拿起它往这人头上砸。</p>

<p>　　“业平君。”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你：“神经不要绷那么紧，没有大学学历也可以做通讯记者。”</p>

<p>　　“嗯，”你怒极反笑，“我快没有大学上了。而我亲爱的同居者从早上起就在这里印些愚蠢的小宣传单……”</p>

<p>　　“这不是‘愚蠢的小宣传单’！”对方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人类文明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这种资产阶级分子脑子里完全缺乏阶级斗争的思想！”</p>

<p>　　“然后你白天去斗争晚上学微积分学到四点。与此同时我在睡大觉，真希望你学数学的时候把我摇起来，李君。”</p>

<p>　　李肃沉默了。有时候他会什么也不说，在这时你会感到恐怖。你拿起他放下的，木版画的大印章，问：“接下来印多少张？”</p>

<p>　　沉默继续着，你又看了一眼壁炉边上的拨火棍，接着他靠在了椅子靠背上，刚才还在空气里激昂地比划的手垂了下来，他缓慢地说：“……七十。”</p>

<p>　　你知道他为什么上午不叫你，你只是迁怒。过了中午，你会慢慢起来，吃一点东西，吃一点药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们的寄宿学校几乎是默许了你的旷课。如果李肃在，你会天经地义地蹭到他的怀里，要他给你梳头发。梳子从手上掉到地板上，就会断裂，所以你不用贵重的梳子，也不自己梳头发。穿戴整齐之后，你会在城市里走来走去，拍摄你喜欢的相片，寻找黑白电影的放映点。其实你的成绩也没那么坏，你够得上巴黎大学的门槛，一切都很好。晚上你和李肃睡一张床，尽管他买了两张床，你们谈论更多没营养的东西，他有时教你一点中文，然后你开始听到声音。</p>

<p>　　他们想要伤害你，他们想要侮辱你，他们想要你成为一个奇异的存在，一个男人中的女人……也许是白天你得到了搭讪，他们不知道你听到”belle”这个词会……犯病，美人，美丽的人，褒义词，你层层加码，直到加不动为止，但你还是无法为此感到高兴。然后你站在原地，你说：“您可以拿肠子去上吊”，你可能更想拿肠子去上吊。声音在墙里，在屋顶上，在你的身体里，永远不会停歇，永远生机勃勃。</p>

<p>　　你不知道李肃是怎么忍受下来的，你看起来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虽然你白天也这样，你把高年级的……什么东西，猿猴、狗，或者狐狸，打成重伤之后，李一般来说会跟着你，但不打扰你。其实你做得也没那么糟，你和人交谈、遵守礼节，只不过大部分时间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晚上他安慰你时，你会察觉到法术的痕迹，但你没有那么在乎，他和你说过，或者他应该和你说过。</p>

<p>　　你有一些旧物店里买来的毛绒玩具，你有一些柔软的小毛毯，当你无法抱着人的时候，你抱着它们。它们第二天需要清洗和晾晒，因为你一整晚都在哭泣。在它们被晾在窗户上的时候，你抱着李的胳膊，他让你的灵魂聚拢、心灵平静，这和操心师的术法又有不同之处。所以你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p>

<p>　　你听到一个陌生的、天神的名字，你听到带着鹿角的神帽、旋转式的舞蹈，你自动理解成，萨满类似于八千代家的家主，但比家主更接近人和动物的心理层面。李有一个满语名字，对应着一个显赫的姓氏，我的母亲和你的母亲或许有通信，他说。家族中的第三子会成为萨满，他说。但我更想要做我想做的事情，我会改变大哥的心意。他用中文说。你看着他坚定的表情，你看着他透亮的眼睛，你感觉到深深的毛骨悚然。他的意思是，他要改变他大哥的脑子，无论用什么方式。</p>

<p>　　李从来不会说，他为什么在法国。他也不会说，他会不会回国、回国之后想要做什么。他有一笔钱，但那不是他的家人给他的，那来自于一个组织，你没有调查过它，你知道李不希望你调查它。李在想说话的时候说话，在想沉默的时候沉默。他沉默的时候，你会感到恐惧。</p>

<p>　　但他对你很好。你想。对你好的人就是好人。尽管你已经忘了你们怎么相遇的了，仿佛每天你一睁开眼，李就在那里，早已成为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不过那也很好，至少他很好看。</p>

<p>　　所以你在他说完之后，自顾自地拿了颗巧克力吃，没问他任何问题。世界就是如此运转着的，你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你不会纠结他到底能不能读心，需要怎样的方式，会不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什么，你不在乎。你说：“我永远理解不了橙皮巧克力的美学。”他愣了很久，回以：“我还有包白巧克力橙子片在厨房。”</p>

<p>　　你说：“那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你不会给八千代家写信，询问一个满族姓氏，你也不会改变你的行为模式，在他上下左右地委婉询问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之后，你告诉他你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p>

<p>　　你在八千代家待了一年。你上个月才来巴黎。见到李的时候，你拥吻了他。你没有带侍从。如果问你在八千代家做了什么，你会说：读书。你一直在读书，从醒来读到睡去。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他们给你搬运来书籍、点心、插着芍药的花瓶，他们过去也这样宠爱你，这真好。但你的心却丝毫不感动，你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说起以前的事的时候，你的记忆会变成空白的长廊，你在里面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但你只是笑着应和，你忘了很多事，这是你的问题。</p>

<p>　　李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诸如建议你不要回八千代家，诸如幸亏你的哥哥——诸如，你不记得了。他似乎在为了一些事生气，但这个人的性格就这样，他总是会为一些事生气的。连路边的猫蹭他两下，他都会一路演讲如何结构化地保护流浪动物。是个较真的人呢。是个不服输的人呢。是个有符合年龄的样子的人呢。所以你害怕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没有什么值得恐怖的。</p>

<p>　　每次你对他发出性的邀约，他都说：“等你成年之后。”某种意义上，他真像个传教士，或许比传教士还要刻板。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缠着你的头发玩儿，他给你看一张崭新的黑白照片，你一开始并不知道里面照的是什么。直到他说：“我喜欢你制造的血肉雕塑。”</p>

<p>　　你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的舌头好像被夺走了。一年前发生了一件事，你还隐约地记得，你记得你和李在一条长走廊里走，灯光很昏暗。你听到嘈杂的人声，李和他们打了起来，有人拽着你的头发，有人想解开你的皮带。你不记得你当时是怎么样了，什么想法、什么姿势、看起来怎样……你只记得血肉爆裂的声音，而后它们扭曲、重塑，在骨架上像有厚重阴影的黏土一样垂挂着。这时候你才认出，他们是你的同学。你的脚下是多余的血肉，它们一直积到你的小腿，当你迈步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声音。你忘记这件事情是怎么处理的了，学校没有把你退学，毕竟现场只有李一个活着的、能说话的目击者。他们的血肉在天花板上好像也积了那么厚，你在窃窃私语中捕获了这一段。要你作证的时候，你说——</p>

<p>　　毛毛虫是完全变态的生物。毛毛虫会在茧里化作血肉，变成一滩浓浆，而后蝴蝶才会从里面诞生。你做的事情，是让这些肮脏的灵魂变成蝴蝶，你没有任何错。</p>

<p>　　你看到所有人的表情，这是你头一次在别人脸上看到恐惧，你很开心，这也是你头一次的胜利。托八千代家的福，舆论变成了“这孩子吓坏了”而不是“这孩子疯了”。你也只是被接回日本将养一年。</p>

<p>　　你不知道李肃把这些活雕像放到了哪儿，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拍了这些照片，这很危险，很恶心，你不知道这个人做了什么、在想什么。你的头一跳一跳地痛，你的牙齿也一跳一跳地痛，你的胃想把里面的东西都呕出来。但你只是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对李肃说：“很高兴李君喜欢我的美学，回头和我一起拍电影。”</p>

<p>　　他说：“你药吃全了吗？”</p>

<p>　　你说：“有时候我真是想把你的脸按进壁炉里。”</p>

<p>　　他说：“这也是你的美学？”</p>

<p>　　你说：“这是我的正当防卫。”</p>

<p>　　有时候你醒来会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抬起自己的手，你只能看着天花板，看着一小团灰忽左忽右地飘落下来，飘到李肃的枕头上，过一会儿，你要把它摘掉，李肃有点灰尘过敏。</p>

<p>　　李肃一般比你起得早一个小时，他会去市场上购买新鲜的肉、活虾（他总是嘲笑你处理活虾的样子，说有幅画叫《按死蟑螂的家庭主妇》，而他眼前的这幅画就是《与虾搏斗的八千代业平》，你所做出的反应是把那只虾丢到他脸上。老天，又不是每个人生下来都会给活虾开背。）和芋头、地瓜、玉米……有时候买得到粗的葱而非细香葱，他就会很高兴，你不太理解葱与葱的区别，就像你觉得所有的羊羹吃起来都一个味道：死甜。但你还是为他的高兴而高兴。</p>

<p>　　有一次你们被推销了，或者说强塞了，一只活鸡，那是一只温暖的母鸡，还在你们的地板上下了四个蛋。你们把它当宠物养了起来，直到它自然死亡为止。它来这里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很老了，要不然不可能卖得那么便宜。李拍着你的肩膀安慰你，而你只是哭得比你全家都去世了还伤心，用掉了大量的、你们能找出来的手帕。</p>

<p>　　你听着规律的，锅铲和锅的敲击声，闻到熟悉的油烟味，这令你感到宽慰，你会做的中国菜已经比日本菜更多了。哦，对了，说到你全家……</p>

<p>　　水银。</p>

<p>　　生附子。</p>

<p>　　洋地黄。</p>

<p>　　土三七。</p>

<p>　　在锅铲的碰撞停止后，你看着斑驳的、窄木板拼成的天花板，一个一个地数过来。</p>

<p>　　水银。</p>

<p>　　生附子。</p>

<p>　　洋地黄。</p>

<p>　　土三七。</p>

<p>　　李肃拉开了窗帘，金色的灰尘在空气中飘舞。他炒了茭白，做了粥。粥已经不烫了。他把你的头发在脑袋右侧扎成一束，然后把你的头抱在膝盖上，和他妈的圣母怜子像一样，把菜放在床头柜上，一勺一勺地喂你粥。他有一双温柔的手，你和他学会了正确的触碰别人的方式，之前你总会太用力，你小时候几乎没有触碰过人，你不明白别人也会痛。</p>

<p>　　水银。</p>

<p>　　生附子。</p>

<p>　　洋地黄。</p>

<p>　　……</p>

<p>　　“好了。”李肃说。“吃饭的时候不要想饭以外的事情。”真是位苛刻的厨师啊，你笑了，于是你也能讲话了，你用法语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说：“我想养一点珍珠鸡，这样我们就经常有新鲜鸡蛋了。”</p>

<p>　　“你还想养一个孩子，尽管你也就十六岁。”你指出，“免了吧，先生。你有这么泛滥的爱心，不如去抓只流浪猫回来。”</p>

<p>　　“我们已经有猫了。”他用法语说：“黑色的，毛打着卷儿的长毛猫……”他说得很好听，雅致又亲昵，但你不爱听这个。猫很柔软，很温暖，除了吃饭睡觉和玩耍以外的事都不用想，所以你在草坪上看见过被打断脊椎的猫，像蠕虫一样往前爬行着，“伴侣动物”归根结底就是这样的东西。</p>

<p>　　你突然感觉到大量的痛苦和恐惧，之前它们一直藏在你的骨头里，你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于是你抱着李肃的脖子，拿脑袋去蹭他的颈窝。这是一个亲昵的姿势，你希望把一些事情抛在脑后。但你只是感觉到身体悬空，于是你说：“不，李君，我清楚得很，不必提醒我。”</p>

<p>　　你听到一声叹息，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更多复杂的情绪。他坐回来，把你放回床上，轻轻地，把你丝绸睡衣的袖口挽下一节，他说：“我说了等到你成年。”他的意思是，等你的执念平息一点，等你能用治愈法术将自己治好，否则他不会和你做爱的。</p>

<p>　　那截手腕对男人来说，过于苍白和纤细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上面有明显的、连续的淤痕，新鲜得好像昨天才被造出来，外人问到时，你一般把李肃挽过来，说：“我和我男友……与您有什么关系？”你说得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彬彬有礼，别人基本上无话可说。你习惯性地施放了一个治愈术，它并没有任何改变。你的治愈术会被强烈的执念影响，所以你也并不意外。李是个中国人，或许中国人更懂得什么叫做含蓄，你看着它想，毕竟你的母亲，可是直接骂了你“下流”，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p>

<p>　　你选了一间没有窗的房间。你自己拿着门锁的钥匙——所有的钥匙。你只让你的母亲进来，她并不喜欢你的状态，也许是因为你在榻榻米上堆太多书了。你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不满意，你在该出去的时候，也都有去和你的哥哥姐姐谈天。你收下了你姐姐送的芍药花，它被插在一个角落里翻出来的瓷瓶子里，现在这个瓶子碎了。水在榻榻米上横流，把那些书都浸泡得软烂。</p>

<p>　　你的母亲扯烂了你的衣服，脱下了你的裤子，让你一遍一遍地对自己施展治愈术。在那之前，她先给了你一个耳光，她说你是一个无耻之徒，一个下流的混蛋，一个家族的耻辱，她早应该放你去死。</p>

<p>　　你的治愈术，一般没有不成功的时候，所以施放它的副作用，你一般也不会留心。人体本来就有自愈的能力，而你的治愈术本质是让血肉如陶土一般，成为静置的“材料”，它们的时间从此停止流动，等待你的大脑将它们捏成合宜的雕塑。但有些伤痕不一样，被殴打的伤痕能够轻易复原，被捆绑的伤痕却长久地保持着青紫，只要你还记得油画刷和金属蘸水笔尖的触感，你的乳头就会持续地皲裂流血。你的能力锁死了时间，你的大脑锁死了它们被治愈的可能，只有你的大脑在下次觉得“它们能够被治愈了，你已经不那么在乎它们了”，就像开门要用锁门的钥匙一样，它们也只能用治愈术加以弥合，人体的自愈机能是不生效的。</p>

<p>　　无论怎么做，所有的青紫、裂口与伤痕仍然在你的身体上涂画着，这真是幅失败的油画，这真是幅难看的油画，难看到你母亲离去的时候，还维持着欲呕的表情。</p>

<p>　　第二天，就没有仆役给你送饭了。虽然你的姐姐偶尔还是会来，你也收下了她给你的一切，包括点心和米饭、对未来的迷茫和过度的爱意，你发现你确实不爱女性，或许也是因为那是你的姐姐，但你也会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关系，做不了家主的话，你也会是很漂亮的新娘。不要怕年华虚度，你并没有老去的迹象。这些词句有时让她微笑，有时令她发怒，她的脾气越来越阴晴不定，毕竟，母亲至今没有选择继承人。</p>

<p>　　你没有用钱买通仆役来维持你的生命机能，你的母亲是个严厉的人，用钱买不到足够的勇气。你用的也是爱，爱是最珍贵也最廉价的东西，就像水一样到处横流着，你对那个人奉上自己的身体，而他也不认为它难看。那个人愿意为你去死的时候，你让他去找四样东西：</p>

<p>　　水银。</p>

<p>　　生附子。</p>

<p>　　洋地黄。</p>

<p>　　土三七。</p>

<p>　　倒茶的时候，往茶壶里下上一点，很简单的事吧？八千代家的主支先天就患有心脏上的疾病，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力量所需的代价。你对那个仆人说。你不知道？嗯，除了我们一家人以外，没有人知道。毕竟这种危险的事情，需要让谈论它的嘴闭上。不，不，我并不是为了权力，我并不贪恋权力，我知道权力的争夺战，一开始就没有我的份。不，我不恨他们，我为什么要恨他们？对我友善的人连一次发脾气都是不被允许的吗？我的母亲爱我，所以才会暴怒。我的姐姐爱我，所以才会同我交合。我的哥哥们爱我，所以才会不理睬我在做什么事情。他们都知道我做了怎样危险的事情，却连禁足都没有，是我自己禁足我自己的。啊，那么，你是问我为什么要给他们下药？我只是在命运之河里掬一捧水——你能理解吗？或者说，他们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p>

<p>　　至于你？康夫……你笑得很婉转、很动人，别想那么多，你只需要一周两次往他们的茶壶里撒点细粉末就可以了，就像面粉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对吧？也许并不会起效，而且你是这个家里最忠心耿耿的仆人，你为我的大哥挡过刀子呢。他们不会怀疑你的！就算，就算他们怀疑你……你会为我而死的，对吧？</p>

<p>　　看到仆人深深地低下头，接过你递给他的一小瓶水银时，你明白这事成了。水银真好看啊，在稀薄的阳光下几乎是流动的。</p>

<p>　　接着你自己上巴黎去，下船时就像迎接热恋中的恋人一样，拥抱并亲吻了李肃，把你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你们看起来真是十分相配的一对少年，有好事者鼓起了掌、吹起了口哨。你是个卑鄙无耻的人，你承认，而且相当下流，你同样承认。你的身体像一份疼痛的地图，如果他要用这个折磨你，你随时欢迎。但他只是问你，你胸口的衬衫怎么渗血了，他去找作为敷料的细麻布时，你开始哭泣。拿着细麻布回来时，他说：“我原谅你。”然后说：“我们都没有更多的办法。”你以为这是共情，殊不知这是预言，在命运的潮水面前，你们都没有更多的办法。并且某种意义上，这样强力的潮水正是你们共同缔造的。你现在还不知道——就像你的人生所展示的一样，你总是慢命运一步。</p>

<p>　　而现在你停顿了一会儿，说：“李君，你需要通讯记者的话，我就去买台便宜的照相机。”</p>

<p>　　你流鼻血了，睁开眼睛你就看到大量的、新鲜的红色，染在白色的、扎了层层叠叠蕾丝的床单上，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玷污纯洁的感觉。这床单上现在都是斑驳的红，有新有旧，你的眼耳口鼻已经都流过血了，你怀疑自己的眼睛将要瞎掉，因为八千代夕纪就蹲在你床前的地毯上，而你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小人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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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la-poupee-xiao-ren-ou-shang</guid>
      <pubDate>Sun, 31 May 2026 16:10:1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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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老公的脸色像死人一样</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lao-gong-de-lian-se-xiang-si-ren-ya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这个男人一直在玩老公。水母的文换文。&#xA;!--more--&#xA;　　明明没有被触碰，却有被触摸、被抚摸的感觉，蛇一样的冰冷、粘稠、非牛顿流体般的触感，从小腿外侧蔓延到大腿内侧。好恐怖，好冷，明明想要挣开，但身体使不上力气……蛇是什么颜色的呢，应该是黑色的，有着月光下砂岩一般的鳞片，却始终柔韧、轻柔……冰冷。黑色的蛇把尾巴搭在秋山雪的小腿上，从唯一的、人体裂开的口子里，往他的身体里蠕动。呼吸变得坚硬如铁，铁卡在他的肺里，闷闷地痛起来。铁丝、铁块、秤砣、刀子，好痛，好痛，但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天花板上的月亮仍旧发着柔白色的暖光。而下身逐渐地被蛇爬了进去，被盘踞、被沉甸甸的重量填满了。酸胀和高热，他拿着刀插进那些人身体里时恐惧的场景在此刻发生，他允许自己被侵入了，他允许那个东西、那枚蛇卵，洁白的、圆润的……在他体内发出震动声。对生涩的螺丝来说，油最好使，第一次高潮来得猛而快，让人猝不及防。他咬住了枕头，手把床单和床单下的垫褥都抓了起来，抓得满满的、紧紧的，像蜂蜜和油的液体不停从他身体里流出，让他感觉自己像夏天被人用剪刀戳了一下的、破裂的水气球。他夹紧了双腿，试图阻止液体继续在床单上蔓延，却只是留下了更多的湿痕。他嘶哑地发出一声呻吟，试图把身体侧过来，但不断挣动着的、像心脏一样的肉块也没有随着水流出，它不停地开凿着他，不停地给他带来痛苦和欢欣，他想像独角仙的幼虫一样蜷缩起来，他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和自己的嘴，但他做不到，他的手上套着钢制的手铐，钢制的手铐内侧是柔软的绒布垫，他的双脚也同样。手铐连着床头，脚镣连着床尾。&#xA;&#xA;　　而且，就算不这样，他也不会把那个东西从体内挖出来。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几乎被融化成糖稀的脑子试图运作。因为……&#xA;&#xA;　　神原坐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雪国》。他带着浅淡的微笑，轻轻地翻动书页，响声还没有跳蛋的震动声大。他的膝盖上盖着米白色的法兰绒毯，他的旁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茶。他看起来安静、镇定、温柔、无害，好像他真的是来看书的。房间内侧，只有秋山一个人的声音。&#xA;&#xA;　　他们说好的。这是神原的愿望。满足鬼的愿望的话，鬼就能成佛……不，不是这样，不能把神原，说成鬼。那仅仅是他的被害妄想，对方并没有任何恶意。他们在做的只不过是任何……这种关系的人，都会做的事，这理所应当，不要再拒绝理所应当的事情了，想想这个人为了你付出了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谴责着他，他知道的，在法兰绒毯子的底下，是枯枝一般的……&#xA;&#xA;　　先是呜咽，然后是忍耐着的啜泣，神原在翻动书页的间歇，欣赏着秋山那张因情欲染上潮红的、美丽的脸。啊，对方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他看着那双涣散的眼睛，把书轻轻地合上，一枚押花做的书签被滑到了书页与书页之间。他把轮椅摇到床边，把床头柜上的茶杯拿起，用手臂去够秋山的上半身，然后把它用力扶起来，不知道牵动了哪些骨头的裂隙，有剧痛穿透了骨髓，一路传了过来。而他只是看着秋山的脸，心想，好可爱啊。&#xA;&#xA;　　像拂掉青草上的露珠一样，他拂掉秋山睫毛上的泪珠，然后他不多不少地含了一口水，渡进了秋山的嘴里。对方如他所想，呛咳起来。他耐心地看着对方胡乱挣扎，等着咳嗽的声音停止，在秋山的事情上，他总是很有耐心的。他再含了一口水的时候，听到对方含糊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去听，秋山对他说：不要，别，够了。&#xA;&#xA;　　也是这样呢。这个姿势不太方便。他想着，把水咽了下去。像咽下硫酸一样，它好像渗到了他的骨缝里，带来了一波一波的、从不停歇的疼痛。这是什么呢，他想，啊，他还没有满足。&#xA;&#xA;　　“Yuki，今天我们买了白色的玫瑰，是用来庆祝的哦。还买了一些薰衣草，作为搭配。现在小雨已经不下了，我稍微开一下窗，雨后的空气是很干净的。”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窗帘被夜风吹起，真是令人怀念，今天秋山的手机上有一条通知，说的是手机使用时间，如果是他看着风吹窗帘的时间，那应该，已经超过600小时了吧，可以排在很前的位置，如果有这种排名榜的话。他想着，打开做得很简洁的黑色盒子，拿出第二枚跳蛋来，这枚跳蛋为了一些缘故，做成了多角的多边形，他触碰到秋山一片泥泞的下身时，对方顿时绷紧了肌肉。这样有些难办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xA;&#xA;　　“花要插在花瓶里，醒花的步骤已经结束了。”他轻轻地、慢慢地说，“Yuki这边也是这样。”在对方颤抖起来时，他毫不犹疑地，用力把那枚黑色的跳蛋塞了进去，让它正好顶上白色的跳蛋。“Yuki的内部，很热呢，也很柔软、很滑，我想，Yuki已经准备好了吧。”他把轮椅摇回桌边，把黑色的遥控器排到白色的遥控器旁边，两个一起调到最高档。然后他从临时买来醒花的塑料桶里捞起一支玫瑰，被刺扎了一下后撕掉了它的叶子。&#xA;&#xA;　　去过游乐场，里面的东西不是转来转去，就是试图把人甩出去，不知道有什么快乐的地方，但是不能不露出一点表情。他人的好意，是地狱。他人的注视，是地狱。他人的碰触，是地狱。同时秋山也，感到非常地痛苦，如果在这里的是个普通的孩子，一个喜欢游乐场的孩子……&#xA;&#xA;　　他的兄长一直在朝他笑，给他冰淇淋、棉花糖、卡通气球、波子汽水。最后，那张脸笑不动了，变成一张僵硬的面具，耷拉下来，显出疲惫、冷淡、烦躁的姿态。好可怕，好难过，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他不知道。&#xA;&#xA;　　他做得很难看，他哭泣，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挣得手铐脚镣哐啷哐啷响。有口水呛进了鼻子里，像火烧一样地痛，眼睛也因为哭得太厉害，感觉到干涩的刺痛，但他没有空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都被下身吸住了。敏感的黏膜被粗暴地捣弄，震动深而猛，他绞紧双腿，快感来得却更快更多。大量的快感像暴风雨一样洗刷着他的头脑，无论怎么动，或者不动，剧烈的快感都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袭击他。他听到那两枚跳蛋被粘液润滑，前后摆动的声音，羞耻得几乎想要戳破自己的耳膜，可他做不到。乳头变得敏感，尤其是打了乳钉的地方，已经充血泛红，暴露在空气中，颤巍巍的果冻一样，时不时有针刺般的快感传来。太多了，太久了 ，他的下半身酸麻得无法移动，像坏掉了一样，微凉的空气也无法使它得到抚慰，每次有微风吹过，都会引起他细碎的呜咽。他想说话，他想说停止，他想说一个安全词，他意识到他们没有定一个安全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儿，又被快感弄醒，他感到异常的恐怖。他会不会死在这里？神原在干什么？&#xA;&#xA;　　神原在插花，用了可以把花扎成螺旋形花束的器具，一根一根地削去玫瑰的枝叶和刺。屋里弥漫着青绿的气息，盖过了淫靡的气息。神原把花插进花瓶里，柔和地撕开花萼，用手轻轻搓搓花苞，辅助它们更好地打开。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看向秋山。&#xA;&#xA;　　爱是小小的死，有人说。高潮的脸和死亡的脸很相似，有人说。秋山的脸红透了，嘴唇被撕扯得流了血，他美丽的睫毛像飞鸟的羽翼一样颤动着，眼睛半开，眼神涣散。如果啊，如果他和秋山殉情的话，如果啊，如果用煤气来做的话，他看到的是不是就是这张脸呢？对方的腿难耐地屈伸、打开又合上，而中间的部位早已通红，白皙的大腿上多了些红肿的擦痕。恐怕现在把手放上去的话，对方就会全身，从头发丝到脚骨，都战栗得不行吧。他这样想着，取来了钥匙，打开了镣铐，对方没有暴起伤人的迹象，对方已经彻底脱力，只能在床单上喘着粗气，把自己努力蜷缩成一小团。水已经流光了，阴茎也勃起得完全充血了，但没有前液渗出。神原安静地，看着秋山手腕上的红痕，等待着。终于，秋山叫了出来。&#xA;&#xA;　　他的声音好像一个死人的声音。神原想。这是很绝望的声音，不过也没关系，邻居听不见。半开的眼缝里完全被白色占据，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甲都劈裂了，回头需要修剪一下。秋山平坦的、没有什么脂肪的肚子在颤动，好像它是个活物，好像它存在自我意识，它蠕动着、蠕动着，直到它的主人再度潦草地缩成一团，呜咽起来。&#xA;&#xA;　　“Yuki，很温柔呢。”神原伸了伸手，把黑与白的两个遥控器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膝盖的法兰绒毯上，“虽然出于病情，有些事情做不到，但我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哦。”&#xA;&#xA;　　秋山只是看着遥控器，也是，对方的脑子估计已经变成浆糊了吧。神原稍稍退远一点，说：“好了，可以了，把遥控器拿走吧，Yuki。”&#xA;&#xA;　　秋山挣扎着下床的时候，他的阴茎射出了稀薄的、如同水的液体，他走出第一步时，就瘫倒在地。白色的牙齿里，一截殷红的舌尖像软软的布，耷拉在外面，有些情色的意味。他几乎趴躺在地上了，他的乳头碰到地毯，又激得整个人跳了起来，仿佛不停不停被电击的小鼠。最终还是神原把轮椅摇了过去，从高到低慢慢调低跳蛋的档位，然后他碰碰秋山的脸，说：“Yuki？”&#xA;&#xA;　　就像迎合着他的语气一样，秋山的阴茎半勃起来，这次什么都射不出来了，即便秋山呻吟着，用它磨蹭地毯，它也只是半硬不软地在那里折磨着自己的主人。像往常一样，神原愿意帮忙。&#xA;&#xA;　　秋山的直肠又热又软，又红又肿，液体少了很多，多的是柔软的水肿，和跳蛋在过软肠壁上造成的痕迹。神原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秋山弹了弹，差点咬到舌头，他安抚地摸了摸秋山的背，把动作拉长、再拉长，直到秋山半勃的阴茎软下去，什么都射不出来，而j嘶哑的惨叫声响彻了房间。这真是个柔软的甬道，虽然已经被操得十分宽松，神原把手掌放了进去，感受秋山体内的温度和肉的吸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用每个边角碾过秋山的肠壁地，取走了黑色的跳蛋。&#xA;&#xA;　　口水、泪水和呕吐物在地毯上混在一起，随着跳蛋的取出，这淫荡的、永不餍足的直肠也喷出一大股水，把神原的手弄得又滑又湿，他趁着这个时候，把更深处的第一枚跳蛋取出，秋山的身体从内侧震颤着，好像火山爆发之前的征兆。随着两枚跳蛋都取出来，秋山衣衫不整地瘫倒在地。腿，和臀部，都能看到明显的、成片的红痕，这是神原刚才制造的。他把这两枚被他爱人体液润湿的跳蛋放在桌上，取了一张湿巾，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也把秋山的臀缝、腿缝、小腹和阴茎擦干净，最后擦去了对方脸上的眼泪、口水和呕吐物。可能是实在太难受了，他抱住秋山时，对方并没有像一贯那样躲开，虽然颤抖着，却乖乖呆在他怀里，感觉热、柔软、肌肉下意识绷紧，又因为下体的缘故不得不放松，真是奇妙的体验。&#xA;&#xA;　　“Yuki，你做得很好哦。”他俯在对方高热的脸旁，温柔地说。&#xA;&#xA;　　腿好痛。&#xA;&#xA;　　神原取来一般是运动时用的、塑胶的软水壶，灌了一点温水，让秋山喝进去。他把乳霜纸放在膝上，仔仔细细地擦掉秋山的眼泪。对方跪不住，他让对方靠在自己的毯子上……自己的腿上。&#xA;&#xA;　　好痛。&#xA;&#xA;　　窗外又开始下小雨了，他伸手把窗子关上。他细心地给对方扣上棉质的长衬衫作为睡袍，有意避开了仍旧充血红肿的乳头。他把用来做爱的床单掀掉，放进衣物篮，底下垫的隔水布则扔进垃圾桶。他给秋山拍松枕头，看着对方在床上蜷缩成可怜的、发着抖的一小团，关掉了灯。&#xA;&#xA;　　好痛。像无数钢钉被依次打进身体里，像有锯子在一点一点的往下片骨头的碎末，神经真的萎缩了吗？明明每一处都好像是神经……&#xA;&#xA;　　他讨厌阴沉的天气。他讨厌傍晚。看着黑暗一点点占据房间，不是很好的体验。尽管有秋山的呼吸声，神原仍旧感到烦闷。他拿起《雪国》，轻轻地扔在地上，用的力气刚好是使押花书签歪扭的程度，这是他能做的，最接近发脾气的事。好痛，好痛，好痛。他看着秋山逐渐放松的、几近无知无觉的睡脸，心里想着：真是可爱啊。&#xA;&#xA;　　我好想掐死Yuki啊。另一个声音同时说。&#xA;&#xA;　　他没有想过能见到对方这样的脸、这样的表情，他很快乐，他很满足。&#xA;&#xA;　　用行军绳……这样我也能办得到……打个结……厨房就有……&#xA;&#xA;　　另一个声音执拗地说。&#xA;&#xA;　　好痛。脑子里有锯子尖利的声音。好痛。好痛。好痛。不该选这样一个天气的。好痛。&#xA;&#xA;　　秋山雪从睡梦中醒来，一只手给他遮挡着大灯的光线，防止刺到他的眼睛。他感觉很累，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顿，下腹酸胀，一坠一坠地痛，肿起来的乳头传来的疼痛则更为尖锐，每次下身碰到布料，或是乳头碰到衬衫，他都要瑟缩一下。或许是打了乳钉的缘故，快感依旧盘踞在他的脑内。他呜咽了一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xA;&#xA;　　“Yuki，醒醒。”神原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再稍微喝一点水吧。”&#xA;&#xA;　　不要，他说，会痛。&#xA;&#xA;　　“Yuki，”对方还是那样好脾气的声调，“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xA;&#xA;　　他胡乱点了点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然后是对方的喘息。神原躺在他旁边，急促地喘息着，让他的心脏感到疼痛。太近了，太紧密了，他下意识往没有神原的那边移了移，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背：“Yuki，拿着这个吧。”&#xA;&#xA;　　像一粒沉闷无光的黑石子。它很小，秋山一只手就能握住它，很难想象，它刚才带给了他那么多的痛苦和刺激。另一只手里，被放上了遥控器，和一包润滑剂。神原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加上颧骨和鼻梁的影子，那张柔和的脸原本的轮廓几乎看不出了，看起来……很可怕，像死人，不像活人。&#xA;&#xA;　　“这，是……”&#xA;&#xA;　　“Yuki，”还是温柔的语调，但秋山的幻觉里，对方好像无法忍受了一样，说：“把它放进我的身体里吧，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哦。”&#xA;&#xA;　　不要。他想说。他不想干这种事。但神原把他转过来了，他们的呼吸几乎可以相接，太近了，他不想一拳打在那张柔和的脸上，或是对方的肚子……又或者肋骨上。于是他只能拿湿巾把手擦干净，把润滑剂倒在已经洗净的跳蛋上。他从对方的腿缝里轻易地把跳蛋塞进了对方的直肠，像坏掉的发条玩具一样，对方发出了低沉的摩擦音。那是牙齿磋磨牙齿的声音。但是当他问：“痛，吗？”的时候，神原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满意。&#xA;&#xA;　　他说：“一点都不痛哦，Yuki。”&#xA;&#xA;　　这像是什么呢，很小心，很小心地，引爆一颗炸弹。恐怖分子，他在注视。这是一首诗的名字，写诗的人他已经不记得了。秋山曾经是一个在课上读诗的人，而他有时在课本底下藏一个小的活页本，活页本上用密集的字迹抄着两三页《白夜行》，后来他在病床上把它看完。他想，秋山不会喜欢这个的。就像他也不喜欢让·热内的《鲜花圣母》一样。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切都清晰可见，他看见秋山按下遥控器按键时的微表情，恐惧，但又期待，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呢。&#xA;&#xA;　　疼痛成功地被加深了、被激活了，秋山像马拉松赛的计时员一样看着遥控器，好像能看上一辈子似的。带上轻微的喘息，他说：“Yuki，把档位调高。”&#xA;&#xA;　　这不费什么功夫。肌肉痉挛，带动旧伤，疼痛像烟花一样在脑中炸开。他听见人凄厉的惨叫声，听见遥控器或者秋山跌下床的声音，听见秋山过呼吸的声音。那张漂亮的脸吓得灰白，嘴唇发着紫绀的颜色。很可爱，很适合，很美丽，像定制的妆容。他……很幸福。能够看着这张脸，他很幸福。&#xA;&#xA;　　他的名字，他父亲的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只差几个音节，他曾经把自己的名字说成了父亲的名字，那时候母亲的表情很迅速的腐败下去。这次护士询问他的时候，要准备好才行。惨叫声很吵，像电锯一样锯着他的耳膜，他想让秋山停止，但秋山的眼神涣散，紧紧咬着嘴唇。啊，这声音不是秋山发出来的，这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多么地……丢脸啊。&#xA;&#xA;　　电话。秋山说，得打救护车的电话才行。摇摇晃晃的手拿起了手机。不，现在，阻止他，因为……意识开始模糊了，但他确实是说出了那句话的。尽管他说出那句话之后，马上就后悔了。&#xA;&#xA;　　像贝肉里的沙子，他体内的软肉已经把那团东西绞紧，肌肉越是痉挛，那东西就越不容易拿出，需要去抓、去抠，去握紧，然后抽出。在这种时候，秋山往往逼自己机械地执行指令，所以他的内部被侵入、被扩张、被探寻、被抠挖，他痛得胃痛，胃酸很快反流到食管处，造成更可怕的灼烧感。声音停下来了，他的嗓子喊哑了，胃酸贴心地呛了进去。无法呼吸，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从下腹部传来的，也是撕裂般的剧痛，意识还在，这让他想要诅咒自己。而秋山，秋山的脸色和死人一样，秋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么Yuki，我的痛苦，有没有传达给你一点呢？请一起感同身受吧……他冒着冷汗，微微地笑了。&#xA;&#xA;　　那东西拿不出来，磁吸装置吸上了他腰椎处的钢钉。想到接下来要经历的麻烦，他直接用颤抖的、冰冷的手按住了秋山的手。只要躺在我身边就可以了，Yuki只要做这样的事就可以了，很快就会好的，没有问题的，只是抽筋了而已。他熟练地用唇型说出安慰的话语。秋山躺在他身边，除了睫毛还在颤抖，其他部分都像精致的瓷娃娃……像死者，死去的人。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终于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在最后，他想：&#xA;&#xA;　　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要带Yuki一起走才行。]]&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这个男人一直在玩老公。水母的文换文。

　　明明没有被触碰，却有被触摸、被抚摸的感觉，蛇一样的冰冷、粘稠、非牛顿流体般的触感，从小腿外侧蔓延到大腿内侧。好恐怖，好冷，明明想要挣开，但身体使不上力气……蛇是什么颜色的呢，应该是黑色的，有着月光下砂岩一般的鳞片，却始终柔韧、轻柔……冰冷。黑色的蛇把尾巴搭在秋山雪的小腿上，从唯一的、人体裂开的口子里，往他的身体里蠕动。呼吸变得坚硬如铁，铁卡在他的肺里，闷闷地痛起来。铁丝、铁块、秤砣、刀子，好痛，好痛，但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天花板上的月亮仍旧发着柔白色的暖光。而下身逐渐地被蛇爬了进去，被盘踞、被沉甸甸的重量填满了。酸胀和高热，他拿着刀插进那些人身体里时恐惧的场景在此刻发生，他允许自己被侵入了，他允许那个东西、那枚蛇卵，洁白的、圆润的……在他体内发出震动声。对生涩的螺丝来说，油最好使，第一次高潮来得猛而快，让人猝不及防。他咬住了枕头，手把床单和床单下的垫褥都抓了起来，抓得满满的、紧紧的，像蜂蜜和油的液体不停从他身体里流出，让他感觉自己像夏天被人用剪刀戳了一下的、破裂的水气球。他夹紧了双腿，试图阻止液体继续在床单上蔓延，却只是留下了更多的湿痕。他嘶哑地发出一声呻吟，试图把身体侧过来，但不断挣动着的、像心脏一样的肉块也没有随着水流出，它不停地开凿着他，不停地给他带来痛苦和欢欣，他想像独角仙的幼虫一样蜷缩起来，他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和自己的嘴，但他做不到，他的手上套着钢制的手铐，钢制的手铐内侧是柔软的绒布垫，他的双脚也同样。手铐连着床头，脚镣连着床尾。</p>

<p>　　而且，就算不这样，他也不会把那个东西从体内挖出来。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几乎被融化成糖稀的脑子试图运作。因为……</p>

<p>　　神原坐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雪国》。他带着浅淡的微笑，轻轻地翻动书页，响声还没有跳蛋的震动声大。他的膝盖上盖着米白色的法兰绒毯，他的旁边放着一杯温热的茶。他看起来安静、镇定、温柔、无害，好像他真的是来看书的。房间内侧，只有秋山一个人的声音。</p>

<p>　　他们说好的。这是神原的愿望。满足鬼的愿望的话，鬼就能成佛……不，不是这样，不能把神原，说成鬼。那仅仅是他的被害妄想，对方并没有任何恶意。他们在做的只不过是任何……这种关系的人，都会做的事，这理所应当，不要再拒绝理所应当的事情了，想想这个人为了你付出了什么！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谴责着他，他知道的，在法兰绒毯子的底下，是枯枝一般的……</p>

<p>　　先是呜咽，然后是忍耐着的啜泣，神原在翻动书页的间歇，欣赏着秋山那张因情欲染上潮红的、美丽的脸。啊，对方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他看着那双涣散的眼睛，把书轻轻地合上，一枚押花做的书签被滑到了书页与书页之间。他把轮椅摇到床边，把床头柜上的茶杯拿起，用手臂去够秋山的上半身，然后把它用力扶起来，不知道牵动了哪些骨头的裂隙，有剧痛穿透了骨髓，一路传了过来。而他只是看着秋山的脸，心想，好可爱啊。</p>

<p>　　像拂掉青草上的露珠一样，他拂掉秋山睫毛上的泪珠，然后他不多不少地含了一口水，渡进了秋山的嘴里。对方如他所想，呛咳起来。他耐心地看着对方胡乱挣扎，等着咳嗽的声音停止，在秋山的事情上，他总是很有耐心的。他再含了一口水的时候，听到对方含糊地说着什么，他低下头去听，秋山对他说：不要，别，够了。</p>

<p>　　也是这样呢。这个姿势不太方便。他想着，把水咽了下去。像咽下硫酸一样，它好像渗到了他的骨缝里，带来了一波一波的、从不停歇的疼痛。这是什么呢，他想，啊，他还没有满足。</p>

<p>　　“Yuki，今天我们买了白色的玫瑰，是用来庆祝的哦。还买了一些薰衣草，作为搭配。现在小雨已经不下了，我稍微开一下窗，雨后的空气是很干净的。”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窗帘被夜风吹起，真是令人怀念，今天秋山的手机上有一条通知，说的是手机使用时间，如果是他看着风吹窗帘的时间，那应该，已经超过600小时了吧，可以排在很前的位置，如果有这种排名榜的话。他想着，打开做得很简洁的黑色盒子，拿出第二枚跳蛋来，这枚跳蛋为了一些缘故，做成了多角的多边形，他触碰到秋山一片泥泞的下身时，对方顿时绷紧了肌肉。这样有些难办呢，他在心里叹了口气。</p>

<p>　　“花要插在花瓶里，醒花的步骤已经结束了。”他轻轻地、慢慢地说，“Yuki这边也是这样。”在对方颤抖起来时，他毫不犹疑地，用力把那枚黑色的跳蛋塞了进去，让它正好顶上白色的跳蛋。“Yuki的内部，很热呢，也很柔软、很滑，我想，Yuki已经准备好了吧。”他把轮椅摇回桌边，把黑色的遥控器排到白色的遥控器旁边，两个一起调到最高档。然后他从临时买来醒花的塑料桶里捞起一支玫瑰，被刺扎了一下后撕掉了它的叶子。</p>

<p>　　去过游乐场，里面的东西不是转来转去，就是试图把人甩出去，不知道有什么快乐的地方，但是不能不露出一点表情。他人的好意，是地狱。他人的注视，是地狱。他人的碰触，是地狱。同时秋山也，感到非常地痛苦，如果在这里的是个普通的孩子，一个喜欢游乐场的孩子……</p>

<p>　　他的兄长一直在朝他笑，给他冰淇淋、棉花糖、卡通气球、波子汽水。最后，那张脸笑不动了，变成一张僵硬的面具，耷拉下来，显出疲惫、冷淡、烦躁的姿态。好可怕，好难过，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他不知道。</p>

<p>　　他做得很难看，他哭泣，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挣得手铐脚镣哐啷哐啷响。有口水呛进了鼻子里，像火烧一样地痛，眼睛也因为哭得太厉害，感觉到干涩的刺痛，但他没有空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都被下身吸住了。敏感的黏膜被粗暴地捣弄，震动深而猛，他绞紧双腿，快感来得却更快更多。大量的快感像暴风雨一样洗刷着他的头脑，无论怎么动，或者不动，剧烈的快感都像浪潮一样一波一波袭击他。他听到那两枚跳蛋被粘液润滑，前后摆动的声音，羞耻得几乎想要戳破自己的耳膜，可他做不到。乳头变得敏感，尤其是打了乳钉的地方，已经充血泛红，暴露在空气中，颤巍巍的果冻一样，时不时有针刺般的快感传来。太多了，太久了 ，他的下半身酸麻得无法移动，像坏掉了一样，微凉的空气也无法使它得到抚慰，每次有微风吹过，都会引起他细碎的呜咽。他想说话，他想说停止，他想说一个安全词，他意识到他们没有定一个安全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儿，又被快感弄醒，他感到异常的恐怖。他会不会死在这里？神原在干什么？</p>

<p>　　神原在插花，用了可以把花扎成螺旋形花束的器具，一根一根地削去玫瑰的枝叶和刺。屋里弥漫着青绿的气息，盖过了淫靡的气息。神原把花插进花瓶里，柔和地撕开花萼，用手轻轻搓搓花苞，辅助它们更好地打开。这一切做完之后，他看向秋山。</p>

<p>　　爱是小小的死，有人说。高潮的脸和死亡的脸很相似，有人说。秋山的脸红透了，嘴唇被撕扯得流了血，他美丽的睫毛像飞鸟的羽翼一样颤动着，眼睛半开，眼神涣散。如果啊，如果他和秋山殉情的话，如果啊，如果用煤气来做的话，他看到的是不是就是这张脸呢？对方的腿难耐地屈伸、打开又合上，而中间的部位早已通红，白皙的大腿上多了些红肿的擦痕。恐怕现在把手放上去的话，对方就会全身，从头发丝到脚骨，都战栗得不行吧。他这样想着，取来了钥匙，打开了镣铐，对方没有暴起伤人的迹象，对方已经彻底脱力，只能在床单上喘着粗气，把自己努力蜷缩成一小团。水已经流光了，阴茎也勃起得完全充血了，但没有前液渗出。神原安静地，看着秋山手腕上的红痕，等待着。终于，秋山叫了出来。</p>

<p>　　他的声音好像一个死人的声音。神原想。这是很绝望的声音，不过也没关系，邻居听不见。半开的眼缝里完全被白色占据，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甲都劈裂了，回头需要修剪一下。秋山平坦的、没有什么脂肪的肚子在颤动，好像它是个活物，好像它存在自我意识，它蠕动着、蠕动着，直到它的主人再度潦草地缩成一团，呜咽起来。</p>

<p>　　“Yuki，很温柔呢。”神原伸了伸手，把黑与白的两个遥控器拿了过来，放在自己膝盖的法兰绒毯上，“虽然出于病情，有些事情做不到，但我只要这样就满足了哦。”</p>

<p>　　秋山只是看着遥控器，也是，对方的脑子估计已经变成浆糊了吧。神原稍稍退远一点，说：“好了，可以了，把遥控器拿走吧，Yuki。”</p>

<p>　　秋山挣扎着下床的时候，他的阴茎射出了稀薄的、如同水的液体，他走出第一步时，就瘫倒在地。白色的牙齿里，一截殷红的舌尖像软软的布，耷拉在外面，有些情色的意味。他几乎趴躺在地上了，他的乳头碰到地毯，又激得整个人跳了起来，仿佛不停不停被电击的小鼠。最终还是神原把轮椅摇了过去，从高到低慢慢调低跳蛋的档位，然后他碰碰秋山的脸，说：“Yuki？”</p>

<p>　　就像迎合着他的语气一样，秋山的阴茎半勃起来，这次什么都射不出来了，即便秋山呻吟着，用它磨蹭地毯，它也只是半硬不软地在那里折磨着自己的主人。像往常一样，神原愿意帮忙。</p>

<p>　　秋山的直肠又热又软，又红又肿，液体少了很多，多的是柔软的水肿，和跳蛋在过软肠壁上造成的痕迹。神原把手伸进去的时候，秋山弹了弹，差点咬到舌头，他安抚地摸了摸秋山的背，把动作拉长、再拉长，直到秋山半勃的阴茎软下去，什么都射不出来，而j嘶哑的惨叫声响彻了房间。这真是个柔软的甬道，虽然已经被操得十分宽松，神原把手掌放了进去，感受秋山体内的温度和肉的吸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用每个边角碾过秋山的肠壁地，取走了黑色的跳蛋。</p>

<p>　　口水、泪水和呕吐物在地毯上混在一起，随着跳蛋的取出，这淫荡的、永不餍足的直肠也喷出一大股水，把神原的手弄得又滑又湿，他趁着这个时候，把更深处的第一枚跳蛋取出，秋山的身体从内侧震颤着，好像火山爆发之前的征兆。随着两枚跳蛋都取出来，秋山衣衫不整地瘫倒在地。腿，和臀部，都能看到明显的、成片的红痕，这是神原刚才制造的。他把这两枚被他爱人体液润湿的跳蛋放在桌上，取了一张湿巾，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也把秋山的臀缝、腿缝、小腹和阴茎擦干净，最后擦去了对方脸上的眼泪、口水和呕吐物。可能是实在太难受了，他抱住秋山时，对方并没有像一贯那样躲开，虽然颤抖着，却乖乖呆在他怀里，感觉热、柔软、肌肉下意识绷紧，又因为下体的缘故不得不放松，真是奇妙的体验。</p>

<p>　　“Yuki，你做得很好哦。”他俯在对方高热的脸旁，温柔地说。</p>

<p>　　腿好痛。</p>

<p>　　神原取来一般是运动时用的、塑胶的软水壶，灌了一点温水，让秋山喝进去。他把乳霜纸放在膝上，仔仔细细地擦掉秋山的眼泪。对方跪不住，他让对方靠在自己的毯子上……自己的腿上。</p>

<p>　　好痛。</p>

<p>　　窗外又开始下小雨了，他伸手把窗子关上。他细心地给对方扣上棉质的长衬衫作为睡袍，有意避开了仍旧充血红肿的乳头。他把用来做爱的床单掀掉，放进衣物篮，底下垫的隔水布则扔进垃圾桶。他给秋山拍松枕头，看着对方在床上蜷缩成可怜的、发着抖的一小团，关掉了灯。</p>

<p>　　好痛。像无数钢钉被依次打进身体里，像有锯子在一点一点的往下片骨头的碎末，神经真的萎缩了吗？明明每一处都好像是神经……</p>

<p>　　他讨厌阴沉的天气。他讨厌傍晚。看着黑暗一点点占据房间，不是很好的体验。尽管有秋山的呼吸声，神原仍旧感到烦闷。他拿起《雪国》，轻轻地扔在地上，用的力气刚好是使押花书签歪扭的程度，这是他能做的，最接近发脾气的事。好痛，好痛，好痛。他看着秋山逐渐放松的、几近无知无觉的睡脸，心里想着：真是可爱啊。</p>

<p>　　我好想掐死Yuki啊。另一个声音同时说。</p>

<p>　　他没有想过能见到对方这样的脸、这样的表情，他很快乐，他很满足。</p>

<p>　　用行军绳……这样我也能办得到……打个结……厨房就有……</p>

<p>　　另一个声音执拗地说。</p>

<p>　　好痛。脑子里有锯子尖利的声音。好痛。好痛。好痛。不该选这样一个天气的。好痛。</p>

<p>　　秋山雪从睡梦中醒来，一只手给他遮挡着大灯的光线，防止刺到他的眼睛。他感觉很累，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顿，下腹酸胀，一坠一坠地痛，肿起来的乳头传来的疼痛则更为尖锐，每次下身碰到布料，或是乳头碰到衬衫，他都要瑟缩一下。或许是打了乳钉的缘故，快感依旧盘踞在他的脑内。他呜咽了一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p>

<p>　　“Yuki，醒醒。”神原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再稍微喝一点水吧。”</p>

<p>　　不要，他说，会痛。</p>

<p>　　“Yuki，”对方还是那样好脾气的声调，“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p>

<p>　　他胡乱点了点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音，然后是对方的喘息。神原躺在他旁边，急促地喘息着，让他的心脏感到疼痛。太近了，太紧密了，他下意识往没有神原的那边移了移，却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背：“Yuki，拿着这个吧。”</p>

<p>　　像一粒沉闷无光的黑石子。它很小，秋山一只手就能握住它，很难想象，它刚才带给了他那么多的痛苦和刺激。另一只手里，被放上了遥控器，和一包润滑剂。神原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加上颧骨和鼻梁的影子，那张柔和的脸原本的轮廓几乎看不出了，看起来……很可怕，像死人，不像活人。</p>

<p>　　“这，是……”</p>

<p>　　“Yuki，”还是温柔的语调，但秋山的幻觉里，对方好像无法忍受了一样，说：“把它放进我的身体里吧，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哦。”</p>

<p>　　不要。他想说。他不想干这种事。但神原把他转过来了，他们的呼吸几乎可以相接，太近了，他不想一拳打在那张柔和的脸上，或是对方的肚子……又或者肋骨上。于是他只能拿湿巾把手擦干净，把润滑剂倒在已经洗净的跳蛋上。他从对方的腿缝里轻易地把跳蛋塞进了对方的直肠，像坏掉的发条玩具一样，对方发出了低沉的摩擦音。那是牙齿磋磨牙齿的声音。但是当他问：“痛，吗？”的时候，神原舒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满意。</p>

<p>　　他说：“一点都不痛哦，Yuki。”</p>

<p>　　这像是什么呢，很小心，很小心地，引爆一颗炸弹。恐怖分子，他在注视。这是一首诗的名字，写诗的人他已经不记得了。秋山曾经是一个在课上读诗的人，而他有时在课本底下藏一个小的活页本，活页本上用密集的字迹抄着两三页《白夜行》，后来他在病床上把它看完。他想，秋山不会喜欢这个的。就像他也不喜欢让·热内的《鲜花圣母》一样。在这么近的距离，一切都清晰可见，他看见秋山按下遥控器按键时的微表情，恐惧，但又期待，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呢。</p>

<p>　　疼痛成功地被加深了、被激活了，秋山像马拉松赛的计时员一样看着遥控器，好像能看上一辈子似的。带上轻微的喘息，他说：“Yuki，把档位调高。”</p>

<p>　　这不费什么功夫。肌肉痉挛，带动旧伤，疼痛像烟花一样在脑中炸开。他听见人凄厉的惨叫声，听见遥控器或者秋山跌下床的声音，听见秋山过呼吸的声音。那张漂亮的脸吓得灰白，嘴唇发着紫绀的颜色。很可爱，很适合，很美丽，像定制的妆容。他……很幸福。能够看着这张脸，他很幸福。</p>

<p>　　他的名字，他父亲的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只差几个音节，他曾经把自己的名字说成了父亲的名字，那时候母亲的表情很迅速的腐败下去。这次护士询问他的时候，要准备好才行。惨叫声很吵，像电锯一样锯着他的耳膜，他想让秋山停止，但秋山的眼神涣散，紧紧咬着嘴唇。啊，这声音不是秋山发出来的，这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多么地……丢脸啊。</p>

<p>　　电话。秋山说，得打救护车的电话才行。摇摇晃晃的手拿起了手机。不，现在，阻止他，因为……意识开始模糊了，但他确实是说出了那句话的。尽管他说出那句话之后，马上就后悔了。</p>

<p>　　像贝肉里的沙子，他体内的软肉已经把那团东西绞紧，肌肉越是痉挛，那东西就越不容易拿出，需要去抓、去抠，去握紧，然后抽出。在这种时候，秋山往往逼自己机械地执行指令，所以他的内部被侵入、被扩张、被探寻、被抠挖，他痛得胃痛，胃酸很快反流到食管处，造成更可怕的灼烧感。声音停下来了，他的嗓子喊哑了，胃酸贴心地呛了进去。无法呼吸，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从下腹部传来的，也是撕裂般的剧痛，意识还在，这让他想要诅咒自己。而秋山，秋山的脸色和死人一样，秋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么Yuki，我的痛苦，有没有传达给你一点呢？请一起感同身受吧……他冒着冷汗，微微地笑了。</p>

<p>　　那东西拿不出来，磁吸装置吸上了他腰椎处的钢钉。想到接下来要经历的麻烦，他直接用颤抖的、冰冷的手按住了秋山的手。只要躺在我身边就可以了，Yuki只要做这样的事就可以了，很快就会好的，没有问题的，只是抽筋了而已。他熟练地用唇型说出安慰的话语。秋山躺在他身边，除了睫毛还在颤抖，其他部分都像精致的瓷娃娃……像死者，死去的人。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终于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在最后，他想：</p>

<p>　　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要带Yuki一起走才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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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lao-gong-de-lian-se-xiang-si-ren-yang</guid>
      <pubDate>Thu, 28 May 2026 02:41:32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吗</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ni-xi-huan-wo-ma-wo-xi-huan-ni-ma</link>
      <description>&lt;![CDATA[520贺文的番外，你喜不喜欢我你喜欢我是为了什么目的.jpg&#xA;!--more--&#xA;　　“您喜欢我吗？”轻而哑的声音说，不带任何诱惑性，甚至不是询问，而像是在公布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不是自信，而是坦然，因为那是真的，因为真的东西自然是真的——&#xA;&#xA;　　不再是王、也不再存在叫脑子的脂肪团和叫心的肌肉团的死者，感到脑袋疼。&#xA;&#xA;　　于是他说：“对。”&#xA;&#xA;　　“您在戏弄我吗？”对方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该死的坦然，“您在报复我吗？您需要我的泪水，还是我的尸体呢？”&#xA;&#xA;　　“这两个我都不缺。”他说：“现在闭嘴。”&#xA;&#xA;　　“您为什么喜欢我呢？好用？有价值？把我误认为亲人、朋友、臣子？您……”&#xA;&#xA;　　哈曼站起身来，涉过极浅的小溪，用力掐住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完全说不出话来。但是他难以理解地发现，对方没有挣扎、没有口吐恶言，只是安静地向他微笑，那双蓝眼睛里面盈满了……快乐。快乐、满意、志在必得，都不是会发生在他老师身上的词汇，他怀疑对方昨天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现在在发高烧。&#xA;&#xA;　　他放开手，去摸对方的额头，它果然很热。他读到梦魇的形状，于是解释了对方异常稳定的情绪。但接下来，对方缓慢地，把自己的重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触感并不像一把骨头一样坚硬，而是很柔软的，因为对方把为数不多的肉都放到了他骨头突出的部位，就好像他还是个活人似的。对方的脸挤压在他肩膀和脖子的骨头上，呼吸急而浅，在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哈曼习惯性地读了他的心。&#xA;&#xA;　　那不算是他看过的最惹人厌恶的景象，但是也可以排进前三。他对人的交媾行为兴趣不如对鬣狗的大，于是他看着肉进入肉的内侧，肉给肉制造伤口，一些秘药在其中被传递，水烟筒里放了有致幻作用的烟叶。他看见肉、天花板、地板、地板和墙的交界处有一点黑灰，仆人没有彻底地打扫干净。他明白了，他离开。&#xA;&#xA;　　他的同行人正搭在他的身上，也只是像块布巾一样搭在他的身上，不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呼吸。这个梦魇有点太糟糕了，于是他久违地把它抓起来，揉碎。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了亮光以后，对方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他推了对方一把，说：“差不多得了，你很碍事。”&#xA;&#xA;　　那双手脱去了银饰，现在赤裸着展现在他面前，骨节粗大而扭曲，指根处有骇人的疤痕，这双手并不让他感到厌恶，反而让他感到亲切。这就是他老师的手，永远带着细小的伤口和墨水印，看上去笨拙却异常灵便，这双手给他戴上耳环、系好衣带，也拍抚着他入眠，把他的金发编成辫子。这双手轻轻地捉住他的手，他只感到怀念。&#xA;&#xA;　　他碰到了柔软的东西，他同行者的脸。致密地、训练有素地，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他的手指。这可以看作好意的表示，也可以看作性的邀请，但作为前者太过笨拙，作为后者……他对和活人做爱没有兴趣。&#xA;&#xA;　　他说：“停止。”他说：“我对你的尸体没有兴趣。”他说：“你仔细想一下，我操你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进入假死状态，然后是失温症，你的呼吸没有了，心脏也不再跳。掂量一下自己能做到什么，再来找事。”&#xA;&#xA;　　什么意思。不可能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读到对方的震惊，而后是确信，确信之后是极大的恐惧，如果没有这方面的价值……对方似乎正在天平上仔细衡量，真不愧是商人之城出身的学者啊，在每个他想要让他的老师露出微笑的时刻，想必对方也只是这样衡量着、恐惧着、作着假……吧。他的老师从来都说不上喜欢性，他的同行人也已经无法接纳更多伤害了。作为工具的价值……他读到。&#xA;&#xA;　　他把他的同行人从他身上用力地推了下来。他听到对方的头撞在潮湿泥土上的声音，对方做不到立即起身，所以他去烧火。这时候他听到：“您喜欢我吗？”仿佛织布机那样一经经一纬纬地重复、重复、不停地重复，但这次对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能想象到对方的脸在面纱下扭曲得不成样子。&#xA;&#xA;　　他想了想：这人脑子有病，不要和傻逼弱智还有王八蛋计较。如果烧得更厉害他们明天也要在这安营扎寨了，这就是有肉体的不便之处。他走回去，坐下，把对方的头抬到自己腿上，捡去那些夹杂在短发里的落叶。对方的头发吸附落叶的速度相当惊人。&#xA;&#xA;　　“您在戏弄我吗？您在报复我吗？您……”对方的语速很快，仿佛坏掉的机关人偶，只能不停地写同样的字。他说：“我没有。”&#xA;&#xA;　　对方愣了一下，问：“您为什么喜欢我呢？”&#xA;&#xA;　　他把干燥的落叶在指间碾碎，说：“因为我眼瞎。”&#xA;&#xA;　　到这里，他同行人的话应该就说完了，但他看见，对方用力地交握着手指，直到伤疤和指节全部泛白，而后，对方低声地、犹豫地说：“我也喜欢您。”&#xA;&#xA;　　十年前他应该会很感动，十年后他只觉得疲惫，他说：“能动了就起来帮我找食材。”&#xA;&#xA;　　他的同行人说了句什么，这时有阵风刮过林子，所以他直接说：“是的，对的，我被你坑了一辈子，这下你满意了吧，从我身上起来——”&#xA;&#xA;　　而对方又重新露出了那种欣喜的、让人看了发怵的微笑，说：“我只是在问您晚餐需要找些什么食材。”]]&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520贺文的番外，你喜不喜欢我你喜欢我是为了什么目的.jpg

　　“您喜欢我吗？”轻而哑的声音说，不带任何诱惑性，甚至不是询问，而像是在公布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不是自信，而是坦然，因为那是真的，因为真的东西自然是真的——</p>

<p>　　不再是王、也不再存在叫脑子的脂肪团和叫心的肌肉团的死者，感到脑袋疼。</p>

<p>　　于是他说：“对。”</p>

<p>　　“您在戏弄我吗？”对方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该死的坦然，“您在报复我吗？您需要我的泪水，还是我的尸体呢？”</p>

<p>　　“这两个我都不缺。”他说：“现在闭嘴。”</p>

<p>　　“您为什么喜欢我呢？好用？有价值？把我误认为亲人、朋友、臣子？您……”</p>

<p>　　哈曼站起身来，涉过极浅的小溪，用力掐住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完全说不出话来。但是他难以理解地发现，对方没有挣扎、没有口吐恶言，只是安静地向他微笑，那双蓝眼睛里面盈满了……快乐。快乐、满意、志在必得，都不是会发生在他老师身上的词汇，他怀疑对方昨天受了什么刺激，或者现在在发高烧。</p>

<p>　　他放开手，去摸对方的额头，它果然很热。他读到梦魇的形状，于是解释了对方异常稳定的情绪。但接下来，对方缓慢地，把自己的重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触感并不像一把骨头一样坚硬，而是很柔软的，因为对方把为数不多的肉都放到了他骨头突出的部位，就好像他还是个活人似的。对方的脸挤压在他肩膀和脖子的骨头上，呼吸急而浅，在他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哈曼习惯性地读了他的心。</p>

<p>　　那不算是他看过的最惹人厌恶的景象，但是也可以排进前三。他对人的交媾行为兴趣不如对鬣狗的大，于是他看着肉进入肉的内侧，肉给肉制造伤口，一些秘药在其中被传递，水烟筒里放了有致幻作用的烟叶。他看见肉、天花板、地板、地板和墙的交界处有一点黑灰，仆人没有彻底地打扫干净。他明白了，他离开。</p>

<p>　　他的同行人正搭在他的身上，也只是像块布巾一样搭在他的身上，不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呼吸。这个梦魇有点太糟糕了，于是他久违地把它抓起来，揉碎。但那双蓝眼睛里有了亮光以后，对方还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他推了对方一把，说：“差不多得了，你很碍事。”</p>

<p>　　那双手脱去了银饰，现在赤裸着展现在他面前，骨节粗大而扭曲，指根处有骇人的疤痕，这双手并不让他感到厌恶，反而让他感到亲切。这就是他老师的手，永远带着细小的伤口和墨水印，看上去笨拙却异常灵便，这双手给他戴上耳环、系好衣带，也拍抚着他入眠，把他的金发编成辫子。这双手轻轻地捉住他的手，他只感到怀念。</p>

<p>　　他碰到了柔软的东西，他同行者的脸。致密地、训练有素地，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他的手指。这可以看作好意的表示，也可以看作性的邀请，但作为前者太过笨拙，作为后者……他对和活人做爱没有兴趣。</p>

<p>　　他说：“停止。”他说：“我对你的尸体没有兴趣。”他说：“你仔细想一下，我操你的时候你的身体会进入假死状态，然后是失温症，你的呼吸没有了，心脏也不再跳。掂量一下自己能做到什么，再来找事。”</p>

<p>　　什么意思。不可能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读到对方的震惊，而后是确信，确信之后是极大的恐惧，如果没有这方面的价值……对方似乎正在天平上仔细衡量，真不愧是商人之城出身的学者啊，在每个他想要让他的老师露出微笑的时刻，想必对方也只是这样衡量着、恐惧着、作着假……吧。他的老师从来都说不上喜欢性，他的同行人也已经无法接纳更多伤害了。作为工具的价值……他读到。</p>

<p>　　他把他的同行人从他身上用力地推了下来。他听到对方的头撞在潮湿泥土上的声音，对方做不到立即起身，所以他去烧火。这时候他听到：“您喜欢我吗？”仿佛织布机那样一经经一纬纬地重复、重复、不停地重复，但这次对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能想象到对方的脸在面纱下扭曲得不成样子。</p>

<p>　　他想了想：这人脑子有病，不要和傻逼弱智还有王八蛋计较。如果烧得更厉害他们明天也要在这安营扎寨了，这就是有肉体的不便之处。他走回去，坐下，把对方的头抬到自己腿上，捡去那些夹杂在短发里的落叶。对方的头发吸附落叶的速度相当惊人。</p>

<p>　　“您在戏弄我吗？您在报复我吗？您……”对方的语速很快，仿佛坏掉的机关人偶，只能不停地写同样的字。他说：“我没有。”</p>

<p>　　对方愣了一下，问：“您为什么喜欢我呢？”</p>

<p>　　他把干燥的落叶在指间碾碎，说：“因为我眼瞎。”</p>

<p>　　到这里，他同行人的话应该就说完了，但他看见，对方用力地交握着手指，直到伤疤和指节全部泛白，而后，对方低声地、犹豫地说：“我也喜欢您。”</p>

<p>　　十年前他应该会很感动，十年后他只觉得疲惫，他说：“能动了就起来帮我找食材。”</p>

<p>　　他的同行人说了句什么，这时有阵风刮过林子，所以他直接说：“是的，对的，我被你坑了一辈子，这下你满意了吧，从我身上起来——”</p>

<p>　　而对方又重新露出了那种欣喜的、让人看了发怵的微笑，说：“我只是在问您晚餐需要找些什么食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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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d>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ni-xi-huan-wo-ma-wo-xi-huan-ni-ma</guid>
      <pubDate>Wed, 20 May 2026 08:09:50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Sayahattas（旅伴）</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sayahattas-lu-ban</link>
      <description>&lt;![CDATA[格哈尔纪事后日谈之一，曾经是王的死者和曾经是黑魔法师的人类一起旅行的片段，520贺文。&#xA;!--more--&#xA;　　火焰在燃烧。这是一丛蓬勃的火焰。他们从山核桃树上采来细枝，又用榆树劈成的大块木料打底，加入一点油，一丝顺风，和对精灵的一个召唤，火就燃得很旺，今晚不会熄灭。坐在火边上的人，整个头面部都蒙着绛红的丝绸，一只手在黑色的绸手套下显得纤细而有力，而另一只手无法撑起手套的布料，让它显得松松垮垮的。橙黄的暖意透过丝绸，让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那还叫脸的话。接下来的时间，他放松地坐在那里，听着火焰的声音，听着星辰的声音，还有不远处的海潮规律起落的声音。草在生长，月亮发出清亮的弦乐，鸟儿在窝里绒绒暖暖地挨在一块，花朵像小刀割破丝绸一样，一丝一毫地绽开。他深呼吸，让微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风的语言总是没有那么好懂，如果是他的同行人——&#xA;&#xA;　　布料的窸窣声，肉和骨头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他的同行人沉默地坐在火旁，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能听懂风的话语吗？”他想这样问，但言语坠落下去，化作了无声的空白，空白震耳欲聋。肌肉正在颤抖，蓝色的眼睛没有被火光照亮，他的同行人采取了双臂抱膝的姿势，从前对方不是这样坐的。这很好，人不需要为了礼节而不断削弱自己的精神，但他不想做那个先说话的人，也不想问对方是不是做了噩梦。如果对方不说，那他就当不存在，简明直白的相处之道。&#xA;&#xA;　　他看着对方的侧脸，或许十年前，对方也这样看着火。他休息的时候，他的老师总是值夜，坐在火旁边，时不时往里面添加树枝。火光柔和了烧伤的轮廓，使那张脸不再显得那么阴森骇人，两双眼睛碰上的时候，对方会小幅度地朝他微笑，轻而低哑的声音会说：“请安心休息。”而他总是看着火边的人影陷入沉眠，近似一种印随效应。现在对方不再朝他微笑了，只是拿过山核桃的细枝来，过一会儿丢进火里一根。“你去睡吧。”轻而低哑的声音说。而他叹了口气，死人不需要睡眠，而对方的头发太长了，垂得离火又太近，会烧成炭，尽管对方不介意。&#xA;&#xA;　　他伸出一只属于人类的左手，一只化作白骨的右手，碰触他同行人的头发。他的同行人并没有激烈的反应，所以他继续。他拿一根绸带，把他同行人的头发束成低马尾，但黑色的卷发过于蓬松了，很快就变成一大团。他只能叹口气，把它们编成辫子，又在发尾系一道绸带固定。蓝色更适合他的同行人，但他只有红色和白色，但他的同行人也不会在意。对方只是摸了摸新编成的发辫，低声对他说：“感谢。”他没有回应。&#xA;&#xA;　　“把头发剪到肩吧。”他说。&#xA;&#xA;　　他的同行人说：“我需要头发施法。”&#xA;&#xA;　　他说：“你不需要太多。”&#xA;&#xA;　　于是他的同行人从怀里掏出匕首，把发辫齐根切断，然后扔进火里。头发到下巴，因为长度变短翘了起来，翘得很厉害，显得乱乱的。他不会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他的同行人只是，一贯如此。沉默而尖锐，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大部分时间听从他的话。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不会抱怨什么，但偶尔，他会想念这个人还会给他讲各种故事的时候，不过他也早就过了听史诗和冒险故事的年纪。&#xA;&#xA;　　今晚的月亮很好听，弹拨者似乎格外费尽心思，今晚的星星也很好听，冰冷低沉的声音和月亮组成了一首协奏曲。今晚，明晚，还有接下来的更多个晚上，不再是王的死者都能够尽情地倾听月亮的声音、星星的声音、沙子的声音、海潮的声音，这让他感到舒畅。急骤的呼吸打破了曲调，这让他分外烦躁。他对他的同行人已经习惯性感到烦躁，多亏了对方年深日久的磋磨，但是对方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哭泣做得像当众表演，就好像对方站在半圆形剧场的中央，阶梯型的观众席从上到下坐满人类一样。事实上，观众只有他一个人，不停地听着谴责、威胁、复仇、复仇、复仇，他真的很想把对方的头按在地上摩擦，打碎对方的头盖骨，把脑子拿出来加盐揉搓，希望对方能清醒点。所以此刻，他也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读心。&#xA;&#xA;　　俗套的痛苦，但量很大，量变引起质变，不过也没事，眼前的人又不是第一次背叛这具还能活动的骷髅。他站起来，走近正在哭泣的人，对方实际上很安静，咬着一只手的手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呼吸粗重了些。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肩，在“可以了”和“你够了”之间选择一个，最终他说：“你应该的。”&#xA;&#xA;　　如他所料，眼前的人快速地抹净眼泪，把自己收拾起来。阿西木给对方植入了一套编码，足够对方日常使用。比如被他碰触会产生安心感——他真想把那个自称神使的老头复活，从手指尖到脚后跟通通碾碎，复原后再碾碎一遍，直到他满意为止。他现在对他人充满了暴力倾向，但这也没办法，很少有人在当这么久的王之后不产生暴力倾向。他看着对方试图用黑发遮住脸，但新割断的头发太短了，让对方感到困窘，也让他感到快意。然后对方抬起头来，语重心长地说：拉希德王，请不要滥用您的宽容。&#xA;&#xA;　　哈曼很想立刻离开这里。但他说：“你为什么总是晚一步叫已经不用的称呼？你是梁龙吗？”&#xA;&#xA;　　他感到对方愣住了一瞬间，然后说：“请您赐教。”&#xA;&#xA;　　“你如果不能正常说话，我就把你还给宾德西。”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被踩到尾巴后几天才能反应过来的生物。”&#xA;&#xA;　　我没有教过你。他看见对方蓝色的眼睛这么说。他回到原位，拾起一枚青色的山核桃，剥开苦涩的种皮，拿出有毒的、洁白的果仁，他说：“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xA;&#xA;　　那我是谁呢。他听见对方的脑子开始空转，我的名字是什么呢。我不是城邦的继承人，不是王的书记官，不是复仇者，那我是谁呢。他对别人的自我同一性问题没有兴趣，也不想提示，所以他只是收集着洁白的果仁，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氧化成黄褐色，旁边的洞里有只地鼠在探头探脑，这种小型啮齿类动物总是在夜间格外活跃，于是他拿好的那只手捧着山核桃仁，让地鼠大快朵颐。他只剩骨头的那只手摸过地鼠软绵绵的毛皮，好可爱，一时之间，他不再想任何有关人类的事情。&#xA;&#xA;　　但他感觉到强烈的视线，那双蓝眼睛看着他们，那只动物很可爱。对方在心里说。不是“拉希德王和动物互动的样子很可爱”，真是他妈的太好了。他轻轻地把地鼠托在自己的手掌上，像对待一个易碎的鸡蛋一样捧着它，连剩下的山核桃仁一起放在对方怀里。这只地鼠还在啃它的山核桃仁，回头他得告诉它一声，心太大容易遭到袭击。不过，在他的同行人把手指放到地鼠的皮毛上时，它突然站起来四处张望，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洞里。他能感觉到他同行人的失望，所以他说：“白天你摸过藏红花。”&#xA;&#xA;　　他的同行人点点头，把山核桃仁放到地鼠的洞窟前，然后继续盯着火。他不太了解人类对火的痴迷，可能是因为幼时在部落里，他从来没有分到过自己的火堆吧。&#xA;&#xA;　　他开始规划明日的行程，他的同行人是个障碍，对方的身体和精神都太差，无法从海边走进更茂盛的密林，不过他也早已习惯。他们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赶路的。他读到梦魇的形状，却依旧在心里的地图上继续圈圈画画，直到把明日的行程完全定下才松了口气。他的同行人在白日里也能看见梦魇，这仍旧令他感到厌烦，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到正看着火堆发呆的人面前，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于是，像抓起露台上一只湿透了的小鸟一样，他用两手握住了他同行人的——不是腋下，不是腰背，而是脖子。他握紧再握紧，直到传来空气溢出的声音，对方费力地呼吸，发出尖锐的哨音，就像濒死的人一样。然后他把他同行人的上半身掷到自己的膝上，安静地等待。骨瘦如柴的、伤痕累累的身体绷得像石头，当那双蓝眼睛带着恳求看向他时，他也毫不意外。但是，他不想给对方提供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他不提供同情、怜悯和宽恕。&#xA;&#xA;　　你杀了多少人？他静静地说。几百个？数得清吗？记得住吗？如果要斩首、车裂、腰斩，你要死多少次？他们没有家，还是没有亲人？你只不过死了全家，就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我可以把你的内脏再全部扯裂一次。还是说，你更喜欢在杀人的时候，被我的弯刀斩断手肘？我会这样做的，如果你仍旧想……&#xA;&#xA;　　他读到了对他的恨意，它们新鲜如故，所以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鄙夷。&#xA;&#xA;　　你是受害者？你非常痛苦？如果不杀死他人，你无法活下去？伤害与被伤害——有些人只懂得这两种，真是愚蠢。说到这里，他感觉嗓子有些哑了，他累了，本来他的声音就是通过幻术模拟出来的，他不想继续施法了。于是他只是眺望海的方向，尽量无视他同行人不再掩饰的啜泣声。哭吧，要是你想的话，把所有你杀死的人的母亲的孩子的泪水都哭干吧，这样你也许还能被原谅。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事，他不会原谅这个人。&#xA;&#xA;　　今天他斩断了他同行人的手，从肘关节斩下，半条手臂落在地上。当时对方想对欺骗了他们的香料商人施术，如果法术完成，那个香料商人将会逐渐枯萎，最终衰弱而死。那只不过是几块金子，用不着搭上一个人的命，他在接回手臂的时候，对他的同行人说，而他的同行人深深地低下头——没事，他知道对方下次一定还会再犯。他的同行人是个累赘，是个不可控因素，但他愿意配合对方的身体情况制定计划，而不是让对方硬撑着走到林子里，因为每次他想到环游大陆的旅程时，都是两人，或者三人一起。现在莎娜已经做了王，而他曾经的老师和朋友也改变了形状，但他仍然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一切。不是灵魂、生命、眼睛，而是一切。在该动手时利落，在该包容时忍耐，这句话是他们在幼年时候，在颠簸的马车里，他的老师指着城邦的书籍对他讲的。于是上午他斩下对方的手，于是晚上他忍耐对方的哭泣。&#xA;&#xA;　　对方逐渐，很慢很慢地，就像蕨类植物的叶片展开一样，稍微舒展开了一点。和海水一样永无止境的眼泪也停止了。对方抓住他的长袍，把脸埋在他的膝上，他可不是神啊，也不接受忏悔。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同行人抬起脸来，说：“抱歉。”&#xA;&#xA;　　他没有回话，对方至少没有咳血，他要操心的事就少一件。他只是厌倦而疲惫地说：“还有魔力的话就破解你脚下的魔法阵，你的老师看起来最近很闲。”&#xA;&#xA;　　“玫瑰石英。”他的同行人说，“三方晶系。如果有星光会更强，我想它路途中没空补充宝石，才会用玫瑰石英。给我五分钟……”&#xA;&#xA;　　“你没有五分钟。”一个辨不清男女的慵懒声音说：“亲爱的，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会以为我一次只用一种宝石？”&#xA;&#xA;　　天摇地动，地面上的泥土被震到半空，仿佛地面下有一条龙，正在不停翻腾。粗大的榛树倒下了，掀起大面积的尘烟。之后，一切停滞了几分钟——无数的光雨从天而降，它们带着锐利的、穿透一切的阵势，不停地下坠、下坠……同时，地面也重新开始摇动。他们两人就像坐在暴风雨中的一条船上，桅杆已经被折断丢进了海里。但他并不慌张，按照那条蛇的秉性，这样恶毒又剧烈的魔法只是舞台开幕前的预演。他叹了口气，倒下的榛树就抽枝长叶，变作天篷，挡住了大部分的光雨。而他的同行人从不离身的小匣里拿出了方解石和愚人金，大地的摇动没有平息，但他们脚下的法阵快速地解开。他听见矿石清脆的破裂声，和谁叹了一口气的声音。一切重新安静下来，海浪冲击礁石的声响清晰可闻，接着，穿着古老宫廷服装的褐肤魔法师就走了出来，这次它选择了男性的姿态。&#xA;&#xA;　　它有着柔软的、月光般的银发，按照某些年代的规矩，编成了无数的细辫。它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和涂了紫红染料的嘴唇，如同光芒般的纹身从它的锁骨中间开始散射，现在纹身呈现完美的金色，说明它状态绝佳。它穿着各色丝绸做成的衣服，前臂和小腿处做了长长的束口。它的形象介于魔术师和宫廷小丑之间，并不像一个穿黑袍的法师，更不像神。它看起来个子不高、身材细瘦、五官柔和、气质柔软，但他们都知道它的危险性。在许久以前，它曾是身披轻纱的梦神和死神，在诸神离去后，它还是找回了几近完全的力量，所幸它没有杀意。就像蛇玩弄猎物一样，叼起来，甩开。它偶尔来看看他们，和他们玩笑似的打斗，说上几句话，然后离去。&#xA;&#xA;　　谁也不知道，这种局面会在什么时候终止。莎娜在信中说，自己把它任命为宫廷魔法师——这是个危险的决策，但他相信莎娜的气魄和头脑，这也给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毕竟这条蛇动真格的时候，从来不是这副慵懒的样子。&#xA;&#xA;　　“你们的王很好。她昨天给了我一点紫水晶，那是纯度相当高的东西。”软底的尖头鞋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蛇缓缓蠕行过来一样，宾德西也一步一步地接近他们：“但我被人奉承得有些腻了，也不爱在饼皮里塞活鸽子，所以我来，”它露出一个艳丽的微笑：“找你们玩玩。”&#xA;&#xA;　　“差不多得了。”他说，自从抛弃掉礼仪与各种繁文缛节后，用幻术说话也不再那么疲惫，当然，与他的同行人说话时除外。“有事找贤王，感觉无聊了可以去亲手挖点紫水晶，我们下午还要行路。”&#xA;&#xA;　　“这怎么行呢。”它掩着唇，咯咯地笑了，笑声异常轻快：“世界不能没有你们。对了，我亲爱的弟子，把你的面纱戴好，谢拉赫苏丹在做爱时剥你脸皮剥得不怎么均匀呢，有碍市容。”&#xA;&#xA;　　风的动向变了，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宾德西手里的紫水晶冒出了滚滚黑烟，而他把榛树的枝叶收束成屏障，只留一点小缝，让他同行人的风穿过去。今天的海风朝宾德西的方向吹，对方也意识到了，它丢下紫水晶，却被锋利的细丝擦伤了脸庞。他的同行人虽然脑子坏了，但还是能在短时间内用风布置复杂而立体的蛛丝陷阱。但宾德西笑了，它笑得既快活，又快意。它说：“真是执着啊，亲爱的，但是伤害我的身体，是没用的哦？”&#xA;&#xA;　　“嗯是啊，那就给你的精神一点震撼吧，让你知道不要妨碍别人旅游。”他说。&#xA;&#xA;　　“别这样，我可是认真要求你们回去做该做的事……”&#xA;&#xA;　　他发动了幻术。如果幻术成功的话，宾德西会在意识中重回被封印的时候，既无法完全地施展能力，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变成人形，只能作为活字典和参谋手册而存在。而宾德西丢下的那块紫水晶，带来的只有三样东西：不会醒的梦/幻境/长久的、也许长达百年的睡眠。这样还可以说是没有杀意吗？是的，没有，这条蛇只是随意挥洒着梦和死。但他也相信自己在幻术方面的能力，他战胜过一次宾德西，就能再战胜一次。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黑色的烟幕看着他，然后它们弯起来，笑了，里面几乎要流出蜜来。它轻轻地说：“拉希德王，大萨满，你也真是可怜。你本可以和我一起找到神的，这样你也就解脱了。”&#xA;&#xA;　　“我并不想让神回来。”他说。&#xA;&#xA;　　“那我就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了。把灵魂钉在枯骨上，和一个脑子坏掉的东西一起走来走去，如果你真的因此感到快乐，那我也没话说。如果你真的因此感到快乐，我会推荐你去做往饼皮里塞鸽子的工作的。”紫红色的嘴唇叹了口气，露出了尖锐的犬齿：“那么再见，大萨满。再见，我亲爱的弟子。希望你们和这块漂漂亮亮的紫水晶玩得愉快。”&#xA;&#xA;　　它离去得和它前来时一样突然，而他们周围已经弥漫起风无法吹散的黑雾，他集中精神，试图寻找位于紫水晶内侧的核心，如果不在幻境仍在展开中时进行破解，那接下来破解的难度会更大。而他的同行人割开了手腕，把血滴在一条银链上，再把银链扯断，将染血的珠子扔进黑雾之中。黑雾逐渐散去，核心也更容易找寻，当他破坏核心，紫水晶清脆地碎裂时，他们都长吁一口气。他唤来他的鸽子（希望它不会被塞进什么饼里），给它脚上系上小小的野花，然后让它对莎娜转达：你的宫廷魔法师又开始没事找事，建议别给它太多宝石。我们的旅程很好，一路平安，大海也很眷顾我们。我们将会穿过密林，往南边走。他问他的同行人有没有什么要对莎娜说，对方怔了一下，说：“注意身体。”&#xA;&#xA;　　好吧，这很讽刺，虽然刚才合情合理，但他仍旧不希望他的同行人没事就割腕放血，对方的身体里也没有多少血了。他放飞了那只鸽子，扯过边上的细藤蔓和干苔藓，帮他的同行人把手腕上的伤绑好。他能用治愈术马上把它愈合，但每个行为都有其代价， 他希望他的同行人能意识到，虽然疼痛对这个人一向没用。他叹了口气，顺势抱住了他的同行人。没有抱紧，只是双臂在对方的后背上聚拢。&#xA;&#xA;　　在一瞬间里，对方感到迷茫，然后绷紧了身体，做好准备迎接疼痛。一具活着的骷髅确实不能给人带来柔软的安慰，也不能带来安心感，更何况他的同行人身上的伤痕，大部分都是他制造的。他折断过对方的骨头、剥掉过对方的皮肤、捏碎过对方的声带和眼睛，他把两只手放在对方的后背上时，体会到了沉默的、不息的抵抗。这只是一时兴起，偶尔，如果，对方和他并肩作战后，他会暂时地遗忘对方以往的行为，他想拥抱他的朋友，仅此而已。&#xA;&#xA;　　顺便，他施展了法术，取走了对方大部分的疼痛，给对方留下一点作为消遣。对方身上的疼痛持久不息，这都是因为对方太过劳役自己的身体，才会落得这个下场。一般来说，他不会管。&#xA;&#xA;　　没有感谢，没有高兴的、愉悦的心情，他松开手，看着对方跪在地上，痉挛着干呕起来。不好说他是不是为了导致这个结果才这样做，除了这时候，他基本上读不到对方对他的爱。顺服、敬畏、恐怖……或者只是，什么都没在想地服从指令。而现在，仿佛往一幅旧画上涂水一样，爱与恨都重新变得更加鲜明，因为对方太爱他了，所以会如此痛苦，因为对方极度憎恨他，却无法让对他的爱消失。当然，那份爱是植入品——&#xA;&#xA;　　不是的。不是拉希德王。不是贤王。不是……只是……我记得金色的柔顺的头发在我手里的触感，他面孔的变化，手的形状，他的眼睛颜色越变越浅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浅了一点。我……我没有拥抱过人，也许我拥抱过我的妹妹，但我已经忘了。他那时候几岁，十岁？十一岁？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他蹭在我的肩膀上好像在抱一只他喜欢的动物，狐狸或者其他的。我感到……茫然，我非常茫然，我不喜欢别人和我有身体接触。但是他可以。当人知道另一个人到这个份上的时候，再去恨他是残酷的，但不去恨他，我做不到。为什么，已经够了，所有的事情……&#xA;&#xA;　　那份爱是植入品，但它引出的东西不是，知道这个人爱他是残酷的，尤其是对方锚定了目标，是人本身而不是一个称号、一个位置。就像他现在变成了一副能活动的骷髅，对方仍然会排斥他的拥抱。他想摸对方的头发，摸，揉搓，或许捻起来看看，但今天就这样，等到他下次心情好的时候再说。&#xA;&#xA;　　你该吃点东西。他说。我们上午不赶路，太阳太大了。我看到过蘑菇圈，摘一点……&#xA;&#xA;　　他堪堪躲过一连串的风刃，连锁技能，小规模触发，封锁住敌人行动的同时给敌人伤害，主要是让敌人因流血而衰弱，但对死人没用。那双蓝眼睛看起来灼灼逼人，充满了他所熟识的恨意，很鲜明，很好看，他想把它们挖出来。&#xA;&#xA;　　摘一点蘑菇和野菜，剁碎了做成汤羹。他继续说，或许会有能吃的种荚和花，让我们找找看。&#xA;&#xA;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xA;&#xA;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对方头上，搓揉。手感像在搓沙子，和他柔顺的金发不同，对方的头发有点扎人。和头发一样，对方身上的刺都竖了起来，但没有继续攻击的迹象。&#xA;&#xA;　　我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xA;&#xA;　　他友善地提醒道：“收集树枝树皮和草，开始编筐，别编太大。”&#xA;&#xA;　　他的老师曾经有一双灵巧的手，他原本以为那是天赋，后来他看到，他的老师在无人时不停地用一根细长的草杆练习打结，用一根细线穿过草叶上被虫蛀的小洞，他老师的手被厉害地毁坏过，本来不仅无法如此灵巧，甚至连抓握都很难做到，但他的老师通过千百遍枯燥而艰苦的练习，使自己重新“有用”起来。他老师判断世界的标准分为“有用”“无用”和他这个特例，有些时候，在忙于公务的空闲里，拉希德王会想，如果他的老师不那么执着于“有用”就好了。&#xA;&#xA;　　他的同行人五分钟编好了一个小筐子，带着精美得有点不合时宜的提手，又花三分钟给自己编了一个，这次提手换了朴素的编法。上下等级，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还是在意这种事情。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提起筐子往森林里走，他知道他的同行人会跟上。&#xA;&#xA;　　榛树底下有些无毒的蘑菇，这正是莓果生长的季节，莓子又大又圆，甜得有点发苦，尽管他已经没有舌头了，却还记得它们嚼起来有多少汁水。他的同行人就像和他赌气一样，不停往青绿色的筐子里填着莓果和越桔，他停了停，说：“宾德西刚才说，谢拉赫苏丹做的事，是真的吗？”&#xA;&#xA;　　他的同行人继续采摘野果，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半天才低声说：“我和你讲过了。”&#xA;&#xA;　　啊，那确实也算是“讲过”。洋洋得意的语调，对自身苦难的夸耀，殉道者的宽容和无奈，还有不知从哪来的狂热。哈曼不去管别人私底下的生活，但有些人非要把最不堪的东西掏出来，摆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给他看。一场人性实验，慈祥的老人背后有多么丑恶的嘴脸，你没有想到吧，贤明的王、会读心的萨满！你是多么愚蠢，你们是多么物以类聚，请看，他在我脖子上留下的吻痕还缺一颗门齿！他深呼吸，再深呼吸，感到的只有极度的厌烦。不要试验人性，因为没有人经得起试验。要宽容，但也要有法度……总之这句话，他的老师跟他讲过。&#xA;&#xA;　　回忆结束。他发觉自己的动作停下了。他说：“哦，我想起来了。”打算拿这句话作为收尾。他没有兴趣继续讨论，他相信对方也知道。&#xA;&#xA;　　“你想起来了就好。”他的同行人伸出手去，想够一丛黑莓，却跪在了地上。篮子打翻了，所有的野果洒了满地，再被碾出黑的红的绿的汁水。他的同行人双手撑地，后背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读心的时候，对方吼道：“别读！”他的同行人，从来不用这种音量说话。所以他也只是帮对方扶起篮子，说：“别装。”&#xA;&#xA;　　你不是对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痕颇为自得吗？你不是认为你可以把你的苦难抡到我的头上、把我打得头破血流吗？你多么洋洋自得地说着那些细节，又多夸张地用手势演示，现在你开始装可怜了？真像水啊，在不同的地方就呈现不同的形状……今天第几次了？第三次了？他忍够了。&#xA;&#xA;　　他把筐子轻轻地放在旁边，用力扇了对方一个耳光，他说：“够了，下午还要赶路。”但随即他察觉到不对，对方的眼神涣散，皮肤灼热，上面布满汗水。就算被打了，对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像喘不过气一样呼吸着。是这样吗，是这样啊。没了仇恨做地基和柱子，痛苦就只是痛苦本身。真是可怜，真是可恨，真是……&#xA;&#xA;　　对方拽住他披风的时候，他解开搭扣，莓果的汁水把红色的丝绸弄得斑驳，但没关系，反正对方的衣服也要洗。对方把额头靠在他的披风上，似乎安定了一点。但他的心里（不是说他真的还有心脏）此刻充满了情绪。&#xA;&#xA;　　“你在找一个理由，好杀了谢拉赫苏丹。他侮辱你，你杀了他，很正确？你为什么要引诱他？他本来就……”他是一个苏丹，他过惯了奢靡的生活，而你是一个奇特的、畸形的玩具，你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不要把所有事都归为复仇，你这个神经病！”&#xA;&#xA;　　“抱歉。”很久之后，他的同行人说。&#xA;&#xA;　　“你自找的。”他又说了一遍，揉了揉眉心所在的地方，“站起来，我把你弄回去。”&#xA;&#xA;　　他的同行人站不起来，他的同行人一直在发抖，噩梦和梦魇都是关于此事，而宾德西一贯恶劣，把它重新点明了一遍。他不想背他的同行人，这种时候不要给对方造成更多刺激，如果对方站不起来，那就是真的站不起来。他坐在一旁，开始收拾散乱的莓果。&#xA;&#xA;　　“那之后，宾德西……”&#xA;&#xA;　　“我不想听。”他说，“我不读心都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再在我面前进行你有多惨的表演，我就砍了你的头。”他把一颗黑莓塞进了他同行人干裂的嘴唇间，说：“闭嘴。”&#xA;&#xA;　　很甜。你不记得自己刚才的形状了，你感觉可以哭泣，所以你哭泣。泥土有些湿，有蚂蚁和小虫，有苔藓和一点树根，带着潮湿的腥味。天空，天空很蓝，很远，有鸟飞过去，不知道是燕雀还是鹰隼。金色头发的人在看着你，新叶一样的绿色眼睛在看着你，你感到……安心和恐惧。&#xA;&#xA;　　很多的事情在你的头脑中播放，现在也没有停止。你像一块肉，只有肉才能，变得如此像肉……你认识这个金色头发的人，你认识他。他是，你见过的，最，特别，了不起，好，值得保护，有用，的人。他是你的王。对，他是你的王，你是他的书记官。他是一个仁善的、有怜悯之心的，好人。你为他做了许多事情，你从来没向他讨过封赏，那些对你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你从来没有想过成家立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你的一切都为了他也都只为了他存在。啊，这很好，这太好了。你伸出一只手去，你看到上面丑陋的疤痕，但你大胆地把这只手放上了那张美丽的脸，你说：&#xA;&#xA;　　敬爱的王，我从未向您索要过封赏，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珠宝或封地，更不是为了地位与野心，您是个好人，您有一颗水晶一样仁善的心，所以我恳求您……&#xA;&#xA;　　我恳求您杀死我。&#xA;&#xA;　　你说。你看见王变了脸色，但你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微笑，在说严肃的事时，你是从不微笑的。&#xA;&#xA;　　你在反复做着一个梦，那时候他和你都十七岁，他是你的王，你是他的书记官。那时候一切都像还未展开的画卷，新奇而难以捉摸。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你是他的仇敌。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允许你陪伴在他的身旁，也不明白这场旅行的意义。&#xA;&#xA;　　他生气了，但是他没有吼叫，你知道他，他过度气愤时会变得极其冷静。他轻轻地扶着你的背，让你看他用石头在泥地上画的图。我们要找到神。他说。我的灵魂被我钉在这具身体里，只有那时才能得到解放。他说。你别想死，我不死你就死不了。他说。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地方，但我会不停地把你修好。他说。你必须与我同行，并且每年与莎娜见面。他说。&#xA;&#xA;　　这是什么呢？责任还是仇恨？又或者，这是……如此宝贵的东西，居然是如此轻易就能获得的吗？你的父亲爱你，因为你是他的继承人。你的妹妹爱你，因为你优秀而美丽。因为你有用，所以他们爱你。而你现在如此无用，为什么他……为什么莎娜还愿意见你？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这些，必须付出的筹码？对啊，你确实和魔鬼做了交易……&#xA;&#xA;　　然后你得到了（），它实实在在地在这里。这对你来说就是ai，爱，爱。一切仿佛又变成了新奇的画卷。你会死的，他会死的，但在那之前，你们有很多时间。你一直在痛苦，那也没有关系，你看，他把披风给了你。&#xA;&#xA;　　他很少、很少看见他的老师不加节制的、正面意味的笑容，但他的同行人忍耐着什么东西，露出了这种笑容。如果他的同行人彻底疯了，他应该怎么修补，他转瞬间就想出了不下三个方案。但对方只是说：“好啊。”就好像他所说的不是诅咒，而是承诺似的。&#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格哈尔纪事后日谈之一，曾经是王的死者和曾经是黑魔法师的人类一起旅行的片段，520贺文。

　　火焰在燃烧。这是一丛蓬勃的火焰。他们从山核桃树上采来细枝，又用榆树劈成的大块木料打底，加入一点油，一丝顺风，和对精灵的一个召唤，火就燃得很旺，今晚不会熄灭。坐在火边上的人，整个头面部都蒙着绛红的丝绸，一只手在黑色的绸手套下显得纤细而有力，而另一只手无法撑起手套的布料，让它显得松松垮垮的。橙黄的暖意透过丝绸，让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那还叫脸的话。接下来的时间，他放松地坐在那里，听着火焰的声音，听着星辰的声音，还有不远处的海潮规律起落的声音。草在生长，月亮发出清亮的弦乐，鸟儿在窝里绒绒暖暖地挨在一块，花朵像小刀割破丝绸一样，一丝一毫地绽开。他深呼吸，让微冷的夜风吹拂着他，风的语言总是没有那么好懂，如果是他的同行人——</p>

<p>　　布料的窸窣声，肉和骨头与地面接触的声音，他的同行人沉默地坐在火旁，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能听懂风的话语吗？”他想这样问，但言语坠落下去，化作了无声的空白，空白震耳欲聋。肌肉正在颤抖，蓝色的眼睛没有被火光照亮，他的同行人采取了双臂抱膝的姿势，从前对方不是这样坐的。这很好，人不需要为了礼节而不断削弱自己的精神，但他不想做那个先说话的人，也不想问对方是不是做了噩梦。如果对方不说，那他就当不存在，简明直白的相处之道。</p>

<p>　　他看着对方的侧脸，或许十年前，对方也这样看着火。他休息的时候，他的老师总是值夜，坐在火旁边，时不时往里面添加树枝。火光柔和了烧伤的轮廓，使那张脸不再显得那么阴森骇人，两双眼睛碰上的时候，对方会小幅度地朝他微笑，轻而低哑的声音会说：“请安心休息。”而他总是看着火边的人影陷入沉眠，近似一种印随效应。现在对方不再朝他微笑了，只是拿过山核桃的细枝来，过一会儿丢进火里一根。“你去睡吧。”轻而低哑的声音说。而他叹了口气，死人不需要睡眠，而对方的头发太长了，垂得离火又太近，会烧成炭，尽管对方不介意。</p>

<p>　　他伸出一只属于人类的左手，一只化作白骨的右手，碰触他同行人的头发。他的同行人并没有激烈的反应，所以他继续。他拿一根绸带，把他同行人的头发束成低马尾，但黑色的卷发过于蓬松了，很快就变成一大团。他只能叹口气，把它们编成辫子，又在发尾系一道绸带固定。蓝色更适合他的同行人，但他只有红色和白色，但他的同行人也不会在意。对方只是摸了摸新编成的发辫，低声对他说：“感谢。”他没有回应。</p>

<p>　　“把头发剪到肩吧。”他说。</p>

<p>　　他的同行人说：“我需要头发施法。”</p>

<p>　　他说：“你不需要太多。”</p>

<p>　　于是他的同行人从怀里掏出匕首，把发辫齐根切断，然后扔进火里。头发到下巴，因为长度变短翘了起来，翘得很厉害，显得乱乱的。他不会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他的同行人只是，一贯如此。沉默而尖锐，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大部分时间听从他的话。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也不会抱怨什么，但偶尔，他会想念这个人还会给他讲各种故事的时候，不过他也早就过了听史诗和冒险故事的年纪。</p>

<p>　　今晚的月亮很好听，弹拨者似乎格外费尽心思，今晚的星星也很好听，冰冷低沉的声音和月亮组成了一首协奏曲。今晚，明晚，还有接下来的更多个晚上，不再是王的死者都能够尽情地倾听月亮的声音、星星的声音、沙子的声音、海潮的声音，这让他感到舒畅。急骤的呼吸打破了曲调，这让他分外烦躁。他对他的同行人已经习惯性感到烦躁，多亏了对方年深日久的磋磨，但是对方至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哭泣做得像当众表演，就好像对方站在半圆形剧场的中央，阶梯型的观众席从上到下坐满人类一样。事实上，观众只有他一个人，不停地听着谴责、威胁、复仇、复仇、复仇，他真的很想把对方的头按在地上摩擦，打碎对方的头盖骨，把脑子拿出来加盐揉搓，希望对方能清醒点。所以此刻，他也毫不犹豫地使用了读心。</p>

<p>　　俗套的痛苦，但量很大，量变引起质变，不过也没事，眼前的人又不是第一次背叛这具还能活动的骷髅。他站起来，走近正在哭泣的人，对方实际上很安静，咬着一只手的手背，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呼吸粗重了些。他把手放在对方的肩，在“可以了”和“你够了”之间选择一个，最终他说：“你应该的。”</p>

<p>　　如他所料，眼前的人快速地抹净眼泪，把自己收拾起来。阿西木给对方植入了一套编码，足够对方日常使用。比如被他碰触会产生安心感——他真想把那个自称神使的老头复活，从手指尖到脚后跟通通碾碎，复原后再碾碎一遍，直到他满意为止。他现在对他人充满了暴力倾向，但这也没办法，很少有人在当这么久的王之后不产生暴力倾向。他看着对方试图用黑发遮住脸，但新割断的头发太短了，让对方感到困窘，也让他感到快意。然后对方抬起头来，语重心长地说：拉希德王，请不要滥用您的宽容。</p>

<p>　　哈曼很想立刻离开这里。但他说：“你为什么总是晚一步叫已经不用的称呼？你是梁龙吗？”</p>

<p>　　他感到对方愣住了一瞬间，然后说：“请您赐教。”</p>

<p>　　“你如果不能正常说话，我就把你还给宾德西。”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被踩到尾巴后几天才能反应过来的生物。”</p>

<p>　　我没有教过你。他看见对方蓝色的眼睛这么说。他回到原位，拾起一枚青色的山核桃，剥开苦涩的种皮，拿出有毒的、洁白的果仁，他说：“你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p>

<p>　　那我是谁呢。他听见对方的脑子开始空转，我的名字是什么呢。我不是城邦的继承人，不是王的书记官，不是复仇者，那我是谁呢。他对别人的自我同一性问题没有兴趣，也不想提示，所以他只是收集着洁白的果仁，看着它们在空气中氧化成黄褐色，旁边的洞里有只地鼠在探头探脑，这种小型啮齿类动物总是在夜间格外活跃，于是他拿好的那只手捧着山核桃仁，让地鼠大快朵颐。他只剩骨头的那只手摸过地鼠软绵绵的毛皮，好可爱，一时之间，他不再想任何有关人类的事情。</p>

<p>　　但他感觉到强烈的视线，那双蓝眼睛看着他们，那只动物很可爱。对方在心里说。不是“拉希德王和动物互动的样子很可爱”，真是他妈的太好了。他轻轻地把地鼠托在自己的手掌上，像对待一个易碎的鸡蛋一样捧着它，连剩下的山核桃仁一起放在对方怀里。这只地鼠还在啃它的山核桃仁，回头他得告诉它一声，心太大容易遭到袭击。不过，在他的同行人把手指放到地鼠的皮毛上时，它突然站起来四处张望，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洞里。他能感觉到他同行人的失望，所以他说：“白天你摸过藏红花。”</p>

<p>　　他的同行人点点头，把山核桃仁放到地鼠的洞窟前，然后继续盯着火。他不太了解人类对火的痴迷，可能是因为幼时在部落里，他从来没有分到过自己的火堆吧。</p>

<p>　　他开始规划明日的行程，他的同行人是个障碍，对方的身体和精神都太差，无法从海边走进更茂盛的密林，不过他也早已习惯。他们是来旅行的，不是来赶路的。他读到梦魇的形状，却依旧在心里的地图上继续圈圈画画，直到把明日的行程完全定下才松了口气。他的同行人在白日里也能看见梦魇，这仍旧令他感到厌烦，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到正看着火堆发呆的人面前，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于是，像抓起露台上一只湿透了的小鸟一样，他用两手握住了他同行人的——不是腋下，不是腰背，而是脖子。他握紧再握紧，直到传来空气溢出的声音，对方费力地呼吸，发出尖锐的哨音，就像濒死的人一样。然后他把他同行人的上半身掷到自己的膝上，安静地等待。骨瘦如柴的、伤痕累累的身体绷得像石头，当那双蓝眼睛带着恳求看向他时，他也毫不意外。但是，他不想给对方提供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他不提供同情、怜悯和宽恕。</p>

<p>　　你杀了多少人？他静静地说。几百个？数得清吗？记得住吗？如果要斩首、车裂、腰斩，你要死多少次？他们没有家，还是没有亲人？你只不过死了全家，就要做到这种程度？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我可以把你的内脏再全部扯裂一次。还是说，你更喜欢在杀人的时候，被我的弯刀斩断手肘？我会这样做的，如果你仍旧想……</p>

<p>　　他读到了对他的恨意，它们新鲜如故，所以他也不再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鄙夷。</p>

<p>　　你是受害者？你非常痛苦？如果不杀死他人，你无法活下去？伤害与被伤害——有些人只懂得这两种，真是愚蠢。说到这里，他感觉嗓子有些哑了，他累了，本来他的声音就是通过幻术模拟出来的，他不想继续施法了。于是他只是眺望海的方向，尽量无视他同行人不再掩饰的啜泣声。哭吧，要是你想的话，把所有你杀死的人的母亲的孩子的泪水都哭干吧，这样你也许还能被原谅。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事，他不会原谅这个人。</p>

<p>　　今天他斩断了他同行人的手，从肘关节斩下，半条手臂落在地上。当时对方想对欺骗了他们的香料商人施术，如果法术完成，那个香料商人将会逐渐枯萎，最终衰弱而死。那只不过是几块金子，用不着搭上一个人的命，他在接回手臂的时候，对他的同行人说，而他的同行人深深地低下头——没事，他知道对方下次一定还会再犯。他的同行人是个累赘，是个不可控因素，但他愿意配合对方的身体情况制定计划，而不是让对方硬撑着走到林子里，因为每次他想到环游大陆的旅程时，都是两人，或者三人一起。现在莎娜已经做了王，而他曾经的老师和朋友也改变了形状，但他仍然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一切。不是灵魂、生命、眼睛，而是一切。在该动手时利落，在该包容时忍耐，这句话是他们在幼年时候，在颠簸的马车里，他的老师指着城邦的书籍对他讲的。于是上午他斩下对方的手，于是晚上他忍耐对方的哭泣。</p>

<p>　　对方逐渐，很慢很慢地，就像蕨类植物的叶片展开一样，稍微舒展开了一点。和海水一样永无止境的眼泪也停止了。对方抓住他的长袍，把脸埋在他的膝上，他可不是神啊，也不接受忏悔。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同行人抬起脸来，说：“抱歉。”</p>

<p>　　他没有回话，对方至少没有咳血，他要操心的事就少一件。他只是厌倦而疲惫地说：“还有魔力的话就破解你脚下的魔法阵，你的老师看起来最近很闲。”</p>

<p>　　“玫瑰石英。”他的同行人说，“三方晶系。如果有星光会更强，我想它路途中没空补充宝石，才会用玫瑰石英。给我五分钟……”</p>

<p>　　“你没有五分钟。”一个辨不清男女的慵懒声音说：“亲爱的，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会以为我一次只用一种宝石？”</p>

<p>　　天摇地动，地面上的泥土被震到半空，仿佛地面下有一条龙，正在不停翻腾。粗大的榛树倒下了，掀起大面积的尘烟。之后，一切停滞了几分钟——无数的光雨从天而降，它们带着锐利的、穿透一切的阵势，不停地下坠、下坠……同时，地面也重新开始摇动。他们两人就像坐在暴风雨中的一条船上，桅杆已经被折断丢进了海里。但他并不慌张，按照那条蛇的秉性，这样恶毒又剧烈的魔法只是舞台开幕前的预演。他叹了口气，倒下的榛树就抽枝长叶，变作天篷，挡住了大部分的光雨。而他的同行人从不离身的小匣里拿出了方解石和愚人金，大地的摇动没有平息，但他们脚下的法阵快速地解开。他听见矿石清脆的破裂声，和谁叹了一口气的声音。一切重新安静下来，海浪冲击礁石的声响清晰可闻，接着，穿着古老宫廷服装的褐肤魔法师就走了出来，这次它选择了男性的姿态。</p>

<p>　　它有着柔软的、月光般的银发，按照某些年代的规矩，编成了无数的细辫。它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和涂了紫红染料的嘴唇，如同光芒般的纹身从它的锁骨中间开始散射，现在纹身呈现完美的金色，说明它状态绝佳。它穿着各色丝绸做成的衣服，前臂和小腿处做了长长的束口。它的形象介于魔术师和宫廷小丑之间，并不像一个穿黑袍的法师，更不像神。它看起来个子不高、身材细瘦、五官柔和、气质柔软，但他们都知道它的危险性。在许久以前，它曾是身披轻纱的梦神和死神，在诸神离去后，它还是找回了几近完全的力量，所幸它没有杀意。就像蛇玩弄猎物一样，叼起来，甩开。它偶尔来看看他们，和他们玩笑似的打斗，说上几句话，然后离去。</p>

<p>　　谁也不知道，这种局面会在什么时候终止。莎娜在信中说，自己把它任命为宫廷魔法师——这是个危险的决策，但他相信莎娜的气魄和头脑，这也给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毕竟这条蛇动真格的时候，从来不是这副慵懒的样子。</p>

<p>　　“你们的王很好。她昨天给了我一点紫水晶，那是纯度相当高的东西。”软底的尖头鞋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蛇缓缓蠕行过来一样，宾德西也一步一步地接近他们：“但我被人奉承得有些腻了，也不爱在饼皮里塞活鸽子，所以我来，”它露出一个艳丽的微笑：“找你们玩玩。”</p>

<p>　　“差不多得了。”他说，自从抛弃掉礼仪与各种繁文缛节后，用幻术说话也不再那么疲惫，当然，与他的同行人说话时除外。“有事找贤王，感觉无聊了可以去亲手挖点紫水晶，我们下午还要行路。”</p>

<p>　　“这怎么行呢。”它掩着唇，咯咯地笑了，笑声异常轻快：“世界不能没有你们。对了，我亲爱的弟子，把你的面纱戴好，谢拉赫苏丹在做爱时剥你脸皮剥得不怎么均匀呢，有碍市容。”</p>

<p>　　风的动向变了，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宾德西手里的紫水晶冒出了滚滚黑烟，而他把榛树的枝叶收束成屏障，只留一点小缝，让他同行人的风穿过去。今天的海风朝宾德西的方向吹，对方也意识到了，它丢下紫水晶，却被锋利的细丝擦伤了脸庞。他的同行人虽然脑子坏了，但还是能在短时间内用风布置复杂而立体的蛛丝陷阱。但宾德西笑了，它笑得既快活，又快意。它说：“真是执着啊，亲爱的，但是伤害我的身体，是没用的哦？”</p>

<p>　　“嗯是啊，那就给你的精神一点震撼吧，让你知道不要妨碍别人旅游。”他说。</p>

<p>　　“别这样，我可是认真要求你们回去做该做的事……”</p>

<p>　　他发动了幻术。如果幻术成功的话，宾德西会在意识中重回被封印的时候，既无法完全地施展能力，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变成人形，只能作为活字典和参谋手册而存在。而宾德西丢下的那块紫水晶，带来的只有三样东西：不会醒的梦/幻境/长久的、也许长达百年的睡眠。这样还可以说是没有杀意吗？是的，没有，这条蛇只是随意挥洒着梦和死。但他也相信自己在幻术方面的能力，他战胜过一次宾德西，就能再战胜一次。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黑色的烟幕看着他，然后它们弯起来，笑了，里面几乎要流出蜜来。它轻轻地说：“拉希德王，大萨满，你也真是可怜。你本可以和我一起找到神的，这样你也就解脱了。”</p>

<p>　　“我并不想让神回来。”他说。</p>

<p>　　“那我就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了。把灵魂钉在枯骨上，和一个脑子坏掉的东西一起走来走去，如果你真的因此感到快乐，那我也没话说。如果你真的因此感到快乐，我会推荐你去做往饼皮里塞鸽子的工作的。”紫红色的嘴唇叹了口气，露出了尖锐的犬齿：“那么再见，大萨满。再见，我亲爱的弟子。希望你们和这块漂漂亮亮的紫水晶玩得愉快。”</p>

<p>　　它离去得和它前来时一样突然，而他们周围已经弥漫起风无法吹散的黑雾，他集中精神，试图寻找位于紫水晶内侧的核心，如果不在幻境仍在展开中时进行破解，那接下来破解的难度会更大。而他的同行人割开了手腕，把血滴在一条银链上，再把银链扯断，将染血的珠子扔进黑雾之中。黑雾逐渐散去，核心也更容易找寻，当他破坏核心，紫水晶清脆地碎裂时，他们都长吁一口气。他唤来他的鸽子（希望它不会被塞进什么饼里），给它脚上系上小小的野花，然后让它对莎娜转达：你的宫廷魔法师又开始没事找事，建议别给它太多宝石。我们的旅程很好，一路平安，大海也很眷顾我们。我们将会穿过密林，往南边走。他问他的同行人有没有什么要对莎娜说，对方怔了一下，说：“注意身体。”</p>

<p>　　好吧，这很讽刺，虽然刚才合情合理，但他仍旧不希望他的同行人没事就割腕放血，对方的身体里也没有多少血了。他放飞了那只鸽子，扯过边上的细藤蔓和干苔藓，帮他的同行人把手腕上的伤绑好。他能用治愈术马上把它愈合，但每个行为都有其代价， 他希望他的同行人能意识到，虽然疼痛对这个人一向没用。他叹了口气，顺势抱住了他的同行人。没有抱紧，只是双臂在对方的后背上聚拢。</p>

<p>　　在一瞬间里，对方感到迷茫，然后绷紧了身体，做好准备迎接疼痛。一具活着的骷髅确实不能给人带来柔软的安慰，也不能带来安心感，更何况他的同行人身上的伤痕，大部分都是他制造的。他折断过对方的骨头、剥掉过对方的皮肤、捏碎过对方的声带和眼睛，他把两只手放在对方的后背上时，体会到了沉默的、不息的抵抗。这只是一时兴起，偶尔，如果，对方和他并肩作战后，他会暂时地遗忘对方以往的行为，他想拥抱他的朋友，仅此而已。</p>

<p>　　顺便，他施展了法术，取走了对方大部分的疼痛，给对方留下一点作为消遣。对方身上的疼痛持久不息，这都是因为对方太过劳役自己的身体，才会落得这个下场。一般来说，他不会管。</p>

<p>　　没有感谢，没有高兴的、愉悦的心情，他松开手，看着对方跪在地上，痉挛着干呕起来。不好说他是不是为了导致这个结果才这样做，除了这时候，他基本上读不到对方对他的爱。顺服、敬畏、恐怖……或者只是，什么都没在想地服从指令。而现在，仿佛往一幅旧画上涂水一样，爱与恨都重新变得更加鲜明，因为对方太爱他了，所以会如此痛苦，因为对方极度憎恨他，却无法让对他的爱消失。当然，那份爱是植入品——</p>

<p>　　不是的。不是拉希德王。不是贤王。不是……只是……我记得金色的柔顺的头发在我手里的触感，他面孔的变化，手的形状，他的眼睛颜色越变越浅了，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浅了一点。我……我没有拥抱过人，也许我拥抱过我的妹妹，但我已经忘了。他那时候几岁，十岁？十一岁？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他蹭在我的肩膀上好像在抱一只他喜欢的动物，狐狸或者其他的。我感到……茫然，我非常茫然，我不喜欢别人和我有身体接触。但是他可以。当人知道另一个人到这个份上的时候，再去恨他是残酷的，但不去恨他，我做不到。为什么，已经够了，所有的事情……</p>

<p>　　那份爱是植入品，但它引出的东西不是，知道这个人爱他是残酷的，尤其是对方锚定了目标，是人本身而不是一个称号、一个位置。就像他现在变成了一副能活动的骷髅，对方仍然会排斥他的拥抱。他想摸对方的头发，摸，揉搓，或许捻起来看看，但今天就这样，等到他下次心情好的时候再说。</p>

<p>　　你该吃点东西。他说。我们上午不赶路，太阳太大了。我看到过蘑菇圈，摘一点……</p>

<p>　　他堪堪躲过一连串的风刃，连锁技能，小规模触发，封锁住敌人行动的同时给敌人伤害，主要是让敌人因流血而衰弱，但对死人没用。那双蓝眼睛看起来灼灼逼人，充满了他所熟识的恨意，很鲜明，很好看，他想把它们挖出来。</p>

<p>　　摘一点蘑菇和野菜，剁碎了做成汤羹。他继续说，或许会有能吃的种荚和花，让我们找找看。</p>

<p>　　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p>

<p>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对方头上，搓揉。手感像在搓沙子，和他柔顺的金发不同，对方的头发有点扎人。和头发一样，对方身上的刺都竖了起来，但没有继续攻击的迹象。</p>

<p>　　我到底想干什么。对方说。</p>

<p>　　他友善地提醒道：“收集树枝树皮和草，开始编筐，别编太大。”</p>

<p>　　他的老师曾经有一双灵巧的手，他原本以为那是天赋，后来他看到，他的老师在无人时不停地用一根细长的草杆练习打结，用一根细线穿过草叶上被虫蛀的小洞，他老师的手被厉害地毁坏过，本来不仅无法如此灵巧，甚至连抓握都很难做到，但他的老师通过千百遍枯燥而艰苦的练习，使自己重新“有用”起来。他老师判断世界的标准分为“有用”“无用”和他这个特例，有些时候，在忙于公务的空闲里，拉希德王会想，如果他的老师不那么执着于“有用”就好了。</p>

<p>　　他的同行人五分钟编好了一个小筐子，带着精美得有点不合时宜的提手，又花三分钟给自己编了一个，这次提手换了朴素的编法。上下等级，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还是在意这种事情。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提起筐子往森林里走，他知道他的同行人会跟上。</p>

<p>　　榛树底下有些无毒的蘑菇，这正是莓果生长的季节，莓子又大又圆，甜得有点发苦，尽管他已经没有舌头了，却还记得它们嚼起来有多少汁水。他的同行人就像和他赌气一样，不停往青绿色的筐子里填着莓果和越桔，他停了停，说：“宾德西刚才说，谢拉赫苏丹做的事，是真的吗？”</p>

<p>　　他的同行人继续采摘野果，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半天才低声说：“我和你讲过了。”</p>

<p>　　啊，那确实也算是“讲过”。洋洋得意的语调，对自身苦难的夸耀，殉道者的宽容和无奈，还有不知从哪来的狂热。哈曼不去管别人私底下的生活，但有些人非要把最不堪的东西掏出来，摆在大理石的台面上给他看。一场人性实验，慈祥的老人背后有多么丑恶的嘴脸，你没有想到吧，贤明的王、会读心的萨满！你是多么愚蠢，你们是多么物以类聚，请看，他在我脖子上留下的吻痕还缺一颗门齿！他深呼吸，再深呼吸，感到的只有极度的厌烦。不要试验人性，因为没有人经得起试验。要宽容，但也要有法度……总之这句话，他的老师跟他讲过。</p>

<p>　　回忆结束。他发觉自己的动作停下了。他说：“哦，我想起来了。”打算拿这句话作为收尾。他没有兴趣继续讨论，他相信对方也知道。</p>

<p>　　“你想起来了就好。”他的同行人伸出手去，想够一丛黑莓，却跪在了地上。篮子打翻了，所有的野果洒了满地，再被碾出黑的红的绿的汁水。他的同行人双手撑地，后背剧烈地起伏着。他想读心的时候，对方吼道：“别读！”他的同行人，从来不用这种音量说话。所以他也只是帮对方扶起篮子，说：“别装。”</p>

<p>　　你不是对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痕颇为自得吗？你不是认为你可以把你的苦难抡到我的头上、把我打得头破血流吗？你多么洋洋自得地说着那些细节，又多夸张地用手势演示，现在你开始装可怜了？真像水啊，在不同的地方就呈现不同的形状……今天第几次了？第三次了？他忍够了。</p>

<p>　　他把筐子轻轻地放在旁边，用力扇了对方一个耳光，他说：“够了，下午还要赶路。”但随即他察觉到不对，对方的眼神涣散，皮肤灼热，上面布满汗水。就算被打了，对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像喘不过气一样呼吸着。是这样吗，是这样啊。没了仇恨做地基和柱子，痛苦就只是痛苦本身。真是可怜，真是可恨，真是……</p>

<p>　　对方拽住他披风的时候，他解开搭扣，莓果的汁水把红色的丝绸弄得斑驳，但没关系，反正对方的衣服也要洗。对方把额头靠在他的披风上，似乎安定了一点。但他的心里（不是说他真的还有心脏）此刻充满了情绪。</p>

<p>　　“你在找一个理由，好杀了谢拉赫苏丹。他侮辱你，你杀了他，很正确？你为什么要引诱他？他本来就……”他是一个苏丹，他过惯了奢靡的生活，而你是一个奇特的、畸形的玩具，你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不要把所有事都归为复仇，你这个神经病！”</p>

<p>　　“抱歉。”很久之后，他的同行人说。</p>

<p>　　“你自找的。”他又说了一遍，揉了揉眉心所在的地方，“站起来，我把你弄回去。”</p>

<p>　　他的同行人站不起来，他的同行人一直在发抖，噩梦和梦魇都是关于此事，而宾德西一贯恶劣，把它重新点明了一遍。他不想背他的同行人，这种时候不要给对方造成更多刺激，如果对方站不起来，那就是真的站不起来。他坐在一旁，开始收拾散乱的莓果。</p>

<p>　　“那之后，宾德西……”</p>

<p>　　“我不想听。”他说，“我不读心都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再在我面前进行你有多惨的表演，我就砍了你的头。”他把一颗黑莓塞进了他同行人干裂的嘴唇间，说：“闭嘴。”</p>

<p>　　很甜。你不记得自己刚才的形状了，你感觉可以哭泣，所以你哭泣。泥土有些湿，有蚂蚁和小虫，有苔藓和一点树根，带着潮湿的腥味。天空，天空很蓝，很远，有鸟飞过去，不知道是燕雀还是鹰隼。金色头发的人在看着你，新叶一样的绿色眼睛在看着你，你感到……安心和恐惧。</p>

<p>　　很多的事情在你的头脑中播放，现在也没有停止。你像一块肉，只有肉才能，变得如此像肉……你认识这个金色头发的人，你认识他。他是，你见过的，最，特别，了不起，好，值得保护，有用，的人。他是你的王。对，他是你的王，你是他的书记官。他是一个仁善的、有怜悯之心的，好人。你为他做了许多事情，你从来没向他讨过封赏，那些对你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你从来没有想过成家立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你的一切都为了他也都只为了他存在。啊，这很好，这太好了。你伸出一只手去，你看到上面丑陋的疤痕，但你大胆地把这只手放上了那张美丽的脸，你说：</p>

<p>　　敬爱的王，我从未向您索要过封赏，我做事从来不是为了珠宝或封地，更不是为了地位与野心，您是个好人，您有一颗水晶一样仁善的心，所以我恳求您……</p>

<p>　　我恳求您杀死我。</p>

<p>　　你说。你看见王变了脸色，但你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微笑，在说严肃的事时，你是从不微笑的。</p>

<p>　　你在反复做着一个梦，那时候他和你都十七岁，他是你的王，你是他的书记官。那时候一切都像还未展开的画卷，新奇而难以捉摸。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你是他的仇敌。你不明白他为什么允许你陪伴在他的身旁，也不明白这场旅行的意义。</p>

<p>　　他生气了，但是他没有吼叫，你知道他，他过度气愤时会变得极其冷静。他轻轻地扶着你的背，让你看他用石头在泥地上画的图。我们要找到神。他说。我的灵魂被我钉在这具身体里，只有那时才能得到解放。他说。你别想死，我不死你就死不了。他说。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好地方，但我会不停地把你修好。他说。你必须与我同行，并且每年与莎娜见面。他说。</p>

<p>　　这是什么呢？责任还是仇恨？又或者，这是……如此宝贵的东西，居然是如此轻易就能获得的吗？你的父亲爱你，因为你是他的继承人。你的妹妹爱你，因为你优秀而美丽。因为你有用，所以他们爱你。而你现在如此无用，为什么他……为什么莎娜还愿意见你？那你之前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这些，必须付出的筹码？对啊，你确实和魔鬼做了交易……</p>

<p>　　然后你得到了（），它实实在在地在这里。这对你来说就是ai，爱，爱。一切仿佛又变成了新奇的画卷。你会死的，他会死的，但在那之前，你们有很多时间。你一直在痛苦，那也没有关系，你看，他把披风给了你。</p>

<p>　　他很少、很少看见他的老师不加节制的、正面意味的笑容，但他的同行人忍耐着什么东西，露出了这种笑容。如果他的同行人彻底疯了，他应该怎么修补，他转瞬间就想出了不下三个方案。但对方只是说：“好啊。”就好像他所说的不是诅咒，而是承诺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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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20 May 2026 08:08:3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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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幻肢痛</title>
      <link>https://writee.org/wu-tang-ying-tang/huan-zhi-to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深见薰和户增夏希的一丝掠影，香路老师的稿。&#xA;!--more--&#xA;　　国旗的触感是什么样的？&#xA;&#xA;　　小小的深见薰曾经特地触摸过：有点硬硬的，像薄薄的绸缎，是人造纤维吗？上面的图案很鲜艳，掂量起来很轻……&#xA;&#xA;　　为什么要一直摸着国旗呢？面容模糊的老师亲切地弯下腰来，询问道。&#xA;&#xA;　　因为我总有一天要披上它呀。稚嫩的童音回答。&#xA;&#xA;　　橡胶跑道的气味。手部因缺氧导致的酸麻感。乳酸堆积在小腿的肌肉上。终点线是一根红绸，冲破它之后，满天的欢呼声像花雨一样泼洒下来。他披着一面旗帜，不是国旗，但是也是很有名的旗帜，它有点硬，很轻，布料是双层的，他沿着体育场走了一圈。欢呼伴着尖叫，越来越响亮。最后棕发的女孩在观众席的入口迎接他，一阵小提琴的音乐，温和而坚定的曲调。这是为了薰作的，她微笑着说，像一轮被雨雾遮盖的、柔和的太阳。柔和而苍白，苍白而稀薄……&#xA;&#xA;　　户增夏希，因自残、精神障害、进食障碍入院。重度抑郁症。由其母拍摄的、插着鼻饲管的照片。青紫的手背上贴着胶布，被插入紫色的小号针头，涂的透明甲油已经开始剥落。她朝他比耶。没什么。她在line上说。很快就好了。配上黄色的圆脸表情，朝他微笑、朝他比出爱心。比起这个，薰，你……&#xA;&#xA;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欲言又止、面带担忧的表情。好了，停止吧，不要让她再被伤害了，她是个好女孩，不能这样对待她——他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说，神吗？上帝吗？他不信这个，但他头一次明白了教徒的感觉，有时候有些话没人可说，有个上帝在听，总比没有好。&#xA;&#xA;　　落石的触感是什么样的？&#xA;&#xA;　　钢筋水泥一起砸下来，平常安稳的地面剧烈摇动、裂成碎块。他没有站在原地，他没有呆等着被砸碎。他跑，跑，不停地跑，他能跑过风，能跑到日本第一，他不应该跑不过落石。只是一次地震，日本年年都在发生地震。只要跑出废弃大楼，他就安全了，先不要管那个在追的逃犯。手部因缺氧导致的酸麻感。乳酸堆积在小腿的肌肉上。他吸入混杂着尘屑的空气，跑、跑、不停地跑……&#xA;&#xA;　　深见薰没有跑过落石。&#xA;&#xA;　　他醒来，心率飙到监测仪发出警报，他用力呼吸着，就好像喘不过气，就好像石头把氧气全给封死了一样。他的手和脸感到灼热难耐，因为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这两个部位，脚部则苍白又寒冷……脚……等等……有什么……&#xA;&#xA;　　亲切的护士打弯膝盖，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让他冷静，也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看着护士直起膝盖，突然，针刺一般的疼痛直扎入他的脑中。他抓着头发，咬紧牙关，但呻吟还是漏了出来，周围的世界变得像雾中风景。他的右腿没了。他永远也不能打弯膝盖再直起膝盖了。他没能盖上日本国旗，也永远不可能披上日本国旗了。他不能跑了，他不能跑了吗？不对，不管怎样，他还是能跑的。就算断肢末端冷得发麻，又像无数根针在刺，只要他习惯了，总是能跑的。不能跑的深见薰，不能飞的鸟，无法结果的树……他的脑子在疼痛的间隔里缓慢地作着联想，那还不如死了，那还不如让他死了！&#xA;&#xA;　　一缕柔软的蓝发被拽下，轻轻飘落在洁白的床单上。&#xA;&#xA;　　幻肢痛。亲切的医生说。这很正常。常见于……术后……患者心理有关……保持好的心态……积极复健和锻炼……镇痛剂和止痛药……有没有药物过敏……&#xA;&#xA;　　医生掏出药单的时候，深见薰拽住了医生的袖口，他以往不是这样的，他是个礼貌而温和的人，但人被逼到悬崖边时，怎么顾得到礼貌和温和。他从医生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变形的、小小的脸，通过医生的表情来看，自己的表情一定显得很可怕吧。但他顾不上这许多了，他从麻醉醒来之后第一次明确地问：“医生，我以后还能跑吗？”他的心脏跳得太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是个等待铡刀落下的罪人。他一直睁着眼睛，不让自己把眼睛闭上，他看着，或者瞪着医生，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感觉鼻头发酸，如果不用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想必会忍不住直接掉下眼泪吧，那样看起来，不就是彻底的输家了？&#xA;&#xA;　　医生说了些亲切的话，医生说了些礼貌的话。每个人的恢复情况都不同，请积极参与康复治疗，多吃有营养的食物，配合医疗……请保持心理状态稳定。医生说，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医生和护士都走了，留他和滴水的吊针面对面。&#xA;&#xA;　　他的手机从刚才一直在震动，他用不打针的那只手拿过来，输了三次才输对了密码，户增夏希拍摄了白色桌子上的几个盘碗，因为他能想象到的原因有些歪歪扭扭的，她说：“有鲑鱼哦，还有煮菠菜！”附赠一个在哼歌的黄色圆脸小人。&#xA;&#xA;　　深见薰想了几分钟，慢慢地打开语音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很好。”也附赠一个在冲刺的黄色圆脸小人。&#xA;&#xA;　　看到这个表情发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忍住的泪水滴到了屏幕上，屏幕的一角碎了，也许出院换个新手机，但现在如果泪水渗进去而且line的聊天记录……他快速地去拿抽纸，用力地擦拭手机屏幕。&#xA;&#xA;　　“说起来，煮鲑鱼上有一点鲑鱼子哦，这算不算是亲子盖饭？”已读秒回，思索的表情。&#xA;&#xA;　　“饭……在哪里？”&#xA;&#xA;　　深见薰用力地向下吞咽唾液，这样做可以遏制哭泣，这是他为了当刑警受训时学到的一招。为了保护日本民众，所以不能随时哭泣，想不到现在用到了这里。&#xA;&#xA;　　“嗯嗯……饭啊！旁边有白米饭！虽然只有一点点啦……”流泪的表情。&#xA;&#xA;　　深见薰发了个同样的过去。然后他打字，说：“我会重新站起来的。”删除，换成：“多吃点，小心鱼刺。”&#xA;&#xA;　　他会重新站起来的。&#xA;&#xA;　　用来复健的假肢异常沉重，而且难以弯折，但是凭着一股狠劲，还是每天能走上几百步。不走路的时候，他就坐在长椅上，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在脑海里模拟走起来，以至于跑起来的模样。应该说不愧是长跑运动员吗，他的肌肉恢复起来比一般人快，但残肢的断口却还没有完全恢复。因为他鲁莽的过度复健，反而经常破皮感染，让愈合的时间一拖再拖。只能待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不去动那些送来的花，也不去动床头柜上满满的礼品，他只是揪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被褥上的针脚出神。他的头发很轻很软，所有摸过的人都说，它们触感很好。现在它们落在床单上，照样很轻很软，让人一点实感都没有。于是他把指甲伸得更深、更深，直到指甲缝里塞上血泥为止。&#xA;&#xA;　　幻肢痛仍旧如影随形，医生说，这将是他的老朋友，请接纳它，而不是想要强迫它离去，但深见薰不需要它。明明只是磨破了皮而已，为什么带来的却是钢刀刮擦骨头的剧痛？为什么只是感染一点组织，就好像有人往我的腿里面钉钉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问题从未被腿解答。他看着自己的右腿，就像看着自己最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用力地捶打它，疼痛却像他的头发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这简直要把他逼疯了，每次半夜被尖锐的痛苦穿透头脑时，他都这么想。他的病床临近一面墙，所以他就看着墙，墙皮掉落了一点点，墙的油漆有独特的纹路……然后他的骨头开始疼痛，仿佛有人特地坐在这里，用一把骨锯来锯他的骨头似的，他甚至能听到咔啦咔啦的声音。他按住自己的伤口，感觉热度和疼痛一起向外溢出，连带着他的精神一起。他翻了个身，疼痛仍未休止，不停的，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他想尖叫，想呻吟，但他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xA;&#xA;　　他会重新站起来的。他要找一个时间把这句话对户增夏希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时间点，就算对方醒着，那边的医院也收手机……等她拿到手机，看到他发消息的时间，就又要担心他了，他不希望这样。但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和祈愿，如果确实地写下来，就会令人安心许多。他的手机链是户增夏希送的，蓝紫色的绳子上绑着几个玻璃小音符，现在没什么人还用手机绳，但他一直好好保护着这些玻璃，直到音符在这场事件里和他一样，被砸得只剩一半，被砸得碎裂残缺。玻璃很尖锐，他的大拇指肚摩挲过去时，被划出了一点血，他反而更加用力地划过去，尖锐的疼痛稍微抵消了一点绵延的疼痛，然后他发送了一个小人冲刺的表情，关掉手机屏幕，看着天花板。&#xA;&#xA;　　回头需要一副轻些的假肢。他想。]]&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深见薰和户增夏希的一丝掠影，香路老师的稿。

　　国旗的触感是什么样的？</p>

<p>　　小小的深见薰曾经特地触摸过：有点硬硬的，像薄薄的绸缎，是人造纤维吗？上面的图案很鲜艳，掂量起来很轻……</p>

<p>　　为什么要一直摸着国旗呢？面容模糊的老师亲切地弯下腰来，询问道。</p>

<p>　　因为我总有一天要披上它呀。稚嫩的童音回答。</p>

<p>　　橡胶跑道的气味。手部因缺氧导致的酸麻感。乳酸堆积在小腿的肌肉上。终点线是一根红绸，冲破它之后，满天的欢呼声像花雨一样泼洒下来。他披着一面旗帜，不是国旗，但是也是很有名的旗帜，它有点硬，很轻，布料是双层的，他沿着体育场走了一圈。欢呼伴着尖叫，越来越响亮。最后棕发的女孩在观众席的入口迎接他，一阵小提琴的音乐，温和而坚定的曲调。这是为了薰作的，她微笑着说，像一轮被雨雾遮盖的、柔和的太阳。柔和而苍白，苍白而稀薄……</p>

<p>　　户增夏希，因自残、精神障害、进食障碍入院。重度抑郁症。由其母拍摄的、插着鼻饲管的照片。青紫的手背上贴着胶布，被插入紫色的小号针头，涂的透明甲油已经开始剥落。她朝他比耶。没什么。她在line上说。很快就好了。配上黄色的圆脸表情，朝他微笑、朝他比出爱心。比起这个，薰，你……</p>

<p>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欲言又止、面带担忧的表情。好了，停止吧，不要让她再被伤害了，她是个好女孩，不能这样对待她——他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说，神吗？上帝吗？他不信这个，但他头一次明白了教徒的感觉，有时候有些话没人可说，有个上帝在听，总比没有好。</p>

<p>　　落石的触感是什么样的？</p>

<p>　　钢筋水泥一起砸下来，平常安稳的地面剧烈摇动、裂成碎块。他没有站在原地，他没有呆等着被砸碎。他跑，跑，不停地跑，他能跑过风，能跑到日本第一，他不应该跑不过落石。只是一次地震，日本年年都在发生地震。只要跑出废弃大楼，他就安全了，先不要管那个在追的逃犯。手部因缺氧导致的酸麻感。乳酸堆积在小腿的肌肉上。他吸入混杂着尘屑的空气，跑、跑、不停地跑……</p>

<p>　　深见薰没有跑过落石。</p>

<p>　　他醒来，心率飙到监测仪发出警报，他用力呼吸着，就好像喘不过气，就好像石头把氧气全给封死了一样。他的手和脸感到灼热难耐，因为血液全都集中到了这两个部位，脚部则苍白又寒冷……脚……等等……有什么……</p>

<p>　　亲切的护士打弯膝盖，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让他冷静，也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他看着护士直起膝盖，突然，针刺一般的疼痛直扎入他的脑中。他抓着头发，咬紧牙关，但呻吟还是漏了出来，周围的世界变得像雾中风景。他的右腿没了。他永远也不能打弯膝盖再直起膝盖了。他没能盖上日本国旗，也永远不可能披上日本国旗了。他不能跑了，他不能跑了吗？不对，不管怎样，他还是能跑的。就算断肢末端冷得发麻，又像无数根针在刺，只要他习惯了，总是能跑的。不能跑的深见薰，不能飞的鸟，无法结果的树……他的脑子在疼痛的间隔里缓慢地作着联想，那还不如死了，那还不如让他死了！</p>

<p>　　一缕柔软的蓝发被拽下，轻轻飘落在洁白的床单上。</p>

<p>　　幻肢痛。亲切的医生说。这很正常。常见于……术后……患者心理有关……保持好的心态……积极复健和锻炼……镇痛剂和止痛药……有没有药物过敏……</p>

<p>　　医生掏出药单的时候，深见薰拽住了医生的袖口，他以往不是这样的，他是个礼貌而温和的人，但人被逼到悬崖边时，怎么顾得到礼貌和温和。他从医生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变形的、小小的脸，通过医生的表情来看，自己的表情一定显得很可怕吧。但他顾不上这许多了，他从麻醉醒来之后第一次明确地问：“医生，我以后还能跑吗？”他的心脏跳得太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是个等待铡刀落下的罪人。他一直睁着眼睛，不让自己把眼睛闭上，他看着，或者瞪着医生，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感觉鼻头发酸，如果不用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想必会忍不住直接掉下眼泪吧，那样看起来，不就是彻底的输家了？</p>

<p>　　医生说了些亲切的话，医生说了些礼貌的话。每个人的恢复情况都不同，请积极参与康复治疗，多吃有营养的食物，配合医疗……请保持心理状态稳定。医生说，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医生和护士都走了，留他和滴水的吊针面对面。</p>

<p>　　他的手机从刚才一直在震动，他用不打针的那只手拿过来，输了三次才输对了密码，户增夏希拍摄了白色桌子上的几个盘碗，因为他能想象到的原因有些歪歪扭扭的，她说：“有鲑鱼哦，还有煮菠菜！”附赠一个在哼歌的黄色圆脸小人。</p>

<p>　　深见薰想了几分钟，慢慢地打开语音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很好。”也附赠一个在冲刺的黄色圆脸小人。</p>

<p>　　看到这个表情发出去的时候，他一直忍住的泪水滴到了屏幕上，屏幕的一角碎了，也许出院换个新手机，但现在如果泪水渗进去而且line的聊天记录……他快速地去拿抽纸，用力地擦拭手机屏幕。</p>

<p>　　“说起来，煮鲑鱼上有一点鲑鱼子哦，这算不算是亲子盖饭？”已读秒回，思索的表情。</p>

<p>　　“饭……在哪里？”</p>

<p>　　深见薰用力地向下吞咽唾液，这样做可以遏制哭泣，这是他为了当刑警受训时学到的一招。为了保护日本民众，所以不能随时哭泣，想不到现在用到了这里。</p>

<p>　　“嗯嗯……饭啊！旁边有白米饭！虽然只有一点点啦……”流泪的表情。</p>

<p>　　深见薰发了个同样的过去。然后他打字，说：“我会重新站起来的。”删除，换成：“多吃点，小心鱼刺。”</p>

<p>　　他会重新站起来的。</p>

<p>　　用来复健的假肢异常沉重，而且难以弯折，但是凭着一股狠劲，还是每天能走上几百步。不走路的时候，他就坐在长椅上，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在脑海里模拟走起来，以至于跑起来的模样。应该说不愧是长跑运动员吗，他的肌肉恢复起来比一般人快，但残肢的断口却还没有完全恢复。因为他鲁莽的过度复健，反而经常破皮感染，让愈合的时间一拖再拖。只能待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不去动那些送来的花，也不去动床头柜上满满的礼品，他只是揪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被褥上的针脚出神。他的头发很轻很软，所有摸过的人都说，它们触感很好。现在它们落在床单上，照样很轻很软，让人一点实感都没有。于是他把指甲伸得更深、更深，直到指甲缝里塞上血泥为止。</p>

<p>　　幻肢痛仍旧如影随形，医生说，这将是他的老朋友，请接纳它，而不是想要强迫它离去，但深见薰不需要它。明明只是磨破了皮而已，为什么带来的却是钢刀刮擦骨头的剧痛？为什么只是感染一点组织，就好像有人往我的腿里面钉钉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问题从未被腿解答。他看着自己的右腿，就像看着自己最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用力地捶打它，疼痛却像他的头发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这简直要把他逼疯了，每次半夜被尖锐的痛苦穿透头脑时，他都这么想。他的病床临近一面墙，所以他就看着墙，墙皮掉落了一点点，墙的油漆有独特的纹路……然后他的骨头开始疼痛，仿佛有人特地坐在这里，用一把骨锯来锯他的骨头似的，他甚至能听到咔啦咔啦的声音。他按住自己的伤口，感觉热度和疼痛一起向外溢出，连带着他的精神一起。他翻了个身，疼痛仍未休止，不停的，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他想尖叫，想呻吟，但他最后只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p>

<p>　　他会重新站起来的。他要找一个时间把这句话对户增夏希说，但不是现在，不是这个时间点，就算对方醒着，那边的医院也收手机……等她拿到手机，看到他发消息的时间，就又要担心他了，他不希望这样。但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和祈愿，如果确实地写下来，就会令人安心许多。他的手机链是户增夏希送的，蓝紫色的绳子上绑着几个玻璃小音符，现在没什么人还用手机绳，但他一直好好保护着这些玻璃，直到音符在这场事件里和他一样，被砸得只剩一半，被砸得碎裂残缺。玻璃很尖锐，他的大拇指肚摩挲过去时，被划出了一点血，他反而更加用力地划过去，尖锐的疼痛稍微抵消了一点绵延的疼痛，然后他发送了一个小人冲刺的表情，关掉手机屏幕，看着天花板。</p>

<p>　　回头需要一副轻些的假肢。他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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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Mon, 18 May 2026 06:40:3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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