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sphemous】坏读者

佩佩塔的葬礼后,艾达斯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兄弟姐妹们将食物放在门外,他打开小缝,将它们拖进来。因他的悲痛,他们比任何时候更满怀怜悯。但汤的味道并不那样善解人意。浓稠的混合物咸如眼泪,最近他已尝得太多。 “她”一言不发,艾达斯一时因吞咽声而惶恐起来,仿佛身处大雨落下前宁静的乌云下。 为不存在的错误责怪自己,我的兄长……然后“她”的吐息轻轻触在他的皮肤上,掀动耳后的头发:这可哪一种忏悔也不算。 别再用我妹妹的声音说话,他对“她”说。你这个虚弱的幻觉,无形的疯狂。 难道你不爱我吗?难道你不爱奇迹吗?那个声音宣判道:难道我不爱你吗?为何奇迹该对我们熟视无睹? 不,艾达斯说,我看不见你,我一定是疯了。 让我死在这里吧,这就是我的忏悔。他将空碗推到门外。

佩佩塔八岁时在厨房工作。她从女人们的手中接过汤罐,她们的面孔被牛奶般的白色水汽熏得通红。艾达斯与她一样大。他打扫马厩,将干草堆在骄傲而无精打采的马匹们面前。此外,他们学习挥舞圣器,几个老修士教授他们读写与数学。他们还是教会最光辉的女骑士的侍从。 住在桥另一端的人们有他们自己的圣徒。从前有个年轻女子在生育时感到了莫大的痛苦与狂喜,于是奇迹哀怜了她的愿望。她持续地承受着无果的痛苦,而她的产床之外多出许多没有父亲的孩子——也没有母亲。这些孩子彼此为兄弟姐妹,运气好的几个将血脉相连,譬如艾达斯与佩佩塔。 他们隐匿在眼睛之外,因为眼睛代表着审判,代表着愤怒、疼痛与饥饿。但夹道的人群是他们喜爱的地方:身边的眼睛不看向他们,被瞻仰的眼睛朝着前方——那是圣王垂爱的忠诚卫士们。他们的盔甲闪闪发光,贪婪地吸走炽热无声的目光,化作华美而臃肿的气流,移动在充满尘土与飞蝇的空气里。 忽然,队伍停了下来,围观者们不由自主地畏缩起来,仿佛这突如其来的驻足让巨兽抖落了毛发间的泥土。 仪阵最前的忏悔者向艾达斯与佩佩塔转过头来,他们看清了那标志性的尖顶下无眼的面甲。女人——她身量高挑,金甲掩映下的身躯仍有流丽的曲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准确无误。 奇迹啊,这一切是我们的错吗?那是想象的极限,惩罚的化身,忏悔的化身。艾达斯拉住妹妹的手臂,而她颤抖着试图将他拖进人群深处。 “这些孩子,虽然年幼,却将成为奇迹爱着的仆人。圣母的臂弯已为他们张开。”女人如是说,嗓音撞击着镂空处的金丝。

几个修女迅速地从队伍后方挤上前。她们硬挺的粗布衣裙摩擦着,浸透的干花熏香扑面而来。她们拉住艾达斯与佩佩塔的手。他们被牵着走过桥去,低矮却密叠的屋檐终于有了尽头,旷远明亮的橘红色夕阳一望无垠,将佩佩塔的脸映得彤红。 桥那一端的生活堪称平淡,却温饱无缺。尽管克兰莎主导了他们的迁徙,她似乎不认为自己负有什么特殊的义务。他们在薄暮时分拾级而上,而恢弘的大梯台隔着砖墙轰鸣,仿佛就在身侧。克兰莎在她的房间等待着他们的服务。她不进食,不喝水,恐怕也不睡眠,从不抽查他们今天的功课,不问他们是否循规蹈矩,也不对他们的迟到有所反应(奇迹在上,他们绝不敢玩忽职守)。 ——甚至她或许不在等待。圣膏军首领的官邸位于高处,空白的四壁围住一张过于整洁的矮床,一侧凿出小小的四方天空与疾风,与其下繁复雕琢的建筑似乎毫无瓜葛。女骑士跪在窗前,呼吸与断续的祷告模糊在金盔之中,并不注意来者一分一毫。 艾达斯与佩佩塔侍从工作的教导者是个干瘪的老人,骷髅般的躯壳裹在褶皱的黑袍里。他或她领着他们走进房间,微微点头行礼(他们的女主人毫无反应)。老人取下绣着金线的蓝缎披风,交由艾达斯折好,放到佩佩塔手中。然后那双手捧起尖顶的金盔,轻而易举地将它摘下,露出看得清剪刀锋芒的短发与一段后颈。它们雪白得透出诡异的粉色,仿佛不耐突如其来的光线与流动的空气。红色的条带将头颅截作两半,系着精巧的结。枯瘦的手指灵活地穿动,解开系带,将层层的束裹展开,再交到艾达斯手里。 均匀的绯红里洇开深色的痕,是眼泪吗?是血吗?艾达斯好奇地翻动条带,几乎惊叫起来。手中陡然一沉,刺眼的银光在视野中裂开,灼痛他的眼睛。松散的绯红束带里包着一块白银,宛若一滩凝固的泪水。黑袍的老人向他转过浑浊的眼睛,它们早没了视力。艾达斯忙将银块与红带摆在佩佩塔的盘子里,她脸色煞白,交织着困惑与恐惧。 等到一切完毕,老人行了礼,准备带领两个孩子离开。克兰莎的声音却忽然清晰:“我们将共同祈祷,至高之音方才告诉我,正是此时。”于是老人再次微微鞠躬,跪在女骑士身后。艾达斯与佩佩塔有样学样。那辉煌的金盔尖塔一般立在一方天空正中,挡住视线他们的视线。女人的声音如纯白的橙花,在热情的照耀下结出甘甜的美丽果实,含着晦涩的音节。他们念得磕磕绊绊,出门时天空已然漆黑一片,银色的星光雕砌着凹凸的石阶。

第二天,他们午饭时聚首在同一张长桌的末尾,佩佩塔低声对艾达斯说:“兄长,我们能去图书馆吗?今夜,或者明夜。”她在学习上颇有天赋,好奇的火焰燃得正旺,哪位沉浸在过往中的师长必然又往其中投入了柴薪。 她深知无论回答如何,艾达斯必然会跟随。他们的赤足摩擦着尘土与石砾,大教堂里空无一人。吊灯里一半的蜡烛被熄灭了,锁链百无聊赖地碰撞着彼此。三字节树在远处的长廊,轻轻地淌下金色的、无光泽的眼泪,她迅速逃离了它的视线。 转过头,她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只黑狗。它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尚能乌光油亮,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如同打磨过的石珠。黑狗仿佛不耐烦一般甩动了两下尾巴,然后吠叫起来。佩佩塔和艾达斯听见狗叫声往墙壁与穹顶撞去,怔怔地定在原地。这是一条好狗,必定会咬住他们没穿鞋子的脚。 “嘘,嘘,”守夜人仿佛现形一般从黑暗中出现,无数把钥匙在他胸前簌簌摇晃,将宽阔的肩膀压得佝偻,“两个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在这里做什么?佩佩塔试图将克兰莎讲授的祷词在心里默念,可她想不起来,也不记得那是什么意思。 “克兰莎……克兰莎女士要求我们来这里……我们需要……我们是她的侍从。”她听见兄长的声音在身畔响起。余光里,男孩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似乎下一秒就否认自己上一秒说的话。 两个深夜读书的孩子,光着脚,披着布斗篷遮住睡衣。难道他们的女主人会为他们圆谎?但她想不出克兰莎得知此事的神情,然后她迅速意识到自己本来就不该对此有所印象。 守夜人的帽檐一倾,似乎的确在思考他们的荒唐谎话,更可能在思考如何惩罚他们。但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好像与世隔绝的地下图书馆有自己的时间与秩序。

进入图书馆的一瞬间,艾达斯知道产生劫后余生的庆幸为时过早。硕大无朋的书架向四面八方延展,一瞬间让她想起他们生长的城镇在深夜之中。层叠的平台上架着矮梯,恭顺地表示来访者的臣服与乞求。无数的链条在静止的空气里颤动,仿佛它们束缚着什么庞然大物无休无止地挣扎着、哀求着。不远处传来叩击的声音,可无法捕捉到方向。 守夜人和他的狗等待在他们身后,显然阅读大多数书都需要钥匙的准许,但艾达斯更相信他等待着揭穿他们的弥天大谎。 妹妹已拿起手边的书翻看起来,他看不出她是故作镇定抑或的确志在必得,于是他也拿起一本。大部分书脊上的烫金已然掉落,墨迹也模糊不清,与混杂的香料、墨水与霉斑味共同涌来的是脱力感,好在文字让他回忆起了一点课堂的平静与安适。 直到他摸到纸张间挤压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一阵恐惧从脚下冰冷的地砖攀援而上,银块与红丝条的印象从胃里翻滚而起。艾达斯不由自主地在翻页间摸索着,终于捉住了那触感:缠绕在一起的一簇枝条,粗糙得宛若活物的皮肤。 “妹妹,我拿到了这个……”他小声地告诉佩佩塔,“这是什么?一只畸形的书签,奇怪的装饰品。” “不,它是一把钥匙。”佩佩塔冷静地说。她接过它,仔细地抚摸着。 “那我们是否要把它给他?”他问,冥冥之中有什么让他不愿反驳妹妹。 “我的哥哥……如果它属于他,那它不会在这里……”女孩说,带着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它是你的,是你发现了它。” 她把它交还到他的手里。手中重量增加的刹那,悲怆苦涩的情流从艾达斯的胸口冲来,充斥在这静止空气里喑哑的音节突然变得嘹亮,清晰地诉说着痛苦,诉说遗忘、折辱、离群……痛苦如此强烈,艾达斯感到心脏被剜了一刀,刀刃锋利,伤口明朗。 他勉强地看向妹妹,女孩的眼里也满是惊恐。于是他们飞奔逃出图书馆,一路疾跑回房间,顾不得弄出许多声响。所幸没有谁被闹醒,此后也没人来追究他们的大不敬,好像原本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艾达斯与佩佩塔再也不生出多余的好奇:好奇是亵渎的,好奇是有害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智识、没有资格丈量这份好奇。再或者,他们的好奇已结成不生长也不腐朽的木头果实。

艾达斯俯在克兰莎膝前,她隔着手甲抚摸他的头发:“艾达斯兄弟,一个被污染了的执念正从世界的那头复生,从不腐的死亡中。至高之音宣召你与佩佩塔的服务,请你们阻止那个存在吧!为了我们的母,为了我们的圣王!” “你与佩佩塔”……艾达斯的心中显出欣喜,原来他的痛苦来源于忘记了现成的榜样。他想到大桥之上明艳宽阔的夕阳,他们的长官不是从不靠眼睛认识这个世界,但奇迹仍然让她比任何人都明辨他人的罪。 “是的,我不会辜负您!”他说。 然后一些记忆无言地苏醒。当他与佩佩塔跑出图书馆,守夜人这样说:“坏读者,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