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义书单阅读笔记


本篇为个人的女性主义书单阅读笔记,包含对所读作品的一些文段的摘抄、和我作为读者想说的话。可能含有一些会引发PTSD的内容,若引发不适请根据自身情况暂停阅读。本文创建于2022年6月23日,将随着个人的阅读进展持续更新,使用markdown语法创建了跳转目录和引用格式。

黑箱 日本之耻

中信出版集团/匡匡 译

P37

事发之后我也曾想过,对即将成为自己上司的山口,我一直用的都是敬语。女性面对比自己年长、位高的男性时,可以使用的平等抗议性语句,我却无法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或许日语中原本就不存在这样的语句。

然而,在此之前,我留学海外,每当有人半开玩笑地请求“教我几句日语的骂人话吧”,我却总是回答“日语里没有那样的脏话”,并且对此深感自豪

P105

有警员问我:“可能不太好回答……你是处女吗?”其他警员以前也曾问过我很多遍。我对这个一再重复的奇怪问题,终于反问道:“这跟案子本身有什么关系吗?”然而,对方只告诉我:“这是无论如何必须要走的例行询问。”

这个问题,凡是跟我谈过话的警员,每个人都问过。不过,在此之前每被问及,我从来未曾质疑过“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光是一门心思回答问题,就耗去了我全部的气力。

性犯罪的受害者们,假如不得不忍受这样的屈辱,那么警方的调查系统及教育方式中,显然存在很大的问题。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告诉了路透社的同事,同事说:“这根本就是二次强奸。”随即开始了采访调查……

P142

当然,为了获取案件审理所必需的针刺,越早做决定越好。不过强奸刚刚发生,受害者的身心都遭受了巨创,会对做决定造成负面的影响。在救助制度的庇护下,遭遇强奸的人不必再为没能立即报警而百般自责,或承受来自周遭的质疑,也不会被警方以证据不充分、无法定罪为由,推脱责任不作为。 …… 对于自己遭遇的身心伤害,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消化和应对方式。不管受害者本人之后作出什么决定,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紧急救助中心,她们才能不被“受害者”的身份拘谨,以一个自然人的立场,首先接受治疗。这套社会体制的见礼,十分重要。

P148

量刑本身没什么区别,却将罪名划分为“强奸”、“准强奸”,这种现象,也可谓日本所独有吧。所谓“准”,照字面意思解释,就是“并非如此,但近乎如此”。在英文中,“准强奸”为“Quasirape”,是给“rape”一词加上了前缀“quasi”。而“quasi”的意思是“某种程度上像……一样”“类似于……”等。

所以,“准强奸”这个罪名翻译成英文的话,会被英语圈人士质疑:“什么意思?强奸可没有什么类似、近乎,强奸就是强奸。”

P158

今次的刑法修订,取消了“受害者亲告”的规定,也就是说,哪怕受害者本人不提起控告,也可以立案。不过,假如不改善调查取证和法庭审理过程中,令受害者极其痛苦的“二次强奸”问题,也便没什么意义。

目前的状况是,更多受害者很可能宁愿警方不提起诉讼。要想改变这种现状,就必须将这套司法体系修整得更加完善。

p165

“拥有权力与头衔的人发出的怒吼,即使置之不理,也会响彻人间。然而,那些孱弱细小的声音却不一样,他们无法抵达国民或世人的耳中。成为传递这种声音的桥梁,或许才是新闻报道的使命。”

“对细小的声音,侧耳倾听;对巨大的声音,保持质疑。应该为了什么而报道什么?对待这个问题,我们要时刻思考,不断思考。”

P208

“我被一个男的摸了。”

不知该怎么讲述自己的经历,只简短地提了一句。妈妈给我披上浴巾,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终于放下心来,眼泪夺眶而出。为了不让正在开心玩耍的朋友和她的家人察觉,我裹着浴巾,静静地坐着。 “就是因为穿了那么可爱的比基尼啊。” 这时,朋友的妈妈或许是想安慰我一下吧,如此说道。我被这句话轰然击倒。有问题的人,是我。难道穿什么衣服,都必须小心选择才行吗?我不过是穿了一件心爱的泳衣而已,却遭到了这样不公平的责备,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让我感到悲伤。

从那之后,那套泳衣我再也不曾穿过。

P214

见面会结束后,我马上收到了一些邮件,倾诉说:“我以前也有过相同的遭遇。”

有时邮件里会写,她们身上的不幸,就发生在与我相同的公司、相同的业界。甚至,几乎所有的受害者,都是第一次向他人坦白这段可怕的经历。把伤痛埋藏在心底,背负着秘密生活下去,该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啊!只是想像一下,我都觉得窒息。

看到邮件里说“这件事我跟任何人都没有讲过”,我才确信,举办记者见面会自有它的意义。

P217

我曾体验过一个毁坏性的瞬间。

一位关系亲密的友人告诉我:“你再也不会如往日那样笑了。”闻言,我震惊、错愕。一直相信自己并没有什么改变。然而,事实是,我不再是昔日那只饱饱装满了空气的气球。爆过一次,再用胶带糊好、加固之后,气球不再如往昔那样弹跳轻盈。

不过,我仍是我,这一点不会改变。

P219

强奸,是对一个人灵魂的杀戮。尽管如此,灵魂依旧一点一滴地痊愈,只要活着,就能慢慢找回自己。人具有这样的复苏之力。每个人都有自己“还魂”的方法。在我,则是追求真相,揭示真相。

P223

坐在山岩上,我一边等待泪水止住,一边想:每一个人都是带着不同的性别出生的,性是我们成为人类的基础。因此,如果把人比作家,那么性侵害就是破坏了这个家的基石。然后,影响将一路波及到和我们一起生活的伴侣、家人、朋友,直到社群。所以在非洲,强奸被作为战争的武器;在缅甸,为了所谓的“民族净化”,罗兴亚人也被施加了性暴力。加害者大概很清楚他们的行为对人、家与社群的破坏吧。

我的家在我睡着的时候被破坏了。连敲门声都没有,甚至连每天使用的抽屉里面都被搞得一团乱。在那之前,每天早上我想都不用想就会给自己泡上一杯咖啡,可现在却连最喜欢的咖啡杯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本来非常熟悉的自己的家,如今变成了完全陌生的空间,连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菜豆办不到,只能茫然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朋友们对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说:“至少饭不能不吃啊。”她们坐在甚至无法把食物顺利下咽的我身边,陪我一起吃饭,他们是在想办法让我活下去,Survivor(幸存者),性受害者往往被这样称呼。但我却想,我们每一天还都在求生的路上啊。

怀着深深的爱与敬意,献给努力活过每一天的你。

即便是对于像伊藤诗织这样坚强、勇敢而富有智慧的女性,遭遇强奸也是一件造成了如此严重伤害,留下了非常严重的“后遗症”的事情。几年前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大V提过一种说法,大意是说“顺着性侵害受害者的话说、‘放大’她们的痛苦是不对的,只会让她们沉溺在‘臆想的痛苦’中‘庸人自扰’愈发走不出来,应该告诉她们,‘不就是强奸吗,算什么事’,才是真正的为她们好”。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部日剧《问题餐厅》中的一个情节,几年之后我仍然记得——该剧中的一位女性角色遭遇了职权骚扰和性骚扰,被要求当着数名男性高管在会议室中脱光道歉。这件事给她造成了很严重的心理伤害,她母亲知道后,试图安慰她“就当做被野狗咬了”,但她哭着说这是做不到的。

而那个大V的一番高论,正如“就当被野狗咬了”的安慰,实际是在混淆概念、轻描淡写,是回避问题的自欺欺人。他把“遭遇强奸”和“一次不如意的性行为”、和“失去贞操”划等号,绝非在消解对社会氛围和“贞操观”对受害者可能造成的二次伤害,而是在弱化、甚至否认受害者承受的生理、心理痛苦。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杜绝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消解受害者的痛苦,绝不是简单粗暴地告诉受害者“这不算什么”,正如书中所说,应该健全相关法律、让施暴者受到公正的法律裁决,同时为被害者提供相应的紧急救助制度,积极改变污名化受害者的陈旧社会氛围。

使女的故事

上海译文出版社/陈小慰 译

P121

最古老的那间教堂附近有块墓地,里面一块墓石上刻着一只锚和一个沙漏,还有四个字:“心怀希望”。

“心怀希望”。他们为什么要把这几个字写在死人头顶上?是尸体怀着希望,还是那些活着的人?

卢克也怀着希望吗?

P125

没有一线希望。我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些都是测试的内容,我精神正常。健全的精神是宝贵的财富,我将它储存起来,就像过去人们储存钱财。我要好好储存,待时机到来之时,便可富足充分地派上用场。

P135

你们是过渡的一代,丽迪亚嬷嬷说。因此最难接受。我们知道你们要付出什么样的牺牲。遭男人辱骂确实不好受。但到你们下一代就容易多了。她们会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的职责。

她没有说:因为没有记忆,没有任何其他生活方式的记忆。

她说的是:因为她们不想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P139

她喜欢讲她自己生活里走的弯路,讲着讲着最后总是变成我们所走的弯路。当然,那时她的头发已经灰白。她不肯染发。总是说,干嘛要自欺欺人,假扮年轻。不管怎么说,我要它干什么,我又不需要男人陪在身边,除了十秒钟制造婴儿半成品的那一点点价值外,男人什么用也没有。男人不过是女人用来制造别的女人所使用的法子罢了。并不是说你父亲不是好人或其他什么,只是他做父亲不够格。我也不指望他能当什么好父亲。完事后你就走开吧,我对他说。

P140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懂得珍惜生活,她会说。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你们今天的一切。你看他削萝卜的样子。知道吗,就为了争取到男人下厨房削萝卜,有多少女人的生命多少女人的身体,被坦克碾成了肉泥?

P153

……莫伊拉如今大权在握。她被放出去了,她把自己放出去了。如今她已成为一个不受束缚的女人。

我想大家对这点感到胆战心惊。

莫伊拉就像一台四周没有封闭的电梯。她是我们头晕目眩。我们早已忘记自由的滋味,早已感觉到这深院高墙的安全牢靠。在大气层以上的高处,人体会支离破碎,变成气体蒸发,因为那里缺少把人体各部位牢牢连在一块儿的奇雅。

但尽管如此,莫伊拉仍存在于我们的幻想中。我们与她拥抱,暗地里她总是和我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笑声。她是日常生活外壳下的熔岩。由于有了莫伊拉,嬷嬷们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相反,变得更为愚蠢可笑。她们至高无上的权力出现了破绽。居然会在洗手间遭人绑架。莫伊拉那种胆大无畏令我们欣赏不已。

我们想有一天她会被拖回来,就像过去发生过的一样。我们想不出这回她们会怎么处置她。不管怎么处置,这次一定毫不留情。

但什么也没发生,莫伊拉未再出现。至今未再出现。

P193

打印机一边打印祷文,一边会读出声来。只要愿意,尽可以走进店里听。那平板单调的金属般的嗓音一遍遍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样的内容。等祷文印出来也说完之后,纸张会从另一个槽里卷进去,再生成未用过的新纸。店里没有工作人员,机器全是自动的。从外面也听不到说话声,只能听到连续不断、升调低沉的嗡嗡声,就像里面有一大堆人虔诚地跪着祈祷。每台打印机边上都印有一只金色的眼睛,两翼是一对小小的金色翅膀。

P199

我说把头埋进沙子,逃避现实的生活态度远不止一种,如果莫伊拉以为她可以靠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只有女人的小团体里而建造一个乌托邦,那就大错特错了。不能只是简单让男人走开,我说。不能只是对他们置之不理。

这简直好比说就因为有梅毒存在,人们便理所当然要染上它,莫伊拉说。

你是说卢克是一个社会痼疾吗?我反问道。

莫伊拉笑起来。听听,我们都在说些什么,她说,简直是一派胡言。听起来就像你妈妈的口气。

P201~202

一切发生在那场大劫难之后,他们枪杀了总统,用机枪扫平了整个国会,军队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当时他们把这场劫难归咎于伊斯兰教狂热信徒。

保持镇定,他们在电视上说。一切都在控制中。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所有人也都和我一样,我知道的。难以置信。整个政府居然就这么消失了。他们是怎么进入的,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

宪法被冻结时这一切便发生了。他们说这是暂时的。街头上甚至见不到丝毫暴乱迹象。人们晚上呆在家里,收看电视,关注事态走向。甚至不知道该去对付谁。

小心,莫伊拉在电话上对我说。就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我问。

你等着好了,她说。这一切早有预谋。宝贝,你我都要大难临头了。她应用了我母亲的一句话,可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接下去几个星期,一切继续处于暂停状态,虽然这期间也还是发生了一些事。报纸受到审查,其中一些停业关闭,据说,是为了保密的理由。接着道路开始设卡,并使用个人通行证。所有人都对此表示赞同,因为明摆着再怎么谨慎小心也不为过。照他们的说法,将举行新的大选,但准备工作需要一些时间。他们说,大家只管照常生活就好了。

P208

当然,是有人上街游行,参加者大部分是妇女,也有一些男人。但人数比预想的少。我想大家都被吓坏了。而且,当人们得知只要见到游行队伍,警察或军队 或随便什么人就会开枪扫射,格杀勿论,游行活动便自生自灭了。接着发生了一系列的爆炸事件,邮局、地铁纷纷被炸。但究竟谁干的谁也不能肯定。也许就是军队自己干的,这样他们便有充足理由调查个人电脑档案资料和进行其他官方调查,比如挨门逐户进行搜查。

P225

我会处置的,卢克说。他用的是,而不是,于是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杀了。那是杀戮之前必不可少的环节,我心想。你得先造出一个物化的它,而那原先是不存在的。你得先在头脑里想象出来,然后把它真实化。他们杀人前一定是那么干的,我心想。过去我似乎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卢克找到藏在床铺底下的猫。这些小动物向来无所不知。他带着她往车库走去。我不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也从未问过。我只是坐在客厅里,两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我应该和他一起去的,承担起属于我的小小的责任。我至少应该在过后问问它的下落,而不要让他独自承受心理负担。毕竟那个小小的牺牲,那个出于爱的谋杀,也是为了我的缘故。

这是他们的滔天大罪之一。逼着人们去扼杀,心灵的扼杀。

P227

现在谈到宽恕。请别忙着现在来宽恕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办。比如:倘若其他人尚未陷入险境,就让他们继续安然无恙。不要让他们受太多痛苦。假如他们必死无疑,就让死神来得干净利落。你甚至还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天堂。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你,地狱不用靠你,我们自己就能创造。

我想我应该宽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宽恕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一切。我会尽力这么做,但这太难了。

接下来是关于诱惑。在感化中心,诱惑的含义远远不止吃睡。知即诱惑。不知者免受诱惑,丽迪亚嬷嬷老这么说。

或许我无意真想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或许我宁愿不知道。或许我知道了会无法忍受。人类的堕落便是从无知到知。

P254

她们有多大年龄?还记得过去的事吗?还记得身穿牛仔裤和运动鞋,打垒球,骑单车,读自己爱读的书的情景吗?虽然其中一些尚不到十四岁——如今的策略是让她们尽早结婚生子,机不可失,只争朝夕——但她们一定还记得。小她们三岁四岁五岁的也还能记得,不过再往后的就不会有印象了。她们将永远身着白色,在女孩堆里长大,永远保持沉静。

P258

她说得对。此刻我跪在这坚硬无比的地上,耳边听着集会不紧不慢地进行,终于明白了这一点。用下流话悄悄议论那些当权者确实威力无比。它包含了某种令人快乐的成分,某种恶作剧一般、不可告人、偷尝禁果、发抖战栗的成分。它像一道符咒,一种魔力。它使高高在上的当权者顿时威风扫地,使他们降低到公分母的位置,一变而成常人可与之相匹敌的凡人。在厕所隔间的尤其上,不知谁曾画出这样一行字:丽迪亚嬷嬷口淫。它像一面在山头高高飘扬的反叛之旗。光是想想丽迪亚嬷嬷干这种事本身就让人开心振奋。

P289

“莫伊拉,”我说,“你说的不是真的吧。”她把我吓坏了,在她声音里我听到的是麻木不仁,意志涣散。难道他们真的对她做了什么,拿掉了她身上的什么东西——什么?——那个从前对她必不可少的东西?可既然我自己并未做到,又怎么能期望她一如既往,用我所认为她应该具备的勇气胆略,坚强地活下去,敢怒敢恨?

可我真不愿她像我一样,委曲求全,苟且偷生。那真是尊严扫地。我希望看到的是威武不屈的莫伊拉,虚张声势的莫伊拉,具有英雄气概的莫伊拉,孤军作战的莫伊拉。这些都是我缺少的。

P318

三具尸体吊在那儿,即便有白色口袋套着,她们的脑袋还是显得长得出奇,像吊着脖子挂在肉店橱窗里的死鸡,又像剪掉翅膀的鸟儿,飞不起来的鸟儿,遇难的天使。使人无法移开目光。在几条裙子底下,几双脚晃悠着,两双红鞋,一双蓝鞋。要不是那些绳子和袋子,乍眼望去,她们仿佛在翩翩起舞,芭蕾舞的腾空动作,用闪光摄影拍下来。她们看上去像经过精心编排的娱乐演出。一定是丽迪亚嬷嬷的主意,把蓝色置于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