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磕点】王恭 vs 王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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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忱 (?~392年) 字元达,小字佛大,亦称阿大,王大,王建武,王吏部。

#王恭 (?~398年) 字孝伯,小字阿宁,亦称王宁。


《世说新语》里有一篇没有语境的话,让我越想越纠结。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53 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任诞》篇大多记录的是其人本身不守礼教,率性而为的事迹。

从字面上粗解,王恭自诩名士,喜欢无所事事,经常喝酒,熟读《离骚》。

王恭的父亲,王蕴就好酒。

#王蕴 (329~384年)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35 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① ①光禄,王蕴也。《续晋阳秋》曰:“蕴素嗜酒,末年尤甚。及在会稽,略少醒日。” 房玄龄《#晋书·列传第六十三》 亦载《续晋阳秋》此句。

可见王蕴晚年在会稽,没有多少清醒的日子。

而王恭的妹妹,王法慧,也好酒。

#王法慧 (360~380年)

房玄龄《#晋书·列传第二》 后性嗜酒骄妒,帝深患之。乃召蕴于东堂,具说后过状,令加训诫。蕴免冠谢焉。后于是少自改饰。太元五年崩,年二十一,葬隆平陵。

375年,即宁康三年,王法慧与孝武帝司马曜成婚。380年,即太元五年十月,王法慧薨,谥号孝武定皇后。

在短短五年的婚姻中,王法慧曾因为嗜酒成性、骄矜忌妒,被丈夫孝武帝司马曜叫家长告状。其父王蕴还为此脱了帽子向孝武帝谢罪。

有父亲、妹妹都酗酒的家庭氛围“熏陶”,王恭很可能一样酗酒。如此一来,《任诞》第53条中说的就是王恭自己。

但是,结合《世说》和《晋书》其他相关事迹来看,我认为王恭所说的另有其人,抑或在嘲讽时风,而并非吹嘘其自身。

#世说新语·忿狷第三十一》 7 王大、王恭尝俱在何仆射坐。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讫将乖之际,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强之,转苦,便各以帬带绕手。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何仆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 案:个人觉得与其说是势利之交,不如说是势利的起兴反而阻碍了曾经的情谊。

王忱和王恭曾经关系很好,后来被袁悦之离间,终成仇隙。更深层的原因是两家所支持的人不同,政见不合,甚至发展到水火难容的地步。

王恭的妹妹嫁给孝武帝,当了皇后,举家为后党。而王忱的从妹嫁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当了王妃,举家为妃党。即使同属太原王氏,毕竟利益不同。具体论述可见田余庆先生的《东晋门阀政治》一书。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下》 153 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后遇袁悦之间,遂致疑隙。①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 ①《晋安帝纪》曰:“初,忱与族子恭少相善,齐声见称。及并登朝,俱为主相所待,内外始有不咸之论。恭独深忧之,乃告忱曰:‘悠悠之论,颇有异同,当由骠骑简于朝觐故也。将无从容切言之邪?若主相谐睦,吾徒得戮力明时,复何忧哉?’忱以为然,而虑弗见令,乃令袁悦具言之。悦每欲间恭,乃于王坐责让恭曰:‘卿何妄生同异,疑误朝野?’其言切厉。恭虽惋怅,谓忱为构己也。忱虽心不负恭,而无以自亮。于是情好大离,而怨隙成矣。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26 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①恭暂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爱好,果如其言。② ①恭父蕴、王忱,并已见。 ②忱与恭为王绪所间,终成怨隙。别见。

  • 案:此处疑似刘孝标的笔误,应为袁悦之。王绪条陈中并未涉及离间忱、恭之事。

《忿狷》第7条所记载的是王忱刚刚任荆州,两人关系即将变坏,“讫将乖之际”的事。王忱劝酒,王恭不喝,王忱苦苦相逼,发展到要召唤左右家仆来斗殴的地步。

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王恭不愿意喝仇人劝的酒,或者王恭自恃后党的身份,不能向王忱这个妃党低头。

根据田先生书中的说法,其后王恭也出镇京口,形成东晋时期两大重要藩镇的对立,将矛盾明朗化。这个“将乖之际”,是外人能看到的显性表现。

383年,即太元八年,淝水之战大捷之后,孝武帝与司马道子就开始离心离德。

389年,即太元十四年六月,荆州刺史桓石民死。同年七月,司马道子以王忱补其缺,镇江陵。

390年,即太元十五年,正月,谯敬王司马恬薨。司马恬时为青、兖二州刺史。同年二月孝武帝以王恭补其缺,镇京口。

在389年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袁悦之被王恭上谏孝武帝,托罪处死。

从时间线推测,袁悦之离间二人可能比王忱任荆州刺史更早,那么忱、恭两人在389年之前就已经成仇。

又或者袁悦之死于王忱出镇之后。王恭想起跟王忱在酒席上不愉,对袁悦之的离间和谗言忍无可忍,托罪杀之。

《忿狷》第7条,王恭不喝酒有着多种解释,不足以证明他不好酒。

但看《晋书》中《王恭传》的叙述,可知王恭看不惯饮酒纵乐之事,甚至疾言厉语地劝诫过谢石。

房玄龄《#晋书·列传第五十四》 道子尝集朝士,置酒于东府,尚书令谢石因醉为委巷之歌,恭正色曰:“居端右之重,集籓王之第,而肆淫声,欲令群下何所取则!”石深衔之。

第三个让我觉得王恭不饮酒的原因,是信仰。

从妹妹王法慧的名字来看,其父王蕴可能有些信奉佛教。

至于王恭,《晋书》当中提及他身无长物,笃信佛教。

房玄龄《#晋书·列传第五十四》 王恭,字孝伯,光禄大夫蕴子,定皇后之兄也。少有美誉,清操过人,自负才地高华,恆有宰辅之望。与王忱齐名友善,慕刘惔之为人。谢安常曰:“王恭人地可以为将来伯舅。”尝从其父自会稽至都,忱访之,见恭所坐六尺簟,忱谓其有余,因求之。恭辄以送焉,遂坐荐上。忱闻而大惊,恭曰:“吾平生无长物。”其简率如此。

恭性抗直。深存节义,读《左传》至“奉王命讨不庭”,每辍卷而叹。为性不弘,以暗于机会,自在北府,虽以简惠为政,然自矜贵,与下殊隔。不闲用兵,尤信佛道,调役百姓,修营佛寺,务在壮丽,士庶怨嗟。临刑,犹诵佛经,自理须鬓,神无惧容,谓监刑者曰:“我暗于信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岂不忠于社稷!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家无财帛,唯书籍而已,为识者所伤。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44 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

同时代的郗超也笃信佛教,在《奉法要》中曾经记录过信佛者须持酒戒。

#郗超《奉法要》 五者不飲酒。不得以酒為惠施。常當堅持盡形壽。若以酒為藥。當權其輕重。要於不可致醉。醉有三十六失。經教以為深誡。

综上所述,无论是出于信仰,还是从王恭平素的行为推测,我认为他大概率不怎么饮酒。甚至极端点说,王恭有概率持酒戒完全不饮酒。

由此,浮现了一个问题:“痛饮酒”的人是谁呢?

当时人不遵礼教,崇好老庄,模仿竹林七贤的人很多。王恭说的话,可以解释为针砭时弊的刻薄之语。

不过论及具体人物,和王恭友情破裂的王忱,也颇为符合。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51 王孝伯问王大:“阮籍何如司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① ①言阮皆同相如,而饮酒异耳。 52 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① ①《晋安帝纪》曰:“忱少慕达,好酒,在荆州转甚,一饮或至连日不醒,遂以此死。”宋明帝《文章志》曰:“忱嗜酒,醉辄经日,自号上顿。世喭以大饮为上顿,起自忱也。”

房玄龄《#晋书·列传第四十五》 太元中,出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建武将军、假节。忱自恃才气,放酒诞节,慕王澄之为人,又年少居方伯之任,谈者忧之。及镇荆州,威风肃然,殊得物和。 性任达不拘,末年尤嗜酒,一饮连月不醒,或裸体而游,每欢三日不叹,便觉形神不相亲。妇父尝有惨,忱乘醉吊之,妇父恸哭,忱与宾客十许人,连臂被发裸身而入,绕之三币百而出。其所行多此类。数年卒官,追赠右将军,谥曰穆。

《世说》说王忱三天不喝酒就觉得神思不属、形神分离。

《晋书》说他到了晚年更加嗜酒如命,一喝就喝到酩酊大醉,几个月都醒不过来。刚领要职荆州刺史时,众人还担心他醉酒狂放,能不能办好差。

刘孝标引注的《晋安帝纪》则说王忱转荆州后喝得更厉害了,醉到连日不醒,最后因酗酒而醉死。

392年,即太元十七年,十月,荆州刺史王忱卒。赴荆州任不到三年,王忱就死了。

那么《任诞》篇第53条就很值得玩味。前面的第51条、52条都是王忱的事迹,顺承下来,第53条未必不是借王恭之口来描绘王忱的放诞不羁。

王忱和王恭这两个人,都不怎么像自己的父亲。

王忱恃酒放旷,语齿不见利痕,与王恭的父亲王蕴肖似。

王恭则性格刚强,言语颇锋,和王忱的父亲王坦之很像。王坦之曾经弹劾谢安蓄养歌伎,歌吹奏乐不止。王恭则厉声劝诫过谢石不应纵酒放歌。尽管劝诫谢石的根本原因,是想让会稽王司马道子停止大肆宴饮玩乐。

回到《任诞》第53条,我认为王恭此句多含讽意,不应归于其自身。若指向王忱,可能是两人离隙之后的怨言。若指向时风,更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