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两本书,在罗马寻找幽灵

最近读完了沃尔夫冈·克彭的《死于罗马》,不由得想起此前读过的瑟尔伯·昂托的《月光下的旅人》。

瑟尔伯·昂托是匈牙利犹太人,死于集中营;而沃尔夫冈·克彭则以二战后对纳粹德国的深刻反思闻名于现代德语文坛。这两部写于二战前后的小说,却不约而同地将故事发生地选在了罗马。在这两本书中,来自异国、试图拥抱或逃离过去的中产阶级主角,都在这座古老而混乱的城市中流连。他们被幽灵环绕,穿梭于种种近乎幻梦的场景之中。 对于《月光下的旅人》的主角米哈伊来说,罗马是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承载着他被压抑的青春与欲望。与新婚妻子在意大利度蜜月时,他回想起少年时代的友人,渴望逃离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生活。他离开了妻子,独自前往罗马寻找初恋情人艾娃。 一路上,南意独特的“死亡本能”观念不断引诱着他:他回忆起年幼时的堕落冲动、对死亡的迷恋,以及童年友人的自杀。他一面领略着意大利平民的生活,一面渴望由艾娃引领自己通向死亡。然而,他始终懦弱,不知如何继续生活,又不敢直面死亡。最终,他的父亲接他回家,回到了他平凡而安全的生活中。 而在《死于罗马》中,罗马则是一面照见失败的镜子。一小群有血缘关系的德国人因不同的机缘来到战后的罗马:其中有年老的纳粹及其拥趸,也有年轻的作曲家与神父。在渴望重获权力的前党卫军领袖犹太扬眼中,罗马象征着堕落与放浪,但这座永恒之城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自身的渺小、衰老与失败。他试图在罗马重建纳粹的秩序,却一次次被挫败,一次次意识到自己只是沉溺于过去的自卑而可笑的影子,早已被年轻一代战胜、抛下。 相比之下,他的侄儿、愤世嫉俗的作曲家齐格弗里德却爱着罗马。他渴望从家族与军国主义的束缚中逃离,却无法相信任何一种思想或信仰,只能依靠感官的享受与对美丽少年的畸恋来躲避强权。当他的交响乐在罗马奏响,他并未出现在舞台上。他清楚自己无法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归属:他对罗马的热爱只属于过客。他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也无法在战后再想象出一个能令他安心的故乡。 这两本书中的罗马都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却又始终热闹非凡、生机盎然。那是一种幽灵般的、永恒不变的生机——无论哪位独裁者上台,哪位英雄或恶人死去,罗马的人们依旧在尸体与废墟之间喝酒、狂欢。同时充斥着生与死的罗马,逼迫着旅人们审视自己的存在。但旅人终究不会停留。在两本书的结尾,米哈伊与齐格弗里德这两位年轻人都离开了罗马,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即便他们已经看清理想的破灭与自身的渺小,也仍要继续活下去。 不过,在《死于罗马》中,罗马的街头有很多很多的猫,犹太扬就在酒店里养了一只大癞皮猫;而《月光下的旅人》似乎完全没有提到这些猫的存在。或许是在这几十年间,罗马流浪猫的处境有了很大的改变;又或许,是刚从罗马旅行归来、仿佛被幽灵逼迫着动笔的克彭本身就很喜欢猫,而凭着久远记忆写作的昂托相较之下没那么在意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