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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泽</title>
    <link>https://writee.org/ze-avalanche/</link>
    <description></description>
    <pubDate>Tue, 16 Jun 2026 19:48:21 +0000</pubDate>
    <item>
      <title>带着这两本书，在罗马寻找幽灵</title>
      <link>https://writee.org/ze-avalanche/dai-zhao-zhe-liang-ben-shu-zai-luo-ma-xun-zhao-you-ling</link>
      <description>&lt;![CDATA[最近读完了沃尔夫冈·克彭的《死于罗马》，不由得想起此前读过的瑟尔伯·昂托的《月光下的旅人》。&#xA;!--more--&#xA;瑟尔伯·昂托是匈牙利犹太人，死于集中营；而沃尔夫冈·克彭则以二战后对纳粹德国的深刻反思闻名于现代德语文坛。这两部写于二战前后的小说，却不约而同地将故事发生地选在了罗马。在这两本书中，来自异国、试图拥抱或逃离过去的中产阶级主角，都在这座古老而混乱的城市中流连。他们被幽灵环绕，穿梭于种种近乎幻梦的场景之中。&#xA;对于《月光下的旅人》的主角米哈伊来说，罗马是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承载着他被压抑的青春与欲望。与新婚妻子在意大利度蜜月时，他回想起少年时代的友人，渴望逃离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生活。他离开了妻子，独自前往罗马寻找初恋情人艾娃。&#xA;一路上，南意独特的“死亡本能”观念不断引诱着他：他回忆起年幼时的堕落冲动、对死亡的迷恋，以及童年友人的自杀。他一面领略着意大利平民的生活，一面渴望由艾娃引领自己通向死亡。然而，他始终懦弱，不知如何继续生活，又不敢直面死亡。最终，他的父亲接他回家，回到了他平凡而安全的生活中。&#xA;而在《死于罗马》中，罗马则是一面照见失败的镜子。一小群有血缘关系的德国人因不同的机缘来到战后的罗马：其中有年老的纳粹及其拥趸，也有年轻的作曲家与神父。在渴望重获权力的前党卫军领袖犹太扬眼中，罗马象征着堕落与放浪，但这座永恒之城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自身的渺小、衰老与失败。他试图在罗马重建纳粹的秩序，却一次次被挫败，一次次意识到自己只是沉溺于过去的自卑而可笑的影子，早已被年轻一代战胜、抛下。&#xA;相比之下，他的侄儿、愤世嫉俗的作曲家齐格弗里德却爱着罗马。他渴望从家族与军国主义的束缚中逃离，却无法相信任何一种思想或信仰，只能依靠感官的享受与对美丽少年的畸恋来躲避强权。当他的交响乐在罗马奏响，他并未出现在舞台上。他清楚自己无法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归属：他对罗马的热爱只属于过客。他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也无法在战后再想象出一个能令他安心的故乡。&#xA;这两本书中的罗马都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却又始终热闹非凡、生机盎然。那是一种幽灵般的、永恒不变的生机——无论哪位独裁者上台，哪位英雄或恶人死去，罗马的人们依旧在尸体与废墟之间喝酒、狂欢。同时充斥着生与死的罗马，逼迫着旅人们审视自己的存在。但旅人终究不会停留。在两本书的结尾，米哈伊与齐格弗里德这两位年轻人都离开了罗马，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即便他们已经看清理想的破灭与自身的渺小，也仍要继续活下去。&#xA;s 不过，在《死于罗马》中，罗马的街头有很多很多的猫，犹太扬就在酒店里养了一只大癞皮猫；而《月光下的旅人》似乎完全没有提到这些猫的存在。或许是在这几十年间，罗马流浪猫的处境有了很大的改变；又或许，是刚从罗马旅行归来、仿佛被幽灵逼迫着动笔的克彭本身就很喜欢猫，而凭着久远记忆写作的昂托相较之下没那么在意它们。 /s]]&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最近读完了沃尔夫冈·克彭的《死于罗马》，不由得想起此前读过的瑟尔伯·昂托的《月光下的旅人》。

瑟尔伯·昂托是匈牙利犹太人，死于集中营；而沃尔夫冈·克彭则以二战后对纳粹德国的深刻反思闻名于现代德语文坛。这两部写于二战前后的小说，却不约而同地将故事发生地选在了罗马。在这两本书中，来自异国、试图拥抱或逃离过去的中产阶级主角，都在这座古老而混乱的城市中流连。他们被幽灵环绕，穿梭于种种近乎幻梦的场景之中。
对于《月光下的旅人》的主角米哈伊来说，罗马是一把通往过去的钥匙，承载着他被压抑的青春与欲望。与新婚妻子在意大利度蜜月时，他回想起少年时代的友人，渴望逃离循规蹈矩的中产阶级生活。他离开了妻子，独自前往罗马寻找初恋情人艾娃。
一路上，南意独特的“死亡本能”观念不断引诱着他：他回忆起年幼时的堕落冲动、对死亡的迷恋，以及童年友人的自杀。他一面领略着意大利平民的生活，一面渴望由艾娃引领自己通向死亡。然而，他始终懦弱，不知如何继续生活，又不敢直面死亡。最终，他的父亲接他回家，回到了他平凡而安全的生活中。
而在《死于罗马》中，罗马则是一面照见失败的镜子。一小群有血缘关系的德国人因不同的机缘来到战后的罗马：其中有年老的纳粹及其拥趸，也有年轻的作曲家与神父。在渴望重获权力的前党卫军领袖犹太扬眼中，罗马象征着堕落与放浪，但这座永恒之城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自身的渺小、衰老与失败。他试图在罗马重建纳粹的秩序，却一次次被挫败，一次次意识到自己只是沉溺于过去的自卑而可笑的影子，早已被年轻一代战胜、抛下。
相比之下，他的侄儿、愤世嫉俗的作曲家齐格弗里德却爱着罗马。他渴望从家族与军国主义的束缚中逃离，却无法相信任何一种思想或信仰，只能依靠感官的享受与对美丽少年的畸恋来躲避强权。当他的交响乐在罗马奏响，他并未出现在舞台上。他清楚自己无法在这里找到真正的归属：他对罗马的热爱只属于过客。他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也无法在战后再想象出一个能令他安心的故乡。
这两本书中的罗马都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却又始终热闹非凡、生机盎然。那是一种幽灵般的、永恒不变的生机——无论哪位独裁者上台，哪位英雄或恶人死去，罗马的人们依旧在尸体与废墟之间喝酒、狂欢。同时充斥着生与死的罗马，逼迫着旅人们审视自己的存在。但旅人终究不会停留。在两本书的结尾，米哈伊与齐格弗里德这两位年轻人都离开了罗马，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即便他们已经看清理想的破灭与自身的渺小，也仍要继续活下去。
<s> 不过，在《死于罗马》中，罗马的街头有很多很多的猫，犹太扬就在酒店里养了一只大癞皮猫；而《月光下的旅人》似乎完全没有提到这些猫的存在。或许是在这几十年间，罗马流浪猫的处境有了很大的改变；又或许，是刚从罗马旅行归来、仿佛被幽灵逼迫着动笔的克彭本身就很喜欢猫，而凭着久远记忆写作的昂托相较之下没那么在意它们。 </s></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ze-avalanche/dai-zhao-zhe-liang-ben-shu-zai-luo-ma-xun-zhao-you-ling</guid>
      <pubDate>Wed, 17 Dec 2025 02:53:21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英文文学杂志投稿指北</title>
      <link>https://writee.org/ze-avalanche/ying-wen-wen-xue-za-zhi-tou-gao-zhi-bei</link>
      <description>&lt;![CDATA[很久之前说过要写一篇英文文学杂志投稿指南，这几天终于收到发表我第一篇短篇小说的杂志实体了，所以来分享一下！&#xA;本指南仅依靠我个人（贫乏的）经验，且仅针对短篇英文作品与诗歌。中长篇作品的出版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我自己也还在研究！&#xA;!--more--&#xA;&#xA;如何投稿？&#xA;英文文学杂志（Literacy journals）会在自己的网站上发布投稿要求（submission guidelines）、征稿时间（reading period）等信息。&#xA;投稿一般通过Submittable平台，有些杂志也使用邮箱、Google form或其他平台收稿。一些杂志会收取少量阅稿费用。请一定根据不同杂志的规定投稿。&#xA;&#xA;投稿有什么要求？&#xA;一定、一定、一定仔细看submission guidelines！！！&#xA;每一个杂志都有不同的规定，针对可接受的稿件类型、字数格式要求等。大部分文学杂志接受的稿件类型包含：short story（3000-10000字内的短篇小说）、poetry（诗歌）、creative non-fiction（创意非虚构写作，如散文、回忆录）。&#xA;在投稿之前，一定要浏览一下杂志的往期内容，看看是否与自己的风格匹配。很多时候拒稿不是因为稿件内容不好，而是因为与杂志的调性不符。&#xA;大部分杂志不接受已经发表过的作品。在网络平台上分享也被认定为“发表”，所以如果有想要投稿的作品，就不要随便发在网上了！&#xA;大部分杂志接受一稿多投（simultaneous submissions），但在投递时要注明。如果稿件被某一杂志接受了，请一定立刻通知其他未收稿的杂志。&#xA;切忌使用AI创作。&#xA;&#xA;作品从投稿到发表的时间线是什么样的？&#xA;投稿后需要等待杂志回复，等待的时长一般为3-6个月不等，最短有1周就回复的，最长也有1年多才回复的。过稿后会收到邮件通知，编辑会提供一些修改意见。与编辑商量修改意见、敲定终稿以后，会收到一份contract（约定了稿酬、著作权等信息）、以及当期杂志的PDF文件，作为成功发表的proof。&#xA;由于许多杂志是季度或半年刊，从确认过稿到成功发表的周期可能会较长（我这次从收稿到拿到实体刊物就等了7个月……）在这期间如果有疑虑请及时与编辑交流。&#xA;很多杂志在发出刊物前会有一些宣传活动（launch event），会邀请当期刊物的创作者在活动上朗读作品、分享创作心得，感兴趣的话可以参加。&#xA;&#xA;我没有发表作品的经历，可以投稿吗？&#xA;可以的。投稿时一般会要求附上一份cover letter和一份bio。&#xA;cover letter中要讲清楚自己投递的是什么稿件，如果对杂志本身感兴趣，可以提一句我是读了某篇文章后想要投稿的，最后再感谢一下编辑阅稿。&#xA;bio是一份50-150字的自我介绍，有发表作品经历的可以在这介绍，没有的话也不要紧，讲一下自己是谁、住在哪里、正在创作什么类型的作品就行。&#xA;审稿看重的是内容本身的质量而非个人背景。&#xA;&#xA;我人在国内/没有海外身份，可以投稿吗？&#xA;可以的。大部分文学杂志只要是使用英文写作就可以投稿，只是针对不同地区的投稿人可能有不同的征稿时间，比如美国的投稿人是四五月征稿、美国以外的是七八月征稿。有些文学竞赛会规定投稿人必须持有某国身份。&#xA;很多杂志也接受翻译作品的投稿，如果想把自己的中文作品翻译成英文投递也是可以的。&#xA;&#xA;有稿费吗？&#xA;很少。大部分文学杂志本身的运作经费就严重不足，发表作品的酬劳可能是一本杂志或一年的免费订阅，能支付稿费的很少。&#xA;一些较大规模的杂志会举办文学竞赛，竞赛的奖金会比较高，在几百到几千美金不等。但参赛一般需要支付20-40美金的费用。&#xA;&#xA;如何找到合适的文学杂志？&#xA;强力推荐一个网站：ChillSubs。这个网站上整理了海量文学杂志的信息，可以根据作品类型、风格、征稿期来筛选适合自己的杂志。他们还有ins账号和substack，会每周推送投稿相关咨询。&#xA;有什么文学杂志推荐？&#xA;较知名/老牌：The New Quarterly, Narrative, Adroit, The Common, Baltimore Review, ex-Puritan, The Fiddlehead, Ploughshares&#xA;专注诗歌：ONLY POEM（线上诗刊，每月有主题征稿，每周会推荐诗人，经常有针对某个主题的征稿，很好玩！）, Rattle（每天会推荐诗）, palette poetry, Poet Lore, Contemporary Verse 2, 32 Poems&#xA;专注少数群体：ROOM（女性）, So to speak（女性）, the other side of hope: journeys in refugee and immigrant literature（移民）&#xA;&#xA;要怎样才能用英文写作呢？&#xA;没有什么诀窍，就是写！接受自己生疏的、幼稚可笑的表达，接受自己小学生英语一样的初稿。我的初稿通常是中英混杂的，第二版时才慢慢翻译为全英文，最多的一次一篇短篇改了八九遍（现在还没发出去呢……）。觉得作品已经成熟、可以拿去投稿时，就像找工作一样去广撒网多投稿。被一个杂志拒稿不代表会被另一个杂志拒，过稿与否也看不同编辑的喜好，以及运气。要相信只要一直写下去，总会有好事发生的。&#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很久之前说过要写一篇英文文学杂志投稿指南，这几天终于收到发表我第一篇短篇小说的杂志实体了，所以来分享一下！
本指南仅依靠我个人（贫乏的）经验，且仅针对<strong>短篇英文作品与诗歌</strong>。中长篇作品的出版方式是完全不同的，我自己也还在研究！
</p>

<h2 id="如何投稿">如何投稿？</h2>

<p>英文文学杂志（Literacy journals）会在自己的网站上发布投稿要求（submission guidelines）、征稿时间（reading period）等信息。
投稿一般通过<a href="https://www.submittable.com/" rel="nofollow">Submittable</a>平台，有些杂志也使用邮箱、Google form或其他平台收稿。一些杂志会收取少量阅稿费用。请一定根据不同杂志的规定投稿。</p>

<h2 id="投稿有什么要求">投稿有什么要求？</h2>

<p><strong>一定、一定、一定仔细看submission guidelines！！！</strong>
每一个杂志都有不同的规定，针对可接受的稿件类型、字数格式要求等。大部分文学杂志接受的稿件类型包含：<strong>short story</strong>（3000-10000字内的短篇小说）、<strong>poetry</strong>（诗歌）、<strong>creative non-fiction</strong>（创意非虚构写作，如散文、回忆录）。
在投稿之前，一定要浏览一下杂志的往期内容，看看是否与自己的风格匹配。很多时候拒稿不是因为稿件内容不好，而是因为与杂志的调性不符。
大部分杂志不接受已经发表过的作品。在网络平台上分享也被认定为“发表”，所以如果有想要投稿的作品，就不要随便发在网上了！
大部分杂志接受一稿多投（simultaneous submissions），但在投递时要注明。如果稿件被某一杂志接受了，请一定立刻通知其他未收稿的杂志。
<strong>切忌使用AI创作。</strong></p>

<h2 id="作品从投稿到发表的时间线是什么样的">作品从投稿到发表的时间线是什么样的？</h2>

<p>投稿后需要等待杂志回复，等待的时长一般为<strong>3-6个月不等</strong>，最短有1周就回复的，最长也有1年多才回复的。过稿后会收到邮件通知，编辑会提供一些修改意见。与编辑商量修改意见、敲定终稿以后，会收到一份contract（约定了稿酬、著作权等信息）、以及当期杂志的PDF文件，作为成功发表的proof。
由于许多杂志是季度或半年刊，从确认过稿到成功发表的周期可能会较长（我这次从收稿到拿到实体刊物就等了7个月……）在这期间如果有疑虑请及时与编辑交流。
很多杂志在发出刊物前会有一些宣传活动（launch event），会邀请当期刊物的创作者在活动上朗读作品、分享创作心得，感兴趣的话可以参加。</p>

<h2 id="我没有发表作品的经历-可以投稿吗">我没有发表作品的经历，可以投稿吗？</h2>

<p>可以的。投稿时一般会要求附上一份<strong>cover letter</strong>和一份<strong>bio</strong>。
<strong>cover letter</strong>中要讲清楚自己投递的是什么稿件，如果对杂志本身感兴趣，可以提一句我是读了某篇文章后想要投稿的，最后再感谢一下编辑阅稿。
<strong>bio</strong>是一份50-150字的自我介绍，有发表作品经历的可以在这介绍，没有的话也不要紧，讲一下自己是谁、住在哪里、正在创作什么类型的作品就行。
<strong>审稿看重的是内容本身的质量而非个人背景。</strong></p>

<h2 id="我人在国内-没有海外身份-可以投稿吗">我人在国内/没有海外身份，可以投稿吗？</h2>

<p>可以的。大部分文学杂志只要是使用英文写作就可以投稿，只是针对不同地区的投稿人可能有不同的征稿时间，比如美国的投稿人是四五月征稿、美国以外的是七八月征稿。有些文学竞赛会规定投稿人必须持有某国身份。
很多杂志也接受翻译作品的投稿，如果想把自己的中文作品翻译成英文投递也是可以的。</p>

<h2 id="有稿费吗">有稿费吗？</h2>

<p>很少。大部分文学杂志本身的运作经费就严重不足，发表作品的酬劳可能是一本杂志或一年的免费订阅，能支付稿费的很少。
一些较大规模的杂志会举办文学竞赛，竞赛的奖金会比较高，在几百到几千美金不等。但参赛一般需要支付20-40美金的费用。</p>

<h2 id="如何找到合适的文学杂志">如何找到合适的文学杂志？</h2>

<p>强力推荐一个网站：<a href="https://www.chillsubs.com/" rel="nofollow">ChillSubs</a>。这个网站上整理了海量文学杂志的信息，可以根据作品类型、风格、征稿期来筛选适合自己的杂志。他们还有ins账号和substack，会每周推送投稿相关咨询。</p>

<h3 id="有什么文学杂志推荐">有什么文学杂志推荐？</h3>
<ul><li><strong>较知名/老牌：</strong>The New Quarterly, Narrative, Adroit, The Common, Baltimore Review, ex-Puritan, The Fiddlehead, Ploughshares</li>
<li><strong>专注诗歌：</strong>ONLY POEM（线上诗刊，每月有主题征稿，每周会推荐诗人，经常有针对某个主题的征稿，很好玩！）, Rattle（每天会推荐诗）, palette poetry, Poet Lore, Contemporary Verse 2, 32 Poems</li>
<li><strong>专注少数群体：</strong>ROOM（女性）, So to speak（女性）, the other side of hope: journeys in refugee and immigrant literature（移民）</li></ul>

<h2 id="要怎样才能用英文写作呢">要怎样才能用英文写作呢？</h2>

<p>没有什么诀窍，就是写！接受自己生疏的、幼稚可笑的表达，接受自己小学生英语一样的初稿。我的初稿通常是中英混杂的，第二版时才慢慢翻译为全英文，最多的一次一篇短篇改了八九遍（现在还没发出去呢……）。觉得作品已经成熟、可以拿去投稿时，就像找工作一样去广撒网多投稿。被一个杂志拒稿不代表会被另一个杂志拒，过稿与否也看不同编辑的喜好，以及运气。要相信只要一直写下去，总会有好事发生的。</p>
]]></content:encoded>
      <guid>https://writee.org/ze-avalanche/ying-wen-wen-xue-za-zhi-tou-gao-zhi-bei</guid>
      <pubDate>Fri, 08 Aug 2025 01:32:23 +0000</pubDate>
    </item>
    <item>
      <title>塔中王子</title>
      <link>https://writee.org/ze-avalanche/ta-zhong-wang-zi</link>
      <description>&lt;![CDATA[孩子在宫殿里行走着。&#xA;!--more--&#xA;这一座高耸入云的华厦有着华美的白色大殿与千重帷幕，旋转大理石台阶如堆积云，环绕着雕花廊柱与绘有壁画的墙壁。宫殿多窗，窗沿与屋檐皆用镂空装饰，当风卷着微苦的熏香气息掠过此地，整座宫殿便会在风中颤抖，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石灰粉来。为了避免被那些石质的紫丁香、独角兽、骑海豚的小爱神们砸得措不及防，在宫中生活的人们往往都要戴上银色的尖顶高帽，并在腰带上别上一臂长的扫帚和簸箕，来扫走落下的石膏像，把它们带去宫外卖个好价钱。&#xA;这座宫殿的主人是这个国家的王，距离他杀死自己的父亲登基已经过去了五年。登基后，国王便再也没有出过宫殿的门，据说，他日日夜夜与他父亲的姬妾在宫殿的顶层欢歌，从琉璃穹顶下俯瞰整个金子般的都城。&#xA;孩子便是国王的孩子。孩子虽贵为王子，但每年只有日月神祭的时候，他才能和其他百姓一样，见到从旋转楼梯上徐徐走下的父亲。父亲会在正殿里接待各属地的总督、将军、商人、学者、外国使臣，让他们亲吻他用海娜花染红了的长指甲，再去前厅里观看宫殿前广场上的祭祀仪式，在祭典当天的月亮斜斜沉入大海、无星的夜空中隐约响起雷声时，父亲的紫色衣摆仅在王子的耳边轻轻掠过一下，便又升到那高空中去了。在这高塔的顶层，一道金色大门开启一条缝隙，从那里倾泻出女人们像是用指甲刮过陶瓷一样的尖锐笑声，以及玫瑰花瓣的香气，仅仅那么一秒，那个悬空的世界便消失了，给他留下一种醉醺醺的、悲伤的印象。这就是他对父亲的全部记忆。&#xA;孩子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有母亲。是宫殿里影子一样的仆人把他养大的。王子从小衣食无忧，他身着金滚边红长袍，床头的小桌上摆着绘有力士狩猎图的陶罐，戴的高帽是纯银制成，帽尖镶嵌着绿宝石。每天早上，在他离开卧房去吃早餐的时候，便有人来清理他落在床上的头发。可是没有一人与他说话。仆人们会在阴冷的厨房、滋滋作响的炉火边窃窃私语；可王子一问话，他们就都成了哑巴，像烧不开水的蒸锅。因此，孩子到了八岁才学会说话，在语言还未出现的早年记忆里，所有的事物都交叠在一起，由于未被命名，只有模糊的形状与颜色。桌子与椅子是同一块米黄色的印记，仆人融化在挂毯上的蛇腹中。唯有那旋转阶梯，在孩子眼中，是一条雪白的、通往天际的路，是确凿、难以撼动的存在。&#xA;除此之外，孩子的早年记忆中唯一清晰的，便是他的爷爷。也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仆人们还未戒严静默的时候有人破了例，总之王子坚持相信，他出生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的爷爷，那被杀的老国王。他的爷爷在一次征服战争中被长矛贯穿头部，丢了一只眼睛、毁了容，性情也随之大变，到后来他们不得不把他捆在王座上，每天只给他喂碾成泥的无花果，因为仆从们以为只有这才是国王应该享用的食物。那也许是老国王晚年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王子记得，老人将他从接生婆的手中抱过来，由于背着光，脸庞发黑，但看起来格外年轻。另一个版本里，他记得老人害怕自己丑陋的样貌吓到孩子，特地戴上了银制面具，面具的五官扁平，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从此便以为自己是从爷爷的手中生出来的。&#xA;此时，孩子蹑手蹑脚地踏上了通往高塔顶层的台阶。他已经十六岁了，方才参加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日月神祭，并在那里饮下了混有牛血的酒。已是深夜，空无一人的长廊里，油灯的微弱光芒已被黑暗吞噬，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间或有火光在云层中一闪而过。仆人们都已睡下，或偷溜去城中参加持续到第二天正午的庆典了。孩子仍穿着祭典专用的白袍，前额上还有被橄榄枝鞭打的痕迹，手里有油膏的香味，脚上的凉鞋系带断了几根，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王子的双颊滚烫，神色也有些恍惚。他正了正头上的银帽子，随后把手伸进白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柄匕首的刀柄，摸到了柄面上狮子的琥珀眼睛。他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刀柄，继续沿着阶梯往上。&#xA;孩子在思考着：他不是非做这件事不可；他干嘛要自讨苦吃呢？他今天的表现很好，那些总督前来谒见的时候，他站在父亲身侧，默不作声，乖顺地垂着脑袋，虽然好奇，却也没有让目光在谁的身上停留超过五秒。谒见结束后，那些嗓音粗野的将军们、立了战功而获得进宫机会的军士们，在长桌旁掷骰子、喝酒大闹，他就坐在那暗沉大厅的尽头，拿一只木杯小口啜饮葡萄酒，为那些惊人的男子气概暗自赞叹、恐惧。这是他第一次作为王储，与父亲一起度过这重大节庆，也是他第一次和王宫之外的人说话。往后还有许多个仲夏夜、许多个祭神节，他年纪尚轻，父亲也未老，他只需要站在父亲身边静静等候，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可呢？&#xA;他被封闭在这囚笼里已经十几年，接触外面的世界不过短短一天，就已经听说了许多怪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老国王之死的谜团。这里的人在人神交姌的上古时期曾共享同一批祖先，人人都是神百分之一的子女、是旁人万分之一的兄弟姐妹，因此人人都需像敬神一样尊敬父母与祖辈。弑父在此地便成了最不齿的丑闻，然而人人都知道，谁要是想成名立业，就得杀死自己父母中的一个。他们害怕杀死父母，便总在那弑父欲望最强烈的时候夺门而出，收拾行囊躲去外地，因此王城的门口每日才会有那么多马车进进出出。曾经有位国王下过禁止人员迁徙的禁令，然而禁止迁徙后各地的犯罪率却直线上涨，国王只好作罢。从未有谁像当今国王一样，将人人都恐惧的事情化为真，因此人们最爱谈论的便是国王弑父的故事，最恐惧谈论的也是国王弑父的故事。&#xA;然而，也有人认为弑父是神灵的旨意，因为那位传播子嗣的神祗只会在国王面前现身，围绕着王座展开的、如衔尾蛇一般的杀人与被杀的循环，也许皆是那位无所不知的神明的旨意。那手持金色麦穗的神祗一只眼望向白天，一只眼望向黑夜，在仲夏这一天的雷雨过后，光芒万丈的太阳即将升起之时，祂便会悄然落在祂选定的国王身旁，与那统治者一同决定城镇的命运。&#xA;有人称老国王是被鸠杀的，他饮下了放有腐烂的鱼眼睛的葡萄酒。更多的人支持刺杀的说法，只是对于刺杀的时间、地点多有不同。一种说法称刺杀发生在下午两点半，老国王用完午饭、被人抬回正殿放着的时候，他的儿子率领了一支精兵等在那里。这个传说里，已故的王后当时挡在了神智不清的老国王面前，她是邻国祭司的女儿，泛着绿光的蛇发盘踞在脑后，眼睛似紫葡萄。老国王从未正眼看过她——她嫁来此地时国王已经瞎了一只眼；可这牧羊人的后裔却坚称，无论君主多么昏聩，杀死自己的父母乃是最为卑劣的罪孽。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丈夫就将长剑刺入了她的胸膛，那柄长剑上沾了她的血的部分便永远是一种暗沉的红色，用最为清澈的雪水都无法洗净。然而，在南方诸城的传说里，那王后乃是丈夫的同谋，有着赤红头发与绿眼睛，她劝解丈夫道，老国王的灵魂早已在一个早春的下午离开这具腐朽的躯壳，如今在王位上久坐、迟迟不死的是鸠占鹊巢的怪物，因此将它杀死才能使父亲解脱，使那在人世间徘徊的灵魂顺利渡过汹涌的冥河。这个传说最难以置信的版本，是王后在篡位成功的第二天偷偷杀死了熟睡的丈夫，穿上了他的皮，为了不被旁人发现端倪，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上，每过三天都要脱下人皮，细细洗刷，来保证它不发出尸臭。亦有人说，王后在生下王子时便难产而死，怎么可能合谋篡位或阻拦丈夫弑父呢？编出这些谣言的人，不过是在借死人之口抒发己见罢了。&#xA;不过，在老国王死去那天，宫殿中的每一块砖上都能找到人的残肢，而新王就是在这些尸骸上堆了沙土、砌了这座白色的石头高塔，这是人人都知道且不敢声张的。&#xA;在此前，王子的生活中没有谋杀、情爱、牧羊人，他是按照陶罐、挂毯上英雄故事的范本生长起来的。这些奇异瑰丽的故事对他而言，如盲眼人第一次见到日光一般迷人。他如饥似渴地寻觅这种种传说，寻访了医生、农家女、小偷、头戴翠鸟羽毛的布料商，最后，在一位务实又富有耐心的铸币匠面前久久停留。&#xA;那铸币匠不过是名学徒，用宝蓝色的头巾裹着长发与双肩，转过身子去给钱币称重时，头巾内里的金色纹样隐隐若现。他否定了王子找到的一切阴谋与奇迹，坚称王后是难产而死，没有其他。&#xA;“我明白了，”王子说道，“王后就是国王的神智与良心，是为国王承担责任的。现在王后死了，国王就只能成天坐在椅子上发昏。”&#xA;铸币匠从背后天平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压平的银，用三角形的小眼睛打量着王子。 “王后是给国王生孩子的。她为了生下你，死了。国王的良心还好好地呆在他的胸膛里。”&#xA;“这不对，”王子说，“我是从老国王、我爷爷的手中生出来的。”&#xA;“男人怎么能生出孩子来呢？”&#xA;“智慧女神不就是从主神的头颅里生出来的吗？”&#xA;“你是神吗？”&#xA;“不是。”&#xA;“那不就得了！你是凡人，是凡人，就会有父母。”&#xA;“那么你说，我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听说孩子总是长得像父母的。我有绿色的蛇发与忠诚的紫葡萄眼睛，还是赤红色头发与善于谋划的绿色眼睛？”&#xA;“都不是。你长得像国王。”&#xA;“国王是什么样子？”&#xA;“‘国王’这个词语，当你念出它时想象出的便是你自己的模样。每一个词语背后都蕴藏着一个形象，当你的舌尖滑过国王、音乐家、小偷、辩论家，你脑中的人影便像风铃一般轻轻作响。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模样与你真实的相貌并无关联。决定你的相貌的是你的身份。王子是什么样，你就长得什么样。而你总有一天将成为国王，所以国王这一词让你产生的联想，那就会是你将来的样貌。”&#xA;“那我的父母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xA;“你的父母决定了你将要继承什么身份，在这一层面上，他们赋予了你相貌。你想，权臣的女儿与乞丐的女儿必然会有不同的长相。”&#xA;“你说我是王后生下来的。那么生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xA;王子记得，那铸币匠长着过于尖削的鼻子与下巴。对他来说，所有事物都如蛋液一般粘连，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难以辨认，因此只有那只光滑的长鼻尖是极为突出的。这位指尖里染着银色的年轻人狡黠地眯起三角眼睛，笑着握住王子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勾勒出生育的奥秘。“男人与女人交欢；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多么荒谬！这小小的死决定了我们的生。而我们若不曾像这般死去，便无法长大成人、无法明白生的意义。可在我们成人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知道得太晚了，那时我们已经不得不背负起他人的生命了。”说话时，他那只长鼻子贴得很近，薄薄的鼻翼一个劲儿地颤抖。末了，他还说：王子的父亲目前还没有别的儿子。但是，搞不准哪天，他就会从楼上抱下一个孩子，这孩子属于一位比他的亡母更年轻、也更有野心的女人，属于那阁楼上的笑声。或者，国王也会像他的前一任那样，因精神错乱，下令杀死自己唯一的儿子。“那时你要怎么办？”那英俊的年轻人说道，这时他的头巾被风吹起，露出两只银耳环。&#xA;王子没有回答。离开铸币匠的时候，他低下头，抚摸着手背，那里仿佛还有铸币匠银色指尖留下的灼热。他从手背皮肤的波动中看见了自己的腹部，在此之前他从未能将它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作出准确的区分。他看见自己的腹部下方，挂着一条圆柱体，他刚刚才学到那叫做阴茎。随后，他的腹部又缓缓鼓起、被一个和他自己一样的生物充满。他看见一朵红色的花裂开了，从中露出纤细的雄蕊与雄壮的雌蕊，再是一张长着蓝色双眼、鼻梁高挺的脸，从那些颤抖的花蕊中落出来。想象中的小小的死，将王子所熟知的那层无边界的表象世界剪碎了，露出了鲜红到令人难以理解的血肉。只是，无论王子如何想象，他脑中永远只有自己的形体与自己的形体交缠。他的世界里原本并没有自己与他人的区分，而他自己的形象又是在不断变化的。过了一会儿，他的努力有了成果，一个赤红头发、绿眼睛的人出现了，那人那双干瘦、笔直的腿，与平坦、隐约能见到肋骨形状的胸脯触碰，在他的面前脱下了纱衣，随后又从两腿之间开始脱下自己的人皮……&#xA;王子吓了一跳。他猛然抬起头，看见有两个人将一头被劁过的公猪抬到了祭坛顶上，在那里已经燃起了火堆，一个人愁眉苦脸地用竹签扒拉着柴火。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在吹笛，一些蓬头垢面的青年男女围着吹笛人跳着舞，不一会儿又被一个蒙面戴头盔的人驱散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城中心的高地，进入了广场外的下层城镇，鳞次栉比的木屋中传来年轻男女寻欢作乐的声音。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人，抑或是将死者的灵魂，坐在那些举行宴会的房屋的墙根，打量着他。他的侍从们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头上仍戴着沉重的高帽，和平日里一样沉默、面无表情，像一些久远的石柱、圣甲虫的脚。这是一个无星的夜，或许星光是被节庆时城中的灯光、火光所遮蔽了。太阳仍未落下，月亮在天穹的一角簌簌发着抖，远处团块状的乌云紧紧贴在涌动的天幕上。&#xA;在乌云下，街道尽头，缓缓走出了一位行脚商人。他用粗布将货品草草裹了起来，放在一头瘦驴的背上，来这里找地方歇脚，可是他走得太慢了些，因他跛了一只脚，城中的酒店都已关门了。王子望着他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想起自己的父亲大概也是这个年纪。&#xA;那把匕首就是在这时候从商人的包裹中掉落下来，被王子捡起了。商人自称是南方人，后面半个脑袋秃了，一双鹅卵石形的斜视眼。商人说，这把匕首原是南边一支部族的王子所用，那部落王子出征前，他的母亲送给他这柄匕首当护身符。然而王子却从马上坠落，他的城邦被本国收服，母亲悲痛欲绝，化为羚羊跑走了，原本削铁如泥的匕首也因此辗转落入了商人之手。那已经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传闻中的部落王子，将厚重的黑发编成辫子，鼻头高挺，下颌光滑，模样和王子一模一样。孩子抚摸着刀柄上的狮子纹路，他还不知道这样的工艺绝非百年前的宝物所有，只可能来自近几年来异邦常见的赝品。他只是激动地想象着那母亲将刀送到孩子怀里时、刀柄上传来的温热气息。&#xA;一伙人路过了他们，竟是那吹笛人带头的舞者们，他们的巡礼在夜幕降临时才刚刚开始，即将踏上通往郊外、通往月亮的小道。这伙冥顽不灵的外邦异教徒，他们的故乡被纳入帝国的版图以后，这些整天游手好闲、载歌载舞的人们无法适应春耕秋收的规律生活，于是每天只是在城中游荡、乞讨、歌唱。他们信奉的那位丰产神祇只在夜间活动，其历史可以追溯到青铜器时代，自那时起祂便与他们一样终日游荡，在所到之处随手撒下麦穗与奇迹。他们赤身裸体，任凭那些原始的疾病在他们纯洁的身体上扎根，乱发中住着果蝇。他们的身上始终有一种水果刚开始腐化的浓烈香气，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笑话，他们坚信这些淫秽的、自然的玩笑将带领他们达到理想的觉悟状态，将他们带到他们信奉的那位情欲与生育的神祇身边。&#xA;王子认得出，这一伙人中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可这伙人飘得是那么快，这两个概念对他来说又太新了，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团芳香美丽的影子，和那吹笛人的发辫里随着风高高荡起的红色飘带。吹笛人背着一根长杆，杆子的一端系着一串草药与干枯的小乌鸦尸体，像是他们的旗帜。“他们多美呀！”王子脱口而出。&#xA;行脚商人白了他一眼，在这循规蹈矩的中年人眼中这一伙人是疯子、乞丐、叛乱分子。他想要拉上王子离开，王子却如痴如醉地跟着那伙年轻乞丐走了。在队伍末尾的那一人注意到了他，转过身来，笑着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递到他手中。他低下头，看见月亮在杯中液体的表面浮动，满月如一张微笑的脸。于是他将那液体一饮而尽，感到有些飘飘然，周遭的一切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混沌不明、没有名字与固定形态的状态。&#xA;唉，他多想跟他们一起去呀！可他忽然意识到那种隐秘的欲望如病菌一般无处不在；他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体发生了变化，他那年轻身体中蕴藏着与那些人们一样的激情，那未曾命名的冲动使他的肢体化为汗水。他一激灵；那美丽幻影递来的月亮酒里也有陷阱，飘动长发下的微笑是一场捕猎。那些他还不能辨认清楚的人们，他们竟然个个都要出生、死亡、杀人、造人！他们个个都想要递给他死亡，无论是那小小的、让他领悟生命的死亡，还是那终结一切的、让他摒弃神智的死亡。自由而蛮荒的外部世界里也被编排了许多剧本，这些剧目更加复杂、难以理解，因为他们都通过动作、仪式、映射做了无言的掩饰。他犹疑了，在那一瞬间，崇拜情欲的舞者们就已消失，那伙人的身影沉进地面上的月光里去了。&#xA;他转过头来，却见灰色头发的南方商人仍站在原地。原来他在恍惚中取走了匕首，却没有付钱。&#xA;他从钱包里掏出银币，按照中年人的指示将应有的数目点给他。钱币在他的掌中停留，他用指尖清点着银币上刻着的金额，于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钱币上还刻着头像。其中有一些头像是他父亲的侧脸，另外一些更为宽厚、坚毅、棱角分明的脸他并不认识。&#xA;那另一位陌生王者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而父亲的眼睛朝上，望着天际。父亲的额头很平，下颚并没有一丝毛发，眉毛也不粗。从前父亲的脸就没能给他留下多少印象，今天与他见过的所有人对比，竟然更为平庸。凭什么这一张脸能印在钱币上呢？&#xA;王子将银币高高抛起，视线追随着银币的边缘，银币下落时，反射出的落日余晖一瞬间让他晃了眼。下一秒，一道闪电劈过，浓重的夜幕一瞬变得煞白，银币、王者的脸，在王子的记忆里消解了。白天的种种光怪陆离骤然消失，王子意识到自己仍站在白色高塔的台阶上，手中握着那柄三十个银币换来的匕首。&#xA;雷声愈来愈近了，他恍然间瞥见窗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孔，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张又长又窄的脸，通红的两颊如即将被摘下的樱桃一般颤抖着。自己的脸印在钱币上时又会是什么样呢？他想象着，溶化的铜铁混合液体从模具里溢出来，一个乖顺、柔和的灰白映像，被烙得通红的锻造锤压得扁平，在那些脆生生的火星下变得扁平……他想从钱币的圆框中挣脱出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xA;是啊，他已经十六岁了，这十六年间，他从未动弹过一次！如果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等到父亲老去、死去、他当上国王以后，又能怎么样呢？他不知晓自己现在的面貌，又怎能知道自己当上国王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而他要是一辈子都不明白自己是谁、应该是谁，这一生对他而言都不过是煎熬。他将继续在关于死的故事里找寻着自己生的理由。然而，当他抵达了终点，却发现他的生活不过是往日某段剧本的延续，是银币上反射的重演。无论是作为王子，在昏暗的大厅里光着脚行走，脚底沾满白色的细屑，亦或是作为国王，身子向后倒，瘫坐在软垫里，等着面无表情的仆人往自己嘴里喂捣烂的无花果……他都是被锁在这里的，被困在白色的墙壁、圆形的钱币、人们的耳语中。他要出去，他要离开这里！他几乎就能听到马匹嘶鸣、山毛榉被风刮得哗哗作响。&#xA;他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胡乱抓住一旁的墙壁才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原来是宫殿一侧的一尊海神像，被狂风卷起，落了下来，砸坏了他右侧的台阶。白色的台阶……白色的沙……白色的胡须与头发堆砌在他脚边。海神白色的眼睛注视着他。&#xA;他顿时怒从心头起。什么旋转楼梯、神话塑像、通天白塔，统统见鬼去吧！这座宫殿早已从内部被蚕食。迟早有一天，这些古代歌谣里的英雄、怪兽、面容枯槁的仙女、眼神呆滞的动物，都会化为齑粉。他要把这座高塔推倒，在这里新建起一座广阔的行宫，宫殿只有一层，通往露台的台阶不会超过五节，阶面将是浆灰色，墙壁上绘有指甲盖大小的蝴蝶与雏菊，不会再有镂空花窗、挂毯与浮雕。不等工程结束，他就会离开，骑一匹黑马，披猩红斗篷，去见见他父亲未能征讨的那些不安定的城邦。迟早有一天，人们不会再谈论他父亲或母亲的罪行，不会再争论他母亲的眼睛是紫葡萄还是翡翠，而会记住他有一双月光下的海水一般蓝的锐利双眸。&#xA;他将头顶上的高帽摘下，狠狠砸在地上。那银王冠沿着台阶滚落，尖顶在台阶与墙壁上划下浅浅的刻痕，镶嵌的各色宝石一圈圈掉下来，一地落花。王子看也没有看它，只在听见银帽子落到台阶底部的脆响时闭紧了眼。&#xA;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小跑起来，匕首已然出鞘。大雨倾盆而下。&#xA;楼梯的尽头，那两扇雪白的大门像一对紧闭的眼睫。他的父亲就在那里，在黎明前的雷声中，他是安睡还是在沉思、行走，还是在与他爷爷的姬妾做爱？&#xA;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将匕首——母亲赠送的护身符——插入父亲的胸膛，一切便都了结了。他对死亡的理解仅仅来自宫殿中挂毯上的画作：狂女将自己的孩子撕碎，兄弟互相割下对方的头颅，英雄站在敌人的尸体之中，惊恐的双眼搜寻着画布外的下一位受害者……死是故事的必要环节，它决定了人应该戴着何种面具活下去。他还不熟悉刀枪，从未亲眼见过战争，也不曾听过死者在篝火前的絮语。但在那一瞬间，他坚信自己可以将父亲杀死，从而得到自由。&#xA;门扉打开了，它们比纱布还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王子听见凉鞋系带敲打地板的声音，便把鞋脱了，扔到了门外。这时整座宫殿在愈演愈烈的雷雨中开始猛烈晃动，他与宫殿像一对一同到达高潮时剧烈呼吸的爱侣。建筑吞吐、收缩、将他送到了有着琉璃穹顶的大厅里。&#xA;顶层的房间里没有人。没有想象中的众多姬妾，没有跪在两侧捧着银盘的奴隶，没有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桌。只有一片空旷、肮脏的大理石地面，与雪白、简陋的房顶空荡荡地相望。华美的衣裳如蝉褪下的空壳，散落在地上，衣服上布满了油污、不知什么液体晕开的痕迹。雨的味道细细密密地沁进来。&#xA;他像寻觅月亮或者爱人的狂女一样，在大厅里寻觅他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必当在这里、必定在这王国的心脏里等待着他，等待故事的终局。他跨过那些衣裳，像在战场上寻找友人尸体的将军一样寻找父亲。等到他走到房间的尽头，才终于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形。&#xA;他的父亲，浑身赤裸，吊在房梁上，死了。他的身下是屎尿，正上方的屋顶上，小天使在吹着号角。&#xA;王子瘫坐在原地。父亲已经死了！现在他应当做什么？他还未熟悉王子的角色，就要披上王的戏服了，还未弄清楚自己现在的面貌，便要走向另一张崭新的、陌生的、不服贴的脸皮。这一切顺理成章；可是他们会说他是一个弑父者，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个弑父者——在这个时机拿着匕首出现在这里。他们会审判他，就像他们审判他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将会有无数种传说，无数种流言，他所不认识的同谋，无所不知的预言，引发父子相残的神秘女子，不知藏在何处的宝藏与王冠，纳藏污垢的密道，尸体，尸体，尸体，无法安息的尸体——直到最后他自己也忘了原本什么才是真实的，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没有犯过罪，忘了纯洁与一无所知对他的皮肤所带来的影响，最终那具羸弱的、不值一提的老人尸体会在他的梦中一次次出现，它会成为困住他的唯一一道枷锁，也是唯一需要的一道枷锁；最终他也会变成他。&#xA;这时候，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铸币匠的脸。那铸币匠的长鼻子对他说：死是这样的一个秘密；它必须在这一故事中发生，然而它何时发生、发生在谁人身上，都不会影响故事的继续进行。前一日下到冥府去的人，在第二日又将化为浮空的精灵，从冥河中走出，重新开始走向冥府的漫长道路。而故事仍在这些不断变换的执行人、冒牌的演员身上流淌，其角色不为生死悲欢而变化。&#xA;这一想法让他冷静了一些。他站起身来，仍紧握着匕首，小心地观察尸体。父亲的头歪向一边，眼球往上翻，只露出眼白，眼底的血管已经鼓胀。他的皮肤泛着青色，还未开始腐烂，油膏与玫瑰的幽香萦绕在他那绘着花鸟图样的指尖。父亲的头发不是绿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轻飘飘的、纱布一样的黑。父亲的眼珠不是紫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清晨天际的蓝。父亲真实的模样，和王子想象中的自己竟是那么相像，可这时他故意忽视了这一点。父亲的身体不比普通士兵健壮，手臂与后背布满伤痕，使他想起白日里那位总是一副欲言又止表情的行脚商人。他的双脚无力地垂落着，像枯萎的花瓣，这情景有一瞬间几乎让王子想哭。随后他又烦躁起来：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精力，来杀死一个本就羸弱不堪的老人呢？他的无力在此时像是一种嘲讽；他怎么就被这一个可怜虫给困住了呢？&#xA;王子胆子大起来，走得更近了一些，思索着该怎样将尸体从套索上取下来。他碰了碰父亲的大腿。那双腿摸起来就像石膏一样僵硬、冰冷。他的指尖仿佛也沾上了死者的白色。正当他要伸手去把父亲抱下来的时候，他惊叫了一声，停下了。&#xA;父亲的下体空无一物。&#xA;吊死者的阴茎，应当在死后由于生理反应而勃起，然而父亲的下体像刚被剥开的白煮鸡蛋一样光洁。他的父亲是一国之君，不可能被阉割；那里也并没有阉人通常会有的可怖疤痕、层叠的烂肉。甚至，那里也没有莲花一般打开的阴唇——就在一天之前，他对于男女的区分没有概念，即便看见父亲的这般惨象，恐怕也仅会感到一种淡漠的、被设计好的悲伤。可他到外面去过了，父亲光滑的下体突然变得无比刺眼。铸币匠告诉了他男人与女人怎么成为父母，而他眼前的尸体显然没有那样的权力。这具尸体，是一具属于孩童的、与死亡的距离遥远的尸体。他顿时感到怒不可遏：那哪里是他的父亲，一头被阉的山羊都比他强！&#xA;那恒久不变的艳阳骤然升了起来。金光勾勒着父亲的尸体，仿佛要将他裹入蝉蛹，让他起死回生。震耳欲聋的钟声随着日出响起了，四处都有白色的石膏在震颤中落下，王子看见父亲的指甲像一轮泛黄的月牙。他惊恐起来；父亲没有生殖器，那么他是如何出生的？他自己又如何呢，他就拥有成人的权力了吗？没有被孕育的人要怎么夺去他人的生命，要怎么创造生命，又怎能渡过冥河？&#xA;钟声沉寂之后，脚步声便响起了。前夜里短暂地离开宫殿、化为另一个人的侍从们，就要换上长至脚面的袍服，来给国王送早饭了。而那光秃秃的墙面与房顶上，逐渐出现了挂毯与浮雕，那些乱伦的英雄人物、怪物、会说人话的动物，在日月神祭典结束以后，便从死者的世界里回来了。他恐惧起来，瞥见尸体背后有一扇虚掩的门，慌不择路躲了进去。&#xA;门后竟然是另一道旋转楼梯，木制阶面狭窄，年久失修，还未踩就吱呀作响。黑色的蛛网如时间织出的丝线将这里重重围绕。这是藏在楼层夹缝之间的秘密领地，通往国王心脏的动脉，其中堆满了各种不详的旧物。王子的脚掌一接触到阶面，脚面上的石膏粉便落下一个白色的脚印。他每跑一步，身上的白袍便被蛛网扯去一条，抹在他皮肤上的那一层厚重白色粉末便要落一层下来。最后，他浑身赤裸，肌肤泛着健康的浅红色，大口喘着气，跑得愈来愈快，竟然同他先前见过的异教舞者们一样了。他跨过沾满血迹的长沙发，跳过东倒西歪的酒壶与腌料罐，一排排未完成的石膏像。&#xA;他周围的墙上，挂毯上的一张张脸，那些一成不变的英雄，用丝线织成的冷漠双眼凝望着这下一位牺牲者。他们是同一个铸币模具中按压出来的一段死亡序列，是恒古不变的权威象征，是秩序，一生下来就注定必须坐在那高脚椅上，端坐着聆听将军或叛乱者的吼声，如被候鸟带走的花种，在干涸的大地上落下一道浅浅痕迹。他一路跑，那些在他之前死去的国王、罪犯、谋杀犯、征服者、伟大领袖、强奸犯、酒鬼、蹩脚诗人、画家便都从画像上转过眼珠来看着他。他们静静地看着这同样继承了神之血脉、贵族通奸的产物，从他们的指尖溜走，用泛着青紫色光芒的死者的嘴唇悄悄诅咒着他，因为他们曾经也有过这么一天，他们自以为能挣脱出这循环的一天，然而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都成了一些无人问津的笨重肖像。&#xA;这时他才理解，无论在雪白的不断掉下石膏的高塔里，或是在平整、低矮的殿堂中，只要他做了那事——只要他受了诱惑，指尖上沾染了爱或死，这一故事便永远不会结束，他会被自己所做的恶行缠绕在无限的循环里。要脱离此等罪名便只有逃离——不是成为大人，不是离开城堡，而是从他不想经历的长大成人的奥妙中逃离，作为一个孩子、作为他自己逃离。而他那没有阴茎的父亲，正是因为曾经做过同样的尝试，却又败于自己的天真，或败于父亲的父亲的作弄，才被困在此地。他的父亲，一个无法生育的孩童，被自己的罪行关押在岌岌可危的高塔之尖。而他，孩童中的孩童，注定要被命运推开，注定要成为打破这循环的人。铸币匠、行脚商人、流浪舞者，都是一些不同形式的引诱与指导，而他瞥见这繁杂的外部世界，是为了再次回到模棱两可、难以明辨的状态，为了像打散一颗蛋一样将世界搅拌。&#xA;跑到楼梯底部的时候，他忽然紧张起来，意识到：在那最后一段台阶下、最后一道梁柱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有一双石质的眼睛正悄悄望着他。他放慢脚步，转过去。&#xA;那里矗立着一尊戴着银面具的焦黑的圣像。圣像的头微微倾斜，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合十，一道阳光穿过手掌之间的缝隙，落在已被烧出竖直裂痕的胸口。楼梯之间密布的蛛网，原来是圣像的头发，它们堆叠在圣像的脚边，已经长出了跳蚤，却仍然顺滑如丝绸。圣像对他笑着，周身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晕。&#xA;他扑倒在圣像的脚边，放声大哭起来。直到这时他才认清了，在那圣像的双眼中倒映着的才是真实自己的映像。在那圣像的视线中他再一次出生，正如最初他从爷爷的手中而非母亲的腹中出生一样。那古老的血液，那些眼睛再也困不住他了。他得救了！他握住圣像的手，走进那眼睛里去；在那里他可以赤裸，在酷烈的风中狂奔。因为那圣像就是他的父亲、母亲、爷爷，是雌雄同体、或不分雌雄的日月神。]]&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孩子在宫殿里行走着。

这一座高耸入云的华厦有着华美的白色大殿与千重帷幕，旋转大理石台阶如堆积云，环绕着雕花廊柱与绘有壁画的墙壁。宫殿多窗，窗沿与屋檐皆用镂空装饰，当风卷着微苦的熏香气息掠过此地，整座宫殿便会在风中颤抖，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石灰粉来。为了避免被那些石质的紫丁香、独角兽、骑海豚的小爱神们砸得措不及防，在宫中生活的人们往往都要戴上银色的尖顶高帽，并在腰带上别上一臂长的扫帚和簸箕，来扫走落下的石膏像，把它们带去宫外卖个好价钱。
这座宫殿的主人是这个国家的王，距离他杀死自己的父亲登基已经过去了五年。登基后，国王便再也没有出过宫殿的门，据说，他日日夜夜与他父亲的姬妾在宫殿的顶层欢歌，从琉璃穹顶下俯瞰整个金子般的都城。
孩子便是国王的孩子。孩子虽贵为王子，但每年只有日月神祭的时候，他才能和其他百姓一样，见到从旋转楼梯上徐徐走下的父亲。父亲会在正殿里接待各属地的总督、将军、商人、学者、外国使臣，让他们亲吻他用海娜花染红了的长指甲，再去前厅里观看宫殿前广场上的祭祀仪式，在祭典当天的月亮斜斜沉入大海、无星的夜空中隐约响起雷声时，父亲的紫色衣摆仅在王子的耳边轻轻掠过一下，便又升到那高空中去了。在这高塔的顶层，一道金色大门开启一条缝隙，从那里倾泻出女人们像是用指甲刮过陶瓷一样的尖锐笑声，以及玫瑰花瓣的香气，仅仅那么一秒，那个悬空的世界便消失了，给他留下一种醉醺醺的、悲伤的印象。这就是他对父亲的全部记忆。
孩子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有母亲。是宫殿里影子一样的仆人把他养大的。王子从小衣食无忧，他身着金滚边红长袍，床头的小桌上摆着绘有力士狩猎图的陶罐，戴的高帽是纯银制成，帽尖镶嵌着绿宝石。每天早上，在他离开卧房去吃早餐的时候，便有人来清理他落在床上的头发。可是没有一人与他说话。仆人们会在阴冷的厨房、滋滋作响的炉火边窃窃私语；可王子一问话，他们就都成了哑巴，像烧不开水的蒸锅。因此，孩子到了八岁才学会说话，在语言还未出现的早年记忆里，所有的事物都交叠在一起，由于未被命名，只有模糊的形状与颜色。桌子与椅子是同一块米黄色的印记，仆人融化在挂毯上的蛇腹中。唯有那旋转阶梯，在孩子眼中，是一条雪白的、通往天际的路，是确凿、难以撼动的存在。
除此之外，孩子的早年记忆中唯一清晰的，便是他的爷爷。也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仆人们还未戒严静默的时候有人破了例，总之王子坚持相信，他出生后所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的爷爷，那被杀的老国王。他的爷爷在一次征服战争中被长矛贯穿头部，丢了一只眼睛、毁了容，性情也随之大变，到后来他们不得不把他捆在王座上，每天只给他喂碾成泥的无花果，因为仆从们以为只有这才是国王应该享用的食物。那也许是老国王晚年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王子记得，老人将他从接生婆的手中抱过来，由于背着光，脸庞发黑，但看起来格外年轻。另一个版本里，他记得老人害怕自己丑陋的样貌吓到孩子，特地戴上了银制面具，面具的五官扁平，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从此便以为自己是从爷爷的手中生出来的。
此时，孩子蹑手蹑脚地踏上了通往高塔顶层的台阶。他已经十六岁了，方才参加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日月神祭，并在那里饮下了混有牛血的酒。已是深夜，空无一人的长廊里，油灯的微弱光芒已被黑暗吞噬，天边传来沉闷的雷声，间或有火光在云层中一闪而过。仆人们都已睡下，或偷溜去城中参加持续到第二天正午的庆典了。孩子仍穿着祭典专用的白袍，前额上还有被橄榄枝鞭打的痕迹，手里有油膏的香味，脚上的凉鞋系带断了几根，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王子的双颊滚烫，神色也有些恍惚。他正了正头上的银帽子，随后把手伸进白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柄匕首的刀柄，摸到了柄面上狮子的琥珀眼睛。他颤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刀柄，继续沿着阶梯往上。
孩子在思考着：他不是非做这件事不可；他干嘛要自讨苦吃呢？他今天的表现很好，那些总督前来谒见的时候，他站在父亲身侧，默不作声，乖顺地垂着脑袋，虽然好奇，却也没有让目光在谁的身上停留超过五秒。谒见结束后，那些嗓音粗野的将军们、立了战功而获得进宫机会的军士们，在长桌旁掷骰子、喝酒大闹，他就坐在那暗沉大厅的尽头，拿一只木杯小口啜饮葡萄酒，为那些惊人的男子气概暗自赞叹、恐惧。这是他第一次作为王储，与父亲一起度过这重大节庆，也是他第一次和王宫之外的人说话。往后还有许多个仲夏夜、许多个祭神节，他年纪尚轻，父亲也未老，他只需要站在父亲身边静静等候，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可呢？
他被封闭在这囚笼里已经十几年，接触外面的世界不过短短一天，就已经听说了许多怪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老国王之死的谜团。这里的人在人神交姌的上古时期曾共享同一批祖先，人人都是神百分之一的子女、是旁人万分之一的兄弟姐妹，因此人人都需像敬神一样尊敬父母与祖辈。弑父在此地便成了最不齿的丑闻，然而人人都知道，谁要是想成名立业，就得杀死自己父母中的一个。他们害怕杀死父母，便总在那弑父欲望最强烈的时候夺门而出，收拾行囊躲去外地，因此王城的门口每日才会有那么多马车进进出出。曾经有位国王下过禁止人员迁徙的禁令，然而禁止迁徙后各地的犯罪率却直线上涨，国王只好作罢。从未有谁像当今国王一样，将人人都恐惧的事情化为真，因此人们最爱谈论的便是国王弑父的故事，最恐惧谈论的也是国王弑父的故事。
然而，也有人认为弑父是神灵的旨意，因为那位传播子嗣的神祗只会在国王面前现身，围绕着王座展开的、如衔尾蛇一般的杀人与被杀的循环，也许皆是那位无所不知的神明的旨意。那手持金色麦穗的神祗一只眼望向白天，一只眼望向黑夜，在仲夏这一天的雷雨过后，光芒万丈的太阳即将升起之时，祂便会悄然落在祂选定的国王身旁，与那统治者一同决定城镇的命运。
有人称老国王是被鸠杀的，他饮下了放有腐烂的鱼眼睛的葡萄酒。更多的人支持刺杀的说法，只是对于刺杀的时间、地点多有不同。一种说法称刺杀发生在下午两点半，老国王用完午饭、被人抬回正殿放着的时候，他的儿子率领了一支精兵等在那里。这个传说里，已故的王后当时挡在了神智不清的老国王面前，她是邻国祭司的女儿，泛着绿光的蛇发盘踞在脑后，眼睛似紫葡萄。老国王从未正眼看过她——她嫁来此地时国王已经瞎了一只眼；可这牧羊人的后裔却坚称，无论君主多么昏聩，杀死自己的父母乃是最为卑劣的罪孽。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丈夫就将长剑刺入了她的胸膛，那柄长剑上沾了她的血的部分便永远是一种暗沉的红色，用最为清澈的雪水都无法洗净。然而，在南方诸城的传说里，那王后乃是丈夫的同谋，有着赤红头发与绿眼睛，她劝解丈夫道，老国王的灵魂早已在一个早春的下午离开这具腐朽的躯壳，如今在王位上久坐、迟迟不死的是鸠占鹊巢的怪物，因此将它杀死才能使父亲解脱，使那在人世间徘徊的灵魂顺利渡过汹涌的冥河。这个传说最难以置信的版本，是王后在篡位成功的第二天偷偷杀死了熟睡的丈夫，穿上了他的皮，为了不被旁人发现端倪，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上，每过三天都要脱下人皮，细细洗刷，来保证它不发出尸臭。亦有人说，王后在生下王子时便难产而死，怎么可能合谋篡位或阻拦丈夫弑父呢？编出这些谣言的人，不过是在借死人之口抒发己见罢了。
不过，在老国王死去那天，宫殿中的每一块砖上都能找到人的残肢，而新王就是在这些尸骸上堆了沙土、砌了这座白色的石头高塔，这是人人都知道且不敢声张的。
在此前，王子的生活中没有谋杀、情爱、牧羊人，他是按照陶罐、挂毯上英雄故事的范本生长起来的。这些奇异瑰丽的故事对他而言，如盲眼人第一次见到日光一般迷人。他如饥似渴地寻觅这种种传说，寻访了医生、农家女、小偷、头戴翠鸟羽毛的布料商，最后，在一位务实又富有耐心的铸币匠面前久久停留。
那铸币匠不过是名学徒，用宝蓝色的头巾裹着长发与双肩，转过身子去给钱币称重时，头巾内里的金色纹样隐隐若现。他否定了王子找到的一切阴谋与奇迹，坚称王后是难产而死，没有其他。
“我明白了，”王子说道，“王后就是国王的神智与良心，是为国王承担责任的。现在王后死了，国王就只能成天坐在椅子上发昏。”
铸币匠从背后天平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压平的银，用三角形的小眼睛打量着王子。 “王后是给国王生孩子的。她为了生下你，死了。国王的良心还好好地呆在他的胸膛里。”
“这不对，”王子说，“我是从老国王、我爷爷的手中生出来的。”
“男人怎么能生出孩子来呢？”
“智慧女神不就是从主神的头颅里生出来的吗？”
“你是神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你是凡人，是凡人，就会有父母。”
“那么你说，我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听说孩子总是长得像父母的。我有绿色的蛇发与忠诚的紫葡萄眼睛，还是赤红色头发与善于谋划的绿色眼睛？”
“都不是。你长得像国王。”
“国王是什么样子？”
“‘国王’这个词语，当你念出它时想象出的便是你自己的模样。每一个词语背后都蕴藏着一个形象，当你的舌尖滑过国王、音乐家、小偷、辩论家，你脑中的人影便像风铃一般轻轻作响。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模样与你真实的相貌并无关联。决定你的相貌的是你的身份。王子是什么样，你就长得什么样。而你总有一天将成为国王，所以国王这一词让你产生的联想，那就会是你将来的样貌。”
“那我的父母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父母决定了你将要继承什么身份，在这一层面上，他们赋予了你相貌。你想，权臣的女儿与乞丐的女儿必然会有不同的长相。”
“你说我是王后生下来的。那么生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子记得，那铸币匠长着过于尖削的鼻子与下巴。对他来说，所有事物都如蛋液一般粘连，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难以辨认，因此只有那只光滑的长鼻尖是极为突出的。这位指尖里染着银色的年轻人狡黠地眯起三角眼睛，笑着握住王子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勾勒出生育的奥秘。“男人与女人交欢；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多么荒谬！这小小的死决定了我们的生。而我们若不曾像这般死去，便无法长大成人、无法明白生的意义。可在我们成人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知道得太晚了，那时我们已经不得不背负起他人的生命了。”说话时，他那只长鼻子贴得很近，薄薄的鼻翼一个劲儿地颤抖。末了，他还说：王子的父亲目前还没有别的儿子。但是，搞不准哪天，他就会从楼上抱下一个孩子，这孩子属于一位比他的亡母更年轻、也更有野心的女人，属于那阁楼上的笑声。或者，国王也会像他的前一任那样，因精神错乱，下令杀死自己唯一的儿子。“那时你要怎么办？”那英俊的年轻人说道，这时他的头巾被风吹起，露出两只银耳环。
王子没有回答。离开铸币匠的时候，他低下头，抚摸着手背，那里仿佛还有铸币匠银色指尖留下的灼热。他从手背皮肤的波动中看见了自己的腹部，在此之前他从未能将它与身体的其他部分作出准确的区分。他看见自己的腹部下方，挂着一条圆柱体，他刚刚才学到那叫做阴茎。随后，他的腹部又缓缓鼓起、被一个和他自己一样的生物充满。他看见一朵红色的花裂开了，从中露出纤细的雄蕊与雄壮的雌蕊，再是一张长着蓝色双眼、鼻梁高挺的脸，从那些颤抖的花蕊中落出来。想象中的小小的死，将王子所熟知的那层无边界的表象世界剪碎了，露出了鲜红到令人难以理解的血肉。只是，无论王子如何想象，他脑中永远只有自己的形体与自己的形体交缠。他的世界里原本并没有自己与他人的区分，而他自己的形象又是在不断变化的。过了一会儿，他的努力有了成果，一个赤红头发、绿眼睛的人出现了，那人那双干瘦、笔直的腿，与平坦、隐约能见到肋骨形状的胸脯触碰，在他的面前脱下了纱衣，随后又从两腿之间开始脱下自己的人皮……
王子吓了一跳。他猛然抬起头，看见有两个人将一头被劁过的公猪抬到了祭坛顶上，在那里已经燃起了火堆，一个人愁眉苦脸地用竹签扒拉着柴火。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在吹笛，一些蓬头垢面的青年男女围着吹笛人跳着舞，不一会儿又被一个蒙面戴头盔的人驱散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城中心的高地，进入了广场外的下层城镇，鳞次栉比的木屋中传来年轻男女寻欢作乐的声音。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人，抑或是将死者的灵魂，坐在那些举行宴会的房屋的墙根，打量着他。他的侍从们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头上仍戴着沉重的高帽，和平日里一样沉默、面无表情，像一些久远的石柱、圣甲虫的脚。这是一个无星的夜，或许星光是被节庆时城中的灯光、火光所遮蔽了。太阳仍未落下，月亮在天穹的一角簌簌发着抖，远处团块状的乌云紧紧贴在涌动的天幕上。
在乌云下，街道尽头，缓缓走出了一位行脚商人。他用粗布将货品草草裹了起来，放在一头瘦驴的背上，来这里找地方歇脚，可是他走得太慢了些，因他跛了一只脚，城中的酒店都已关门了。王子望着他一瘸一拐朝自己走来，想起自己的父亲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那把匕首就是在这时候从商人的包裹中掉落下来，被王子捡起了。商人自称是南方人，后面半个脑袋秃了，一双鹅卵石形的斜视眼。商人说，这把匕首原是南边一支部族的王子所用，那部落王子出征前，他的母亲送给他这柄匕首当护身符。然而王子却从马上坠落，他的城邦被本国收服，母亲悲痛欲绝，化为羚羊跑走了，原本削铁如泥的匕首也因此辗转落入了商人之手。那已经是几百年以前的事了。传闻中的部落王子，将厚重的黑发编成辫子，鼻头高挺，下颌光滑，模样和王子一模一样。孩子抚摸着刀柄上的狮子纹路，他还不知道这样的工艺绝非百年前的宝物所有，只可能来自近几年来异邦常见的赝品。他只是激动地想象着那母亲将刀送到孩子怀里时、刀柄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一伙人路过了他们，竟是那吹笛人带头的舞者们，他们的巡礼在夜幕降临时才刚刚开始，即将踏上通往郊外、通往月亮的小道。这伙冥顽不灵的外邦异教徒，他们的故乡被纳入帝国的版图以后，这些整天游手好闲、载歌载舞的人们无法适应春耕秋收的规律生活，于是每天只是在城中游荡、乞讨、歌唱。他们信奉的那位丰产神祇只在夜间活动，其历史可以追溯到青铜器时代，自那时起祂便与他们一样终日游荡，在所到之处随手撒下麦穗与奇迹。他们赤身裸体，任凭那些原始的疾病在他们纯洁的身体上扎根，乱发中住着果蝇。他们的身上始终有一种水果刚开始腐化的浓烈香气，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笑话，他们坚信这些淫秽的、自然的玩笑将带领他们达到理想的觉悟状态，将他们带到他们信奉的那位情欲与生育的神祇身边。
王子认得出，这一伙人中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可这伙人飘得是那么快，这两个概念对他来说又太新了，他只来得及看见一团芳香美丽的影子，和那吹笛人的发辫里随着风高高荡起的红色飘带。吹笛人背着一根长杆，杆子的一端系着一串草药与干枯的小乌鸦尸体，像是他们的旗帜。“他们多美呀！”王子脱口而出。
行脚商人白了他一眼，在这循规蹈矩的中年人眼中这一伙人是疯子、乞丐、叛乱分子。他想要拉上王子离开，王子却如痴如醉地跟着那伙年轻乞丐走了。在队伍末尾的那一人注意到了他，转过身来，笑着将一杯橙黄色的液体递到他手中。他低下头，看见月亮在杯中液体的表面浮动，满月如一张微笑的脸。于是他将那液体一饮而尽，感到有些飘飘然，周遭的一切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混沌不明、没有名字与固定形态的状态。
唉，他多想跟他们一起去呀！可他忽然意识到那种隐秘的欲望如病菌一般无处不在；他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体发生了变化，他那年轻身体中蕴藏着与那些人们一样的激情，那未曾命名的冲动使他的肢体化为汗水。他一激灵；那美丽幻影递来的月亮酒里也有陷阱，飘动长发下的微笑是一场捕猎。那些他还不能辨认清楚的人们，他们竟然个个都要出生、死亡、杀人、造人！他们个个都想要递给他死亡，无论是那小小的、让他领悟生命的死亡，还是那终结一切的、让他摒弃神智的死亡。自由而蛮荒的外部世界里也被编排了许多剧本，这些剧目更加复杂、难以理解，因为他们都通过动作、仪式、映射做了无言的掩饰。他犹疑了，在那一瞬间，崇拜情欲的舞者们就已消失，那伙人的身影沉进地面上的月光里去了。
他转过头来，却见灰色头发的南方商人仍站在原地。原来他在恍惚中取走了匕首，却没有付钱。
他从钱包里掏出银币，按照中年人的指示将应有的数目点给他。钱币在他的掌中停留，他用指尖清点着银币上刻着的金额，于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钱币上还刻着头像。其中有一些头像是他父亲的侧脸，另外一些更为宽厚、坚毅、棱角分明的脸他并不认识。
那另一位陌生王者的眼睛直直望着他，而父亲的眼睛朝上，望着天际。父亲的额头很平，下颚并没有一丝毛发，眉毛也不粗。从前父亲的脸就没能给他留下多少印象，今天与他见过的所有人对比，竟然更为平庸。凭什么这一张脸能印在钱币上呢？
王子将银币高高抛起，视线追随着银币的边缘，银币下落时，反射出的落日余晖一瞬间让他晃了眼。下一秒，一道闪电劈过，浓重的夜幕一瞬变得煞白，银币、王者的脸，在王子的记忆里消解了。白天的种种光怪陆离骤然消失，王子意识到自己仍站在白色高塔的台阶上，手中握着那柄三十个银币换来的匕首。
雷声愈来愈近了，他恍然间瞥见窗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孔，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张又长又窄的脸，通红的两颊如即将被摘下的樱桃一般颤抖着。自己的脸印在钱币上时又会是什么样呢？他想象着，溶化的铜铁混合液体从模具里溢出来，一个乖顺、柔和的灰白映像，被烙得通红的锻造锤压得扁平，在那些脆生生的火星下变得扁平……他想从钱币的圆框中挣脱出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是啊，他已经十六岁了，这十六年间，他从未动弹过一次！如果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等到父亲老去、死去、他当上国王以后，又能怎么样呢？他不知晓自己现在的面貌，又怎能知道自己当上国王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而他要是一辈子都不明白自己是谁、应该是谁，这一生对他而言都不过是煎熬。他将继续在关于死的故事里找寻着自己生的理由。然而，当他抵达了终点，却发现他的生活不过是往日某段剧本的延续，是银币上反射的重演。无论是作为王子，在昏暗的大厅里光着脚行走，脚底沾满白色的细屑，亦或是作为国王，身子向后倒，瘫坐在软垫里，等着面无表情的仆人往自己嘴里喂捣烂的无花果……他都是被锁在这里的，被困在白色的墙壁、圆形的钱币、人们的耳语中。他要出去，他要离开这里！他几乎就能听到马匹嘶鸣、山毛榉被风刮得哗哗作响。
他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胡乱抓住一旁的墙壁才稳住身子。低头一看，原来是宫殿一侧的一尊海神像，被狂风卷起，落了下来，砸坏了他右侧的台阶。白色的台阶……白色的沙……白色的胡须与头发堆砌在他脚边。海神白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顿时怒从心头起。什么旋转楼梯、神话塑像、通天白塔，统统见鬼去吧！这座宫殿早已从内部被蚕食。迟早有一天，这些古代歌谣里的英雄、怪兽、面容枯槁的仙女、眼神呆滞的动物，都会化为齑粉。他要把这座高塔推倒，在这里新建起一座广阔的行宫，宫殿只有一层，通往露台的台阶不会超过五节，阶面将是浆灰色，墙壁上绘有指甲盖大小的蝴蝶与雏菊，不会再有镂空花窗、挂毯与浮雕。不等工程结束，他就会离开，骑一匹黑马，披猩红斗篷，去见见他父亲未能征讨的那些不安定的城邦。迟早有一天，人们不会再谈论他父亲或母亲的罪行，不会再争论他母亲的眼睛是紫葡萄还是翡翠，而会记住他有一双月光下的海水一般蓝的锐利双眸。
他将头顶上的高帽摘下，狠狠砸在地上。那银王冠沿着台阶滚落，尖顶在台阶与墙壁上划下浅浅的刻痕，镶嵌的各色宝石一圈圈掉下来，一地落花。王子看也没有看它，只在听见银帽子落到台阶底部的脆响时闭紧了眼。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小跑起来，匕首已然出鞘。大雨倾盆而下。
楼梯的尽头，那两扇雪白的大门像一对紧闭的眼睫。他的父亲就在那里，在黎明前的雷声中，他是安睡还是在沉思、行走，还是在与他爷爷的姬妾做爱？
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将匕首——母亲赠送的护身符——插入父亲的胸膛，一切便都了结了。他对死亡的理解仅仅来自宫殿中挂毯上的画作：狂女将自己的孩子撕碎，兄弟互相割下对方的头颅，英雄站在敌人的尸体之中，惊恐的双眼搜寻着画布外的下一位受害者……死是故事的必要环节，它决定了人应该戴着何种面具活下去。他还不熟悉刀枪，从未亲眼见过战争，也不曾听过死者在篝火前的絮语。但在那一瞬间，他坚信自己可以将父亲杀死，从而得到自由。
门扉打开了，它们比纱布还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王子听见凉鞋系带敲打地板的声音，便把鞋脱了，扔到了门外。这时整座宫殿在愈演愈烈的雷雨中开始猛烈晃动，他与宫殿像一对一同到达高潮时剧烈呼吸的爱侣。建筑吞吐、收缩、将他送到了有着琉璃穹顶的大厅里。
顶层的房间里没有人。没有想象中的众多姬妾，没有跪在两侧捧着银盘的奴隶，没有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桌。只有一片空旷、肮脏的大理石地面，与雪白、简陋的房顶空荡荡地相望。华美的衣裳如蝉褪下的空壳，散落在地上，衣服上布满了油污、不知什么液体晕开的痕迹。雨的味道细细密密地沁进来。
他像寻觅月亮或者爱人的狂女一样，在大厅里寻觅他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必当在这里、必定在这王国的心脏里等待着他，等待故事的终局。他跨过那些衣裳，像在战场上寻找友人尸体的将军一样寻找父亲。等到他走到房间的尽头，才终于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形。
他的父亲，浑身赤裸，吊在房梁上，死了。他的身下是屎尿，正上方的屋顶上，小天使在吹着号角。
王子瘫坐在原地。父亲已经死了！现在他应当做什么？他还未熟悉王子的角色，就要披上王的戏服了，还未弄清楚自己现在的面貌，便要走向另一张崭新的、陌生的、不服贴的脸皮。这一切顺理成章；可是他们会说他是一个弑父者，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一个弑父者——在这个时机拿着匕首出现在这里。他们会审判他，就像他们审判他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将会有无数种传说，无数种流言，他所不认识的同谋，无所不知的预言，引发父子相残的神秘女子，不知藏在何处的宝藏与王冠，纳藏污垢的密道，尸体，尸体，尸体，无法安息的尸体——直到最后他自己也忘了原本什么才是真实的，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没有犯过罪，忘了纯洁与一无所知对他的皮肤所带来的影响，最终那具羸弱的、不值一提的老人尸体会在他的梦中一次次出现，它会成为困住他的唯一一道枷锁，也是唯一需要的一道枷锁；最终他也会变成他。
这时候，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铸币匠的脸。那铸币匠的长鼻子对他说：死是这样的一个秘密；它必须在这一故事中发生，然而它何时发生、发生在谁人身上，都不会影响故事的继续进行。前一日下到冥府去的人，在第二日又将化为浮空的精灵，从冥河中走出，重新开始走向冥府的漫长道路。而故事仍在这些不断变换的执行人、冒牌的演员身上流淌，其角色不为生死悲欢而变化。
这一想法让他冷静了一些。他站起身来，仍紧握着匕首，小心地观察尸体。父亲的头歪向一边，眼球往上翻，只露出眼白，眼底的血管已经鼓胀。他的皮肤泛着青色，还未开始腐烂，油膏与玫瑰的幽香萦绕在他那绘着花鸟图样的指尖。父亲的头发不是绿色、不是红色，而是一种轻飘飘的、纱布一样的黑。父亲的眼珠不是紫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清晨天际的蓝。父亲真实的模样，和王子想象中的自己竟是那么相像，可这时他故意忽视了这一点。父亲的身体不比普通士兵健壮，手臂与后背布满伤痕，使他想起白日里那位总是一副欲言又止表情的行脚商人。他的双脚无力地垂落着，像枯萎的花瓣，这情景有一瞬间几乎让王子想哭。随后他又烦躁起来：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精力，来杀死一个本就羸弱不堪的老人呢？他的无力在此时像是一种嘲讽；他怎么就被这一个可怜虫给困住了呢？
王子胆子大起来，走得更近了一些，思索着该怎样将尸体从套索上取下来。他碰了碰父亲的大腿。那双腿摸起来就像石膏一样僵硬、冰冷。他的指尖仿佛也沾上了死者的白色。正当他要伸手去把父亲抱下来的时候，他惊叫了一声，停下了。
父亲的下体空无一物。
吊死者的阴茎，应当在死后由于生理反应而勃起，然而父亲的下体像刚被剥开的白煮鸡蛋一样光洁。他的父亲是一国之君，不可能被阉割；那里也并没有阉人通常会有的可怖疤痕、层叠的烂肉。甚至，那里也没有莲花一般打开的阴唇——就在一天之前，他对于男女的区分没有概念，即便看见父亲的这般惨象，恐怕也仅会感到一种淡漠的、被设计好的悲伤。可他到外面去过了，父亲光滑的下体突然变得无比刺眼。铸币匠告诉了他男人与女人怎么成为父母，而他眼前的尸体显然没有那样的权力。这具尸体，是一具属于孩童的、与死亡的距离遥远的尸体。他顿时感到怒不可遏：那哪里是他的父亲，一头被阉的山羊都比他强！
那恒久不变的艳阳骤然升了起来。金光勾勒着父亲的尸体，仿佛要将他裹入蝉蛹，让他起死回生。震耳欲聋的钟声随着日出响起了，四处都有白色的石膏在震颤中落下，王子看见父亲的指甲像一轮泛黄的月牙。他惊恐起来；父亲没有生殖器，那么他是如何出生的？他自己又如何呢，他就拥有成人的权力了吗？没有被孕育的人要怎么夺去他人的生命，要怎么创造生命，又怎能渡过冥河？
钟声沉寂之后，脚步声便响起了。前夜里短暂地离开宫殿、化为另一个人的侍从们，就要换上长至脚面的袍服，来给国王送早饭了。而那光秃秃的墙面与房顶上，逐渐出现了挂毯与浮雕，那些乱伦的英雄人物、怪物、会说人话的动物，在日月神祭典结束以后，便从死者的世界里回来了。他恐惧起来，瞥见尸体背后有一扇虚掩的门，慌不择路躲了进去。
门后竟然是另一道旋转楼梯，木制阶面狭窄，年久失修，还未踩就吱呀作响。黑色的蛛网如时间织出的丝线将这里重重围绕。这是藏在楼层夹缝之间的秘密领地，通往国王心脏的动脉，其中堆满了各种不详的旧物。王子的脚掌一接触到阶面，脚面上的石膏粉便落下一个白色的脚印。他每跑一步，身上的白袍便被蛛网扯去一条，抹在他皮肤上的那一层厚重白色粉末便要落一层下来。最后，他浑身赤裸，肌肤泛着健康的浅红色，大口喘着气，跑得愈来愈快，竟然同他先前见过的异教舞者们一样了。他跨过沾满血迹的长沙发，跳过东倒西歪的酒壶与腌料罐，一排排未完成的石膏像。
他周围的墙上，挂毯上的一张张脸，那些一成不变的英雄，用丝线织成的冷漠双眼凝望着这下一位牺牲者。他们是同一个铸币模具中按压出来的一段死亡序列，是恒古不变的权威象征，是秩序，一生下来就注定必须坐在那高脚椅上，端坐着聆听将军或叛乱者的吼声，如被候鸟带走的花种，在干涸的大地上落下一道浅浅痕迹。他一路跑，那些在他之前死去的国王、罪犯、谋杀犯、征服者、伟大领袖、强奸犯、酒鬼、蹩脚诗人、画家便都从画像上转过眼珠来看着他。他们静静地看着这同样继承了神之血脉、贵族通奸的产物，从他们的指尖溜走，用泛着青紫色光芒的死者的嘴唇悄悄诅咒着他，因为他们曾经也有过这么一天，他们自以为能挣脱出这循环的一天，然而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都成了一些无人问津的笨重肖像。
这时他才理解，无论在雪白的不断掉下石膏的高塔里，或是在平整、低矮的殿堂中，只要他做了那事——只要他受了诱惑，指尖上沾染了爱或死，这一故事便永远不会结束，他会被自己所做的恶行缠绕在无限的循环里。要脱离此等罪名便只有逃离——不是成为大人，不是离开城堡，而是从他不想经历的长大成人的奥妙中逃离，作为一个孩子、作为他自己逃离。而他那没有阴茎的父亲，正是因为曾经做过同样的尝试，却又败于自己的天真，或败于父亲的父亲的作弄，才被困在此地。他的父亲，一个无法生育的孩童，被自己的罪行关押在岌岌可危的高塔之尖。而他，孩童中的孩童，注定要被命运推开，注定要成为打破这循环的人。铸币匠、行脚商人、流浪舞者，都是一些不同形式的引诱与指导，而他瞥见这繁杂的外部世界，是为了再次回到模棱两可、难以明辨的状态，为了像打散一颗蛋一样将世界搅拌。
跑到楼梯底部的时候，他忽然紧张起来，意识到：在那最后一段台阶下、最后一道梁柱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有一双石质的眼睛正悄悄望着他。他放慢脚步，转过去。
那里矗立着一尊戴着银面具的焦黑的圣像。圣像的头微微倾斜，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合十，一道阳光穿过手掌之间的缝隙，落在已被烧出竖直裂痕的胸口。楼梯之间密布的蛛网，原来是圣像的头发，它们堆叠在圣像的脚边，已经长出了跳蚤，却仍然顺滑如丝绸。圣像对他笑着，周身散发着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扑倒在圣像的脚边，放声大哭起来。直到这时他才认清了，在那圣像的双眼中倒映着的才是真实自己的映像。在那圣像的视线中他再一次出生，正如最初他从爷爷的手中而非母亲的腹中出生一样。那古老的血液，那些眼睛再也困不住他了。他得救了！他握住圣像的手，走进那眼睛里去；在那里他可以赤裸，在酷烈的风中狂奔。因为那圣像就是他的父亲、母亲、爷爷，是雌雄同体、或不分雌雄的日月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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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20 Jun 2025 03:57:27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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