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Chapter 11 火之天使
卡洛的哭鬧聲讓我第一次知道了人到死之前是可以將嗓音發揮到極致的。我掙脫梅丹佐,蹣跚地追到門口:“路西法殿下。”
路西法停下來,一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我:“什麼事?”
“不要殺卡洛。”
路西法怔了怔,對廳堂裡的人說:“給卡洛上禁術,帶到伊撒爾家樓下。”
“殿下不問原因嗎?”
“隨你。”
下意識看了看路西法放在腰際的手腕,我們的手鏈竟是一樣的。我一時有些走神:“謝謝殿下。”
雷鏡蛟電疾掣,在水中穿梭交錯,發出導電的聲音。
原本想就這樣退開,但因為失血過多,體力也已經接近了極限,身體不由自主晃了晃。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時候,路西法忽然把我打橫抱起來,輕鬆得就像是在抱個三歲小女孩一樣。他對著大廳裡的所有天使說道:
“以賜聖音。”
在場的所有天使都愣了愣,才將手放在胸前,彎下腰來。
“聖音”是天界上級天使即包括熾天使、智天使和座天使在內所有六翼天使的專權,開頭是“以賜聖音,以神印證,以xxx之名”,內容是絕對不可違抗的命令,接到聖音的所有天使都有義務督促身邊的人按命令做事,就像是新增了一條法律一樣。與法律不同的是,高階位的天使可以改動或者取消低階位天使的聖音,還可以懲罰濫用聖音特權的下級,所以一般情況下聖音的內容都相當官方,諸如命令第一天某村莊的村長不可以讓孩子接觸惡魔、為降低犯罪率增加守衛數量等等。通常剛升為六翼天使的神族最少都會發布一次聖音,一般選擇很保險的大家都知道的指令,目的在於體驗一下說出“以神印證,以我之名”的快感。
卡洛說他一輩子就見過一次大天使發布聖音,還是在耶路撒冷,非常親民的拉斐爾讓能天使們每年固定派使者到希瑪接受文化交流。
路西法幾乎不發布聖音,最後一次是在三千多伯度前的光暗二戰中,內容還與天使軍團隊伍編排有關。所以這一回他說出“以賜聖音”,大家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而我更是覺得幸運無比,居然趕上了三千伯度一次的路西法聖音。
可是我沒想到,聖音的內容竟然是——
“以神印證,以路西法之名,能天使伊撒爾是我的專寵天使,任何神族不得對他進行任何形式的傷害,不論是精神還是肉體。”
很多熾天使都有或者有過專寵天使。像烏列的卡洛,梅丹佐的伊撒爾,阿撒茲勒的somany等等。專寵天使基本上就是介於性伴侶和戀人之間的那個身份,還帶著主僕的意味。而路西法從出生到現在為維持他的光輝形象一個專寵天使都沒有過,唯一有膽向他申請當專寵天使的人就只有米迦勒了吧,結果跪著抱他大腿還被他一腳踹開。 這一刻,他不僅說我是他的專寵天使,還是以發布聖音的方式。
所以,我特別想去摸摸路西法的腦袋,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終於卡洛也不哭了,但他的臉色居然比路西法說要殺了他時還難看。而原本應該最尷尬的人應該是梅丹佐,畢竟他和伊撒爾之間的事大家也都知道。可他看上去倒是很正常,還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瞅了我們幾眼。
不過多時,梅丹佐快速走向另一邊和加百列聊天,經過門口的時候,倒影剛好出現在雷鏡裡——鏡內的身影卻是拉斐爾。
路西法做事倒是利落,剛一發布完聖音,就抱著我飛回了我的住宅。
這一天有太多疑問了。
為什麼他會發布那種奇怪的聖音?
為什麼他會知道我住哪裡?
為什麼他會跑過來照顧我……?
看著他熟悉地進出各個房間,我不由感慨熾天使的智力果然比我們高,要知道我第一次進來可是差點迷路了。
路西法把染了血跡的手套脫下,試探額頭的溫度。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手。白皙的手指,櫻瓣似的指甲蓋,長長的十指,比戴著手套都要瘦得多。他一手捧著我的臉,一手帶著淡光,在我受傷的地方撫過。
奇蹟一般的事情發生了,原本血流不止的痛楚肌肉都開始緊縮,我能明顯感受到肉體重新黏合在一起的感覺。雖然讓人有點毛骨悚然,但只要魔法經過的地方都完完全全恢復到了受傷之前的樣子。
真不敢相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修復了兩次翅膀。正感慨路西法治療翅膀的速度比泰瑞爾還快,他卻在我的羽翼上摸了一下。
我怔了怔,連忙把翅膀收起來。
路西法微微一笑:“看樣子已經好了。”
他碧藍的眸就像深邃的海,一眼望不到底。溫柔的視線讓我有衣服下的肌膚全被看透的錯覺。我頃刻間緊張得不知把四肢往哪擺好,忙道:“殿下,今天真是謝謝你了。如果不是你假裝宣稱我是你的專寵天使,可能以後我還會被別人欺負。”
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特意強調“假裝宣稱”。
而路西法依然只是笑著,不否認也不承認,在我手背上又拍了拍:“受這麼重的傷,休息一會兒吧。”
在路西法的陪伴下,我花了起碼一個小時才睡著。再次醒來的時候,地理位置卻從家裡轉移到了一個暗紅色的古代歐洲宮廷式住宅。
看見滿牆裸體女天使的油畫其實已經夠驚悚了,翻身又看見趴在床旁睡著的梅丹佐,我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他的鼻尖頂著袖口,側面竟讓人想起了十來歲的少年。我剛湊過去想要看清楚這傢伙的臉,他就閉著眼睛說:“是不是看到如此俊俏的美男子心動了?啊哈。”
我渾身一震,一拳敲在他肩上:“你要嚇死人啊。”
梅丹佐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天亮了,所以你身上也被我摸完了。”
——誰能告訴我,這兩句話算是因果關係嗎?
這才看到梅丹佐的眼裡佈滿血絲,眼睛還有點腫。我瞇著眼看他:“你眼睛怎麼了?”
“啊,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他飛了出去。
我下意識朝門口看去,梅丹佐正端著一個盤子進來,盤子上放了刀叉,還拿了塊小方帕。盤子裡裝了香肉,雞蛋,蔬菜,水果。一名僕人把小桌推來,一僕人搬凳子,梅丹佐在我身邊坐下,開始幫我切水果。不過等他一開切我就受不了,那蘋果片切得塞牙縫都不夠。他把方帕墊我腿上,蘋果遞到我嘴邊。我張口吃了,用門牙嚼,還嚼得特明顯。梅丹佐衝我特慷慨地笑笑,又切了一塊大的。
我去撈叉子:“讓我自己吃。”
梅丹佐搖搖頭,非要當奶爸。我被他折殺,一口咬下蘋果:“我這是在哪呢。”
“在我家。”梅丹佐又遞過來了菠蘿。
我咬下菠蘿:“你的哪個家?”
“聖浮里亞的家。”
“……我在聖浮里亞?怎麼來的?”
“路西法殿下的意思,他說有事要忙照顧不了你。”
我點點頭,原本想多問一些,卻看見手腕處的紅洞。順著動脈看下去,及至腋下的血管已經變成藍色。胸前似乎有經脈在跳動,我身上一陣惡寒,伸手在跳動的地方摁了一下,發現米拉蟲在裡面蠕動。
一時頭昏目眩,我揮揮手說:“我不想吃了。謝謝。”
梅丹佐把刀叉放下,叫人進來把東西收拾乾淨,然後走到床旁坐下:“這事情比較難辦。米拉蟲是一種比較奇特的生物,它的身體構造特別,所以才會被無數惡魔當作‘鎖’。一種鎖,就只會有一把鑰匙。我估計你那個的解藥,要不在烏列那裡,要不在卡洛那裡。”
我徹底僵了。
梅丹佐笑:“沒事沒事,我現在正在找人幫忙,總會有辦法的。”
我吞了口唾沫:“直接剜開皮膚取出來不行嗎?”
“不行的。如果直接取蟲,遊過的部位都會腐爛。”
真想不到這米拉蟲比冷酸靈還強韌……
梅丹佐脫掉長袍,炫耀似的露出好身材:“熾天使無形體,就算把肉體切成碎片也可以再生。”
“那熾天使不是沒法死了?”
“有的,遭到重擊還是會死。不過米拉蟲不算什麼。”
“什麼意思?”
梅丹佐衝我展開雙臂:“所以,做什麼事都不會有影響。你現在肯定已經忍不住了吧?來吧,來我的懷抱吧……”
下勾拳終於有一次擊準了。梅丹佐捂住鼻樑,怨懟地看著我。
“讓我回家。”我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我的考試!!”
梅丹佐又開始撥弄他的頭髮:“我真服了你,這時候還想考試。考試肯定已經過了麼。”
我一頭砸到床上:“完了。我過不了考試,我會被砍死了。”
“沒事,我已經叫人準備好聖水,一會兒就提你為主天使。”
“我要靠自己的實力!羅嗦!”
梅丹佐翹起大拇指:“好樣的,小伊撒爾。其實補考我已經給你報好了。”
我先一呆,再大喜:“謝謝!你真是大好人!”
“你最擔心的是魔法實踐考試吧?這一門其他人也沒考完,還有三天時間。剛好這三天你可以補考天語神數天界史。”
我點點頭。又要麻煩小屁頭了。
“你學的是火魔法,那很簡單。你把這個記一下。”梅丹佐扔了一捲金色的紙給我。
“這是什麼玩意?”
“這是火系終極法術‘末日的黃昏’,你操縱不了。”他把手捲翻過來,“我說的是這個,用這個‘火焰巨人’去考試,你不過都難。”
紙張上面寫著:
狂暴的火焰巨人
掌管破壞與再生的
勇猛的暴君
赤紅色的艾夫利德啊
我偉大的盟友
遵循血的神聖契約
自我族血脈之始為始
以我族血脈之終為終
回應我的召喚
聚集你的力量
化為神聖的武器
消滅所有的敵人
我點點頭,反複看了幾遍:“對了,你是火之天使……那,路西法殿下和天主殿下又是司什麼的?”
“他們都是純正的光系,整個天界也只有這兩個了。天主操縱究極白魔法和頂級守護魔法,按道理說他上了戰場是不能打仗的。路西法殿下司時間係終極魔法和輝煌咒文。光暗的幾次大戰裡,他只使過一次究級光魔法,‘最美的光輝’。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幕,天上是漫天飛舞的大雪,地下是滿目猩紅的火光,天使惡魔都在嘶喊,光耀晨星彷彿自空中隕落,輕而易舉降落鋪天蓋地的極光。戰場上所有的人幾乎瞬間蒸發,無論是敵方,還是我方。其實很多時候他做事的方式都很極端……”梅丹佐突然笑道,“說多了,好好練魔法,別讓我失望。”
生命之樹……還有那個叫雷諾的男人。
哎,不關我事,不多想了。
我抬頭用感激的目光看向他:“好!你真是好人!”
梅丹佐挑了挑眉:“真想謝我,就以身相許吧。”
“……”
第二天考神數,小菜一碟。
考完以後,我奔回家門口踢了踢門前被五花大綁的卡洛這兩天過得爽麼?”
卡洛的四翼已被砍去一對,也沒人給他療傷,血跟乾涸的瀑布似的染了他一身。他半睜著眼,嗤笑起來:“你有本事殺我啊。殺了我,你永遠拿不到米拉蟲的解藥。”
我一腳踢在他肚子上:“解藥拿出來!”
“你這算是求人的態度?”
我乾脆不問話了,又狠狠踹了他幾百次,把他打得鼻青臉腫後又拽著他的頭髮,提他的腦袋冷冷道:“解藥。”
“伊撒爾,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這樣對你?”
“我對你怎麼想沒興趣,再問你一次,解藥拿不拿出來?”
“你只是能天使,為什麼整天就想著要擠入大天使的行列呢?僅僅是因為你見過路西法殿下一次?”卡洛像是完全聽不到我的話,自顧自地說道,“是不是只要能讓你爬上天界的頂端,你可以不擇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我沒有你這樣大的野心,所以我討厭你,同時也希望你能變回最初我認識的伊撒爾。”
他說的話我不是沒有想過,我也不了解以前的伊撒爾究竟是什麼模樣。實際上任何人的心都不是那麼純粹,單純的愛與恨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伊撒爾的鋒芒畢露或許讓他又羨慕又鄙視,總而言之他現在陷入了一種嚴重的自我糾結的狀態。而面對這種狀態,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拍拍他的臉:“如果有一天你要到自己不再是男人的時候才知道後悔,那就太遲了。”
回到房裡,路西斐爾坐在床沿,抬頭看我一眼:“真看不出來,你下手蠻狠的。”
我靠在床上,笑著看書:“怎麼,害怕了?”
“這才是我的寶貝。”
我一拳頭敲在他腦袋上:“臭小鬼又亂說話,去喝你的牛奶!”
第二天考天語,有一點困難。回來把卡洛揍了個半死。繼續和小鬼瞎侃,最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和他吵起來……好吧,只有我一個人在吵。
第三天考天界史,懷疑路西法知道考題。又把卡洛打了個半死。跟小屁頭不知道怎麼回事打起來了,最後他被我當馬騎,我正得意,小屁頭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我推翻,差點被他強吻。
最後一天考魔法,這是四門科目裡唯一需要實踐的。神法果然很注重魔法,考官竟然都是大天使。拉斐爾、加百列和烏列分別考風水雷,而梅丹佐據說肚子痛就換了他的小跟班猶菲勒來。梅丹佐這種人真是沒責任感又愛擺譜,連考試都不來,怎麼當的大天使?
“你說他怎麼當的大天使?他給你考試不管過不過別人都要講閒話,伊撒爾,你真是氣死人了!”猶菲勒捂著氣紅的臉,“不行我要去冷靜一下,你讓我去冷靜一下……”
所有城堡象徵魔法都在頂端爆開。祈禱城堡頂上光芒萬丈,風城堡頂花瓣旗幟翻捲,水城堡頂冰雪流水混合,雷城堡頂閃電強光交加,火城堡頂噴出巨型火焰。火城堡是八角蓮的顏色,冒出的火焰,就像鳳凰的翅膀。
我順著人群進入城堡,反復默誦了幾遍魔法咒文。其實以防不測,手捲的兩面我都背得滾瓜爛熟。雖然是六級魔法,可依然要考基本功。初級魔法的考官都是主天使,沒排多久就叫到了我。
那個主天使考了一天,人也傻了,靠桌邊看都不看我一眼:“火焰球。”
“偉大的火神啊,傾聽我的祈禱——”我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火焰在指尖流過,一個巨大的火球從手心衝出。
考官在我的名字後打了三顆星。
我鬱悶地看著他:“我沒有做錯,為什麼只有三顆?”
“你看看你周圍的人,誰在使用火球這種初級魔法還會念咒的?”
“沒有規定念咒要扣分!”
“要念咒,就說明不熟,不熟就要扣,你愛考不考,不考我打零分了。”
中級火魔法抽籤抽到了“火焰護盾”。我吃了教訓,唸咒文的聲音小得只有我聽得到。血殷色的十字架在我面前展開,腳下一圈慢慢燃燒出烈焰,最後衝上來,將我包圍。
考完以後,我鬱悶地問考官:“為什麼又是三星?”
考官用羽毛筆根指了指隔壁的天使。
那是個力天使,他沒有唸咒,火焰立刻衝到頭頂將整個人裹住,看不到一絲縫隙。
我長吐一口氣,朝下一個考官走去,抽中的是“火燄烈風切”。碰巧旁邊的主天使也抽到這個。力天使和我對比都這麼大,主天使就更不用說。她放出炎爆刀片,我放出萎縮葉片。
最後一場考試在大堂中央,中間留了四十天界平的空位,專門拿給魔力強大的天使爆發高級魔法。據說這一百年來神法的魔法是本伯度的巔峰,排了很長的隊。前面的基礎分都丟光了,最後一次就是拿滿分也沒戲。更何況我還看到了那麼多比《魔戒》效果還震撼的現場大魔法,簡直完全沒勝算。真懷疑伊撒爾考過主天使是不是靠作弊來的。
“下一個,伊撒爾。”猶菲勒在前面叫我,聲音風平浪靜。
我慢慢磨蹭過去,抖抖衣裳,提高嗓音:“狂暴的……”等下,哪個才是梅丹佐叫我用來考試的?我竟然忘了……
絞盡腦汁,實在想不起來。
算了,隨便試,不成功的就是我無法駕馭的那個,反正分也不能再低了。
“咳咳——火為點,炎為線……”
身體開始發熱,手心隱隱有血色的光芒。
就是這個,沒錯了。
“火為點,炎為線,三界之焱構成無盡的面——”
強大的力量在衝擊著身體,我睜大雙眼,心跳得越來越快,就像有無數擂鼓在裡面狂震!
不對,不對!
梅丹佐叫我念的是火焰巨人。
我用錯了!
可是,聲音像不是自己的,雙手亦像失控一樣往上抬
“恐懼的烈焰穿梭永恆的空間,不滅的紅蓮劃破時光的界線——”
明耀的大堂上空,一道水紅線穿刺而過,帶出一條長長的血鏈,鏈結處紅蓮不斷滋生,不斷蔓延。
我睜大雙眼,想要尖叫,想要掙脫,可燠熱在體內散播,無法釋放。我中魔一般高舉右手,彎過頭頂並握成拳。
有東西在身體裡顫動,視線混沌,耳鳴不絕。
四周的環境在不斷變色,濃濃的紅霧血一般流下,將大堂包圍。
霧氣在旋轉,紅蓮在綻放。
旋轉、綻放、旋轉、綻放、旋轉、綻放……越來越急,越來越快!
砰砰砰!砰砰砰!
空中有無數團火光在爆炸!
混亂中人群開始逃竄。腦中清醒,可行為已完全失控。我聽到自己在大聲念咒:
“火為點,炎為線,三界之焱構成無盡的麵;
恐懼的烈焰穿梭永恆的空間,不滅的紅蓮劃破時光的界線;
存在於虛無空間的偉大皇者,我以火天使之名請求你實踐傳說的誓言——
創造出破碎的最初,回歸於混沌的終結。”
無盡火焰在我面前爆開,視野裡只剩下刺目的鮮紅!
天地迸裂的聲響!
身體被子彈擊中一般顫慄,彷彿下一刻將被撕裂!
火燄變成雪白,就像流星劃破天宇,擊碎晨昏,帶過虛無的光線,俯仰間回到黑夜。
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次日,一個驚天的消息傳遍整個天界:路西法殿下的專寵天使是個能天使,他操縱了火系究極魔法“末日的黃昏”,摧毀了神法上千伯度歷史的火之城堡。
而更令人震驚的,莫過於這個能天使的名字——伊撒爾。 在這個消息風風火火流傳在七重天中時,我正躺在梅丹佐的屋裡,意識模糊地看著周圍環境。
“親愛的你醒了?我有三個消息要告訴你。一個是好的,一個是壞的,一個是不知好壞的。你要先聽哪個?”梅丹佐的大頭和拉斐爾、尚達奉一起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我捂著頭坐起來:“壞的。”
“你的天語和初級魔法把分拖得很厲害,恭喜你,考試沒過。”
“呼……我猜到了。那好的呢?”
“你施展了火系究極魔法,這期間你肋骨碎了四五根,是尚達奉幫你治好的。”
我連向尚達奉謝恩。
尚達奉擺擺手:“沒沒沒沒事。”
梅丹佐拍拍我的肩,一副消沉相:“末日的黃昏只有司火的熾天使才能施展出來,很不幸的,神法只要魔法好,其他都可以忽略。因為這個,你其他考試不但算過,還都是滿分。”
“什,什麼……”
“準備去祭壇進行加翼儀式吧,小伊撒爾。”梅丹佐笑了笑,“不過,你雖然昏迷受傷,但施展了末日的黃昏,爆發出來的力量還與我差不多,這已經驚動了神,他將會在一個月後召見你。”
我點點頭,完全處於混亂狀況。
拉斐爾:“不必擔心,神不會為難你。”
“所以我就說麼,我們夫妻倆最配了。”梅丹佐撐著下巴,一副怡然的樣子,“為你進行加翼儀式的天使必須比你現在多出兩個階位,也就是說必須是座天使或以上的神族。你之後的魔法受到他的影響,所以他是越強越好。你一直是學火魔法,找風天使是最好不過。”
風天使?
我看看拉斐爾。貌似只認識他一個……可是他是風天使長,還是別妄想了。
拉斐爾微笑:“所以,梅丹佐殿下就特地囑咐我替你完成加翼儀式,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天上掉餡餅了,還是加厚型的十六寸Pizza。
拼命感謝過拉斐爾以後,尚達奉說:“伊伊伊撒爾,等加翼儀式完完完成以後,記得去去去,去一趟光耀殿,路西法殿下有事要找找找找,找你。”
不是很想見路西法,跟他相處我總是莫名其妙覺得很累。
“可是我找不到光耀殿。”
“進入聖浮里亞,你一定能找到光耀殿。”拉斐爾走到窗旁,拉開厚重的簾帳。
強烈的幻光洶湧衝入臥房,像蠢蠢欲動的海浪。我立即用手擋住眼睛。
蒼穹明媚,空中有金色的粉末落下,就像蕭蕭飄動的櫻花。哥特式建築金銀滿目,高聳在層層疊疊的浮雲中。道路縮放成一條條細細的金帶,在聖浮里亞的繁榮中縱橫交錯,彷彿已蔓延到世界的盡頭。
這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西面高聳的金色巨殿。拉斐爾指著那裡說:“那就是撒拉弗大殿。中間那一座最高的,從這裡都看不到頂的,是創世神的聖殿。它的七個入口象徵七個大天使。左邊頂端有十字架的是天主殿下的基督殿。右邊有三個大入口、中間有一個圓巨窗、窗四周有六支透明翅膀的就是路西法殿下的光耀殿。”
我怔忪地看著那幾個建築。
終於知道什麼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上次從光耀殿裡往外看,就覺得帝都的盛景璀璨到近乎虛幻。現在看到輝煌的撒拉弗宮殿,和前面自羅馬柱上飛落的瀑布——那種從未見過的顏色,半透明的光霧,更覺得像在做夢。
拉斐爾看著極遠的聖殿,淡淡一笑:“我第一次來到聖浮里亞時也和你是一個反應,像沒見過這麼繁華富麗的地方,天天就看著聖殿發呆。當時覺得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在聖殿裡,與眾天使一起朝拜神,歌頌神,那該有多好。”
梅丹佐拿出新衣物替我穿上,隨口說道:“三戰前的事還提它做什麼?”
“那時時代動盪,連聖浮里亞都受了影響,只有那三座宮殿巋然不動,直到現在。在神法念書時,認識了亞莫,提娜絲,雷諾,奧賽爾……現在都變成歷史書上的畫像了。其實,讀書的時候才是最好的年華。”
梅丹佐飛快穿好衣服,拍拍我的肩:“去祭壇吧,力天使伊撒爾。”
加翼的祭壇有兩個,一個在第六重天,一個在聖殿外。前者叫子之祭壇,用以提升兩翼到四翼;後者提升叫神聖祭壇,用以提升四翼到六翼。子之祭壇在第六重天的邊境,周圍只有幾個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也是第六重天唯一可以感受到黑夜的地方。
深藍之夜。
夜霧籠罩著巨大的湖泊,反射出粼粼的水光,照在湖中央銀白色的祭壇上。天使們不能飛到祭壇上,而要從淺淺的湖中走過去。木星的光環在我們右上方緩緩旋轉,密集的小星點順著光環移動,銀藍色,亮紫色,淡金色……很像蜃樓海市。
白羽列成長長的隊在祭壇上空翩飄,不規則地上下浮動。
一個個天使們從湖畔下水,羽翼在水中滑動,聲音輕靈,很像八音盒的妙樂。 拉斐爾牽著我的手走入湖中。
湖水冰寒,我禁不住抽了一口氣。拉斐爾握緊我的手,莞爾一笑:“放輕鬆,很快就能到了。”我點點頭,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周圍的天使都在看他的黃金六翼,看著他金子一般的頭髮,皎白的面龐。
我看到了站在祭壇上的沙利葉。
他背著一把絢麗的銀色短弓,瘦削的小腿上綁著一個小箭囊,金瞳在螢光下如同黃寶石般明亮。他面前的力天使裸著上身,頭髮濕潤,腳下滴落一顆顆晶瑩的水珠。
沙利葉左手捧金盃,右手蘸聖水,一邊輕聲吟唱,一邊在力天使的額、下顎、胸口點過,背後的六翼輕輕舞動,光輝奪目。
力天使有些侷促,只看著沙利葉不動。
沙利葉捧起力天使的雙頰,印了一個吻在他的唇上。
就像有冰藍的粉末降落,水影中,碧光下,力天使的羽翼一絲絲染為藍色。
我輕聲感慨:“好神奇,每個天使都會這樣嗎?”
“嗯。”
“那當時是誰為你進行的加翼儀式?”
“梅丹佐殿下。”
“他不是火系的麼,按道理說,火是克風的。”
“是,當時他叫我去找烏列殿下,可我堅持要他。被逼於無奈,他帶我來到這裡。”拉斐爾恍恍惚惚一笑,“然後我的初吻就獻給他了。”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講初吻。除開梅丹佐這類渣,天使們果然都很純情。
我看著沙利葉放開身邊的主天使,兩人一起走下台階:“我們也要……那個親嗎?”
拉斐爾牽著我的手上去:“沒有關係,只是形式上的。”
“每升一級都要親一下?”
“不,只限於子祭壇。在神聖祭壇加翼,要共浴。”
“共共共共……共浴?”
“嗯。要擁抱,親吻,身體貼身體,兩人的每一寸肌膚對方都必須觸摸過。但也僅限於此。”
這麼摸來摸去親來親去,還光著身子,還泡浴池裡……還不如直奔主題算了!
我小心問:“那那,那你找的還是梅丹佐?”
拉斐爾點點頭。
我擦汗:“忍得一定很難受吧,同情一下。”
拉斐爾看著祭壇,金髮熒熒發亮:“當時我們……並沒有忍。”
……!
我聽到什麼了?!
“到我們了。”拉斐爾牽著我的手,往祭壇上走去。
我腦子裡還在回放著他那句話,都沒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高處。拉斐爾脫掉我的上衣,然後端起台上的金杯,沾了聖水點在我的額心。
他輕啟唇瓣,開始吟唱出天界古老的旋律。
詞我不大明白,應該有很多專有名詞我沒學過。但他的歌喉婉轉,在寂謐暗夜中,明滅星光下,如同傳說中的人魚唱月。
六翼散發出淡金的光芒,在黑夜中展開。
他的手指點向我的下巴和胸膛。聖水冰涼,順著皮膚滑下。
滿目的星光眾,我感到背心灼熱,新的部分在悄然滋生。
拉斐爾在吻我之前,一種奇怪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這裡的環境如此靜謐美麗,如果是路西法為我加翼,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路西法他一定不會同意,因為我的階位實在太低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獲得了白六翼,如果請求他為我進行儀式變成智天使的藍六翼,機會是不是就會大一些?
當然這一刻的我不會知道,其實在有這樣一種設想的時候,已是靈魂中重重的惡性循環在作祟。
我更不知道,路西法不會有親眼看見我變成六翼天使的那一天。
和拉斐爾走出祭壇,我試著舞動四翼,在空中翱翔——飛行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多,而且扇動翅膀的頻率也變小了。果然階位越高翅膀越大,舞動翅膀的時候也更有范兒。拉斐爾跟在旁邊含笑看著我,似乎也很滿意。
這時,迎面飛來了一個主天使:“拉斐爾殿下,魔族接近天界邊境,要不要派人去處理?”
“敵人多不多?”
“不多,力量薄弱。”
“直接解決了,沒出大事不必通知我。”拉斐爾頓了頓,“伊撒爾,你去哪?”
“我去看魔族湊熱鬧!”激動地舞著還不是很熟悉的四翼,我跟著主天使飛了過去。
經過希瑪境外的時候,有一幫六翼天使站在通向聖浮里亞的階梯上。我立刻急剎車,但因為新翅膀不好控制還是飛過頭。但因為心情愉悅,我還沒飛到帶頭的天使面前就朝他揮揮手:
“路西法殿下!”。
“怎麼了?”路西法的目光轉移到了我的背上,“加翼了。”
“對,我有四翼了!”我轉過去,狂妄地抖了抖翅膀。
路西法微笑:“很漂亮,很適合你。”
“哈哈,我也覺得!謝謝殿下,殿下我走了!”
之後我後悔了很久。
居然在路西法面前炫耀翅膀……
很久沒有離開希瑪了。穿過重重雲層,我挑了人少的地方,幻想自己是彼得潘翻來覆去地旋轉,很快就抵達第一重天外。
這時候的人界還不存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距離很短。而眼前綠樹布滿山野,蒼翠欲滴,全然沒有一絲污染。這一片未被開發的領域被稱作紅海。
我呼吸著新鮮空氣,心情愉悅地飛到從很遠就聽見的呼喊聲源處。
一群主天使似乎正圍著什麼東西。帶頭的座天使一腳踩著什麼東西,神情是神族臉上非常少見的冷酷。
其實神族不單單只有天使,還有精靈、意識體和光明的靈魂等等,但95%以上的神族都是天使,所以在大部分人的眼中,“神族”等於“天使”。但魔界就不同了,魔族的種族相當繁多,比例最高的小惡魔只佔了所有魔族的23%。而眼前這個魔族顯然是數量居中的牛頭人。他正躺在地上,面部表情扭曲,看上去很痛苦。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看多了天使有點審美疲勞,這時站在牛頭人面前,才發現他們真是美到家了。據說魔族裡只有大惡魔、小惡魔和墮落天使長得能看,但臉蛋的漂亮程度都完全沒法跟天使比。
醜陋的牛頭人張開大嘴,舌頭上不斷淌下黏稠的唾沫。所有天使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其中一人說:“直接殺了吧,留著真噁心。”
那個牛頭人眼眶發紅地磕頭,用很不嫻熟的天界語說道:“放過我,放過我,尊貴的天使們,請放過我……求求你們,你們身為神族,壽命無限,不懂生命之樂——啊啊啊啊啊——!!”
他話未說完,一個天使揮舞的權杖,狂湧的火焰在牛頭人身下噴出。
“低等的生物懂什麼生命之樂?”
猩紅的火光照在天使的臉上,美麗的臉孔竟變得有些可怖。魔法原本就是力量型惡魔的剋星,這個牛頭人又受了重傷,根本沒有辦法閃躲,只能在火焰中翻滾著,嘶吼著。而天使們似乎完全無法忍受他的叫聲,均紛紛列隊撤離紅海,飛向高空。
終於他們走了,我用魔法引了河水潑到他身上,但普通的水根本無法澆滅魔法火焰。而我階位遠遠低於那個座天使,也無法撤回他的魔法,只能看著牛頭人滾動的動作越來越慢,漸漸停下來。
“謝謝你……謝謝你,天使。”他奄奄一息地看著我,“可是,我只是一個漁夫,根本沒有傷害過你們……”
“你別說話,我現在就去第一天找人為你治療。”我站起身就要離去,加翼的祭祀袍邊緣卻被他捉住。
“不用去,沒用的,神族的治癒魔法只會讓我死得更快……”牛頭人血紅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溺死的暗淡,“但是,天使,永遠不要同情魔族,因為我們沒有同情心……如果有一天天界衰落,你們的下場,只會更……”
他沒有機會把話說完。
這一幕讓我真正意識到了我們與他們是完全對立的。
魔族沒有同情心——這句話很早以前就聽其他天使說過。他們不僅沒有同情心,甚至沒有什麼感情,有的只是殺戮,征服慾和性慾。
但直到很久以後,我都一直認為這與我沒什麼關係。
因為我永遠不會和他們打交道,不會有魔族朋友,更不會喜歡上魔族。
雖說如此,一整天的好心情卻被這件事毀了。
回家發現小屁頭沒在家,剛想躺在床上休息,卻聽見窗子被東西敲了一下。以為是風聲沒有多理,很快卻聽見有人在喊:“伊撒爾。”
一聽到這個聲音,我猛地推開窗口往下看。
——路西法正站在樓下,抬頭看著我。
我差點從樓上跌下去:“殿下,我不知道殿下來了,我馬上下來!你等等!”想轉身下樓,覺得這樣太慢,乾脆一腳跨上欄杆準備飛下去。
誰知他說:“不用。”
我維持原來的動作半天才收回腿:“殿下有什麼事嗎?”
“我路過這裡,開始燈還暗著,現在又突然亮了……想到你可能回來,和你打個招呼。沒別的事。”
我哦了一聲,本想問他怎麼會經過這裡,又不大好開口。
路西法頓了頓:“我回去了,晚安。”
我想了半天才說:“等等,殿下的手套還在我這裡,要不您先上來坐一會兒,我給您洗了您好帶走。”
“好。”
他幾乎一下就飛到我面前,我伸手想去攙他進來,又覺得這樣有些唐突就把手收了回去,可收到一半,他就握住我的手,靠過來一些:
“伊撒爾,想不想去魔界玩?”
藍水晶般的眼在夜色中尤為漂亮,路西法微笑的樣子讓我一瞬間失了神:“……當然想了。”
路西法的笑意更深了:“把那隻手給我。”
我茫然地將另一隻手也放手在他手心。然後,他牽著我飛出陽台。
不是吧,我只是隨便說說的……